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信仰
裴宣轉過頭,疑惑地看著候車大廳的方向。
沐天陘看了看裴宜假裝驚訝的表情,恍然—笑:「原來是這樣,我一直想不通檢方為何那麼缺乏證據。謝謝你。」
沐大陘握著裴宣的手笑了笑:「再見。」
「嗯。」裴宣點點頭,似乎略有所悟,「也許是天意吧。誰讓你小子走了狗屎運,那個唯一的間接證人,你和杜應全去過的小飯店的老闆娘,在開庭前竟意外地死於心臟病,檢方只有一張自閉症兒童所畫的素描,就算加上你招認的口供,考慮到你的精神病史,還是無法定你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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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宜趕緊付完賬跟了出去,臨走前看著餐桌上的匹薩啷囔一句:「這麼貴的燒餅還沒吃完呢……」
「我明白了。」
「昨晚在戒毒所里,又失眠了。記得我對你說過的嗎?失眠的感覺,是無限。夜被無限地拉長,彷彿沒有終點。想到會來這裏同你告別,我寫了一封信,以前好像從沒有給你寫過信,想起來真是遺憾。電子化的世界毀滅了人類最值得保存的東西。記得曾經,你常常把想說的心裡話寫在紙上,偷偷放進我的口袋。那些紙被折成很多花樣,對我來說是最寶貴的藝術品。
「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畏懼,從來都瞵視昂藏目空一切,然而當面對你殘缺的屍體,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脆弱與無助。為什麼我只是—個凡人?為什麼我沒有糾正自己錯誤的機會?
「出差回來路過舜城,想起今天是你強制戒毒期滿的日子,順道過來看看。」
「沒想到你會來接我。」
「北京。」裏面傳來女售票員清脆的聲音。
沐天陘面對她的遺像,輕輕擦拭著架上的灰塵。
「封戈的照片?這不是一樣嗎?」
沐天陘站在那對情侶的餐桌旁,看著李艷一言不發。
「看得出來,你變化不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臨分手的時候,裴宜問道。
「郁雨凡的小把戲與之類似。這裏的關鍵是,read.99csw.com對於封戈備案的照片,警方所持有的與精神病院持有的完全相同,因為,精神病院的資料照片就是來自警方。美國有一位叫約翰·華生的心理學家,曾經在一個名叫小阿爾伯特的嬰兒身上做過一個實驗,使本來一個正常的男嬰終生都對小的毛皮動物表現出恐懼反應。我推測,夏源就是郁雨凡的小阿爾伯特,她可能在對夏源進行折磨之前,給行屍走肉的夏源看封戈的照片,這樣時間一長,只要給他看封戈的照片,他就會恐懼。其實如果封戈真的站在夏源身旁,他反而不會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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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了。快到飯點兒了,一塊兒吃個飯吧,舜城還是你熟,去哪兒吃?」
沐天陘道:「你著急趕回仁州嗎?如果不著急帶我去趟福利院,我想看看杜蒙,還有韓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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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宣突然看到沐天陘的眼神定在了一個地方,而且說話聲也停住了,不由得回頭望去。不遠處一對情侶正邊用餐邊嬉笑著親呢地交談。
「什麼乙醚?」
「那就好。收拾行囊,輕裝上陣,開始新的生活。有什麼打算沒有?」
臨近過節,步行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完全無視北風的呼嘯。中午時分,必勝客里就餐的人很多,裴宣和沐天陘等了好一會兒才排到座位。巧合的是,他們就坐的餐桌正是上次密謀合作的地方。
裴宣還沒找到什麼合適的語言來勸慰,突然見沐天陘笑了,繼而聽他說道:「還是—起住宿舍的時候,有一次我見他在看電視,電視里幾個男人打扮得像女人的樣子,學女人蹦蹦跳跳,學女人唱歌,學女人發嗲地說話,對了,那節目叫什麼好男人……還是好男兒之類的,總之是要評出一個最像太監的人,然後非要說他最男人。我問正陽,你為什麼要看這種白痴節目九_九_藏_書呢?正陽說,我就是想看看他們很二很二的樣子,這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說完沐天陘自己就笑了。
「為什麼時間不可以逆轉?我無數次夢回那個風雪的夜晚,拋開所有的事情去迎接你,你站在遠處,興奮地向我揮手……
沐天陘呼出一口煙霧,沒有再提到沈依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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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好久沒犯毒癮了。」
沐天陘微笑著點頭。
「想出去轉轉,四處轉轉。」
舜城福利院的辦公室里,韓玉珍同裴宣和沐天陘交談著。窗外許多小孩兒在快樂地打雪仗,而一個男孩兒卻獨自坐在牆角冰涼的石凳上,獃滯地看著別人的歡笑。
終於,眼裡噙著的淚水奪眶而出,臉不住地抽搐,他精疲力竭一般緩緩癱坐在地上,倚在那排木架前無聲地痛哭,很久很久。
裴宣一笑,遞過來一根香煙,沐天陘看著那煙頓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噢,我按照你的囑託已經把他安置在舜城福利院,有韓玉珍照顧他。真有些搞不懂,你殺了他的父親,卻返回來照顧這個孩子。」
「對了,我一直有個疑問。」裴宣向前探了探身子,說道,「我記得你說過,段青山等人在去精神病院找夏源的時候,你師傅羅從曾經給夏源看了封戈的照片,而夏源看到照片就像見了鬼—樣恐懼不安。如果夏源病情加重是郁雨凡所為,與封戈沒有關係,那他幹嗎這麼害怕封戈?」
雪下了一天,從溫暖的室內向外望去,這個污染多塵的縣城顯出難得的美麗。然而存在於其中的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此刻並不知道自己正處於別人的欣賞之中,雖然在林函引的眼裡他們的生命毫無意義,但在風雪中他們同林函引—樣能感覺到寒冷。很多人擁擠在舜城火車站的售票廳里,這裡有免費的暖氣,他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有沒有意義,他們在乎自己的身體會不會被寒冷所侵襲。
「我家裡的那半瓶乙醚是很重九*九*藏*書要的證據。」
幾十分鐘之後,戒毒所的門打開了,衣著厚熏的沐天陘出現在門口,稍一張望,見到越野車,徑直走來。
「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裴宣迎著風雪跟在沐天陘身後大聲說道,「那姑娘才二十多歲,她需要開始新的生活。」
「哦,原采是這樣。這個約翰.華生可夠壞的。」
沐天陘回頭看著裴宣,良久,終於說道,「活著,活下去。縫縫補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韓玉珍眼眶突然濕潤了,禁不住抱了抱這個她照顧了十三年的孩子。
「一次一次,那些畫面只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是的,你對於我,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失去你,是一件多麼痛苫的事情。
「認識?」
「嗨!」上車后裴宣突然搖下車窗玻璃,大聲問道:「你的信仰是什麼?」
待沐天陘走遠,一個人影匆匆來到售票窗口,掏出自己的證件,問道:「剛才那個人買了去哪裡的票?」
「北京?」
「條件反射。」
李艷顯然認出了沐天陘,有點兒尷尬地說:「這麼巧……」
「我想通過文字把這思念記錄下來,拿起筆才發現自己的愚蠢。我們很多自以為非常重要的感情,無論化作語言或者文字,都會變得那麼蒼白與無力。可是,我還是給你寫了這封信。因為我想告訴你,從這一刻起,我會漸漸忘記你,就像忘記前世的經歷。你的魂靈,可以自由了……」
「多虧了那兩個u盤,他最終不但沒有去成仁州,反而成了階下囚。我也因為這個案子升了一級,還真得好好感謝你才對。可惜啊,不知道陳亦戰上面有什麼關係,一定有人保他,不然這傢伙夠死一回的了。可惜啊。」裴宣重複嘆了口氣,又道,「好在你的師傅羅從陷得不深。怎麼,他還在記恨你嗎?」
臨走的時候,沐天陘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韓玉珍道:「韓媽媽,謝謝你以前對我的照顧,謝謝。」
裴宣故作莫名其妙,「謝我?不知道read.99csw.com你在說什麼。不過這樣未嘗不是一個好的結果,你雖然逃脫了法律的制裁,卻獲得了靈魂上的救贖。對了,你知不知道陳亦戰被『雙開』了?」
沐天陘背著旅行包穿過幾個談笑的乞丐,來到一個售票窗口。一分鐘以後,他向候車大廳走去,走路的姿勢看上去很穩,一種了無牽挂的感覺。
「不,他見了我會害怕的。給他找最好的精神病醫生,診斷費由我來出。我會經常來看他,不過不要告訴他有我這個人。」
雪下得越來越大,地上已經積起了厚厚的一層,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很好聽。
「我不知道。」
「不,這裏郁雨凡玩了一個小小的障眼法,來迷惑專案組。你有沒有聽說過狗聽到鈴聲流唾液的實驗?」
「大快朵頤,就是吃得很香的意思。」沐天陘突然慢吞吞打斷對方說道,「大小的大,快樂的快,花朵的朵,頤和園的頤,『頤』在這裏指腮幫子。這是我的好兄弟周正陽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用來比喻因為弄壞了手機回家后被你收拾。」說完,丟下莫名其妙的李艷和男友轉身走出了餐廳。
沐天陘低頭向車中望了一眼,隨即開門鑽入。
「杜蒙怎麼樣?」
他將那封剛剛掏出的信點燃。瞬間,它像一個藍色的幽靈,消失在寒冷的空氣中,一縷輕煙從沈依禕的遺像前慢慢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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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嗨!你想幹嗎?不要惹事……」裴宣想拽住沐天陘的時候,沐天陘已經走過去了。裴宣見狀趕緊跟了過去。
「呵呵,好,很好!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替你高興。」裴宣伸出手,「那麼再見了,保持聯繫,說不定哪一天我又需要你的幫助呢。」
舜城公墓思親園,沈依禕的骨灰就存放在這裏。
「面對現實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花了近三十年的時間和嘗盡失去你的痛苦才明白這一點。可兩年多以來,我根本沒有勇氣面對現實,我思念你,真的,我不知read.99csw.com道除了思念你,我還能做些什麼。原諒我,如果不是我的思念讓你時刻都無法掙脫,你的魂靈又怎麼會把我糾纏?
「是正陽的妻子。曾經。」沐天陘說著竟然站起身來,朝那對情侶走去。
韓玉珍望著這個男孩兒說道:「杜蒙和你小時候一樣,不愛與人交流,他的戒備心很強,其他小孩兒都不敢接近他。不過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要不要把他領過來見見你?」
沐天陘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說道:「去必勝客吧。」
舜城戒毒所外,緩緩駛來一輛掛著仁州車牌的起亞越野,車停在距大門不遠處的路邊,車裡的人點燃一根香煙,耐心地等待著。
沐天陘笑了笑,「九十多年以前的實驗了,那時候美國人在這方面的法律規定也不健全……」
裴宣也被逗樂了,點著頭笑道:「他本來就是個聰明人。」
沐天陘打開車門鑽了進去,等裴宣上車后,說道:「我知道。我沒想責怪她,我也沒權力責怪人家,可就是控制不住想過去跟她說那句話。正陽不該死,他本該生活得很幸福。真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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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他父親的。有些事早先做不到,等做到了,卻太遲了。」稍一停頓,沐天陘又道,「但如果不是因為遲,又怎麼能做到呢?」
「這也太巧了。」裴宣笑道,「上次這裏可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怎麼樣,再給我調一杯咖啡吧?」
八個月之後。
「從報紙上看到了新聞,具體情況不清楚。」
又是一個冬天,冰雪飄翔,朔風刺骨,單是那哀吟的呼嘯聲便讓人不願出門,但因為臨近元旦,又是周末,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依然不少。
「在裏面怎麼樣?看你氣色比以前好多了。」
「夏源怕的,不是封戈,而是封戈的照片。」
「我時常回憶過去與你在一起的畫面,一切都如夢境般虛幻,彷彿是前世的經歷,當時的心情愈是愉悅,現在的感覺便愈是痛苦。
「當然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