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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巧計避禍殃 叄

第五章 巧計避禍殃

叄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進來時,貴由他正要……我嚇壞了,硬是從他手裡奪過了匕首。可無論我問他什麼,他都一言不發。姐姐,你們到底怎麼了?你脖子上的瘀痕……是他做的嗎?」
碗,掉在地上碎了。
海迷失隨著他走入帳中,隨手關上了帳門。
聽到貴由如此悲切的問話,蘭容一時倒不知該如何回答了。許多年前,她、貴由、闊出一同長大,那時她就不太喜歡貴由,總覺得貴由對人對事斤斤計較,不像闊出雍容大度,處處謙讓,所以更多的時候她寧願與闊出相處。現在,她已經是闊出的未婚妻,再有一年,她的守孝期滿,就要同闊出成親了。她小心地恪守著這個婚約,儘管她並不快樂。可是,對於貴由,她又能說什麼呢?天性的善良使她不忍心傷害任何人。
「蘭容沒死。」
「為蘭容?」
「你做什麼?放手!」蘭容猝不及防,又驚又怒,一邊試圖擺脫貴由,一邊怒喝道。可是,貴由的力氣實在太大,蘭容怎麼也掙不開,反而被貴由拉到了身上,差點跌坐在他的懷中。
蘭容好不容易抽出一隻手來,狠狠地扇在貴由的臉上。
蘭容用力掙脫了貴由的束縛。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貴由公然的羞辱讓她像吞吃了蒼蠅一般感到噁心。
「你……」
貴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海迷失說得對,如果蘭容將一切告訴祖汗,他只有死路一條。但現在,他已經不想死了。他失神地望著海迷失。這個女人,她多鎮靜啊,她真的心裡有數,可以救他嗎?
「我不想跟你說什麼。你醉了,我去叫人,送你回去!」
日近黃昏,蘭容點起酥油燈,屏退了侍女,安靜地做著針線。這是一雙灰黑色的戰靴,蘭容想在闊出回來前做好它,等闊出回來就可以穿了。說也奇怪,闊出在身邊的時候還不覺得什麼,現在他遠在萬里之遙,她倒真有些惦記他了。
貴由感到了異樣。他的手一下鬆開了,呆若木雞地望著一動不動的蘭容。
但是蘭容的眼睛總在對著闊出微笑。
童年時代的蘭容,拖著兩個小辮,穿著一身合體漂亮的蒙古袍和一雙頭尖尖的綉著圖案的靴子,那是貴由第一次見到蘭容,儘管他還是個孩子,心裏卻有一種莫名的慌亂和喜愛。
「姐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剛才,剛才可真的嚇死我啦。」海迷失激動地撲上去握住了蘭容的手。
她知道,她開始贏得貴由。
「你怎麼救我?」
帳門「嘩啦」響了一下,蘭容以為是風,並未在意。
帳門「嘩啦嘩啦」地響得更厲害了,好https://read.99csw.com像有人在使勁推門,蘭容將靴子放在箱蓋上,問道:「是誰?」
「你們……」她的嗓音沙啞,每吐一個字都異常艱難。
「拔都,我要報復!我一定要報復!你等著吧,你等著,總有一天,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償命。」
現在,這雙盈若秋水般的眼睛閉上了。貴由想到闊出會因此瘋狂,拔都會因此自責終生,心裏居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快|感。是他殺了蘭容,而他,心甘情願地陪著蘭容去死。
「你?殺她?為什麼?」
「我渾蛋,我就是渾蛋!怎麼樣?不要動,否則我殺了你。拔都讓我痛苦,我要讓他更痛苦。還有闊出,這個傻子把你當成他的命|根|子,我今天先殺了你,看看他怎麼做他的新郎。」
「姐姐,你真是太好了。你太善良、太仁慈了。貴由,姐姐她寬恕了你,你快給姐姐磕個頭,說聲對不起!」
「行,姐姐,我聽你的。可是,姐姐你也答應我,不可以做什麼傻事。你和闊出就快成親了,我一直盼望著能做你的伴娘。」
爾魯教主斷定她有皇后命,但不能嫁給闊出。對於篤信薩滿教的她來說,這位有著異於常人之能的年輕教主的話,是她行為的準則和為之奮鬥的動力,只要能達到目的,她不惜一切。
「待會兒她醒了,你看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你手裡拿著匕首要做什麼?」
貴由歉疚的表情海迷失視若無睹。不是因為她無法原諒貴由的所作所為,而是因為她根本不在意貴由。她懷孕已經有五個月了,但她一直沒有告訴貴由。其實,懷不懷孕她倒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懷孕這件事本身。對於一個蒙古女人來講,能否生下兒子將直接關係到她未來的身份地位,所以,她必須要一個或者幾個兒子。
這麼說,她沒死?
或許只有這一刻,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始終都在愛著蘭容。
「海迷失,你不要這樣亂掙亂動!你放心,今天的事我絕不告訴任何人。我不會讓你的孩子沒有阿爸的。」
「姐姐,我知道闊出這幾天就要從花剌子模回來了,他回來后看到姐姐受到這樣的傷害,心裏一定很難過。到時候,我真擔心他會恨貴由……」
蘭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地拿過水碗,正欲離開,貴由欠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她的兩隻手。
海迷失又重複說了這句話,貴由懷著一絲疑惑抬頭窺視著海迷失。說真的,同床共枕半年有餘,他居然一點也琢磨不透這個女人。在床上,她讓他銷魂,一旦下了床,她就讓他無read.99csw.com法靠近。
發泄完了仇恨,就只剩下空虛。
只顧想著心事,一不留神,海迷失的一隻腳踩在了勒勒車軋出的溝坎中,身體向前傾去。貴由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她。海迷失第一次在貴由的眼中看到了溫情,作為回應,她巧妙地將冷漠的心境掩藏在嫵媚的眼波之後。
貴由愣了愣,好似蒙了一般,放開手,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望著蘭容。蘭容本來一肚子怒氣,看到他這樣,又有些心軟了。
「不會的。我既然答應了你,就會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妥當。好了,海迷失,我不大舒服,你先帶著貴由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殺吧!如果你不殺我,我一定會將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全都告訴大汗。」
「喊……人?你……你喊,讓……人……看……看看,闊……出的……未婚妻,跟……誰在……一起。」
蘭容苦笑了一聲:「回去吧。」
之所以鍾情薇萱,不過是對蘭容的愛的延伸。
他與這雙眼睛對峙著,終於,他頹然垂下手臂,退回到帳中。
海迷失更加鎮定,語氣里還流露出一絲絲輕蔑。貴由抹了把汗濕的脖頸。誰能救得了他?蘭容是哲別唯一的女兒,是成吉思汗心坎里的明珠,現在他殺了蘭容,成吉思汗不把他五馬分屍恐怕就算是顧念著祖孫之情了。
一陣冷風灌入,貴由渾身打了個寒戰。他回過頭,發現帳門半開著,心想一定是蘭容見他醉得厲害,沒顧上關門。這時,一個可笑的念頭掠過腦海,他覺得還是應該先把門關上,既然要死嘛,他應該躺在蘭容的身邊,在做完他想做的事時,他不想讓人過早地發現他們。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向門口挪去,他的一切行動都像是幽靈,甚至連思維也像。在門前,他伸出推門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到靜夜中一雙眼睛閃著怒火,正冷酷地逼視著他。
「你怎麼能這樣!你再不放手我要喊人了。」
「如果蘭容將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你的祖汗,你一樣要死。」
蘭容吃了一驚,急忙將貴由扶起,讓他坐在一把圈椅上。貴由的兩隻眼睛布滿了血絲,臉幾乎成了紫青色,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酒氣。蘭容見他喝成了這樣,忙去倒了碗水來,放在貴由的面前。貴由正感口渴,端起大碗猛喝了一氣,一半順著脖頸灑在了衣襟上。
「我喜歡你!我一直喜歡你!你難道不知道嗎?今天,我一定要得到你!」貴由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不顧一切的瘋狂。
海迷失從地上扯起貴由:「那,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們先走了。明天,我read•99csw.com再來看你。」
「我殺了她。」
「什麼!」貴由突然挺直了身子,急切地就要向蘭容撲去。海迷失用身體擋住了他。
貴由像木偶一樣任由海迷失擺布。他的心境很複雜,既厭惡海迷失用這種方式擺脫了困境,又不得不感謝她巧妙地救了自己。他沒想到海迷失竟然比他更了解蘭容。以蘭容的善良,用肚裏尚未出世的孩子來打動她,的確比任何言辭都要奏效。不過,海迷失真的懷孕了嗎?他怎麼一點都沒有覺察出?也許他真的對海迷失虧欠太多了,畢竟夫妻一場,這一次又是海迷失憑藉她高超的演技救了他,無論如何,將來他得對海迷失更好些。再說,海迷失的確是個應變力很強的女人,如果他仍然不想放棄他的雄偉抱負,作為妻子的她,其頭腦和心計對他來講都是一筆不可多得的財富。
蘭容懷著對長天生的感激,放鬆了全身。
貴由果然向著蘭容磕了三個頭,蘭容厭惡地閃避了一下身體。
然而,貴由能像她所期望的那樣去贏得天下嗎?
貴由不斷地喊叫著。蘭容冷冷地望著他,心裏卻對拔都的命運和前途產生了隱隱的憂慮。她深知貴由的情性,貴由是個睚眥必報的男人,身為未來大汗的長子,拔都今天得罪了他,很可能就為自己的明天埋下了禍患。
「你把她怎麼啦?」
「沒有。但你還是要死。」
貴由從靴中抽出了一把鋥亮的匕首,鎮定地在越來越暗淡的油燈下晃了晃。是的,就用這把匕首。
「看你醉成了什麼樣子!你等著,我去叫人,送你回去。」
蘭容剛剛打開帳門,貴由便踉踉蹌蹌地跌進門來。
有一次她懷著一種冷漠的心境想到,如果這個孩子是她和闊出的,她會不會感到快樂呢?最後得出的答案是不會。她的確喜歡過闊出,因為闊出是窩闊台最鍾愛的兒子,而窩闊台又是未來的蒙古大汗。
「只有我能救你!」
「我怎麼可能騙你。」
「告訴大汗?我讓你告!我讓你告!」貴由的野性被激發了,由來已久的愛而不得、失落妒忌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對蘭容的仇恨。他的手掐得更緊了。他的臉在蘭容的眼中不斷變形、變形,終於,蘭容的眼前出現了白茫茫的一片,神思飄離的瞬間,她彷彿看到了父親。
海迷失的話音甫落,蘭容微微咳嗽了一聲。海迷失認真地審視著她,突然,她迅速拉著貴由跪了下去。
「貴由。讓我進去。」門外的聲音含糊不清。
海迷失沒有回答,快步走到失去知覺的蘭容面前。
蘭容一言不發。
貴由失神地看著九九藏書蘭容向門口走去。突然,他一躍而起,從後面將蘭容攔腰抱起,扔到了床上。蘭容奮力掙扎著,貴由用手掐住了她的脖頸。
「不,你別走!」貴由重新拉住了蘭容,「你告……訴我,你們,你們所有的人是不是都討厭我?」
成吉思汗選中孫子闊出代表他前往玉龍傑赤弔唁大太子朮赤。闊出與拔都相約同行。闊出走後,成吉思汗將蘭容接到了蒙古主營住了幾個月。今天,蘭容送別了要去花剌子模迎娶薇萱的兀良合台,回到自己的營地。
海迷失輕蔑地看著貴由:「你不會死的。我也不會讓你死。」她伸出細長冰冷的手指侮慢地捏了一下蘭容的臉頰,這張臉細膩得讓海迷失妒忌。蘭容的臉依然溫熱,海迷失的手指還能感覺出她微弱的鼻息。謝天謝地,幸虧蘭容只是一時昏厥過去,否則……儘管她說了不能讓貴由死,然而想到成吉思汗一定會追查蘭容的真正死因,到時,她又怎麼可能保住貴由的命?弄不好還會連累到她。她剛才那麼說只不過是因為她打心裏討厭貴由驚慌失措的樣子,更不允許貴由為了蘭容的死而自殺。
「姐姐,本來我來看你,是想告訴你我懷孕了,想讓你為我高興,沒想到他竟然……他做了對不起姐姐的事,他該死,可是,他畢竟是我肚裏孩子的父親,我不能讓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與其這樣,不如讓我……」海迷失看到了地上的匕首,一下子取在手中。
「只有我能救你!」
貴由慌亂之下,用力抓住了海迷失的手腕。海迷失倔強地扭動著身體,試圖掙開貴由。蘭容擔心地看著她。
「是。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貴由不但不肯放開蘭容,反而抱得更緊了。他的口齒不清,語無倫次。蘭容開始還有些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最後一句卻聽懂了。原來是為了薇萱!闊出在托信使捎回的信中說,貴由派人向薇萱求婚遭到了拔都的拒絕,非但如此,拔都反而遣使請求成吉思汗將薇萱許配給兀良合台,成吉思汗不知道貴由向薇萱求婚一事,加上他對兀良合台十分器重,遂對拔都的請求欣然應允。今天,兀良合台辭別了成吉思汗去娶親,隆重正式的婚禮將在一對新人返回后舉行。貴由大概是為這件事心裏不痛快,才喝得酩酊大醉。
「你不能過去。」
貴由一下子蹲在地上,抱住了腦袋。匕首不知不覺地滑落在腳邊,他卻沒有力氣重新拾起。他不想看海迷失,他甚至有點恨海迷失。當初,他娶海迷失為妻只是因為他那位性格剛強的母親要他這麼做,而海迷失妖嬈的身姿也的確能夠挑九九藏書逗起他的情慾,可他心裏想著的是薇萱,是蘭容。現在,他同時失去了薇萱和蘭容,海迷失的一句話又讓他失去了死的勇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所發生的一切。
「放開我!你這個渾蛋!」
「蘭容,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拔都,不是闊出,當然,更不是我!」貴由瞪著矇矓的醉眼盯著蘭容,臉上露出了不陰不陽的笑容。手,隨著話音向蘭容柔軟的乳峰探去。
「你……你什麼意思?」
「是不是?」
海迷失的眼中閃爍著奇特的光芒,貴由像被灼了一下,慌忙避開了視線。他咕噥了一句:「你怎麼救我?」
「不要管我!你做了這樣的事情,我們還怎麼有臉面對蘭容姐,面對大汗和父王!」
「蘭容真的沒死?」
「不知道。」
僅此而已。
貴由的酒完全醒了。
我殺了她!我會死!我會因此而死的!貴由遲鈍地想著,奇怪的是,他並不很害怕,也沒有太多的驚慌。
「真的是他……怎麼會是這樣?他曾經那麼真心地愛過姐姐。」
她也欣賞過拔都的敢作敢為,但她自知不可能把握住拔都這樣的男人,千思萬慮之下,她終於決定將這兩個男人統統拋開。她嫁給貴由時稍微有一點傷感,這份傷感來自於對蘭容的嫉恨。儘管蘭容天生麗質,卻不似她風情萬種,盪人心魄。她從十幾歲起就了解自己對男人所具有的魅力。她為此沾沾自喜,直到遇見蘭容。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她真正看重的男人都鍾愛著平淡無奇的蘭容?心裏越是憎惡,她越讓自己表現出非凡的熱情。她要看看,她一定要看看,她無數次算計,甚至強迫自己嫁給貴由,最後她一定要看看誰能做蒙古國的皇后?
「沒有。貴由,你放開我的手,聽我說。」
「我不!我不!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從小,你就喜歡闊出。長大了,你喜歡誰,我心裏清楚。他把薇萱嫁給了兀良合台。他寧可把薇萱嫁給兀良合台也不肯嫁給我。你知道嗎?」
蘭容無語。
海迷失淚眼矇矓地望著蘭容:「姐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蘭容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點點、一點點睜開了眼睛。她掙扎著抬起頭,一眼看到貴由和海迷失正跪在她的床前。貴由低著頭不敢看她,海迷失的眼中卻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她的腦海中一片迷茫,一時不明白怎麼回事,直到脖頸上的一陣劇痛傳來,她才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一切。
「你來做什麼?」他喪氣地問。
「別!你不要這樣!會傷了孩子!貴由快攔住她,千萬不要傷了孩子!」蘭容焦急地欲起身,卻頭一暈重又跌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