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請恕罪啊。」張易撩起官袍，跪在女孩面前。高和尚吃驚地望著女孩，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

九公主總算略微轉怒為喜。

真金一向鍾愛高和尚，見事已至此，顧不得多想，上前向妹妹深施一禮：「九妹，高和尚有多大胆，敢羞辱妹妹你？他不過失手罷了。望妹妹看在愚兄的面上，高抬貴手，饒他這次吧。」

「這個說來話長啦。」張易就將七年前高和尚隨祖父進入燕山得以與真金相識的一段往事細細說給九公主，九公主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點緩和下來。

其時，恰逢「萬壽節」前夕，為了獎賞這次比武大賽獲得前十名的勇士，忽必烈特頒旨准許他們十人參加「萬壽節」。這十名勇士中，有名列第二的「跤王」哈布爾和名列第三的益都千戶王著。王著祖籍山東，父親官居益都千戶。比賽中，高和尚與王著互相切磋武藝，結下了深厚的友情。

忽必烈只看到酒杯落地，至於如何掉的，他卻沒有看清。這會兒聽女兒口口聲聲要他做主，反倒不得主意。女兒自小嬌慣成性，受不得丁點兒委屈，倘不依她，萬一女兒想不開，為父的豈不追悔終生？若要依她，高和尚原非故意，又是新科武狀元，怎好說治罪就治罪？

「你認識這小子？」九公主撇撇嘴，不屑一顧地問。

高和尚站在街口看了好一會兒雜耍，扔下幾枚賞錢，正欲離開，「站住！」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傳到耳中，高和尚並不以為是在叫他，繼續向前走去。

「沒聽見我們公……小姐在叫你嗎？」武士不耐煩地呵斥道。

張易正焦急地擠進人群，臉上掛滿了汗珠。

這次，高和尚要進京參加比武大賽，王琢想起養育自己成人的恩師高老爺子的臨終囑託，很果斷地歇了醫館，陪和尚進京。張易在信中說燕王也有同樣的意思，如果和尚能夠取得好名次，王琢不如就留在京城行醫。read.99csw.com京城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百萬人口，在這裏，王琢可能接觸到更多的病例，對醫術的提高將有很大幫助。

高和尚看見太子真金用眼神示意他上去應戰，當即站起，走到場中。

「我覺得無聊，隨便轉轉。」

高和尚和哈布爾往來爭鬥達數十回合，哈布爾主動提出了和局的要求。高和尚求之不得。觀戰的眾人無不長長吐了口氣，雖說沒看到二位勇士決出勝負，但他們出色的表現已足令大家一飽眼福。

九公主擦把淚，不依不饒：「你既知該死，談何恕罪？」

高和尚身不由己地雙手解下寶劍，恭恭敬敬地遞給女孩。這不是他的本意，可不知為什麼，這個女孩那甜美的面容讓他無法抗拒。

蒙古民族崇尚武功。忽必烈自入主中原以來，一直不曾恢復金朝的科舉制度，卻每三到四年要在京城舉辦一次規模盛大的比武大賽，從而為朝廷遴選必備的人才。參加比武大賽不限年齡、民族、社會地位，只根據規定的幾場比賽之後的總成績排出名次，而且，凡在比武大賽中獲得前十名的，皆有可能被直接委以武將官職。

哈布爾表情倨傲地掃視了眾人一眼，所有的喧囂頓時歸於寂靜。

九公主不樂意地沉默片刻：「也罷，死罪可免，活罪不饒。」

原定於至元四年的比武大賽因為朝廷著手對宋的征服戰爭而被推遲，至元七年，忽必烈終於決定再次舉辦新一屆比武大賽。真金得到消息，急忙要張易修書至幽州，告知高和尚。

面對咄咄逼人的哈布爾，高和尚不慌不忙，較量得很認真、很耐心。他同樣是中原第一流的摔跤手，經驗和自負都給了他信心。他已數次擺脫了哈布爾危險的進攻，特別是其中一次哈布爾將他舉過頭頂重重拋下，他竟奇迹般地穩穩蹲在地上。僅此一招，已贏得滿堂喝彩，甚至哈布爾本人也向他豎起了大九_九_藏_書拇指。

九公主走下丹墀，先敬哈布爾。哈布爾謝恩，接過酒一飲而盡。

女孩撇撇嘴：「我又不曾說白要你的，我可用重金買下。」

「他果然是來參加比武大賽的嗎？」

忽必烈拈著鬍鬚，哈哈大笑。真金沒少在他面前誇讚高和尚的膽識，今日他才算眼見為實。為示嘉獎，他命愛女九公主親自為二位勇士敬酒。

哈布爾好不容易等出了個敢應戰的人，當即喜上眉梢。他在比武場上與高和尚交過手，但還沒有比試過摔跤，對於這個個頭、身材都比他小一個尺寸的武狀元，他其實真的不放在眼裡。

九公主冷哼一聲，並不作答。

轉眼間，離正式開賽只剩下五天的時間，高和尚這段日子一直悶在張府練武，這幾天實在呆不住了，便離開張府來到街衢散心。

張易悄悄抹了把頭上浸出的冷汗。

九公主說完，帶著侍衛揚長而去。高和尚俯身，將張易攙起，張易長長地吐了口氣。「我說和尚啊，你什麼人不好招惹，幹嗎去招惹她呢？這位九公主，那可是大汗最小的女兒，大汗和皇后一向寵得什麼似的，平素，連咱們燕王都讓著她幾分。今天她不怪罪你，你已經算走運啦。怎麼老夫讓你賠個禮，你就那麼不聽話呢？」

「公主，九公主，九公主！」一個急切的聲音使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女孩審視著寶劍，臉上露出欣賞的神情。「這是什麼劍？你從哪裡得來的？」

「九妹意欲何為？」

哈布爾臨戰一向採取主動，這次也不例外。大殿之上，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場上的兩位勇士身上。

「啊呀，你這孩子，太不懂事了，快點啊。」張易急得伸手去拉高和尚，高和尚卻仍然挺立不動。

高和尚一愣。當初他從師學藝，師父病逝前將這柄寶劍贈送給他，他一向視若珍寶，從不肯輕易示人。「小姐，此劍乃小人師父所贈，乃小人心愛之hｔtps://reａd•９９ｃsw.ｃoｍ物。小姐要小人其他任何物件，小人無不雙手奉上。唯獨此劍，望小姐賜還小人。」高和尚近乎哀求地說。

張府離南街不遠。南街商鋪林立，各種貨物琳琅滿目。不知不覺中，高和尚從南街踱到東街，這裏似比南街還要繁華和熱鬧。高和尚暗想，大都不愧是一座世界性都城，且不說街上店鋪繁多，單是街上各種膚色的人來來往往，就夠讓人心馳神往、引以為傲了。

「把你的劍給我看看。」女孩的聲音里充滿了好奇，嬌俏的臉上也露出渴望的神情。

「你！」女孩不甘心地怒道，「好你個膽大狂徒，竟敢頂撞本姑娘！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幾天後，高和尚參加了第一場比武大賽，力克群雄，順利進入下一輪角逐。接下來三天的比賽更加激烈，高和尚不負真金所望，一路過關斬將，終於成為當朝第三任名副其實的武狀元。

十余名侍衛轉瞬間將高和尚團團圍住，只待女孩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將高和尚碎屍萬段。

「做什麼？」

九公主目視著高和尚。

女孩的目光離開寶劍片刻，落在了高和尚身上，「我很喜歡這把劍，賣給我吧。」

這些年，王琢和高和尚一起進京看望過真金兩次。今年年初，和尚的祖父高老爺子仙逝，王琢繼承了高老爺子的「恆祥」醫館。長久以來，王琢一直刻苦鑽研醫術，進步很快。高老爺子在世時，他已經能夠獨立接診病人，其醫術之精湛，並不遜於高老爺子本人。及至王琢真正成為醫館的當家人，更加孜孜不倦、全力以赴地救治病人，不久，他的醫德與醫術使他名聲大振，很快成為幽州附近幾十個府縣的名醫。

女孩冷笑一聲：「凡本姑娘看上的東西，沒有得不到手的。」

真金知道妹妹已做出很大讓步，不便再說，只用目光向高和尚表示了歉意。高和尚十分坦然，謝過皇恩，又轉向九公主：「謝九九藏書公主不殺之恩。」

漠北摔跤，多以一戰定勝負，除非敗者不服，勝者也同意再比。高和尚暗暗估量著哈布爾的實力，不敢貿然發起進攻。

忽必烈見高和尚態度平和，全無一絲怨色，深感此人氣度不凡，能屈能伸。他命人帶下高和尚，算為愛女出氣，心裏卻打定了日後重用這位武狀元的主意。

「公主，小人實非有意，望公主明察。」

高和尚嚇得靈魂出竅。他明知九公主是故意摔了酒杯，但偏偏這話還說不出口。皇女獻酒，那是最高的禮遇，倘若酒杯落地，不殺頭也得治個大不敬的罪，無奈，高和尚雙膝跪倒，連連求饒：「小人該死！小人該死！請公主恕小人無心冒犯之罪。」

「他什麼時候又認識我真金哥哥了？」

高和尚倔強地站著，一動不動。和九公主發生衝突，實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他認為錯並不在他，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賠禮？

高和尚這才發現一個女孩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雙眼正緊緊盯著他腰間的寶劍。女孩的身後環繞著十余名侍衛。

哈布爾面露不悅之色。他不認為眾人不敢應戰是對他的敬畏，而是認為大家有意給他難堪。若非礙於如此喜慶莊嚴的場合，他早就拂袖而去。

「這下好了，轉出個大麻煩來！你馬上隨老夫回府，這幾天你在後花園多練練功夫，不要再出來惹禍了。」

張易又氣又樂：「唉，你這孩子，就是天生一副九頭牛拉不回來的犟脾氣！對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王琢、高和尚接到參知政事張易的書信，于比武大賽正式開始前的一個月住進了張府。

「它叫魯川劍。是我師父留給我的。」

九公主近乎耳語：「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又提高了聲音，「什麼無意？休要狡辯！」她轉身跪倒在父汗面前，「父汗若不為女兒做主，女兒還有何面目苟活世上？不如死了算了。」

「千真萬確，還是燕王囑託為臣寫信要他來的。」九*九*藏*書

「本人寧可不活——把寶劍還給我！」

「是啊，他正在為臣家中做客，他是來參加比武大賽的。公主，請你看在老夫的面上，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他這一次吧。來，和尚，快給公主賠禮。」

高和尚暗暗舒了口氣，九公主的報復可謂別具一格。

「凡本人不願給的東西，誰也休想得到。」

「是這樣啊。也罷，我就看在你和真金哥哥的面上，暫且不與他計較。不過，臭小子，我給你說，早晚有一天，我會得到你的魯川劍的。」

九公主斟滿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著高和尚。高和尚欲接酒杯，九公主手一松，酒杯滑落下去。

「我又沒做錯，為什麼給她賠禮？難道她是公主就可以頤指氣使、為所欲為嗎？」

「噢。」高和尚不情願地答應了。

女孩被氣愣了。高和尚並沒有碰著她的手，他只不過做了個動作，問題是從小說一不二的她哪裡受過這種委屈，她恨透了高和尚。

哈布爾站了好一會兒，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場與他比試。

「縱使傾國之富，小人也絕不能割讓。」高和尚真急了，口氣也變得強硬起來。

「叫我做什麼？」

高和尚隨著話音，出其不意地伸手去抓女孩的手腕。女孩嚇得尖叫一聲，撒手扔了寶劍，高和尚已將寶劍穩穩接住，「物歸原主。小姐，得罪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寶劍插回鞘中。

「看在哥哥分兒上，就……罰他三日監禁吧。」

「等等。」一個人拍了高和尚肩膀一下，高和尚站住了，原來是一位武將打扮的年輕侍衛。

眾人一驚。九公主頓時臉色一變：「你竟敢摔了酒杯，分明是不將我放在眼裡！父汗、母后，你們可要為女兒做主啊！」九公主轉過頭，邊哭邊說，滿臉淚水，真如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忽必烈生平酷愛觀看摔跤競技，「萬壽節」宴席上照例有這項比賽。當蒙古家喻戶曉的著名跤王哈布爾出現在大殿中央時，大家一起歡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