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傳說中的綠林好漢 貳

第一章 傳說中的綠林好漢

貳

「你笑什麼?我說的不對嗎?」
「你想啊,你自己長得像個姑娘似的,就應該找個像男人一樣壯實的姑娘,這樣的姑娘才有福,能幹力氣活,關鍵的時候,還能把你從死人堆里背出來。腰肢細細的姑娘可不行,中看不中用。」
篩海決定帶帖木兒先回撒馬爾罕向哈茲罕復命,帖木兒欣然應允,短短的接觸,他與篩海已經成了信得過的朋友。
「不!如果你帶著官兵來抓帖木兒,我們這些受了帖木兒恩惠的人決不答應。我說得對吧,察合台的族人們?」阿亞回頭問道。
「阿爸,你是不是來抓帖木兒的?」
「我說你大點聲,誰?」
「是的。」
突然,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哪一個是帖木兒?」
遠處似乎出現了一群密密麻麻的黑點,她以為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沒有錯,黑點晃動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篩海催馬上前,停在離帖木兒不足五米的距離。他認真打量著身材魁梧、高大的帖木兒,他得承認,這個年輕人確實與眾不同。
雖然有著種種小插曲,仍然不影響準備晚宴的氣氛,當燉牛烤羊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時,歡快的歌聲也在營地上空回蕩。
沙奈如夢初醒般地應了一聲:「啊,帖木兒。」
篩海平靜地說道:「我來勸你,並不是表明我認為你做錯了,在這亂世之中,你只是選擇了適合你的生活方式,這一點我心知肚明。而我有興趣跟你探討的,其實是這種方式會不會永遠適合你?你多年來的表現證明,你有指揮的天分,有狡猾的、隨機應變的頭腦,有慷慨、豪爽的品格,還有籠絡人心的手腕,這一切都使你在與官府軍隊作對的幾年中立於不敗之地。但是,這樣的好運會伴隨你一輩子嗎?比如說今天,你是否還能逃脫我為你撒下的羅網?所以,我不認為做強盜應該是你的宿命,你完全可以做出更為明智的選擇。」
帖木兒奇怪地問:「想什麼呢?」
沙奈注意到,沒有人否認阿亞對她阿爸的評價。
篩海再一次問道:「誰是帖木兒?往前來。」
一次大意就可能招致滅頂之災,這是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他的手下只有區區五百多人,他謹慎再謹慎,終究還是不能確保每一次都化險為夷。打家劫舍的快意的確值得他回味,然而,這種快意難道就是他的終極追求?不,不是的,他很清楚這一點。他是察合台人,他的身體里流淌著驕傲的血液,從年幼的時候起,他就產生了在亂世中有所作為的理想,他的人生目標,從來不是簡簡單單地做九-九-藏-書個強盜終了一生。既然如此,篩海的指點恰巧契合了他內心某個隱秘的意願,對他而言,唯一需要確定的是,篩海這個人是否值得信任?
「我只娶『黃金家族』的女人,不會娶別的家族的姑娘。再說,我長得又不像姑娘,要娶也得娶個像姑娘的姑娘。」
「得了,告訴我吧。」
「吃不完,把剩下的肉分給族人們。」
篩海根本不想跟女兒浪費口舌,他仍然向人群中喊道:「哪一個是帖木兒?是條漢子就出來跟我說話。」
「我信得過阿亞的阿爸。」
「原因嘛,第一,我們都是察合台人;第二,你很年輕,也很有頭腦,這兩個原因,足以讓我試一試,能不能勸你改邪歸正。」
「不好了!官軍來了!」
「我打家劫舍不假,但沒有為害鄉里。如今正是亂世,打家劫舍只是我與弟兄們生存的手段,我從不認為這有什麼錯。」
「心裏有底了,去找阿亞吧。」
「好嘞。」
「我與官府作對多年,就算你肯放過我,哈茲罕他也肯放過我嗎?」
阿亞快活地問:「帖木兒,你真的把牛羊都趕回來了嗎?」
「我是笑你觀察得還挺仔細。依我看,像她這樣的姑娘才好呢,比那腰肢細細的姑娘更有味。」
「想……想阿亞。」
帖木兒故意問他:「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沙奈一眼認出跑來迎接他們的姑娘是阿亞,他興奮極了,也向阿亞跑去。跑了幾步,回頭一看其他人都在衝著他笑,他急忙收住腳步,訕訕地向帖木兒咕噥道:「是阿亞,昨天下午給我們摘果子吃的姑娘。」
臨行,沙奈沒忘了向阿亞揮揮手,阿亞也向他揮揮手。
帖木兒並沒有顯出絲毫慌亂,他翻身躍上馬背,抽刀在手。他的人像他一樣,醉的已經醒了,他們全都做好了與官軍決一死戰的準備。
「我不是來抓你的,儘管有人希望如此。我是來勸你的,希望你能聽我一勸。」
不多時,幾乎每個參加宴會的人都知道了官軍前來剿滅帖木兒的消息,喧鬧的營地漸漸歸於寂靜。
「帖木兒,我問你,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嗎?」
帖木兒卻始終沒向阿亞這邊看上一眼。目送著帖木兒與父親遠去,阿亞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是父親篩海的聲音,阿亞不會聽錯,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你就不怕他們出爾反爾?」
此時,帖木兒的人與官軍雙方已經做好了投入戰鬥的準備,而對變故毫無預料的弘吉剌人一時不能確定何去何從,只是本能地向帖木兒這邊聚攏過來。令人心悸的靜九*九*藏*書默中,一場混戰似乎在所難免、一觸即發。
帖木兒有意逗沙奈:「沙奈,怎麼不去追?」
「帖木兒?你就是帖木兒?」
「我想娶個腰肢細細的,跳起舞來像仙鶴一樣的姑娘,可是,阿亞的腰有點粗,屁股又太大……」
「我……我好像……有點喜歡她了。」
「我也不認為你做得有什麼錯。」
「你要用這麼多的牛和羊來宴請大家嗎?」
「是的。」
應該值得。作為數千官兵的指揮官,篩海不缺乏給予他致命一擊的機會,可他沒有,而是站在這裏對他苦心相勸。
「那是當然。我沒必要難為他們,這一點,我用人格擔保。」
帖木兒要宴請察合台族人的消息很快通過阿亞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所有的人都對此充滿期待,尤其是一些年輕的察合台姑娘,急切地想要看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帖木兒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是啊。」
「可是……」
太陽西斜,天邊出現了晚霞,燦爛如火,阿亞再一次爬上園外最高的那棵樹,目不轉睛地盯著帖木兒他們可能會來的路。她都不知道自己翹首等待了多久,一度,她打了個瞌睡,差一點從樹下栽下去,幸而茂密的樹枝擋住了她。受了這樣的驚嚇,她的睡意被趕跑了,她直起腰,不抱希望地向遠處看了一眼。
「嗯,我是說,我是想問你,像她這樣的姑娘好不好?」
「不知道。」
「這麼多年來,你嘯聚一方,打家劫舍,為害鄉里,難道,你還不知道你已經犯了大罪?」
「說什麼?你別吞吞吐吐的,這可不像你。」
其實,阿亞多此一問。她早看見成百隻牛呀羊啊哞哞、咩咩叫著,浩浩蕩蕩地走在帖木兒的隊伍中間。
「好吧,請允許我跟弟兄們商量一下。我有言在先,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的弟兄們如果不願與我同去,你要放他們一條生路。」
「我去,我去!」隨著一陣喧嘩,帖木兒和沙奈的周圍轉眼間聚集了近五百人,只有三十多個人不願意投降官府,篩海遵守諾言,要他帶來的將士閃開一條道路,放這些人離去了。
「弟兄們,剛才的對話你們大概都聽到了,我不想再重複。我還是那句話,願意跟我走的,留下來,不相信官府的,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噢,也對。」
「你太慷慨了。我現在就去把這個消息告訴大伙兒,你呀,一定是今晚最受歡迎的大英雄。」
「為什麼?」
阿亞用直白的話表述了一個淺顯的道理,因而頗具煽動性。在她的鼓動下,人們幾乎是自動圍了過來,將帖木read.99csw.com兒和他的人圍在正中,看他們的樣子,如果官軍對帖木兒發動進攻,他們會選擇成為帖木兒的同盟者。
阿亞擠出人群,站在帖木兒和沙奈的兩匹馬之間。她的視力超乎尋常,雖然天色尚且昏暗,她仍然一眼認出了率領官軍前來圍剿帖木兒的那個人。因為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父親篩海。
「阿爸。」她向對面喊道。
「哦?想她什麼?對了,你怎麼不去跟她說話?」
官軍怎麼會來呢?肯定不是有人通風報信。這一支弘吉剌人的營地就在碣石城的郊外,帖木兒明目張胆,整出這麼大的動靜來,幾千人足足熱鬧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想不驚動官軍都難。
阿亞跑得比任何人都快、都遠,她要讓所有的人看看,她不僅認識帖木兒,帖木兒還是她的朋友呢。
沙奈不知在想什麼心事,一直沒有到阿亞跟前來。趁著阿亞被她媽媽叫走說幾句話的工夫,帖木兒在人群中隨意走走,見到誰都說上幾句話。後來,他看到沙奈,沙奈正靠在樹上發獃。
「有點嗎?我怎麼覺得很喜歡呢。」
「沙奈。」
「你阿爸留給你的家業不足以讓你生活嗎?」
帖木兒認真地注視著篩海,也認真思索著篩海所說的每一句話,他務實的頭腦告訴他,篩海的勸告不無道理。
「勸我?為什麼?」
聽到阿亞吹起口哨,托列便兇狠地向那姑娘衝上去,姑娘嚇得花容失色,阿亞直到姑娘的尖叫在圍觀人群中引起一陣騷亂才善罷甘休。
帖木兒回頭一指:「你自己看。」
帖木兒的部下從來令行禁止,雖然一個個醉得歪歪斜斜,還是按照命令朝他這邊集合過來。
「阿亞。」
「唔。」篩海含糊地應著,並不驚奇,「丫頭,你要做什麼?」
「你要做什麼?」帖木兒拿篩海問阿亞的話來問篩海。面對生死關頭,他像以往任何時候一樣鎮定、從容。
阿亞這時已經跑到了沙奈身後,她應道:「你在叫我嗎?」
「帖木兒,我們曾經發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跟你一起去。」沙奈走到帖木兒身邊,與他並馬而立。
阿亞的通報在整個營地迅速傳開,老人們還沉得住氣,察合台的姑娘、小夥子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紛紛擁出營外,準備一睹綠林好漢的風采。
「我阿爸叫篩海。在弘吉剌部,所有的人都知道篩海說話從來一言九鼎,這一點,每一個弘吉剌人都可以作證。」
當然,在弘吉剌部的男女老少中,沒有人比阿亞更得意。她把帖木兒搶來牛羊和族人們可以美餐一頓統統當成了她自己的功read.99csw.com勞,除了帖木兒和營中最受人尊重的老者,她跟所有人說話都會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不僅如此,如果哪個長得比她漂亮的姑娘碰巧多跟帖木兒說了幾句話,她就會氣得要命,對人家姑娘橫挑鼻子豎挑眼。若姑娘脾氣好,肯讓著她,彼此還能相安無事,若姑娘不肯讓她,難免口角幾句。碰上比她伶牙俐齒的姑娘,阿亞吵不過,就會放出托列幫她出氣。托列對阿亞的忠誠無與倫比,只要阿亞下了命令,就是阿亞的父親它也敢沖他齜牙咧嘴,更別提是個姑娘。
阿亞又驚又怒:「你瘋了!」她責備道,但是她的眼睛里卻閃過一絲驕傲。像她的父親所說,帖木兒的確「是條漢子」。
「閉嘴,丫頭,這裏沒你的事。你退後。」
「哪裡能夠吃完。」
沙奈沒提防,嚇了一跳,帖木兒哈哈大笑起來。
帖木兒「撲哧」一聲笑了。
歡樂的時光總嫌短暫,當天光破曉時,宴會進入尾聲。其間,帖木兒找了個臨時帳子睡了一個時辰,醒來后重又變得精神煥發。他走出帳子,看到他帶來的夥伴們還在喝酒,或者跟姑娘們調笑,他突然間就有了一種不安的感覺,急忙在人群中找到沙奈。此時,沙奈和阿亞坐在一棵樹下,頭靠著頭睡得正香,他叫醒沙奈,要沙奈通知下去,所有的人都隨他返回鐵門村。
「只能說,有過幾面之緣。」
「阿爸,這話應該我問你,你帶這麼多人來做什麼?」
「你認識我阿爸?」
「帖木兒,你說……」
「你,想要我怎麼做?」
沙奈不得不更加提高了嗓門:「阿亞!」
「傻子也能看出來。」
沙奈圍著阿亞轉,阿亞看不到帖木兒,暫時忘了他。月亮漸漸向西沉去,姑娘和小伙兒圍著點燃的篝火,跳起了歡快的舞蹈。阿亞也加入到跳舞的人群中,沙奈沒想到阿亞看著有些胖,跳起舞來卻絲毫不顯得笨拙,她踏著鼓點,好似一隻肥美的仙鶴,在湖邊草叢中翩翩起舞。阿亞的靈活,讓沙奈的些許遺憾煙消雲散,他下定決心,今生非阿亞不娶。
「這是阿爸和帖木兒的事,你別管。帖木兒,你出來,我有話對你說。」
隨著「我是」的回答,帖木兒撥馬走出人群,停在阿亞的身邊。
「我說,那姑娘是阿亞。」
「那麼……」帖木兒被篩海的話弄糊塗了。
「對於你的事情,我曾多次向哈茲罕建議招安你和你的人馬,哈茲罕是個頭腦精明的人,何況,他需要人才。」
「當然。」
「你一定清楚。」
帖木兒真的來了!帖木兒真的趕著牛群和羊群來了!這個令人驚喜的消息https://read.99csw.com像風一樣在弘吉剌部營地傳播開來,人們從四面八方擁向阿亞家的果園附近,阿亞說帖木兒要在那裡大宴察合台族人。平靜已久的弘吉剌部剎那間變得熱鬧無比,父親們忙著殺牛宰羊,母親們忙著生火燒水,年輕的姑娘小伙與帖木兒的隊伍聚在一起說說笑笑,甚至連最古板的人臉上也洋溢著歡快的笑容,好像帖木兒使用了魔法,將奔放與活力注入到了每個人的心裏。
阿亞說完,回頭又跑了,她有些肥碩的臀部在不合體的蒙古袍里一扭一扭,看得沙奈一個勁兒發愣。
「我不認為我做得有什麼錯。」
「又怎麼了?」
沙奈真的跑去找阿亞了,看他一副心結打開、如釋重負的樣子,帖木兒不由嘆口氣,眼角擠出一道淺淺的紋路。
「如果帖木兒因為宴請我們,為了給我們這些參加宴會的人送來牛羊而被官軍捕去甚至殺死,我們所有的人這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別忘了,我們可是察合台人,真正的察合台人決不出賣朋友!」
沙奈獃著臉回答:「她跑得太快了。」
「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我阿爸的家業現在歸我叔叔所有。好了,我沒有跟別人敘舊的興趣,如果你是來抓我的,就動手吧。」
「你真這樣想?」
「誰?」
第二天上午和中午,人們像過節一樣,人人臉上洋溢著笑容,一邊心不在焉地乾著手上的活兒,一邊起勁地交頭接耳。下午,興奮變成了等待的焦灼,其中最著急的還是阿亞,一旦帖木兒來不了,她就會在族人們面前失去面子。
「你看出來了?」
德高望重的老人們念過祝禱詞后,宴會正式開始了。老人們圍在一處,姑娘和小伙兒聚在一起,大快朵頤。
「沒……沒想什麼。」
「對。」回答的聲音稀稀拉拉,但還好,畢竟有人應和。
阿亞屏住了呼吸。突然,她從樹上輕盈地跳到地上,飛快地跑回營地。她邊跑邊喊:「來了,來了,帖木兒來了。」
「你也會娶這樣的姑娘嗎?」
「帖木兒,你是真的決定投降官府了嗎?」沙奈問。
正在這時,外圍的人群發出的一陣驚呼聲印證了帖木兒的不安。
帖木兒回視追隨了他多年的夥伴們,他們默不作聲地望著他,一張張或紅或黑的臉上,流露出對他的忠誠和信任。
他向沙奈走來。
「不錯啊,我看她不錯。你問這個做什麼?」
帖木兒正要回答,阿亞拉了一下他的馬韁,走了出去,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大隊官軍彷彿一團烏雲,正向帖木兒和他的五百弟兄壓來。逃,是來不及了,如今的情勢對帖木兒而言,唯一能做的只有死地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