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燃燒的多瑙河
貳
「好啦!你們鬧夠了沒有!貴由,鬆開你的手!你這樣對我們的哥哥拉拉扯扯,亂髮脾氣,成何體統!不里,把弓放下!」
許久,還是拔都最先打破了沉默:「現在,你的心裏是否好受了一些?」
與此同時,匈牙利的各路援軍會集佩斯城,約四十萬人。別剌四世有恃無恐,揮軍出戰,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賽育河之戰。
「女兒,我們篾兒乞人與蒙古人世代為仇,這樣的結局是註定的。」
冬季,拔都派速不台和蒙哥率兩支軍馬渡過多瑙河,繼續向西掃蕩。所到之處,無不望風披靡。
「冰姬的父親死後,我萬念俱灰,若不是惦記尚在基輔的冰姬,我又怎會苦苦掙扎著活下去?每當我想起往事,我不想再說什麼,我只想默默地等著我女兒的消息。」
拔都將西征軍暫時集結于賽育河畔休整。對已被征服的波蘭與匈牙利兩國,拔都指定了原王族之後出任國王,繼續治理本國。
「你!」
「雖然如此,王爺身為全軍統帥,理應代全體將士受這一杯酒。」忙哥撒起身勸道。
蒙哥的腦海里閃過狄米的身影。
布達城中,別剌四世正在舉行軍事會議,聞知敗訊忙遣將領速回軍中,整軍向佩斯特城聚集。同時送信給欽察首領忽灘,約他共同抗擊蒙古人。之後,別剌四世將家眷送往奧地利邊境,自己則坐鎮布達城對岸的佩斯特城中,準備等諸軍會齊后,與蒙古軍決戰。
「把你先喝的兩杯酒吐出來!」
「我……」
「是又如何?」
冰姬欲言又止。是啊,她們能去哪裡呢?
「對於違背大札撒的人,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選擇嗎?貴由,不里,我真心地希望你們能向統帥道歉。」
「最終你沒有。你知道落在雪地里我會很安全。」
他擺了擺手,侍衛隨他悄然退出。
「不是,冰姬。不是,我的女兒。這不是夢!真的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讓阿媽好好看看你!」
不久,別剌四世進至河西,紮下營來。別剌四世與諸將視察了戰場,見附近有一座石橋,擔心蒙古軍在此處渡河,遂派出三千精兵堅守。
「這麼說,你要跟我作對到底了?」
「你一定是想明白了,才會出此下策。」
如果我能將一切都想明白,那我一定會讓你的戰馬在戰場上失蹄。狄米默默地想著。就是因為有太多事情我無法想明白,才想將這一切早點結束。否則,只怕我再也無法對你動手。
迦迪延遇害身亡后,忽灘攫取了欽察部的首領之位。他假意歸順了蒙古人,暗中卻率部四萬逃至匈牙利境內。匈牙利別剌四世意欲藉助這支力量對抗來勢洶洶的蒙古軍,欣然同意接納欽察人,他與忽灘相約,欽察人改奉基督教,別剌四世則親赴邊地,迎接忽灘,厚禮款待。遺憾的是,欽察人惡習難改,入境之時,擄掠姦淫,無惡不作,引起了匈牙利百姓的憎惡,由此也產生了對別剌四世的不滿。
「我想留下你,我就是想將你留在身邊,想看著你,這是我過去對任何人都不曾有過的感覺。」
「阿媽,你怎麼會在這裏?」
拔都以別兒哥為先鋒,迅速突破隘口,長驅直入,勢如破竹。
蒙哥早已覺察出拔都與狄米之間不同尋常的關係,他默默地在椅子上坐下來,不動聲色地聽著拔都與狄米的對話。
拔都、狄米、蒙哥一起循聲望去。
「既然你如此仇恨我,無法原諒,你就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我何曾騙過你。我不會真的讓你離開我的,對你,我有太多的不舍。」
「我留下來是為了殺你。」
蒙哥將拔都的神情完全看在眼裡,心思稍稍一轉,走下案台,向娜塔佳夫人使了個眼色。
那麼,究竟是誰做了手腳呢?
「渾蛋!住嘴!你有什麼資格對我這麼放肆?你這個長鬍子的婦人!瘸腿的匹夫!」
拔都稍稍鬆開了冰姬,笨拙地為她拭去淚水。「你在流淚?」
「好!」彷彿不經意志的許可,回答便衝口而出。
蒙哥敏感地循著拔都的目光向門口望去。「貴由、不里,你們來晚了。站著做什麼?快過來吧。不里,你是晚輩,理應向統帥敬杯酒。」蒙哥感覺到不里的敵意,趕忙故作輕鬆地打圓九*九*藏*書場,言語平和卻不容抗拒。
冰姬與拔都成親之夜,曾泣請拔都出兵匈牙利,征伐忽灘,為死去的父親迦迪延報仇,拔都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但拔都做出這個決定卻並非出於兒女私情。在征服斡羅斯的過程中,拔都就已經深刻地認識到,如不擊破歐洲中部的敵對力量,蒙古軍對斡羅斯的佔領就有如芒刺在背,隨時會危及自身的安全。正是為了服從大的戰略需要,拔都才決定乘勝用兵中歐,徹底掃除威脅。
「你想好去哪裡了嗎?」
「荒唐!教訓一個不懂規矩的人,居然要道歉?」
速不台、蒙哥、貝達爾等人共尊拔都上坐。拔都心懷坦蕩,不善客套,推辭不過也就坐了。蒙哥一面派人去催請貴由、不里,一面親手執盞,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獻給拔都:「拔都哥,這杯酒我敬你。斡羅斯、欽察、不里阿耳皆已降服,你居功至偉。」
拔都疑慮頓消,決定乘夜進攻。他派昔班率軍奪橋,不里從下游潛行渡河,迂迴到匈牙利軍隊側后發起突襲。
然而,面對如此污辱,拔都自始至終保持著令人難以理解的冷靜和沉默。
拔都的從容進一步刺|激了貴由敏感的神經,他猶如一頭暴怒的野獸,一腳踹開桌案,劈手揪住拔都的衣領。他的手勁過大,拔都竟被他拽起,向前趔趄了幾步,方才勉強站住身形。
「你,真的就那麼想讓我死?」
拔都握住了冰姬的雙手,冰姬掙了一下,沒有掙脫掉。拔都厚厚的手掌很溫暖,冰姬情願永遠被他這樣握著。
「好吧。」拔都不再推辭,接酒一飲而盡。
拔都一馬當先,攻至佩斯特城下,見城防堅固,想誘敵出擊。蒙古軍不斷向別剌四世挑戰,別剌四世只管坐等援軍,避不出戰。
四月初,貝達爾在波蘭戰場里格尼志一役中全殲波德聯軍,為拔都攻打佩斯特城解除了後顧之憂。
「為什麼?」蒙哥問。
娜塔佳夫人走進大帳,冰姬撲進了她的懷中。母親的淚水滴落在女兒的秀髮上,但這一次,是幸福的眼淚。
微妙的寂靜籠罩了大廳中的三個人,蒙哥是若有所思,拔都和狄米則因各懷心事,一時間都沒有話說。
「真的嗎?」
是啊,為什麼?
「你沒有必要知道。」
狄米可能沒料到拔都會這樣問他,不由愣住了。
「忽灘?」
「你有足夠的時間離開,為什麼要留下不走呢?」
「現在,你有什麼打算?」
「是的。阿媽,我們一起走吧。」
使者還給貴由帶來了一封海迷失的密信,這是在海迷失得知使者將要動身時匆忙間草就的。密信措辭嚴厲,告誡貴由小不忍則亂大謀。信中還借乃馬真皇后的話說,闊出病故后,窩闊台汗有意將年幼的愛孫失烈門確立為接班人,貴由必須抓緊機會,再立戰功,千萬不要讓自己成為被大汗徹底遺棄的人。貴由一向對母親言聽計從,再則迫於父汗的壓力,不得不重返西征軍中,向拔都認罪。
蒙哥的臉上露出了開朗的笑容。西征以來,這是最讓他暢快的一件事。他要立刻寫信告訴母親這個好消息,相信母親也會為拔都祝福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狄米不為所動。
「不!你阿爸是被忽灘殺死的。」
「為什麼?」
「蒙哥,不關你的事!讓我教訓教訓這個妄自尊大的匹夫!他也太不把你我兄弟放在眼裡了。他真的認為西征的功勞都是他自己的嗎?」貴由憤然說道。
「吐出來!」
拔都當即起營兵分三路,繼續向西挺進。途中,拔都的戰馬突然失蹄,將拔都摔在馬下,所幸路上積雪重重,拔都無甚大礙。
拔都情難自已地將冰姬緊緊摟在懷中,低下頭,將深深的吻印在了冰姬濕潤的雙唇上。這是他少有的激|情外露。愛,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一切,也化解了一切。
「不!」冰姬突然漲紅了臉。
「答應我,好嗎?」
「你,知道我是女子?」
驀然,拔都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深切的痛苦。
「不!」回答來得如此之快,狄米還沒有做好準備,這個字已經脫口而出。話一出口,他幾乎是懊悔地狠狠咬住了嘴唇。
「你三歲的時read.99csw.com候。」
正當各國惶惶不可終日之時,窩闊台汗駕崩的凶訊傳到蒙古西征軍中,拔都當即下令東返。窩闊台汗的逝世拯救了歐洲。
拔都急忙起身,推辭道:「我豈敢貪功。這都是老將軍速不台和各王兄弟的功勞,是西征將士浴血奮戰的結果。」
大帳中只剩下冰姬和拔都了。
「謝謝你,蒙哥。」
「你……」
她渴望他能給她一個結局,可他依舊還很寬容。他的眼神分明告訴她,他永遠不會傷害她。而她,是否也應該寬容呢?
拔都與蒙哥、貴由、不里等人以及老將速不台一起詳細研究了作戰計劃。一年前的宴會風波,拔都記憶猶新。雖然蒙哥仗義執言,先迫使不里認錯,后又將貴由的無狀稟報了大汗窩闊台,窩闊台也遣使對長子做了嚴厲的訓誡,並責令他返回軍中公開向拔都認錯。然而,表面的和解卻孕育更深刻的嫉恨,拔都心裏很清楚,他絕不能放心地依賴與他貌合神離的貴由和不里。
敵眾我寡,拔都不戰自退,選好地勢,先營于賽育河河東。賽育河兩岸,河東多沼澤,地險易守;河西卻地勢開闊,站在對岸高處可一覽無遺。
「孩子,我的好女兒。我們終於團聚了,再也不能分開了。」
「啞姨?」
蒙哥言出必行,宴席結束后即派弟弟旭烈兀將宴席上發生的衝突原原本本地稟報給大汗窩闊台。窩闊台正為西征軍進展神速而喜悅,沒想到聽聞自己的長子生出如此事端,不由勃然大怒,當即傳命使者隨旭烈兀赴西征軍傳他的口諭:貴由立刻回到軍中,向拔都認錯,否則將流放邊遠,永不敘用。
「你不殺我?」
「你親口說的,要我走。」
「是。」狄米乾脆地回答。他的乾脆讓蒙哥和拔都都不免感到意外,他們迅速地對視了一眼。
「可……」
她等待著,很執著,也很急切。她還想見他最後一面。
拔都慢慢地走近狄米。他離他那樣近,久久地凝視著他,狄米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溫暖的氣息。這使他想起「烏格」出生那天他們獨處時的情景。那天,他們倆居然像朋友一樣傾心長談,無拘無束。
五天後,速不台與別兒哥率領大軍從頓河附近返回。
「冰姬,忘掉仇恨,留下來吧。」
兩軍戰至中午,匈牙利軍營變生肘腋,一部士兵出營逃命,蒙古將士乘機殺入營地,用刀斬斷繩索,掀翻營盤。匈牙利兵聚集,誓死抵抗,人數愈見愈多,拔都忙下令開圍縱容。匈牙利軍將士見有路可逃,爭相逃命,但因結帳過密,帳繩阻撓,許多人紛紛跌倒,成了蒙古軍的俘虜。
拔都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無法解讀的表情,不過,轉瞬即逝。
「可是,他侵佔了我們的家園,阿媽你難道真的不恨他嗎?」
狄米不情願地退到一旁。
速不台也敬一杯:「請統帥再飲一杯。」
「是的,我就是迦迪延的妻子,這個孩子是我和他的女兒,冰姬。」
拔都向狄米微笑道:「你下去吧,沒關係的。」
匈牙利大軍就在河西環車為營,懸盾于上,儼如堡壘。拔都不敢輕舉妄動,派蒙哥再率小股部隊臨岸偵察。蒙哥還報,對岸結營雖嚴,防備卻很松垮,有懈可擊。
「冰姬,當你還叫狄米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你……那一年,在你父親的大帳中,你大概只有三歲吧,我第一次見到你。我至今還記得你那可愛的樣子:黑藍黑藍的眼睛,栗色的捲髮,像一個碰不得的瓷娃娃。一轉眼,十八年過去了,瓷娃娃長成了一個美麗的姑娘,而我,彷彿在夢中一樣。」
匈牙利國境三面環山,險扼四塞,地勢極佳。首都在多瑙河畔,分為東西兩部,河東為佩斯特,築有離宮,乃別剌四世駐地;河西為布達(二城今合為匈牙利共和國首都布達佩斯)。
「你心裏真是這樣想的嗎?恐怕未必如此吧。貴由,你為什麼會這樣憤怒,我非常清楚。」
莫非……我自始至終,根本就沒有逃走的打算?
駐守佩斯特城的將領大多忍耐不住,要求出城與蒙古軍一決雌雄,大主教玉果鄰也向別剌四世請戰,別剌四世一概不予理睬。玉果鄰鄙視別剌四世的怯懦,擅九-九-藏-書自率少數部隊出城與蒙古軍作戰。蒙古軍佯裝敗退,越過一片沼澤地,玉果鄰不知是計,趁勢窮追不捨,結果匈牙利士兵身披重甲,陷入泥濘之中,進退不得。這時,蒙古軍萬箭齊發,匈牙利軍流血漂櫓,玉果鄰僅帶四人逃回城中。
不僅如此,匈牙利還與波蘭唇齒相依,兩國聯姻,利害一致。
狄米挑釁地望著他,嘴角掠過一抹冷笑。
昔班在河岸設置了七個投石機,對石橋守軍一番轟擊,匈牙利軍被迫後撤。昔班迅速佔領了石橋,拔都指揮主力騎兵飛奔過橋,攻擊匈牙利軍,但匈牙利軍兵多勢眾,寸步必爭,雙方僵持不下。
「我知道!」一個聲音傳入帳中,不啻一聲平地驚雷。
「是啊,請統帥先飲過此杯,我們的宴席也好開始。」年過六旬卻威風不減當年的速不台也笑眯眯地勸道。說實在的,這段日子以來,戰事進展順利,老將軍的心中十分欣慰。
大將忙哥撒打掃戰場時,繳獲匈牙利國王玉璽,獻給拔都。拔都不取,請貴由轉交窩闊台汗。
「阿媽!」
拔都首先遣使向匈牙利王別剌四世勸降。別剌四世不願歸附,令軍隊誓死扼守喀爾陌阡山各隘口。
別剌四世聞知大主教玉果鄰陣亡,嚇得趕緊換上士兵衣服,雜于眾人之間,從蒙古軍圍攻漏缺處單人獨騎向奧地利方向遁去。在那裡,他與自己的家眷團聚,后隱居於一座海島。
「是,阿媽親眼看到他殺害了你的父親,可惜那時,阿媽已經什麼都挽回不了了。為了不被忽灘滅口,阿媽東躲西藏,不慎掉進了深溝。如果不是拔都王爺和他的士兵救了我,阿媽恐怕現在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可是,你為什麼不逃走?」良久,拔都平靜地問。
蒙古將士趁勢追擊潰逃匈牙利軍,匈牙利軍棄甲曳兵,疲憊至極,多於潰逃路上被各個殲滅;部分慌不擇路,陷入沼澤之中。賽育河之戰,蒙古軍大獲全勝。
拔都轉過頭,痛苦地揮了揮手:「來人,帶他出去。」
不久,狄米被帶到拔都和蒙哥的面前。
「小傻瓜!即便你走了,我還是要去尋你回來。」
會上,拔都決定,先由蒙哥率一支部隊進入波蘭,搜集情報,等春天來臨,再兵分兩路,同時進攻波蘭、匈牙利。
「是真的,女兒。拔都王爺救了我,還收留了我。他不是你的仇人。這幾年來,阿媽活著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到你。」
狄米看了看拔都,拔都的目光里閃動著含義莫辨的光芒,似乎是不願意相信,又似乎是不願意讓狄米承認。
拔都與冰姬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在他灼|熱目光的注視下,冰姬的臉上不覺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大廳中歡快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不安的騷動傳遍了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一位年輕的侍衛下意識地攥緊了腰刀,他就是狄米。
「其實,真正不懂規矩的人是你們!我已經說過了,如果你們立刻向統帥道歉,我可以看在兄弟叔侄的情分上不將今天的事稟明大汗。如果你們依然執迷不悟,一意孤行,為了維護統帥和西征軍的威嚴,我只能將你們的行為如實上稟,一切聽憑大汗裁奪。」
一切都已準備妥當,酒宴即將開始,除了貴由和不里二王尚未到場,其餘諸王和重要將領皆齊集寬敞的大公府大廳。
冰姬低下了頭,捫心自問:究竟為什麼不想殺他?她不是要給父母親報仇的嗎?難道……難道她的心裏真的早就產生了別樣的感情?
拔都將飲宴處定在了哈里克斯的大公府。
「這怎麼可能!」
拔都依然領受了。當他放下酒杯時,發現貴由、不里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貴由瘦削的臉上漲滿了紅潮,不里的眼睛里卻噴射著怒火。
彷彿不經意間,拔都與蒙哥的目光交匯在一起。速不台看到他們相視一笑,這是心心相印的友情,與血緣無關。
「又是為什麼!也罷,我告訴你:當初我之所以選擇投降,就是為了有機會可以殺掉你,為我的父母親報仇。雖然我沒有達到目的,不過,我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我可以去地下見他們了。」
短短九個月,拔都完成了對波蘭、匈牙利兩國的征服,準備繼續揮戈西進。消息傳到歐洲https://read•99csw.com各國,引起了極大的驚恐和震動。因為當時歐洲各國均勢單力薄,還沒有一支軍隊可以抵擋住蒙古軍的進攻。英國巴力門議會做出決議,不允許船舶出海捕魚,以防蒙古軍乘虛而入。
拔都的心頭悸動了一下,神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
「拔都哥從來沒有這樣認為過。倒是你們,貴由、不里,你們今天的所作所為真讓我為你們感到丟臉。我知道你們心裏在想些什麼,不過我告訴你們,在這裏,拔都不僅是我們的兄長,更是西征軍名副其實的統帥,你們的做法已經完全違背了祖汗制定的大札撒。你們的無理取鬧,只會讓將士們寒心。我想,你們大概也不希望大汗了解這件事的始末吧?」
冰姬破涕為笑。
「好受?」
狄米是個既細心又負責的養馬倌,自歸降后,他將拔都的戰馬一匹匹都養得膘肥體壯,其中就包括拔都最常騎的兩匹戰馬。拔都對於狄米的信任確實異於常人,許多事情他都會直接交待給狄米,正是這個緣故,拔都出發前要騎哪一匹戰馬只有狄米最清楚。如果說做手腳,狄米的嫌疑最大。
「答應我,做我的妻子。」
他摔在了雪地上,很厚很厚的雪,這是她為父母,為部族所能做的,也是他應該得到的。她不管這算不算自欺欺人,反正當她用這種方式為自己報了仇后,內心第一次恢復了坦然和寧靜。
「可是,他是殺害阿爸的兇手。」
她的感情在部族滅亡的仇恨和對他的景仰中飽受折磨,幾乎快讓她發瘋,她強忍著,直到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分不清愛與恨的界限時,才義無反顧地要了結這一切。
「你不殺我?」狄米再一次徒勞地問。
從天窗射進來的光線照在了狄米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他睜著一雙黑藍色的眼睛,坦然地凝望著拔都。
「你的憤恨僅僅是因為我比你先飲了兩杯酒?」
貴由、不里一言不發地走到拔都的桌案前。蒙哥倒了杯酒,遞給不里,不里縮手不肯接,貴由反倒接了過去。拔都慢慢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突然,貴由一揚手,將一杯酒全都潑灑在了拔都的臉上。
剛才,一切事情都發生得太過突然,不僅其他人,蒙哥一時也懵住了。眼見不里又要對拔都動手,蒙哥方才清醒過來,上前一步,一把奪過不裏手里的硬弓,狠狠地擲在了地上。
冰姬彷彿一隻受驚的小鹿,不爭氣的淚水奪眶而出。
望著相擁而泣的一對母女,拔都和蒙哥都覺得不可思議,愕然呆立在一旁。
別剌四世倒沒有埋怨玉果鄰擅自行動,玉果鄰卻深恨別剌四世不予增援,導致兵敗,憤然回到府中。
猶豫了許久,拔都終於囁嚅著吐露出心底的秘密。
蒙哥恍然大悟:「你是娜塔佳夫人?」
「哦?」
「是的。我原以為,從此再也見不到你。」
「一定是你做的吧。」蒙哥開門見山地問。
一場風波暫時歸於平靜。
隨著斡羅斯各公國的相繼臣服,地處中歐的波蘭、匈牙利首當其衝地成為蒙古西征軍的下一個軍事目標。
「阿媽!」
此時,拔都也不再感到意外:「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
「你難道忘了我是窩闊台汗的長子嗎?你敢心安理得地坐在最尊貴的位置上,我早就該教訓教訓你!」
娜塔佳夫人會意:「女兒,阿媽去向伊琳告個別,她是一個很好的孩子,阿媽不能一聲不響地就離去。你在這裏等阿媽回來。」
面對蒙哥的憤怒,貴由和不里竟不免有些心虛理虧。說也奇怪,貴由並不把聲威顯赫的拔都放在眼裡,他也從來不曾忘記薇萱出嫁時他發過的誓言。但是蒙哥不同。蒙哥自幼生長在祖汗身邊,秉承祖汗的言傳身教,形成了特殊的威儀,即使窩闊台汗本人對蒙哥也是優渥有加、言聽計從。然而在這樣的場合下,讓一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堂弟當眾斥責,貴由實在放不下面子來。思前想後,只得憤而離開。不里平靜下來,猶豫再三,終究向拔都認了錯。
狄米很鎮定,迎著蒙哥質問的目光。
拔都以他特有的寬容原諒了不里。
「是拔都王爺救了我。」
「為什麼這樣想?」
狄米強忍怒火,上前為拔都擦拭著酒液。貴由喝道:「滾!」
拔都定定地望著狄米,不,冰姬,許多年前的那一幕他記憶猶新,那時的孩子已經長成了如此美麗的女子,他從見到她起就希望她能留下來。可是,他不知道,冰姬,倔強的冰姬,她會留下來嗎?
拔都猝不及防,一時有些愣住了。
拔都雖不意外,內心深處卻是五味雜陳。
不久,忽灘率欽察援軍趕到。玉果鄰一向不信任欽察人,便遣家僕四處放出風聲,說蒙古人中多欽察人,如果不殺忽灘,恐為內變。別剌四世耳軟心活,真的將忽灘投入獄中,忽灘被活活折磨致死。這樣一來,別剌四世不僅失去了一支熟悉蒙古軍的戰鬥力量,而且還增添了許多紛擾。忽灘死訊一傳出,城內爭殺欽察人,欽察人奮起還擊,大肆擄掠后逃入保加利亞境內。
拔都派斡爾多、昔班隨貴由、蒙哥等東返蒙古草原,參加窩闊台汗的葬禮。他則來到伏爾加河畔風光優美的薩萊城,定都於此,正式建立了後來統治歐洲長達二百六十二年的金帳汗國。
「我不知道……」拔都喃喃道。
蒙哥聞訊趕來,親自檢查了戰馬,終於在馬蹄中找到一顆細小尖利的鐵釘。蒙哥分析后認為,這枚鐵釘顯然被麻醉劑浸過,然後釘在了馬蹄上。一開始,戰馬不覺疼痛,行走如常,隨著藥力消失,戰馬漸漸不堪其痛,才將主人甩在馬下。
貴由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聲音比剛才更加嘶啞:「你想用父汗來壓我們嗎?蒙哥?」
「你的父母,可以告訴我他們是誰嗎?」
拔都柔情地望著冰姬。
「貴由叔說得對。這仗是你一個人打的嗎?憑什麼你獨佔功勞?你真的以為我們服你不成?你……我……」不里本是個乾柴性子,又一向與貴由交厚,見貴由已經動了手,他的嘴笨,想說什麼說不出口,不覺暴跳如雷,扯下背上的弓向拔都揮去。蒙哥離三人最近,眼疾手快地擋了一下,不里的弓只在拔都的臉上劃過淺淺的一道痕迹。
蒙哥的情報一份接著一份送達帥營,詳細地敘述了波蘭的地形和軍隊概況。在冬雪融化之時,拔都當即遣貝達爾率五萬將士進攻波蘭,他與速不台率七萬蒙古軍進擊匈牙利。
別兒哥正要從座位上站起來,被斡爾多伸手拉住了。別兒哥的眼中噴射著怒火,貝達爾的臉色同樣不好看,他是為自己侄兒的行為感到羞恥。
「走吧,小傻瓜,我們這就去徵求你母親的同意。」
「啊?」
「不用了,娜塔佳夫人正準備為你們祝福呢。拔都哥,我已代你向她提過親了。」不知何時,蒙哥出現在帳門口,微笑著說道。
「一個讓男人汗顏的女子。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冰姬的記憶之門同樣被打開了,她也終於明白了那種由來以久的似曾相識的感覺究竟緣自於何處。
「請等一等,娜塔佳夫人,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談談。」蒙哥似很隨意地說了一句,陪著娜塔佳向帳外走去。
「你要做什麼?」
次日黎明,不里迂迴至預定地點。只聽三聲炮響,拔都與不里從正面與側后同時向匈牙利營地發起進攻。匈牙利軍全營慌作一團,玉果鄰率兵出戰,大敗而還,其餘諸將出戰,均負傷而歸,如此三番,別剌四世心中驚恐,失去了力戰必勝的信心。
「死。」
「這樣的神仙眷屬,連長生天也一定會保佑你們。拔都哥,等我們平定了斡羅斯全境,就按照我們蒙古人的習俗,舉行一個盛大的婚筵吧。剛才我還在跟娜塔佳夫人商議這件事。冰姬姑娘的身上,一半流著我們蒙古人的血,她的勇敢頑強也與我們蒙古人無異,而且,她是這樣美麗,她能做你的夫人,真是天作之合。如果你們信得過我,大婚的一切就都交由我來安排吧。」
「等一等!告訴我原因。」
那天在宴會上,她作為他的侍衛目睹了他被自己的堂弟和侄兒羞辱,當時她真恨不得親手殺死貴由和不里。她本來應該為他的一再忍讓而感到不值,當時卻偏偏只覺得心痛。也許就是從那時起,或許更早,在她決定留下來伺機刺殺他的那一刻,她其實就已意識到自己正在犯著一個致命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