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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燃燒的多瑙河 壹

第九章 燃燒的多瑙河

壹

「你可以叫我狄米。」
可讓烏格這樣去死,他實在不甘心。
「為什麼?」
差不多一年之後,赤勒格爾在探望朮赤的時候病逝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值得慶祝。我讓他們在你的帳子里備了早餐,你可以陪我喝一杯嗎?」
拔都望著他,片刻,點了點頭。
「大汗?」
「我哥叫忙哥撒,是蒙哥小王爺的侍衛長,被我抓差來給你送東西。你先別問那麼多了,趕緊讓我們進去吧。」
「當然。說真的,我的確希望你能留下。」
「我想起了一樁往事,是父親講給我的。那時候,正是父親生命中的最後兩天,他給我講了許多關於他與祖汗之間的事情。樁樁件件,他都記在心裏。當時,他是那樣思念祖汗,卻又無法再與祖汗相見,回憶是他寄託思念與愛的唯一方式。我隱隱有種感覺,在父親即將離開人世的時候,他一定是希望有個人知道,這世上恐怕再不會有如祖汗和他一樣將彼此視作生命的父子。」
「為了父親。」
拔都笑了。他像他的祖汗一樣,對那些有氣節的人,哪怕是敵人,也懷有一種由衷的崇敬。
就這樣想著仇人,至少他不會感到那麼孤獨。
蒙古人很快打到了基輔城下,冰姬以一種讓男人汗顏的無畏投入到一場場酷烈的保衛戰中,直到哈里克斯自己被蒙古人的箭射中,冰姬仍然還在最前線,與蒙古人做著殊死搏鬥。
他想起父親和母親,淚水一滴滴滴落下來,慢慢地打濕了枕頭。後來,拔都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龐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努力回想著自己曾在哪裡見過他,可他實在想不起來,只好放棄了。
「朮赤,你……」眼看著兒子就要跨出帳門,成吉思汗的決心動搖了。他想著兒子的懇求,打算讓步,或者乾脆放棄原則。
「父汗,您冷靜點。脫黑堂已經死了,烏格還只是個孩子,他才只有十七歲。您為什麼一定要趕盡殺絕呢?」
「我的養馬倌,都由我的侍衛兼任。」
「又是『烏格』啊……」拔都喃喃著,似有無限感慨。
「戰敗不是你的責任,只不過你們的對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一支軍隊。我讓昔班帶你下去,安排個住處。你也該換件衣服,把臉洗乾淨。」
朮赤轉身離去了。
看到他的臉上不自覺地現出赧顏,狄米的心頭又是一陣迷亂。
宴會結束后,烏格被處死了。朮赤表現得很平靜,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中時時閃現的茫然的光芒,才知道他的內心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傍晚,狄米遛完馬回到住處,遠遠地看到兩個人站在自己的帳子前,走近了,他認出女孩子是伊琳,伊琳是昔班的侍女,他在昔班的帳幕里見過。另一個人,高大魁梧,懷中抱著一大堆東西,遮得他的臉都看不清了。
短暫的夏季一過,為一舉完成草原統一大業,成吉思汗親提大軍直撲葉迷失河畔,追剿在那裡集結的各敵部殘餘力量。這一場戰事進行得異常順利,除乃蠻部的忽出魯克、斡亦赤惕部的忽圖合、篾兒乞部的忽都帶領少數殘兵敗將僥倖遁走外,其餘首領在此役中盡數身亡。
狄米打開帳門,摸索著點亮油燈,伊琳幫著哥哥將東西放在帳子裡頭,狄米這才https://read.99csw.com看清,原來是一整套簇新的被、褥、毛毯、枕頭、盥洗用具等生活用品。
那張臉……是仇人的臉吧?
朮赤出生在篾兒乞部。三歲之前,他一直以為篾兒乞部的三王爺赤勒格爾就是他的父親。後來,他回到了生父身邊,但是他與赤勒格爾的緣分並未結束。一次,他因舊病複發昏倒在林中,是赤勒格爾救了他,當赤勒格爾詢問他的名字時,他隨口編了一個名字:「烏格」。
「去吧,看住朮赤,不要讓他亂來。」
稍一猶豫:「那麼,你為什麼會把這件事講給我聽呢?」
狄米的嘴角掠過一抹冷笑:「你們大汗對他的侍衛都是這麼體貼照顧的嗎?」若無其事的言辭中卻隱含著輕蔑和不恭。
「好吧。昔班,你帶他去。然後通知諸王,等到速不台將軍、別兒哥趕來相會,我就在基輔城中大宴三軍。」
俟忙哥撒兄妹離去,狄米簡單收拾收拾,躺下了。然而置身於溫暖舒適、散發著好聞氣味的被褥中,他卻失眠了。
「您還要說什麼?」朮赤冷冷回視父汗,「您是不是覺得我出生在篾兒乞部,也應該跟脫黑堂一塊兒去死呢?」
年輕將領向拔都怒目而視。他的臉上、衣服上、手上到處都是血污,根本看不出他的本來面目,但是他的一雙眼睛,彷彿黎明的第一線曙光照射到的海水,黑藍黑藍的,深邃而又神秘。
朮赤打聽到關押烏格的地方。帳外,守備森嚴,烏格戴著沉重的木枷,低頭坐在角落裡。
拔都大為驚奇:「你會講我們的語言?」
成吉思汗命令繼續開宴。劉仲祿想給他先包紮一下傷口,被他粗暴地拒絕了。
他猶豫著,轉身向門外走去。在門邊,他又站住了。
「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祖汗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妻子遭受擄掠的確是他難以忘懷的恥辱。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第三天的晚上,白馬產下了一隻小馬駒,狄米愛得不得了,整整一宿,不眠不休地照顧著「母子」倆,直到確定「母子」平安,他才捶著酸痛的肩膀和腰肢從「產房」里鑽了出來。
拔都一愣,神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片刻,他囁嚅著:「也許……也許……是因為『烏格』這個名字吧?」
烏格驚醒似的抬起頭,看見朮赤,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大太子,你來送我?」
「累了吧?」拔都柔聲問。他的笑容好……親切。
拔都抽出腰間的彎刀,親自為年輕將領挑開了綁繩。
「為什麼?」
成吉思汗前所未有的憤怒使原本喜氣洋洋的大帳霎時歸於沉寂。
「這麼說,狄米不是你的真名?」
「你叫什麼名字?」
父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您不該這樣對待烏格。就因為他是篾兒乞人,他就「罪無可贖」了嗎?
「只是葡萄酒而已。走吧。」
「這是……」
就是這逃出羅網的三個人命運也各不相同。忽出魯克後來逃往西遼,做了遼皇的乘龍快婿;忽圖合投降了成吉思汗,與神箭合撒爾聯姻;忽都則逃到了欽察草原,將容貌出眾的侄女嫁與迦迪延,以此換來了容身之處。
烏格卻很平靜:「你別太自責,這不是你的錯!誰讓我是忽都的九九藏書兒子呢?有些仇恨是化解不了的。說真的,大太子,就算你放我走,結果也不會比現在這樣更好。從我出生起,就隨祖父、父親過著漂泊不定的生活,枕著盔甲睡覺,甚至連喝的酒里都有一股血腥味兒。我早厭煩了,厭煩透了。為這個,父親沒少罵我是膽小鬼,說我不配做他的兒子。」
「這麼豐盛的早餐只有兩個人享用,太浪費了。」
「大汗對手下將士一向很好。不過,大汗對你倒是格外的體貼照顧,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大汗很欣賞你吧?他一直說,你是個英雄。」伊琳沒有聽出狄米話里的譏諷,倒是很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話。
「如果我拒不執行呢?」被逼到死角的朮赤奮力反抗著。
狄米覺得自己應該拒絕,可他並不想拒絕。這種心不由己的感覺讓他很無奈。
一顆巨石墜落在大公府的院內,人們驚慌失措,四下逃散。
「嗯?」
「所以我們成了朋友。大太子,聽我說,不要難過,剛才我睡著了,睡得很踏實。我想,死對我來說真的不算是一件壞事。人活百年,終有一死,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死前結識一位心心相印的好朋友。」
「我給你養馬吧。」
一位年輕的將領被忙哥撒反綁著雙手,幾乎是被推到了拔都的桌案前。拔都示意忙哥撒放開他。
「是啊。」
「對。說真的,祖汗與父親之間的父子之情一直很微妙,也很複雜,父親活著的時候,對祖汗總是若即若離,這使父親于祖汗而言從來沒有真正的歸屬感。而祖汗一生都是想擁有父親這個兒子的,正因為無法如願,正因為心中藏著深刻的遺憾,他才會如此仇恨篾兒乞人。」
朮赤看到了父親的血,突然覺得自己的手心裏傳來一陣劇痛,這劇痛轉眼又從他的手心傳遍了他的全身。
哈里克斯的屍體孤零零地躺在他的床上。生前,他怎麼也沒想到,最後為他收屍的,會是一位蒙古人的統帥。
不,非但不討厭,相反,他倒開始喜歡他們了。
「不是。」
狄米哭笑不得。這兄妹二人的性格倒是如出一轍,不過,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並不討厭他們。
哈里克斯長長地嘆了氣,冰姬冷漠的藍黑色的眸子一點點碎裂成夜幕中眨動的星星,哈里克斯合目而逝。
朮赤始終不肯原諒他的父親。除了軍事會議,他借故推掉了一切可能與父親見面的機會……
「怎麼?」
在最初的剎那,他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當拔都提到忽都的名字時,狄米的臉色變幻不定,但是後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成吉思汗和朮赤這一對父子吸引了,他更關心朮赤是否能對父親打開心結。
「起了。我叫它『烏格』(蒙古語,『話』之意)。」
忽都雖然逃脫,他的小兒子烏格卻做了蒙古軍的俘虜,被押到朮赤的軍帳,等候朮赤的發落。
不知是出於對烏格年輕機敏的憐惜,還是出於烏格與他「同名」——多年前,朮赤為赤勒格爾所救時順口胡編的名字就叫「烏格」——的驚喜,朮赤對烏格一見如故。他招呼烏格坐在身邊,問了些鞍馬弓箭之事,烏格對答如流,朮赤對他更加賞識,決定予以留用。
當他直起身時,他不由愣住了。
「怎麼了?九*九*藏*書」
「赤勒格爾呢?你父親的內心怎樣看待他?」
「怎麼說呢?除非父親從此再也見不到祖汗。否則,只要祖汗對父親表現出一點點父愛,他就會從心裏原諒祖汗的一切過錯。過去如此,在父親的一生都是如此,他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烏格,對不起,沒想到殺死我好朋友的人竟是我父親。」
「可惜……」
就當她會吧,反正他們都要死了。死在蒙古人的鐵蹄之下。
「是啊,後來。朮赤,哦,對不起,你父親最後原諒成吉思汗了嗎?」
「我想單獨和你吃頓早飯。」
朮赤強忍一腔痛苦,快步走到他的身邊。
何況,眼前的這張英俊剛毅的面孔竟如此熟悉,熟悉得好似在哪裡見過。
「大汗讓我給你送來的。他說,你還有別的什麼需要,儘管告訴他,他一定會設法為你備齊。」
狄米驚訝地望著他們。
早餐居然很豐盛,有煎蛋、煎腸、麵包、手把肉、炒米、果子、奶皮、白奶油、酸奶、牛奶、奶茶,還有葡萄酒……林林總總地擺了一桌子。狄米請拔都坐下來,為他和自己斟上葡萄酒。
「後來?」拔都一時沒明白過來。
「朮赤太子?」
「你什麼時候來的?」
拔都注視著他的背影。
年輕將領嘰里咕嚕地冒出一大串話來,拔都沒問翻譯他說什麼,事實上,他完全能猜得出他說了些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索然無味。即使武士們獻上了豪放遒勁的馬刀舞,大帳中也依舊毫無喜氣。
又過了四年,蒙古與乃蠻的戰爭結束,成吉思汗至此在佔據中部草原后又蕩平西部草原。但那些屢次遭受成吉思汗軍事打擊的敵對部落首領卻不甘心他們的失敗,他們在草原邊陲集結起來,準備做最後的頑抗。
拔都沒回答。狄米抬起頭,正遇上拔都凝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種特別的東西,讓他的心情不由一陣凌亂。
「不是的。對於放下武器的篾兒乞人,祖汗都是饒命不殺的。祖汗的義弟是篾兒乞人,受到祖汗重用的將領,包括我的軍隊里,也有不少篾兒乞人,他們對祖汗、對伯汗、對我忠心耿耿。但是對於頑抗者,絕不能心慈手軟,這從長遠來說還是出於確保本土安全的考慮。」
朮赤的心好似要炸開般難受。他寧願去死,也不願忍受這種痛苦,如果父親不能相信他,那麼這樣的父子關係該是怎樣令人悲哀!原來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了,朮赤憤然離席。
年輕將領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但你祖汗為什麼那麼仇恨篾兒乞人?是因為他的妻子曾被篾兒乞人擄掠嗎?」
年輕將領不答。
基輔城已經被蒙古人佔領,整個南斡羅斯很快就會同北斡羅斯一樣成為蒙古人的土地,天下之大,哪裡還有他的容身之處?
「其實我和你一樣,我的劍下不知倒下過多少人,可我一見到血,仍有一種要作嘔的感覺。」
「這也許就是命中注定吧。大太子,我願意你送我。」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朮赤趁著父親高興,向父親提出了赦免烏格的請求。成吉思汗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不等兒子把話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可以!你身為一方主帥,為什麼非要違抗軍令https://read.99csw.com呢?」
「什麼陰影?」
可是,他能去哪裡?
朮赤愣住了。他原以為父親會理智地處理這件事,沒想到父親對篾兒乞人的仇恨竟是如此根深蒂固。
「什麼?」
「因為仇恨,就要對篾兒乞人斬盡殺絕嗎?」
「你呢?」
拔都點點頭:「狄米。」
「怎麼,你還不打算投降嗎?」他溫和地問。
或許冰姬會死吧?如果她死了,在地下,哈里克斯一定會向她鄭重其事地求婚,這可是活著時哈里克斯唯一未能實現的心愿。
「後來呢?」拔都話音一落,他急切地問。
「怎麼?」
「喳!」
大公府暫時做了一回統帥府。清除最後的抵抗力量,著實讓蒙古將士費了一番周折。到處都是巷戰,到處都是凝固的血和橫七豎八的屍體,差不多用了整整七天的時間,蒙古人才在一雙雙強壓著仇恨的眸子中撿拾起城市的平靜。
「你走吧。」拔都回手將彎刀重新插回鞘中,依然溫和地說。
「你能確信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孫子嗎?」
「我想先去看看你的那些駿馬。」
「在赤勒格爾臨終的時候,父親曾喚他『阿爸』,赤勒格爾是懷著欣慰的心情離開人世的。不能否認父親對赤勒格爾有感情,但那是感激、憐憫、內疚與悲悼之情,它們構成了父親愛的全部內容。然而,他只願意作為成吉思汗的兒子活著。心有所屬,愛有所屬,這是父親無法擺脫的宿命。再說烏格之死,其實後來父親也明白,如果他與祖汗之間多些了解,多些體諒,烏格原本是可以不死的,恰恰是他心裏的陰影最終將烏格推上了死亡之路。」
「你哥?」
「如果我留下來呢?」半晌,他朗聲問。
兩人喝了第一杯酒,便悶聲不響地吃了一會兒飯。後來,還是拔都打破了沉寂:「狄米,你給小馬駒起名字了嗎?」
在這些部落中,就有篾兒乞部的脫黑堂和忽都父子。
狄米心中猛然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是不是變了,急忙側過身,對伊琳的話做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烏格,是我害了你!我本該讓你早早離開,遠遠離開。既然我不能救你,就不該留下你。」
「你沒有這個機會了,烏格已在我的營地。」
拔都爽朗地笑了:「不必確信,我從來就沒有別的念頭。想到我是成吉思汗的孫子,是一件像呼吸一樣自然,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動一樣真實的事情。所以,我連一閃念的懷疑都不曾有過。」
「一般來說,是的。不過,蒙古人敬重英雄。」
「我是說你的心裏就沒有陰影嗎?」
做了拔都的侍衛,狄米能夠見到拔都的機會卻不是很多。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馬廄里,對於照顧拔都的愛馬,他倒是樂此不疲。
「什麼?」
伊琳看到他,倒是長長地舒了口氣:「謝天謝地,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哥該累死了。本來我們想把東西給你放到帳子里,可是你不在,我們就沒敢進去。你的脾氣那麼古怪,別再惹你不高興。」伊琳依然是孩子情性,快人快語,狄米倒被她的直言不諱逗得臉上閃過些許笑意。
「我答應你。」
忙哥撒點點頭,伸出蒲扇一樣的大手在狄米的肩膀上拍了拍,狄米疼得一縮身子。「小兄弟,我們走九九藏書了。改天我帶你去跟我的那些弟兄們喝酒。你別總一個人悶著,多交些朋友就不會感到孤單了。」
「你……」
狄米突然對這個話題有些厭煩。
不過,冰姬會同意嗎?會嗎?為什麼她自始至終都不肯對他,或者對任何人笑一下,哪怕轉瞬即逝都不可能?
「就我們兩人嗎?」
「你!」成吉思汗怒極,下意識地攥緊了酒杯。突然,酒杯在他的手中碎裂了,鮮血從他的手心裏一滴滴滴落在桌子上。
「大汗……」博爾術趨前,成吉思汗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不必多言。忽都的兒子非死不可!當然,我不阻止你去送他。」成吉思汗的語調反而低沉下來,惟目光中流露著無情的殺機。
「『烏格』。很重要的意思,每個人不是都得說嗎?」
戰後慶祝勝利的宴會給了朮赤一個機會。
「歡迎。」
「好啦,東西送到了,任務完成了。哥,咱們走吧,大汗一定還在等著我回話呢。狄米,你也早些休息,別太辛苦了,這也是大汗要我轉告你的。」
其後一段日子的朝夕相處,朮赤與烏格之間建立起真摯的友情。為報答朮赤的知遇之恩,烏格表示只要成吉思汗不計前嫌,他願去勸說父兄以及篾兒乞殘餘力量投降。朮赤十分高興,但考慮到父親此前已明令脫黑堂父子及其兒孫殺無赦,他打算先徵得父親的同意。
「來了一會兒。他們說,你還在裏面。」
「是。」
年輕將領這才認真地看了拔都一眼。帶著憎恨,卻憎恨不起來。也許正如拔都所言,惺惺相惜是酷烈的戰爭中最難得的溫情。
「我送你。也許很快,也許幾十年,我們總會相見。」
「什麼?」
成吉思汗一時語塞。他萬萬沒想到他的兒子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指責他卑鄙。過去,外人都知道他與長子間關係微妙,但將矛盾這樣公然暴露于眾人面前,這還是頭一遭。一切都是因為烏格——忽都的兒子。
年輕將領怔怔望著他。
拔都的故事講完了。
「是么?我就做你的侍衛。不過,你信得過我嗎?」
「哦,你放心,它們都很好。」
狄米對養馬還真是在行,不出兩個時辰,就與拔都飼養在馬廄里的幾十匹戰馬處熟了。拔都自己的馬匹雖然不多,但都是萬里挑一的寶馬良驥。其中有一匹白馬近兩三日就要產崽,狄米對它照顧得格外上心。
「什麼!」朮赤的嘴唇一下變得灰白,「您……您居然……您不覺得自己這樣做太卑鄙了嗎?」
狄米被拔都憂傷的語氣打動了,同時對「烏格」這個名字也產生了許多好奇,這種好奇壓倒了他對拔都的戒備:「可以……可以講給我聽嗎?」
「為了我剛才說過的原因:你是我見過的最英勇頑強的戰士之一。」
「早晨就喝酒?」
年輕將領顯出一臉輕蔑:「你們蒙古人,對於敢於抵抗的敵人,不是格殺勿論嗎?」他用生硬而清晰的蒙古語說。
「我不希望很快。大太子,你要保重。幾十年的時間不算長,我們就以幾十年為期,再續今日的友情。」
「嗯……」
拔都站在「產房」外,正向他微微笑著。
狄米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狄米注視著拔都。他不想騙自己,他喜歡這個人坦率、開朗的性格。
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