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傳說中的綠林好漢
壹
「你是誰?」小夥子睨視著阿亞,簡慢地問。
阿亞大大咧咧地回道:「你們本來就是土匪嘛。不過,你們是土匪中的綠林好漢,專門劫富濟貧,你們的故事都傳遍了,大家聽著可過癮呢。」
他將隊伍重新拉回到鐵門村一帶,讓他的人馬遍布鐵門周圍各個關隘,專門打劫官府物資,或者以提供保護為名,強行向經過鐵門的商隊抽取稅花。
這群不速之客只有五個人,五個人都很年輕。他們偶然進入到她的果園裡,看到果子都熟了,準備摘幾顆來吃。他們四下觀察著,還問有人嗎?阿亞一聲不吭,他們也就沒有看見正坐在他們頭頂樹上的阿亞,以及在樹洞里安然睡覺的托列。
當年,成吉思汗立國之後,馳騁歐亞,經二十二年建立起一個龐大的汗國。臨終之時,他將汗國分封給自己的四個兒子,並將麾下的軍隊也分封給他們。其中,長子朮赤得九千戶,次子察合台、三子窩闊台各得四千戶,幼子拖雷得到的則是遺產的大部分:十萬一千戶。在察合台分得的四千戶里,第一千戶長是巴魯剌思部的亦連吉,他的父親是成吉思汗的堂弟。第二千戶長是弘吉剌部的術哥。弘吉剌部向以盛產美女聞名于草原各部,蒙古宮廷中的許多后妃都出自這個部落。
「你說地上的那個人?」
沙奈看了半天,回道:「不認識。」
「什麼?」
這一天的下午對阿亞來說真是太奇妙太有趣了,因為,傳說中的綠林好漢們竟然自己走到了她的面前。
沙奈臉一熱:「你是個爽快的姑娘,我信任你。」
在弘吉剌部,喜歡阿亞的小夥子很多,說起來不可思議,他們不由自主地被她暴烈的脾氣迷住。
「既然如此,你放了沙奈吧。」
「那還有假。對了,我要去摘果子給你們吃,誰幫幫我?順便介紹一下,我的名字叫阿亞。」
「我可以賠給你銀幣。」
明天,她要讓所有的人知道,帖木兒是因為她才來到察合台營地的。
阿亞生活得很安適,直到有一天,在果子成熟的季節,一群不速之客闖進了她的果園。
還是第一個吃蘋果的小夥子最先反應過來,抽出腰刀對準托列,刀鋒在斑駁的陽光下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
早在見到帖木兒之前,阿亞就不止一次從父親、族人以及臨時在察合台人的營地歇腳的商旅過客口中聽到過這個傳奇般的名字,而且,人們每逢提到他,九_九_藏_書無論讚譽還是咒罵,都免不了將他的行為大大渲染一番。這種口耳相傳的作用竟然如此巨大,使一個年輕人幾乎變成了一個狀如神魔的俠盜,而這樣的俠盜,恰恰最能令像阿亞一樣耽於幻想的察合台少女傾心。
帖木兒好笑地瞟了沙奈一眼,沙奈的一張臉又漲得通紅。
沙奈在帖木兒身後向阿亞做了個手勢,阿亞會意地向他眨眨眼睛。
十六歲時,帖木兒帶著他的人回到碣石城。因為他聽說,他的親叔叔哈吉已經被族人們推舉做了碣石的總督,他想到他叔叔的手下效力。不料也隨哥哥做過幾年強盜的哈吉並不覺得帖木兒「子承父業」是他和哥哥的榮耀,相反,這件往事和帖木兒的所作所為都讓他顏面無光。為捍衛他清白的聲譽,他毫不猶豫地收下了帖木兒孝敬給他的金銀珠寶,然後把帖木兒派來送禮物的使者沙奈攆出了碣石城。
帖木兒不動聲色。
「算了,只要你們不摘果王,我送給你們一些果子吃倒也無妨。」
「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阿亞取了兩個大筐來,讓沙奈跟著她,專選又大又甜的果子摘。她要讓帖木兒和他的幾個同伴好好享用一番。
與父親的強盜生涯相比,帖木兒的確算得上綠林好漢。父親對手下、對族人都沒有帖木兒那麼慷慨,他一生從未像帖木兒那樣,每劫得一筆財物,無論多少,都會在夥伴間平分,每劫得許多牛羊,總會大宴族人,之後將剩下的肉分給一些家境窮困的親友。天性的豪爽和公正,使得帖木兒在十三歲剛做綠林好漢時身邊只有四名夥伴相隨,短短的一年後發展到五百餘人,足以讓他稱霸一方。
「我聽說過你,你就是那個土匪頭子。」阿亞對帖木兒說。
「勞駕你們不要偷果子偷個沒完。」
大家仍然懶洋洋地問:「什麼字?」
阿亞一直將帖木兒幾個人送到園外。夕陽在帖木兒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阿亞爬到園外最高的一棵樹上,目送著帖木兒一行離去。
沙奈很樂意回答她:「我們路過。」
「你先收起刀,我就讓托列放了他。」
「我幫你吧,阿亞。」沙奈自告奮勇。
無論起始多麼輝煌,當帝國之光漸漸暗淡乃至最終必定消失之時,我正坐在聖女泉邊的銀果樹下,回憶著巴布爾的先人們如何重新統一了東西察合台汗國,如何將伊利汗國與金帳汗國的部https://read.99csw.com分——或者說,將中亞、西亞以及小亞細亞的廣袤領土——在幾十年的時間里納入帝國版圖。那些遙遠的記憶清晰如昨,只是在我的靈魂深處,猶如星座般永恆閃耀的光芒始終屬於帖木兒、屬於沙哈魯,當然,也屬於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情,那刻骨銘心的愛情曾像雪蓮花一樣憂傷綻放。
「真的嗎?」阿亞叫了起來。
「對。」
「當然是真的。」帖木兒還沒說話,剛從犬口下撿回一條命、餘悸未消的沙奈搶著回答,阿亞早記住了他的名字。
與帖木兒的英武不同,沙奈的模樣長得很清秀。沙奈身材中等,體型勻稱,臉部的線條十分柔和,鼻翼、耳輪、唇線甚至稱得上纖巧,而且,他像個女孩子似的很容易臉紅。當他臉紅的時候,他的眼底會隨之呈現出淡淡的粉色,看著讓人覺得他一定是投錯了胎,否則,這世上就會多出一個美麗的姑娘。帖木兒和沙奈似乎代表著兩種類型的男人,不過,他們哪一個都不讓阿亞討厭。
與一般十五六歲的少女相比,阿亞的個頭夠高的了,幾乎快要趕上一個中等身材的小夥子。而且,她胳膊長,腿也長,身材一點都不曼妙,怎麼看都屬於那種既粗壯又結實的類型。一張圓圓的臉盤,一雙大大的眼睛,眉毛有點稀疏,嘴巴也有點大,因此不會有人把她歸到美人的行列。但她的皮膚很好,粉|嫩粉|嫩的,牙齒也很好,笑起來一口潔白的牙齒會在陽光下閃著珍珠般的光澤。
「那好,我一定不辜負你的信任。」
阿亞盯著沙奈看。沙奈很勤奮地開始摘果子,所有摘下的果子都被他兜在衣襟里。摘著摘著,他在一個稍高的樹枝上看到了一個「果王」。
阿亞自己養了一隻體格碩大的牧羊犬,她給牧羊犬起名「托列」(蒙古語,兔子之意)。托列是只母犬,今年只有兩歲,它的任務是陪阿亞玩耍和看護果園,阿亞把它當成自己的妹妹,凡是她吃的,托列都吃。
她看到沙奈向「果王」伸出了手,便用腳踹了樹榦一下,托列聽到她的命令,猶如離弦之箭從樹洞里躥出,轉眼將沙奈撲倒在地。
「主人。」
帖木兒的父親雖然是巴魯剌思部有名的貴族,但他的行事卻與一般貴族不同,他喜歡用一種痛快的方式聚斂財富,於是去做了強盜。他糾集一幫人,把別人的財富據為己有,後來,他九*九*藏*書娶妻生子,便在碣石城定居下來。
毫無疑問,我不憚辛苦給九歲的巴布爾(帖木兒六世孫,莫卧兒帝國的創立者)講述的,將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然而,被阿亞稱作土匪,沙奈卻多少有些不甘心,他問阿亞:「你也跟那些官府的人一樣,認為我們都是些打家劫舍的土匪嗎?」
「你們誰過來認認?」沙奈問。
野丫頭阿亞盼著明天早些來臨。
沙奈好不容易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的青白色還沒有褪盡。
亦連吉是帖木兒的曾祖父,術哥是阿亞的曾祖父。
帖木兒露齒一笑,沒有一點羞愧的感覺,相反頗為自得。
托列用自己的牙齒輕輕咬住了沙奈的脖頸,沙奈的眼睛正對著托列,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臉色煞白。
這種榮耀即使在察合台汗國分裂為東、西兩個汗國之後也沒有發生絲毫改變。應該說,成吉思汗的次子察合台是察合台汗國中最有威嚴的一任大汗,他活著時,汗國人心思定,富足昌盛,可是當他去世后,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兒孫們便開始爭權奪利,這種持續不斷的內訌最終造成了汗國的分裂,使汗國內部逐漸形成兩大旗鼓相當的割據陣營。其中,統治河中地區的察合台汗國在習慣上被人稱作西察合台汗國,如今的大汗名叫色拉茲。與之相對,統治伊犁地區的察合台汗國被稱作東察合台汗國,在位的圖格魯汗正當壯年,很有權謀。
「好大個的蘋果呀!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咦,上面還有字!」
沙奈兜在衣襟里的水果滾了一地,所有的人都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呆了。
阿亞上下打量著她面前的小夥子。小夥子像她自己一樣,長著長長的胳膊,長長的腿,當然,他的個頭要比她高出半個頭。另外,他長著一張稜角分明的國字臉,腦袋很大,濃黑的劍眉下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大大的鼻頭,大大的嘴,銳利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別人的五臟六腑。他戴著蒙古皮帽,耳垂上扎著耳朵眼,一副銀耳環像兩個拋出的套馬圈,在他的頸部晃來晃去。
哈茲罕不能允許帖木兒挑戰他的威嚴,責令碣石城總督哈吉派兵清剿。哈吉未嘗不想除掉帖木兒這個心腹大患,可是不管他怎麼精心籌劃,最後的結果卻總因為有人提前向帖木兒通風報信而一無所獲。
沙奈與阿亞相視一笑,彼此間由於共享了秘密而增加了幾分默契。
轉眼,帖木兒長成了二十歲的青年,read.99csw.com像阿亞看到的那樣,魁梧的身材,大大的腦袋,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
其他三個人都各自找了個地方,坐在樹下納涼。他們喊摘果子的年輕人:「沙奈,揀熟透的果子給我們各樣摘些過來。」
沙奈這才高興起來:「你真這麼想?」
托列的性情很溫馴,但只要阿亞一聲令下,它就會勇敢地衝上去,將阿亞想要嚇唬的那個人撲倒在地,然後用嘴準確地噙住此人的脖頸,做出要咬的架勢。每當這時候,受到托列威脅的人多半會嚇得臉色發白,轉而向阿亞求饒。阿亞心裏得意,面上卻會裝作不樂意的樣子考慮一會兒,才揮手讓托列將地上的人放開。久而久之,附近的人都知道了托列的厲害,再沒有人敢故意到阿亞的果園搗亂。
沙奈偷偷往帖木兒那邊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對阿亞說:「我們有大的行動,帖木兒帶我們出來偵察地形。你千萬不可以對別人說噢。」
阿亞瞟了沙奈一眼。這一眼讓沙奈的鼻尖呈現出紅色,接著,臉也變紅了。
成吉思汗的三子窩闊台繼立為第二代大汗不久,察合台將首都從七河流域遷至河中地區。他帶到中亞的四千戶以及他們的後代被統稱為察合台人,這些人擁有一定的特權,可以在任何平展開闊的地界遷徙、放牧,可以不向朝廷納稅。另外,還有一件榮耀的事,只有察合台人才有資格充當汗宮的親軍侍衛。
「好。」
阿亞將各色水果摘了滿滿兩大筐,她的意思很明顯,她要讓帖木兒幾個放開肚皮隨便吃,吃夠了,其餘的可以帶回去。帖木兒心領了她的好意。一群年輕人圍坐在一起,一邊吃著果子,一邊喝酒,一邊高聲談笑。臨別的時候,帖木兒對阿亞說,明天這時候,他要趕著牛羊來,宴請阿亞的族人。
對於他的發現,沒有一個人肯賞光過來看上一眼,大家一致的表現是,懶洋洋地問他一句:「什麼?」
阿亞是察合台人。
「我說我是果園的主人。」
不用說,這身打扮已經告訴阿亞小夥子是察合台人。
其中一個年輕人自言自語:「怎麼沒人呢?」邊說邊從樹上摘了一個熟透的蘋果,在衣袖上擦了擦,遞給他身邊另一個小夥子。
與阿亞對話的小夥子真的將腰刀收好,阿亞喊了一聲:「托列,過來。」話音剛落,托列鬆開了沙奈的脖子,搖著尾巴跑回到阿亞身邊。
誰也不過來。其實,蘋果上印著一個波斯文九-九-藏-書的「王」字,沙奈說它是「果王」名副其實,阿亞準備把它送給自己的父親。
「你們這陣子不是都在鐵門村嗎?」
「瞧瞧,這是什麼?」他驚訝地喊了起來。
「勞駕你不要省略。」
刀在離托列頭頂不遠的地方停住了。眾人循聲望去,阿亞從樹上跳了下來,手裡舉著弓箭,對準了小夥子的后心。
「當然能。我叫帖木兒。」
「別動!」阿亞喝道。
「不能說,你怎麼對我說了?」
隨著兒子一天天長大,他日漸迷戀上酒色與逸樂,這使他丟掉了打家劫舍的老本行,當然也使他沒過很多年就丟掉了性命。他生前雖然給兒子掙下了足夠的家業,可也掙下了不少仇人,因此,當他英年早逝之後,他的兒子只好離開家,步他的後塵,去做了一名綠林好漢。
除此之外,為了使我的敘述聽起來更富有條理性,我對巴布爾說,在我親自參与到這個漫長的故事當中之前,我將選擇另一個故事的參与者,阿亞,作為年輕的帖木兒艱苦創業的見證。因此,如我所言,下面的故事將從阿亞開始講起……
帖木兒回頭看了沙奈一眼,沙奈的臉紅撲撲的,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帖木兒不覺笑了。
大家一起「嗨」了一聲。
帖木兒膽大妄為的行徑不斷傳到汗廷,朝中顯貴、成吉思汗的後裔哈茲罕接到的內容大同小異的奏報不下百份。與此同時,各處官府對帖木兒實施的圍剿卻屢屢失利。消息傳開,朝中議論紛紛,哈茲罕不免惱羞成怒。當年哈茲罕因廢黜海山汗立忽里汗而掌握了汗廷實權,如今,新立的國君色拉茲汗膽怯昏聵,大權更加旁落在哈茲罕手中,朝中事務無論大小,一切皆憑哈茲罕做主。
阿亞和她的家人是去年春天才從鐵門村遷到碣石城(今沙赫里夏勃茲)郊外的。阿亞的父親篩海一直在朝中做官,家裡有氈房有牧場。但光憑這樣還不足以養活全家人。為了讓一大家子幾十號人吃穿無憂,他除了讓家人放牧之外,還在居所附近種了一大片果樹。果樹的種類不少,諸如蘋果樹、葡萄樹、梨樹、桃樹之類,什麼好活就種什麼,種好后,所有的果樹都用木樁圍起來,成了一個果園。阿亞每天的任務就是看守果園,防止果實尚未熟透之前被附近調皮的孩子偷采或糟蹋。
她好奇地問沙奈:「你們怎麼會來我的果園?」
「好嘞。」叫沙奈的年輕人痛快地答應著,顯然他早就習慣了被別人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