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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汗位之爭 叄

第十一章 汗位之爭

叄

像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水面激起漣漪,轉而又歸於平靜。
這一番慷慨陳詞顯然意猶未盡,在阿勒赤帶憤怒的沉默中,忽必烈得體地深施一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這難堪的、微妙的寂靜中,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容不迫地響起,有些人一時竟沒辨別出講話的人是誰。
蟄居潛邸,韜光養晦,終日以結交各民族尤其是漢民族中的飽學賢能之人為樂事,以關心國計民生為己任,這一切都使忽必烈顯得不同凡響,也使他有別於他的眾多堂兄弟。此刻,這位年輕王爺不急不緩的辯駁,絲絲入扣的分析,似乎撥開了一些人心中的迷霧,也讓人們對他刮目相看。
也許是出乎意料,大帳中重又出現了耐人尋味的沉寂。
「沒有拔都汗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會場!」齊尼蘭薩不卑不亢、面無表情地說道。
冰姬皇后拍拍手,一群經過精心挑選的欽察舞|女魚貫而入。
光陰荏苒,轉眼又是一年。蒙古各宗王之間仍然沒能達成協議,拔都多次催促開會,仍無法確定會議日期。
依湖邊次第搭建的蒙古包,以其素雅的色調,與天上或卷或舒的雲朵、地上潔白如雪的羊群渾然一體,勾勒出伊塞克湖靜謐的圖景。珍珠般撒落在草原上的蒙古包,猶如眾星拱月,環繞著一座可以容納數百人、藍白相間的嶄新大帳,這就是推舉新汗的會場。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人們將在這裏推舉蒙古帝國的新汗,決定蒙古帝國的未來和命運。
窩闊台汗的次子闊端主動與蒙哥兄弟坐在一起。在窩闊台系諸王中,除去病故的闊出,就只有闊端始終同蒙哥兄弟保持著良好的關係。這一方面是由於他與自己的親兄弟感情疏遠,另一方面則是出於對蘇如夫人的感念。
「不必了!我等會議結束再去!」阿勒赤帶氣哼哼地應了一句,算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座位上。
別兒哥帶著齊尼蘭薩走到帳門前,守住了帳門的兩邊。
阿勒赤帶怒氣衝天,猛地向齊尼蘭薩揮出一拳,這一拳正中齊尼蘭薩的臉頰,齊尼蘭薩的臉頓時腫了起來,一股血水順著嘴角汩汩而下。大帳中響起了一片「噓」聲,齊尼蘭薩卻一動未動,依然仗劍而立,目光如炬似電。
手握重兵、威震八方的拔都,憑藉其長支子孫的身份以及三個汗國中領土最廣闊的金帳汗國大汗的資格,召開這樣一個重要會議,本身有其合理性與權威性,因此,大多數王公貴族還是願意服從拔都的安排的。最後,連海迷失本人懾于拔都的威望,也派出了自己的特使阿勒赤帶。只有腦忽和忽察在動身去見拔都的半路上折回,他們覺得,無論如何,拔都會在他們當中選擇一個嗣位,因為在貴由汗的親生兒子中,只有他倆最有資格繼承父位。
正值盛夏,伊塞克湖兩岸卻是涼風習習,氣候宜人。拔都將選汗大會的會址選在這裏的確經過了深思熟慮,他希望風塵僕僕的諸王、貴族們在會議間歇時,能夠飽覽這個中亞「熱海」的秀麗風光。他相信,湖邊草地上盛開的鮮花,成群的野鴨、飛翔的天鵝和觸目可及的異國情調,一定會讓參加會議的代表們在緊張之餘放鬆一下繃緊的神經。
拔都淡然一笑:「對此,剛才我已經做過說明。我之所以擁立蒙哥,並非一時的感情衝動,而是考慮到要統率領土如此廣袤的蒙古帝國,絕不是貴由汗遺下的那幾個不懂事的孩子所能擔當得了的,包括失烈門在內,都不具備這樣的深謀遠慮,只有蒙哥才能擔當起這個重任。」
拔都看著蒙哥,舉起了酒杯。蒙哥的臉色始終很嚴肅,這與拔都自己的心情倒是不謀而合。拔都很清楚,雖然有著他的熱心擁戴,蒙哥的即位仍會碰到來自方方面面的阻力。但是拔都決不放棄。蒙哥是他心目中唯一可以領導蒙古帝國走向九_九_藏_書繁榮昌盛的大汗人選,為了確保蒙哥登上汗位,哪怕到時被迫動用武力,他也會在所不惜。
這一年在爭吵中度過,忽里勒台大會未能如期召開。
忽必烈話中的道理顯而易見,許多人暗自點頭。
阿勒赤帶首先站起身來。他是海迷失皇后的特使,在這樣的場合,他本人就代表著正在攝政的皇后。
「我感謝諸位對我的信任,不過,我並不適合出任蒙古大汗。我認為,可以成為蒙古大汗的人,務必要具備一種品質,那就是大智慧,大氣度,像我的祖汗成吉思汗那樣,不僅要具備傑出的軍事才能,更要具備高瞻遠矚、縱橫捭闔的政治家素質。不瞞諸位,從我倡議召開這個忽里勒台大會開始,我一直都在認真考慮這件事,現在,我想提出一個人選。」
不管心裏懷有怎樣的想法,這一段小小的插曲卻讓眾人明白了自己應當扮演的角色。接下來的討論很順利,與會人員一致通過:次年春天將在客魯倫河畔再次召開忽里勒台大會,以便在各系諸王都到場的情況下正式確認伊塞克湖協議,風風光光地將蒙哥擁上汗位。拔都看著與會王公貴族紛紛立下協約,包括不里和阿勒赤帶都被迫認可了伊塞克湖協議,這才沉緩、清晰地向別兒哥、齊尼蘭薩囑咐道:「別兒哥,宴會就要開始了,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與大家一起開懷暢飲你面前的美酒吧,你要為了蒙哥多喝幾杯。齊尼蘭薩,大帳的安全就交給你了。等到會議結束,別兒哥和昔班還要負責將我們未來的大汗蒙哥安全地送回他的營地。」
「項上人頭。」
「是乃馬真皇后和貴由汗本人。」
「那麼,當年又是誰先破壞了窩闊台汗的遺囑呢?」聲音里沒有絲毫嘲弄的意味,倒是充滿了平靜的說理。
當年,他的父親窩闊台汗在拖雷大那顏病逝后,為了進一步削弱拖雷系的實力,將原拖雷系的部分屬民劃到他的屬下。他奉命去接收新部眾時,蘇如夫人晏然自若地接待了他。那一刻,面對蘇如夫人那雙聰慧的、彷彿能夠洞察一切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為父汗的做法道歉。蘇如夫人微笑著,態度堅決地告訴他:蒙古帝國是屬於窩闊台汗的,拖雷家族的每一個人也是屬於窩闊台汗的,既然都是大汗的子民,大汗就有權利支配他們的歸屬。不僅如此,蘇如夫人還諄諄告誡將要離去的部眾,要他們服從大汗的安排,繼續效忠新的主人。由於蘇如夫人的寬容和理解,闊端對新部眾的接收十分順利。這之後,在闊端的心靈深處,對蘇如夫人的崇敬漸漸演變成了對母親的眷戀,自幼喪母的闊端,崇敬的是一個女人博大的胸襟,眷念的是他失去已久的母愛。
偌大的蒙古大帳中,拔都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其他王公貴族按照各自關係的親疏遠近選擇座位,形成了一個個有趣的小團體。
酒宴開始了。
阿勒赤帶怒極,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
「愛父親和對國家忠誠並不矛盾。當年,父親之所以用生命維護窩闊台汗,絕不單純出於手足之情,更多是因為窩闊台汗代表著國家。我倒覺得,我需要向父親學習的,是他終其一生,從不貪逐權位。我雖是一個只會打仗的粗人,對於是非還能看得清楚,正因為我是察合台汗的兒子,我才不會為自己的決定後悔,更不會自食其言!」
海迷失不甘心自己的失敗,聯合察合台系宗王不里等人不斷派人質問拔都,他們的理由無非還是:「帝位應當屬於窩闊台系,你怎能擅自決定轉給他人?」對於質問,拔都仍以他在伊塞克湖忽里勒台大會上說過的話相對:「我已有言在先,絕不能收回。我之所以擁立蒙哥,並非一時的感情衝動,而是考慮到要統率領土如此廣袤的蒙古帝國,不是貴由汗遺下的那https://read•99csw•com幾個不懂事的孩子所能擔當得了的,只有蒙哥才能擔當起這個重任。」
「是啊。自從海迷失皇后攝政以來,她與她的兩個兒子各有各的府邸,政令往往朝令夕改,弄得各級官吏無所適從,好端端的一個國家,硬讓他們三個治理得支離破碎,千瘡百孔。如果還要選擇他們中的一個為新汗,我看咱們的國家真的沒什麼希望了。」
反駁的聲音首先出自成吉思汗幾位兄弟的后王們。隨後,人群中響起了一陣附和的譏笑聲。
「你們公然違背窩闊台汗的遺命,將汗位轉讓給他人,你們這些人是要受到長生天的懲罰的。」阿勒赤帶聲嘶力竭地吼道。
「祝拔都汗健康!」闊端積極響應。
拔都從容地掃視著眾人,做了個手勢,示意開始。
阿勒赤帶頓時無言以對。
果然,阿勒赤帶說完這一番話,許多人都沉默下來。
忽必烈繼續說道,聲音不疾不徐:「按照窩闊台汗的生前意願,貴由並不具備繼承大汗之位的先決條件,否則他身為大汗的長子,大汗不會輕易地將他早早摒棄在汗位繼承人之外。然而,當汗位懸虛達五年之久,乃馬真皇后的攝政又造成了許多弊端,為了儘快消除蒙古國的混亂局面,在胸懷社稷的拔都汗的默許下,貴由終於戰勝了失烈門,登上了至尊寶座。五年哪,我們中的許多人僅僅是為了遵守對窩闊台汗立下的誓言,才眼睜睜地看著曾經生龍活虎的蒙古帝國一步步被拖入背離秩序的災難的深淵。貴由汗即位后,雖然也做了一些努力,重新起用了被他母親乃馬真皇太后無端罷免的宰輔大臣,恢復了窩闊台汗在世時的許多有益於國計民生的政策,但他的行為仍然處處受到皇太后的掣肘,以至於在位僅三年便抑鬱而終。我的確沒有資格猜度當年窩闊台汗將汗位約定在窩闊台系的初衷,也不想評論這種約定的對與錯。我只是想提醒在座的諸位,當年,成吉思汗確立汗位完全是從大局考慮,希望蒙古帝國千秋萬代。他並沒選擇長子,也沒有選擇自己最偏憐的幼子,而是將汗位傳給了素以寬宏之量、忠恕之心而稱頌于各族百姓的三子窩闊台。事實證明,成吉思汗的選擇使他創立的事業得以發揚光大。窩闊台汗在位的十三年間,蒙古版圖空前擴大,從貝加爾湖至揚子江,從日本海至亞得利亞海,窩闊台汗用他的智慧維護了我們這個新興民族的團結和繁榮。然而,從窩闊台汗去世后出現的貴由和失烈門的汗位之爭,到乃馬真太后和海迷失皇后的相繼臨朝攝政,這十年間的蒙古政局如何,即使我不多言,想必在座的諸位也是有目共睹的。可見,一切都應了賢相耶律楚材時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換句話就是,今日的蒙古國乃蒙古人共同的家園,只有成吉思汗的才德兼備的子孫才有資格成為接班人。所以,為了祖宗的事業,蒙古的未來,我們難道不應該摒棄成見,讓我們之中最有能力、最有智慧的人成為草原的共主,去領導我們開拓更偉大的事業嗎?」
「對!說得對!我們同意推舉拔都汗。」在場的王公貴族中多一半人立刻表示贊同,並向拔都舉起了酒杯。其實,在此之前他們就已暗暗屬意於拔都,忙哥撒的提議正合他們的心愿。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難道,伊塞克湖協議真的終將成為一紙空文嗎?
拔都提議大家先飲三杯法蘭西葡萄酒。第一杯,祝願蒙古帝國繁榮昌盛。第二杯,祭奠列祖列宗在天之靈。第三杯,預祝新一任蒙古大汗順利產生。三杯酒後,大家緊張的心情鬆弛了許多,開始品嘗擺放在長桌上的各色甘醇的果酒、葡萄酒、馬奶酒和品種繁多、色澤誘人的中亞果蔬,拘謹被打破,交頭接耳的嗡嗡聲迅速蔓延,像九-九-藏-書無數只蜜蜂被關進了石龕中。
拔都將會址選在了天山西麓的伊塞克湖畔。
眾目睽睽之下,忽必烈鎮定地走到了大帳中央,讓更多的人能夠聽清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哪怕忽必烈並不是成吉思汗!
阿勒赤帶沒料到有人敢阻擋他,愀然作色:「你!你要做什麼!」
「請你說得明確些,什麼叫做『轉讓』給他人,阿勒赤帶特使?難道蒙哥不是成吉思汗的孫子嗎?在成吉思汗的子孫中,你能找到比蒙哥更得成吉思汗的讚許、信任、器重和喜愛的人嗎?如果連蒙哥都不具備繼承汗位的資格,汗位只能屬於根本不具備繼承汗位資格的腦忽、忽察、失烈門,那麼,我請問你,你想將我蒙古帝國引向何方?你這樣苦苦堅持,到底是何居心?」拔都瞥了一眼面紅耳赤的阿勒赤帶,心平氣和地問。
人們注意到了這個不同尋常的舉動,慢慢停止了交談。
「讓我們為拔都汗的健康乾杯!」蒙哥率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為確保蒙哥的安全,拔都派別兒哥和昔班率領軍隊一直將蒙哥兄弟護送到哈剌和林附近,以便來年在全體宗王的參加下,體面地將蒙哥擁上大汗的寶座。對拖雷家族而言,能與汗位結緣固然是件喜事,而忽必烈也多了另外一種驚喜:在他即將動身的早晨,他發現自己的皮囊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粉藍色紙面的摺扇,上面題寫著元好問的那首《續小娘歌》。這可是他嚮往已久的寶貝,莫非是長生天賜給他的嗎?
大帳中的氣氛變得活躍起來,除了為數不多的幾個人尚且心有不甘外,其餘的人都喜形於色。
拔都瞟了他一眼,從容地揮揮手,洪亮的富有穿透力的聲音霎時壓住了大帳中輕微的喧嘩。
既然拔都無意汗位,朮赤系、察合台系、窩闊台系都有人如此擁戴蒙哥,蒙哥的才識膽略又向為眾人所知,大家也就不再表示反對,於是,掌聲伴著歡呼聲同時響起,此起彼伏,經久不息。
在拔都最初倡議召開這次忽里勒台大會時,的確遭到了窩闊台家族和察合台家族中某些人的堅決反對,但隨著蘇如夫人——這位在蒙古帝國最具威望的實力人物——派出了蒙哥兄弟后,他們反對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不得不紛紛派出自己的代表。
不久,參加會議的代表們陸續到達。
不里實在坐不住了,俟大帳中眾人熱烈的情緒稍稍緩和下來,他站起身冷冷地責問道:「帝位當屬窩闊台系。拔都汗,我想請問你,你有什麼權利將汗位擅自決定轉讓給他人?」
「你一定要說腦忽、忽察、失烈門都沒有資格,那麼窩闊台家族就沒有別人了嗎?闊端王爺是窩闊台汗的次子,他的才能不下於蒙哥,為什麼他不能成為汗位繼承人?」
闊端的臉上浮出了一絲苦笑:「承蒙阿勒赤帶特使這時候想起了我。倘若我猜得不錯,在此之前,恐怕特使一次也不曾想過我吧?對,我是窩闊台汗的次子不假,不過,我尚有自知之明,自認不具備領導一個橫跨歐亞大帝國的智慧,以前不具備,現在同樣不具備。至於我的才能,我常常想,如果我能及蒙哥兄弟的一半,我也會為之感到自豪。」
「什麼?」
鮮花與美酒相伴,伊塞克湖美麗的風光讓人們沉醉。數日後,參加會議的人們陸續返回駐地。拔都與蒙哥兄弟依依惜別。
不里還想做最後的努力:「貝達爾叔叔,你難道忘了當年察合台汗是怎樣忠於窩闊台汗的嗎?他與窩闊台汗情深義重,一生惟大汗馬首是瞻。我們都是他的兒孫,怎麼能違背他老人家的心愿呢?」
阿勒赤帶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不一會兒,他朗聲道:「我所說的並不是腦忽和忽察這兩位小王爺,我說的是窩闊台汗生前最鍾愛的失烈門王爺。在座的諸位哪個不知道,當年窩闊台汗曾將失烈門確定為自己的繼承人,現在九_九_藏_書,由失烈門來繼承汗位應該是順理成章的吧?」
會場的氣氛隱隱有些壓抑,人們既然無法琢磨透他人的心思,就只能盡量先掩藏起自己的內心。
蒙哥鎮定地說道:「如果拔都汗不肯繼承汗位,又有誰可以安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呢?我的資歷和戰功都無法同拔都汗相比,雖然拔都汗推舉我,我卻不敢擔此大任。」
阿勒赤帶向不里投去求助的一瞥。
「抱歉,在這裏,我們只聽從拔都汗的旨令。如果你堅持離開,必須留下一樣東西。」
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見大家都在或緊張或焦急地等待下文,他便從容不迫地說了下去:「這個人常年跟隨在成吉思汗身邊,耳聞目睹過成吉思汗的札撒和詔令,這樣的經驗使他具備了一個大汗所必需的秉賦和才能。非但如此,他還見過世上的善惡,嘗過一切事情的甘苦,不止一次地統率軍隊到各地作戰。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統帥,才智出眾,在窩闊台汗、將領和戰士的心中,都受到了最充分的尊重。這個人就是蒙哥。按照蒙古人的習慣,父親的家業是由幼子繼承的,而蒙哥正是成吉思汗的幼子拖雷的兒子。可以說,蒙哥具備了登臨大統的全部先決條件。為今之計,要重振蒙古帝國的聲威,大汗之位非蒙哥莫屬!」
然而,與拔都和蒙哥的事先預料相同,雖然諸王立下協約,蒙哥的即位仍然遇到了不少阻力。海迷失皇后的從中作梗,窩闊台系和察合台系中某些人的堅決抵制,都讓原本美好的前景蒙上了前所未有的陰霾。
「喳!」
這樣的沉寂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蒙哥還想推辭,拔都卻不容他再說什麼,站起身,面向眾人說道:「如果大家同意我的提議,就請鼓掌通過吧。」
不里假裝沒有看見。他很清楚今天的拔都無論從威望上還是擁有的實力上都無人可以望其項背,這樣的結果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何況,不里尚有他自己的難言之隱。自祖汗察合台去世,察合台一系的影響力就大大降低,察合台汗國的實力也遠遠不及金帳汗國以及控制著蒙古帝國命脈的拖雷家族。當年,在西征時,不里、貴由與拔都發生過激烈的衝突,事後,雖然蒙哥瞞下了不里的無狀,卻仍為窩闊台汗察知。出征波蘭、匈牙利之前,窩闊台汗在褫奪了貴由的屬部作為懲戒之後,想要降罪不里,多虧拔都不計前嫌,以不里年輕不懂事、作戰勇敢為由說服了窩闊台汗,仍將不里留在軍中,從而為不里挽回了面子。這件事使不里一直欠著拔都一個人情。儘管此時他並不情願將拔都推上汗位,但事實上他也無由反對。此外,他打心眼裡瞧不起忽察、腦忽、失烈門這三個毛頭小子,海迷失又是個利欲熏心的女人,與其讓這些人登上汗位,將好好的蒙古帝國搞得烏七八糟,還不如將社稷交給拔都……
在成吉思汗的眾多兒孫中,只有忽必烈從神形兩方面再現了他祖父的絕世風采。面對忽必烈,如同面對年輕時代的成吉思汗,這在許多功臣勛將心中不可避免地會引起許多親切的聯想,溫暖的信任。
「就是貴由汗那兩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嗎?一個成天與薩滿教的巫師混在一起,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一個體弱多病,只知與妃子風花雪月,再就是胡亂揮霍。如果阿勒赤帶特使指的是這兄弟倆,我倒寧願學學我們的老教主薩哈木,歸隱山林嘍。」
「是啊,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你就不要固辭了,不要冷了我們這些人信任你的心。」闊端從驚愕中清醒過來,懷著真誠的喜悅直抒己見。
蒙哥向忙哥撒使了個眼色,忙哥撒心領神會,扯起他特有的大嗓門嚷嚷起來:「忽必烈王爺說得對,我們是該為我們的蒙古帝國選擇一位英明的共主。我有個提議,在我們這些人當中,拔都汗身經百戰,功勛卓著,推舉他為汗,恐怕沒有人會提出九-九-藏-書異議。我說得對嗎?」他的聲音真夠大的,他身邊的幾位王爺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
別兒哥強壓怒火,走過來拍了拍阿勒赤帶的肩頭。阿勒赤帶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草原上誰都知道,別兒哥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阿勒赤帶怕他比怕拔都猶甚。「行了,阿勒赤帶,別再耍小孩子脾氣。如果你想方便一下,我讓齊尼蘭薩帶你去。」他近乎嘲弄地說。
阿勒赤帶憤然離席。剛至帳門前,齊尼蘭薩用長劍擋住了他的去路。
阿勒赤帶心急如焚。他暗暗埋怨腦忽、忽察、失烈門不來參加大會,使窩闊台系顯得勢單力孤,又埋怨與拔都一向不睦的不里一言不發,讓個從不引人注目的忽必烈佔盡先機。埋怨歸埋怨,他也很清楚,即使那三位自以為是的王爺真的到場,也不見得就能和衷共濟。一旦腦忽、忽察、失烈門為汗位發生爭吵,只怕更會令人齒冷。
阿勒赤帶回過頭,正欲指責拔都,卻發現眾人都用一種鄙視的眼神注視著他,到了嘴邊的話不得不強咽了回去。他想離開大帳,看年輕衛士的樣子,只怕他一意孤行,拔都真的要拿他殺一儆百。若回座位上,他又覺得面子上下不來,思前想後,倒有些進退兩難了。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僅僅是片刻,蒙哥站了起來,所有的目光剎那間都匯聚在了他的身上。
不里無奈地望了阿勒赤帶一眼,他用目光告訴阿勒赤帶,他已經對發生的一切無能為力。
直到蒙哥一行返回,海迷失皇后和她的兩個兒子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他們立刻派出使者去見拔都說:「我們不同意選舉窩闊台系以外的大汗,伊塞克湖協議是一個無效協議。」拔都一笑置之,不予理會。
「我代表海迷失皇后感謝拔都汗為了蒙古帝國的未來而倡議的這次忽里勒台大會。我希望在座諸位都不要淡忘當年各位立下的誓言:只要窩闊台系一脈尚存,將不奉他係為主。如今,雖然貴由汗病逝,他的子孫尚在,窩闊台汗的子孫尚在,他們中的賢明者應當成為我們新的國主。」
貝達爾也說:「蒙哥兄弟,西征途中我們哥倆一直在一起,算得上出生入死的戰友了,那時候,征欽察,平斡羅斯,你指揮的幾場大仗讓我心服口服。況且,當時若沒有你顧全大局,西征軍很有可能會因為個別人的不拘管束最後無功而返,就憑這個,我也服你。」
「混賬!我是海迷失皇后的特使,你個小小的侍衛官,竟敢阻擋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蒙哥兄弟,你何必自謙呢?你的能力如何,是不是可以當此大任,每個人心裏都有數。拔都汗推舉你為汗,必然有他推舉你為汗的道理。何況,我個人也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斡爾多沉穩地勸說著蒙哥。
大會在祭拜了成吉思汗后正式舉行。
阿勒赤帶見自己得不到任何支持,急得抓耳撓腮,額頭上也冒出了顆顆豆大的汗珠。
阿勒赤帶果然十分聰明。他在來伊塞克湖之前曾與海迷失反覆磋商過會上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他和海迷失都清楚,腦忽和忽察雖為汗子,但平素所作所為一向不得人心,他們被確立為汗位繼承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為了確保汗位不落入朮赤系或拖雷系,除了要籠絡好察合台系諸王外,只有推舉失烈門作為窩闊台系的人選,才能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支持。一旦失烈門嗣位,海迷失自信仍舊可以操縱這位年輕、缺少主見的王爺。
身為窩闊台汗的次子,闊端因生母的地位不如父親的其他后妃,加之母親早逝,從小備受兄弟們的歧視、排擠,在家中和父親的心中都沒有多少地位,更別提能與三弟闊出或大哥貴由一爭長短。但闊端是個心胸寬闊、頭腦敏銳的王子,有著令人驚嘆的行政管理能力和軍事指揮才能,當他漸漸長大后,父親看到了他的潛能,便放手讓他獨當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