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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一章 春

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在面對謊言和背後中傷時,有誰能夠真正做到毫不在意呢?
即使時光飛逝,學到教訓,不會再去犯同樣錯誤
但兩人之間的關係終究是無可挽回地變了調。
在這個篤信因果律的世界里,我們從小便被訓練得吝於寬恕
輕易寬恕的結果,反而可能使我們自己深受傷害。
——《編織(Braid)》,穿越時空的孤獨旅者

第一章 春

1,法國小姐和我相處半年,策略是刻意試探我的底線,然後不停進逼。我在此例中飾演一個性格懦弱的中產階級,每次都在猶豫再三之後,滿足她所提的要求。她逐漸暴露出傲慢的本性,相處時的交流也由原本的互相聆聽,慢慢演變成她的獨戲。她在公眾場合對我頤指氣使,在床上又經常敷衍了事;她對一切男人的殷勤照單全收,對我略顯躊躇的提醒卻充耳不聞。
村長顯然為自己未經思考脫口而出的話語後悔了,他唯唯諾諾地賠著不是,反覆強調自己一貫的公平公正,說自己是被這難題弄暈了頭。幾個農夫也過來作證,說木匠這半個多月都沒有離開過村子,不可能有機會過來拆出個缺口,再在熊被殺后將它給堵上。
女人們在這些事情上都是聰明的——她甚至打一開始就知道。我和她這樣同床共枕了六個月後,她看我的眼神逐漸變得躲閃且曖昧。在我十五歲生日那晚,在僅有六個人的慶祝宴上,當著廚子、管家和兩位家庭教師的面,她突然放聲痛哭了起來。
我們胡亂應和了一番,又開始默不做聲了。這時,村長用有些拘謹的聲音問道:
塑封的蠟燭少了兩條——有可能是前天晚上,那位獵熊者在這裏用掉了,因為裝火柴的鐵盒也被打開了一隻。
看看,我不用看郵戳就知道,這幫為掏空買書者口袋而生的守財奴們心裏,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
木匠回頭看了木屋一眼,又看了看聚攏在那糟糕氣味里處理熊屍的那群人,湊到我的耳邊小聲說:
這時候最後一位獵手說話了,是個女人。老獵手悄聲告訴我,說她只會打鳥。她宣稱自己沒有殺這頭熊,但同時表示:「獵狐犬」也不可能殺這頭熊——他這兩天的埋伏地並非在這附近,而是在離這裏數小時步程的那片灌木茂盛的林子里:她說她28號那天恰好在那裡打鳥,看到他在那裡埋伏。並且,她還表示那裡有他新鋪的草堆,可以作為確鑿的證據。
但事實上,我說謊了。用慣的槍,要求不嚴的話,預先檢查下組件即可,根本沒有必要先試后拆:這是新手才幹的事情。
她幫我縫補衣服,教我畫畫,對我說的一切可笑話語報以微笑。到了晚上她經常將我摟在懷裡,用我完全聽不懂的嘀咕語言給我讀插畫本的《莎樂美(Salome,王爾德作品,此處指比亞茲萊插畫的譯本)》。她每周會為我洗兩次澡,那時候她會撥弄我的小捲髮,將泡沫抹遍我全身,自己在那裡咯咯偷笑……
親愛的,請在6月30日再度歸來
「我只是聽過這個名字,並且知道它是個極其神秘、但又作用廣泛的大魔法陣。」,我將那張紙條拉直,像看攝影底片一樣隔著煤油燈的光線觀察它,解讀著上面的那些單詞,「里圈的名字,有赫卡忒(Hecate),作為巫師的守護神;有MANZAZUU和ETEMMU的拼法,作為『死靈師和亡魂』的對應,是古巴比倫語的音譯;有伊比利斯(Iblis),古蘭經中提到的惡魔之名;路西法、塞繆爾、巴力和阿巴東——雖然不全,這七位有名的撒旦應該也是少不了的。外圈則有埃及術士契安楚吉(Chiancungi)、資深死靈法師艾麗絲·吉忒勒(Alice·Kyteler)女士、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約翰·迪(John·Dee)博士和瑞典聖人碧爾基塔(Birgitta)……這一張紙上的49個名字和特定拼法當中,我能認出的只有一半不到。要完成這個魔法陣的343個選詞,可是一項相當龐大的工程。」
如果是要在我的修訂本自傳中再添上一筆,這些相比之下又顯得樸實的記載則正好作為原始素材。
我滿腹狐疑地接過那張黏糊糊的厚紙片。寫的是我第二故鄉的語言,內容很少,字跡歪歪斜斜,像是孩子胡亂塗寫、練習拼字的小紙卡。
「我們剛剛正在聊熊魔呢!」,他們這樣說,「正好有機會進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符咒——你看過熊嘴裏掏出來的那張,能確定那真不是一套什麼符文么?」
由於性格內向,我那時還並不能夠很流暢地用第二故鄉的語言和人對話,寫倒是毫無問題,但不頂用——她在這個城市算是個啞巴,因為她只懂得說那死氣沉沉的islenska(作者注:即冰島語,是北日爾曼語支中少有的、數千年來沒有太大改變的語言)。我會迷上她,大概是因為她對我十分和藹友善,穿著雖然樸實無華,但總是很得體:很多時候我覺得她很像我的母親——至少是感覺上。看到這裏,可能會有不懷好意者給我貼上「第二戀母情結」的標籤,說我從小缺乏母性關懷:我的回答是「請隨意」——因為暗戀無需理由。她是管家雇來的保姆,負責照料我的飲食起居。當時我靠變賣祖父遺產得來的那一大筆錢,在市中心買了一些公寓出租。我則住在一個獨門獨戶的、不怎麼大的兩層別墅里,管家就是祖父的公文秘書——再次強調:他是個十分精明的人。投資房產,靠收租支撐生活就是他的主意。我當時十分倚仗他。
「『路西法』本就是『光之使者』之意。」,我點點頭,「這是常識。」
16
他列舉的事實雖不算充分,但在現階段也勉強可信。在調查取得進展之前,和他合作確實是最佳的選擇。即使他說了謊話,和一個同事件有關的人合作不就更容易知道真相么?就算風險未知,也值得去冒險試試——這是我一貫的行事準則。
我折磨她,當著她的面和別的女人調情,甚至做些更露骨的事情——但她依舊隱忍;我故意疏遠她,辱罵她的親人,對她最親哥哥難得一次的到訪毫不理睬——她只是搖搖頭;我打她,像我的祖父抽打我那樣抽打她——她一言不發,只是在我放下鞭子,坐下來喘氣時,稍稍回頭,輕蔑又無奈地看著我,彷彿是在可憐我一般。
我啞口無言,沒有辦法辯駁。如果說是有其他別國的人也隨我過來了的話,完全沒有證據,是不可能有人信的。就算這裡能夠檢查膛線(實際上,這邊那所謂「城裡」的警局,也根本沒有檢查膛線的儀器:因為他們認為那東西全無必要。),也難保不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將我的槍管給調了包。28號深夜,雖然疲勞,我在宿屋睡得可是相當警覺。我敢說,如果有人將用完的槍管換回來,我肯定會知道。但是,既然我睡著過,就不能否認被換回來的可能性存在。隨之而來的、宿屋主人的共犯嫌疑也不確定——前台值班的主人和村裡的守夜人一樣懶散,有人趁機混進來是很容易的事情。
書記官叫了兩個農夫的名字:看他們的表情,顯然為能夠避開屍體、過來做輕鬆活兒感到高興。他們一邊走過來,一邊對木匠嚷道:
但我心中還存著一個疑問:或許只是樣書漏印了內容,我之前那對出版社的猜度只是險惡的誤解,他們為了不影響同我的合作,在我以威脅撕毀合同的激烈方式提出抗議之後,臨時為四十萬本書加印了一本標題為「附贈第16節,僅推薦男性讀者閱讀」的小冊子,並且連夜僱人插|進每一本印好的書中;又或者,我收到的樣書和他們的論調,都只是一個無事生非的玩笑而已——就像測試男人們底線的女人那不負責任的謊言——在2月28號一大早擺上書店貨架的書其實都是一字未改。這樣一來,如果舊出版社裡某些深知我習慣的朋友不慎暴露了我的行蹤,或者是有人對我進行了長期的調查,就不能排除存在那種狂熱的讀者,想要用極端的方式來和自己喜歡的作家產生互動:不是有一個作家因此而斷腿的例子(注:指《Misery》這本書)么?
「你剛剛說『攝我魂魄、喚醒神魔』,是指之前提到的熊魔么?」,我選擇用提問來表明我的態度,「這裏已經有一張紙條,是在木床靠牆那側的地板下取得的。那麼,你現在正在處理的,也是相似的東西么?」
「殺熊的是你,對么?」,他這樣說。也不等我反問,他就馬上將推理的過程告訴了我:
但他們這次錯了,因為我對待不同文字的底線不同。如果只是一部如《吸血館與穿刺公》(The vampire Mansion&Vlad the Impaler,文澤爾筆下另一部獨立的偵探長篇,2009年面世)那樣以唬人為樂趣的小說,只要不過分觸及核心,大可以任憑他們刪改——甚至篡改核心也無甚緊要:因為它的功用無非是唬人而已,內容這樣那樣也都一樣。這本卻是我的自傳,篡改文字意味著篡改我自身——這就是無法容忍的了。我豈能任由自己受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操縱呢?
這消息幾乎要讓她崩潰、發狂:按照自小恪守的教義,未婚先孕的罪過,幾乎可以抹煞她活著的全部意義了——這對於習慣曲解的小地方教團而言,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
木匠先生明白了我的態度。他沉默了片刻,從桌子上下來,向著木屋唯一的門走去。
「就在我的小屋內?呃,實在是難以置信……」
當我忐忑不安地推開卧房的門,看見她一|絲|不|掛地躺在那裡時,長期積累的負罪感一瞬間便煙消雲散了……
「我可以造,如果您要一座一模一樣的小屋的話,這不難!」,木匠答道,「難的是使您相信——我說的都是實話。這屋子的嵌木設計十分複雜,手藝一般的木匠連個下手的地方都難找到——這不是我在誇口,但就是這附近,鄰近的全部村子,甚至城裡,要像現在這樣弄出個門來,也只有我能辦到!」,他這樣解釋,「不過,我連獵槍怎麼用都不知道。如果是我和某個玩槍的合謀,將這傢伙給弄進去的,就應該作證是某人幹掉了這大傢伙——這樣,我私底下能分到的好處,也絕對比現在的要多得多!」
就在那個瞬間,第一縷光明到達了我的面前。我看到一團模糊卻光亮的影子,幻化成魁梧的魔神。他先是讓我只注視著他,在我差一點點就能看清他面目的時候,卻一口就將我整個吞下。
莫非是我那些狡猾出版商們的復讎?嘖,為了一段已被刪去的第16節和一次毫無意義的爭吵,他們千辛萬苦追到這裏,施下了一個獵熊的不可能魔法,一次完美的障眼法,一場騙局!哈,除非偉大存在真的存在,否則,誰能告訴我,這匪夷所思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又該怎樣辦到呢?
「耶和華(JEHOVA)為上帝之名;伊曼紐爾(EMMANUEL),猶太教所認定的彌賽亞;TETRAGRAMMATON『神聖四文字』源自希臘語,即YHWH——這個詞在聖經之中重複了數千次,以《詩經》及《耶利米書》中為最多;JEIAH是異音譯法,應該是Jesaja或者Isaiah——也就是以賽亞之名。」,我向木匠先生敘說著我所知的、關於這個符咒的少少內容,「AGIA乃是神聖之意,MESSIAH彌賽亞是救主,ELOYN當然是Elohim的變體,依舊是上帝的別稱……阿格里帕之咒,是借了屋大維手下天才瑪爾庫斯·維普撒尼烏斯·阿格里帕(Marcus Vipsanius Agrippa)將軍在設計上的靈動,以表示對神之敬意的魔法陣:先生,我也去過羅馬的萬神殿(注:Pantheon,由阿格里帕設計),並非對此全無了解。」,我將這張對方故意弄得神秘兮兮的符咒遞迴去,「善與惡向來都是嚴肅的論題,而非只在稱法上存在少許差異;符咒和魔法陣,也不是簡單倒轉過來就馬上產生反效果。我的木匠先生,如果你隨便拿個什麼就打算糊弄我,那可算是找錯人了!我對神秘學和黑魔法可並非一無所知——就像你在路上對我說的,你是研究黑魔法的業餘愛好者:我恰好與您志同道合。」
像只熊被困在小屋裡
我期待出版社方面用「抱持純粹利己主義」的惡意來揣測我,並以此標準作為今後與我交涉的準則——他們和我合作沒有超過四年,也沒有派出哪個編輯來同我進行什麼「真誠交流」。我原本指望他們在認真審稿后能夠注意到我自嵌入此種世界格式之後依舊堅持著的習慣,但這幫人卻始終只考慮到如何取悅消費者——從他們的角度看去當然是無可非議,我卻不能容忍這樣的忽視:於是,一則是作為效用有限的小小懲罰;二則是為了我的重要日子騰出時間——我當然可以不通知任何人就離開:因此,一場高曝光率的有趣官司也可以看作是由於強行取消原定巡迴簽售會及電台採訪等宣傳活動而給出的有力補償。想想看,如果那幫傢伙裏面真有個稍精明些的,能夠先好好盤算一遍利害得失,然後坐下來仔細思考一番,認真通讀一遍我的傳記,他或許就能體會到我的真實用意。
一墜入黑暗我就明白了,那是撒旦:這符咒引他吞噬了我的靈魂,徵用了我的肉體。這場崇拜惡魔的召喚,讓一個不明就裡的人無辜受難——那個人是我,別無他人,因為陷害者盜用了我庇護所中所有能用的:蠟燭、火柴、紙張、炭筆、小刀……完成大召喚儀式所需的一切,沒有一樣取自這小屋之外。一切的集中凝聚了無限的力量,機敏又完美的方式,甚至破解了邏輯設下的咒術:一頭由惡魔之奴僕化成的熊,從天而降,又蹊蹺死亡。熊血做了獻祭,為咒火的點燃充當引子;而我才是真的貢品,活著進入了煉獄,靈魂和肉體分離。
這樣,由於休息日的緣故,就算是馬上發現正式出版內容和審閱校對的終稿有如此顯著的差別,我也沒辦九九藏書法立即聯絡經紀人和出版社方面交涉。按照針對一般出版社的公休安排,下周的前三個工作日也因為假期報廢。我和他們合作過七、八本書,他們十分了解我的脾氣——我向來都是一個會因為一時衝動而作出某些賭咒式的決定、然而與之對應的決心卻又少得可憐的人。我並不是天性不堅定,可能是我已經喪失了孩提時代的信仰……事實是,當我昨天發誓要當著總編和文字編輯的面撕毀出版合同的時候,就完全沒料想到——當我此刻動筆寫下這篇日記時,對這件事情,心裏已經感到很無所謂了。
這不是我自傳里提到的內容么?「美國小姐」,我記得清清楚楚:她正是在費城出生的。確實是這樣設定的——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的話。
3,匈牙利小姐既賢惠又冷靜,不但聰明而且內斂。我不說的她從不過問,我問她的統統認真回答;她從外表到心靈都是誠實可信,活潑調皮也掩飾不了骨子裡的沉穩端莊,就連撒嬌耍賴也是點到即止;她對我的失誤總是寬容原諒,我要她做的樣樣都能辦得漂亮、得體。這麼好的姑娘,換了誰都會讚不絕口,但我不——我知道她肯定得犯些只有女人才犯的毛病,否則哪還稱得上是「女人」呢?
上面寫了些什麼呢?
我也沒再回頭去看那具屍體:想想樣子就很可怕。有波蘭小姐的教訓在前,我不會再去折磨自己。
木匠先生對我的話並不吃驚,他已經預備好了回答。就像那些成天以精確算計來謀求生活幸福的小氣農夫和吝嗇村長一般,像下國際象棋那樣去算出一項行為的下幾步,可能已經成為了他們的習慣。
這頭熊到底是從哪兒闖進去的?
我們兩手空空地來到這世上,遇到的人觸發了我們的思考;在漫長一生當中,我們遇到無數的人,他們總帶來些更有趣的問題,讓我們一再思考——比如在接近十四歲時,我開始思考和女人相關的問題:一些具體的探求,在前面數節里已經以插敘的方式集中表述過了。從事例來歸納,我是一個「反西蒙·波娃主義者(Antisimonebeauvoirist)」。專欄批評家們一看即知,我使用了這個硬造的生詞來避開「男性沙文主義(Male chauvinism)」以及「男性中心主義(Androcentrism)」這樣的敏感詞彙——那就不妨說得明白些:我是相當贊同男性天生優於女性的觀點的。此種立場無需隱瞞,也無需推脫給我久別的偉大故國殘留在我靈魂深處的民族根性,或者兒時在祖父那裡受到的皮肉之苦,因為道理太過簡單,僅取最基本的論據,無需像傲慢的法國人那樣緊咬細節(作者注:此處指《第二性》中的論證方式)。農家女貞德、十二世紀的「騎士愛」乃至都鐸王朝的那三個女王,以及西班牙的伊莎貝拉……她們作為歷史給出的特例,顯然不是什麼「傲立於男人之中的女性」,而是「部分性格男性化了的女人」:人類歷史的開源,從根本而言,就是由猿到人。而在作為猿人的過渡期積累下來的、作為雄性獵人的優勢,較之在氏族社會第一階段那以逆流形式存在的、薄弱的雌性優勢更為優勝。歷史是延續的,由良好生活條件孕育而成的美好道德也不足以掩飾由於身體條件的先天差異造成的、分工上的不平等。在大的文化背景已被限定的情況下,這局面是勢必要形成的,也不會因為目前生產生活上腦力佔優的狀況而簡單改變——或許哪天,當道德和科技達到了足以左右人類進化的地步,神學也不再隱晦地表達男尊女卑的思想了:到那時候,我的後人們大概會想辦法糾正我這個有趣祖先的武斷想法。可惜那也只是個幻想,因為——按照目前人口統計展現出的規律來看,白痴才會留下自己的血脈呢!
我嚇壞了,認為她會將每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說出來。短短時間里我想了無數個借口,但最終也只是低著頭,什麼都沒說。不過,她也什麼都沒說(其時她已經能夠和大家流暢溝通了),只是推說身體不舒服,提早離席了。
看看現在的某些女性,她們已喪失了古典時代流傳下來的本性,不再安於端莊、勤勞、賢惠、內斂的本份,卻發展了她們虛偽、貪婪、膚淺、易妒的弱點。她們罔顧生育的重要意義,花費精力去追求所謂「精神意義上的平等」。且不論這種提法本身是否合理(這是值得反覆討論、並且很難得到確切結論的話題)——其實這原本就不重要,因為她們的野心實際是放在母系社會的復辟上,要做的也只是在少數女人們身上鍛鍊出具有領袖氣質的男性特質而已(這就是女性領袖們多半痛苦的根源:擁有本不應屬於自己的東西)。平等的概念,充其量不過是過渡性質的存在罷了。
2008年2月24日,星期日,晴
我記下以上的想法,正是打算要忘掉它們——我不想讓這麼些無謂的瑣事干擾到我所定下的嚴格戒律。2月29號馬上就要來了,四年一度,我卻不再如以往那般心潮起伏:神聖的責任變成無可奈何的義務,甚或是遠離喧囂、放鬆心情的借口。這個多出來的受難日子,在凱撒歷中最不吉利的月份,承載著由兒時的奇妙經歷構築成的偉大信仰,正不可避免地隨著年華老去逐漸沉淪。我的堅持是我的反叛,儀式化的紀念恰好成為遺忘的證明——嘖,這又是文藝化的說法。我厭惡這不自覺的感性腔調,特別是在每個周日的晚上。
我迫不及待地等著村長將內容給念出來,但他,還有圍著看的三個獵手,卻什麼都沒說。他們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紙看,像是發現了某件中世紀文物。
「28號晚上,說不定……有人換下了我的槍管。我的意思是,有人在我動身之前就將我的槍管調包了;前天用完之後,又趁著那天晚上我在宿屋熟睡,將真正屬於我的槍管給換了回去——這也可以證明,有外人到了這裏:是那傢伙殺了這頭熊!」,我給出了一個十分合理的假設。
「不用,我這裡有。」
我並沒有用母語咕噥這些可怕的發現,但木匠先生顯然也聽懂了那個詞。他停下手中的活兒,立起身來讚揚道:
或許是3月3日清晨,也就是明天的太陽升起之前。小雨在昨晚就已經完全停了,我平躺在木床上,頭腦清醒,雙眼圓睜,視野中收穫的黑暗無比深邃。在第一縷光明肆虐前的那一刻,黑暗所佔有的世界最為強盛之時,我受到來自腦海深處某個神秘聲音的牽引,向著不安的東方側了一下頭。
「說得沒錯——里圈和外圈的文字要素決定了魔法陣的性質,它能夠起哪個方向的作用:白魔法、黑魔法、灰魔法還是死靈魔法。芒星的選擇在大魔法陣中,特別是在使用古代語契約的召喚魔法陣中,配合嚴格的大儀式,將對整個施法過程起到穩定和調和的作用。這同單一咒印時的要求完全不同,務必得小心設計。」
5,英國小姐皮膚白皙、鼻樑高聳,眼睛像夜晚的航標燈一樣閃亮。她是一個無神論者,但表現得像個假道學家——用粗鄙的話講,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假正經」。她習慣站在道德至高點上,對一切新穎的觀點和對她的不認同嗤之以鼻:她特意避開那些魯莽易怒的壯實男人,背地裡稱他們為野獸;一開始就以唯唯諾諾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的男人也不被她喜歡,因為她覺得和這種人相處降低了她的身份。她中意將舉止文雅,思想和言語上卻帶著攻擊性的自大男人調|教成她的奴僕。成功率多少我不知道——據她來講是很高的。「幾近完美」,這位女性至上主義者慣用這樣的形容——這裏面還留存有少許表達謙虛態度的字眼,反而更為完美地證明了她的「假正經」脾氣。
所有在場的女人馬上就投來令人心寒的、打量異類的目光,那輕蔑和暗笑伴隨著虛情假意的嘆息傳到她的耳中;男人們說著「原來如此」的色迷迷表情也被她的淚眼盡收眼底。我斬釘截鐵地說出一些聽上去道貌岸然的男人名字,捏造出一些聽起來真實可靠的偷情故事。她連一句爭辯都沒有,臉幾乎要變成灰色。當天晚上,她就自殺了。
但這傢伙也實在是太龐大了,明天恐怕得叫至少八個人過去,才能將那頭棕熊按照它的來路給抬出去——無論如何,我也不願意在小屋裡就地剝皮卸肉。一來地方太小,根本就不好弄;我也不願意讓本來就氣味很糟的小屋再添上血腥味,那就實在太糟了!
好了,為了幫助遺忘,我得先暫停這些無謂的牢騷:我猜這次刪節的真正理由,是為了迎合女性讀者——為了證明這點,我會將一份原稿第16節的列印件附在這篇日記的最後面:這樣,我在哪天翻開這本日記時,就會記得在條件合適的時候催促他們出版一個完整版本——那時候他們多半又會將這可憐的棄兒捧到天上,用它來吸引那些實際上從不閱讀文字的父權制擁護者們:這很有趣,只要有必要,那幫傢伙能夠將一本書的稿子拆成10次出版,並且每次都能夠根據版本間的差異挖掘出不同的噱頭來。
寫到這裏我都要開始懷疑,當時她是否是主動在勾引我了。我迷戀她,離不開她,完全不在乎她的年齡比我大上整整一倍。我像是著了魔、受了詛咒,身體和靈魂都完全傾注在她的身上。我故意大聲對她說話,向她發怒,掀她的大擺裙,甚至……每晚等她睡著了,就肆無忌憚地將手伸進她的內衣里,肆意發泄我的慾望,任憑道德淪喪的恐慌在黑暗中將我淹沒。
遭遇如此詭異的事件,反倒令我擔心起不在身邊的那位可愛小姐來。噢,先不提那個——請原諒我在日記中將發生的事情寫得像小說一樣:平實的對話、不受控制的時間線和因果相接式的行文……這便是小說的要點——用大量的對話讓讀者相信人物的真實,用極富畫面感的描寫讓讀者相信場景的真實,用學究氣十足的引用讓讀者相信全文背景的真實。任何讀者都會對真實感到震撼,即使只是藉助文字來營造一種氣氛,也可使閱讀者的身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又及,兩本速寫本中的一本的第一頁上,被人十分齊整地,撕掉了巴掌大的一塊方角;另一本則撕掉了整個第一頁,這十分奇怪!
我沒有提那兩扇由內反鎖的窗戶造成的矛盾,任他們幾個貪心鬼吵得火熱。
「的確,只要有人在木屋上動過手腳,那兩個『不可能』就會瞬間土崩瓦解;而且,目前也只有我看起來對這些禁忌之術較為精通。」,木匠重又蹲下,繼續挖掘門口的那張紙條,「但是,您想想看:暫且將我全無獵手技藝和下咒動機這兩點拋開不提,如果我真和獵熊的巫術師有什麼私下裡的聯繫,也就沒有必要專程過來為您講解和破除這個將要攝您魂魄、喚醒神魔的詛咒。如果您仍懷疑『木屋完全沒被人動過』這點,大可以去城裡組織一個木匠小組過來仔細檢查一番。我只是要告訴您:那樣您就會離真相越來越遠。當然,信與不信都是您的自由,作家先生——我可無權干涉。」
他從口袋裡取出紅色的標記筆,在那張素描上小心仔細地標出了所有藏有符咒紙條的填蠟淺坑的大致位置:
我好像曾在哪裡聽過這個詞……
今天真是噩夢般的一天!
為了赴死,她準備了整整一周的時間。最後她選擇了卧軌——我去現場看過,那是相當難看的死法。我現在早忘了她活著時是什麼樣子,但死態始終都還是銘記於心。我對後來認識的每一位女孩旁敲側擊,宣揚卧軌的種種壞處,就是擔心她們哪天遇到什麼事,也去選擇這種讓人心情沉重的方式了結生命——這無論是對己還是對人可都不是件好事。
不過,等等,為什麼那三個獵人現在卻都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呢?莫非兇器上有什麼異常么?
法國女人的方式是跳樓。但可惜,為了減少在空中時的臨死恐懼,她只爬到四樓就往下跳了。她沒死,但成了白痴——這當然不比她原來的智商好多少,只是可惜了她那封據理力爭的遺書:她一個字都沒有提到我,反而竭盡全力地舉出一些我壓根沒聽過的名字,用各種想得出的方式,試圖證明她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我去城裡那天根本就沒帶獵槍,我的老婆孩子可以作證。」,憨厚的老獵人補充道。
我將前天晚上畫的熊屍位置素描遞給了他:
但如果不是夢,那就是場復讎——這很明顯,因為16節里的五個例子,只有我清楚:都是真的。
但另一個極端也同樣可怕——「佔有」的對立面莫過於「犧牲」。這世界上有一種虛妄的情感,能讓年輕女性徹底喪失心智。事業、學業、親人,尊嚴和自我價值……甚至連自己的生命都可以隨意拋棄:愛情,年輕人們總是對這個流傳千年的騙局嗤之以鼻,但又不可避免地深陷其中。我在十四歲那年曾經瘋狂地喜歡上一個來自冰島的古怪少婦:她滿臉雀斑、皮膚蒼白、毫不漂亮,甚至連身形也完全走樣。
木匠先生坐在杉木書桌的一角,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小心對摺了兩次的、一看就知道頗有些年頭的傳單紙。他將紙在書桌上展開,煤油燈下出現了一個正中鑲有六芒星的嵌環式紋章,是用19世紀歐洲十分流行的反色黑白版畫的樣式印在紙張正中的。印刷質量很糟,邊線和紙沿有很明顯的傾斜角度:這顯然不是印刷機滾筒壓印出來的、每次印個上萬張的推銷傳單;而是刻板之後,一張一張手工壓印成的散發資料。除了這個詭異的符號,紙的下半段還用褪了色的墨水寫著四五行九_九_藏_書既潦草又發暈的、應該也是年代久遠的筆記:字跡極難辨認,也並非用常見的語言書寫——有些像拉丁文,但也可能是希伯來文,甚至——古埃及文或者如尼文(注:Rune,古代北歐使用的文字,常用在符咒上)!對於這張紙能夠做出的一個推論是:凡是暗藏它的人,若是不小心暴露了出去,就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總之,這可能就是密黨集會時小規模散發的手印傳單:研討內容很可能是關於黑彌撒、死靈法師和招魂術之類的詭秘主題。
還好沒出現什麼更怪異的事情——至少這樁獵熊怪案所使用的兇器還算正常。
2008年3月1日,星期六,晴
上面寫著:
我轉過頭來,環顧了我的小屋一眼,接著說道:
我將紙條接過來,兩張同時展開,馬上就發現了它們之間的差異:這張新找到的紙條上,除了首尾兩個小魔法陣正中畫有七芒星之外,其它全都是六芒星,但同七芒星相接的那兩個六芒星,卻各向兩側偏移了一個小角度。
為了做到這點,我先是在一場激烈無比但又留有餘地的爭辯中博得了她的歡心,成為了她長長異性|交往列表中最靠前的一位。相處之中,我凡事都像奴僕一樣順著她的意思,滿足她的支配渴求:她逐漸信任了我,好比國王信任他的弄臣一樣,將亂七八糟的瑣事都交給我來打理。終於有次她到外省,命令我為她挑選飯店——我花大價錢買通了一家偏僻小旅店裡的全部人,要求他們對英國小姐入住那天發生的一切保持沉默。然後,就在那天,在為她準備的房間里,我一言不發,用最原始的雄性暴力佔有了她。我錄下了整個過程,並且強迫她做一些她想都不曾想過的屈辱事情。我還揚言要將一切都公之於眾,警告她不要妄想報警——事實上,她也丟不起那種人:這位假正經寧願死,也不願承認世上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情。她在遺書中對這件事一個字沒提,只說對無聊乏味的生活感到厭倦,想試驗一下死亡的樂趣。英國小姐到死也還要假正經,可惜她沒有死成——她竟然沒選擇服用整瓶安眠藥、或者一氧化碳中毒這種優雅的死法,而是簡簡單單地打算躍下站台,被進站的列車撞死。萬萬不幸,有人拉了她一把,這救了她的命,但卻讓她失去了修長的雙腿。
那麼今天的日記就到此為止。
「這隻是大魔法陣的講究。還有其它的要點么?」
我蔑視詹姆斯·喬伊斯所謂「認為作品是與外界事物絕緣之獨立自足有機結構」的可笑論點——相反,我認為一切的文字皆是寫作者的觀念表述,與之精神不可分割,素材的改造並沒有「形式化」;對寫作本身而言,更不存在「藝術化」這樣的說法。我只為我自身所思、所見、所聞而寫作,並且樂意接受個人經歷、社會環境和歷史沉積的協助。文體約束對我而言形同虛設:總之,我選擇某種技法的唯一原因,只是為了更好地表述觀點。
但願我的繁複句式沒有將未來某日里正在讀這篇日記的我自己繞暈——為了防止這情況發生,我得為以後的某個時刻將這件事寫得更直白些:是的,稍微一個能夠運用邏輯的人都可以看出(比如我剛剛提到的那個出版社的精明小夥子)——實際上,是我預先安排了此次的修改。這次刪節的真正理由,其實是為了迎合一位由我本人所冒充的、並不存在的年輕小姐在一封特意寄給我那可憐的自傳責編的、關於我上幾本書中「一些隱含有種族歧視內容」的信里表達出的「少許疑惑和擔心」的。為了強調此種虛構的感情一旦不被重視的後果,我還準備了一些和調查報告相關的小把戲,並用少許金錢讓一位正需要現金周轉的出版社朋友在適當的時候推那位唯一有權決定、卻又總是猶豫不決的老傢伙一把。
另一個年輕獵人樣子很有些不甘願,因為他前兩天都在外面,今天剛剛回村:不過,他顯然是現在才想到自己有機會獨佔獵物。但是,誰知道呢?沒準這隻熊真是他一不小心打的——他作證說他昨天就在這附近不遠處埋伏,預備狙擊一隻他跟蹤已久的赤狐。他還沒說出「他可能走火打死這頭熊」的可能性,村長就滿臉憤怒地打斷了他。書記官替他告訴我:這個子矮小的傢伙,長處就只有獵狐,別人都叫他「獵狐犬」。不過,他可從來沒有打過哪怕一隻熊崽!換句話說,他完全沒有面對熊時的經驗,未見得敢開槍。但這位「獵狐犬」立即申辯,說這一帶原本就不是棕熊出沒的區域,他對這一塊瞭若指掌,打死一隻困在房裡的熊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情:身為野外獵人,他的膽子可不會小到那種地步。
眾人驚嘆于這頭熊的體積,並再次向我確認:我對熊皮、熊肉和熊膽全無要求,完全贈送。村長和書記官在出發之前合擬了一份手寫的保證書,我看也沒看就簽了字——這讓他們很滿意。當村長發現所得超出想像之後,當即宣布可以額外省去我在宿屋造成的一切費用:包括之後再向宿屋提出的合理物資要求,以示他處理事情的公平公正。
當然,有一道曙光就在眼前——如果忙碌的木匠先生可以證明,窗下的那幾根橫木最近曾被人卸下過;然後,正對著棕熊腦袋的那扇窗戶,如果也曾被人整扇下下來過:這樣,這兩個「不可能」便可以順利解決了。
老獵手拿過盒子,看也沒看就說道:
但有件事使我相當在意,那是我在艱難爬過窗戶,從棕熊屍體堵死的那個儲物櫃里取出午餐肉罐頭和水杯時注意到的——我那時已經是饑渴交加:車寄存在村裡,走過來花了整整三個小時,消耗實在太大。
村長卻滿臉尷尬地回應:「看不太懂……」
木屋受的損傷,早上只是大略檢查了一下。房前的長護欄斷了,門前的兩根支撐柱斜傾下去,右側的瓦片有些損壞,但屋頂並沒有塌,可以說是萬幸。
他又從口袋裡取出了些東西遞向我,我趕緊上前去接過來。一張細長的紙條:用的顯然還是我素描本上的紙——這回應該是從另一本里缺掉的那一張上裁下來的。除了一處顯眼的血跡之外,紙條上還有填充物的痕迹殘留,這些污跡使紙條的部分位置摸上去光滑無比,就像專門處理過的蠟紙——是的,填充物就是石蠟:看著木匠此刻正小心挖出的那些碎屑,我更確定了這項推測——如無意外,犯人就是用小屋裡丟失的那兩根蠟燭的蠟油來填平這些淺坑的。
她的各種表現都是符合女性生存於世、謀求平等所應具備的手段的:她在交際中迴避體能上的差距,並且明確宣稱自己「終身不願被小孩子們圍繞」——這就將性別上的弱勢完全否定了個乾淨。她既然用如此的標準來挑選異性對手,進入她視野中的男人們在和她爭辯時就總逃不了一個決定性的為難之處:淡化性別的差距來和她理論,卻無法攻佔她用精心組織過的凌厲語言和先發制人的絕對自信構築成的道德至高點;而一旦談及性別差異,便違背了討論存在的前提,瞬間便從這場爭論中淘汰出局。
我和三個獵人(其中有一位是人稱巴薩卡(Berserk)的老獵手,傳說他曾經徒手和熊搏鬥過,是獵熊的專家)、木匠、村長和書記官還有四個農夫一道,帶著四匹宿屋租借的運輸馬,走了快四個小時,才再次回到我的小屋。
「這些橫木,木材一樣,介面和鑲釘的每一處殘留的痕迹都是完全相同。自建成起到現在:我敢以我作為木匠的職業生涯擔保——沒有人拆過它們。」
村長和書記官聽到我的抱怨,馬上就察覺了自己的失禮。村長立即對我說「作家先生,我這就派兩個人過去幫您——看看,這兒的麻煩事兒太多,冷落了您那邊,實在是不好意思。」
「開拉閘門的響動很大;通風窗鐵欄是和建屋的鋼筋焊在一起,每一根都封在水泥里,無聲無息地拆掉是全無可能。」,老獵人補充道,「而且,我的兩個兒子昨晚也結伴去了宿屋,他們四個打了一晚上牌——除非那位殺熊的傢伙會穿牆術,否則根本不可能在宿屋房間里偷換掉您的槍管。」
為了防止壓壞儲物櫃,我吩咐他們將兩套柜子搬出來(中途當然是緊盯不放)。木匠將預備好的厚松木墊板搬過來,一端送到熊的身下,一端固定在壞掉的窗戶沿上。礙事的支撐柱和護欄也都清理好了。
正這樣想著時,那木匠便推開了木屋的門:看起來,好像並沒有什麼東西被藏在那件漆跡斑斑的工作服下面。他已經將卸下的橫木和替換的格窗都裝好了。其它小的損壞也幫我復了原:
我已經說過,小屋結構上損壞的部分,只有前門的窗戶;棕熊也是從那裡進來的,它當然沒有完全闖進來,否則木床和壁爐那邊,也應該有熊爪留下的痕迹。但是,兩扇窗戶完好無損,也沒有留下任何射擊的彈孔,並且還從裏面反鎖了;雖然事後可能有人打開過門,但搬動棕熊屍體絕無可能——就算熊頭對著的窗戶,先前是打開的,有人在射殺棕熊之後,。再爬到熊屍體上過去關窗戶,也必然會留下痕迹。我仔細檢查過那兩扇窗戶,它們絕對沒有被人打開的可能——甚至可以這樣說:它們四年以來,就沒有眼被人打開過!
「那個,我的木匠先生,你來這邊看過么?」,他這樣說,「這木房子建得不錯呢!沒準是你當年造的——作家先生付了你不少錢吧。」
這就造成了今天這個看上去符合一種籠統的因果關係,實際卻符合另一種精確的因果關係的有趣現狀:關鍵是,每一種的結果都令我滿意——這才是真正的重點。
我以為他要走,就隨便拋出了言不由衷的挽留辭令。雖然這樣說著,卻連從椅子上起身、再同他多說兩句的打算都沒有——如果他竟這樣走了,所謂的詛咒就一定是信口胡說,根本沒有在這個方向上浪費時間的必要。
馬停住了,大家都萬分詫異地看著我。我一言不發,用手指了指木屋的那扇窗戶:那裡,那頭熊被卡住了。如果那幾匹馬再沒命似的拉個兩下,這間木屋就會被夷為平地了。
好了,我想,大家現在應該都已十分明白我所持的觀點,並對我這個人對待女人的態度有了一個基本的評判。那麼,我再緊接著講我如何愛上一個年輕女人的故事,一定就會讓你們抱持最大的好奇心,一字不漏地仔細讀下去了。
至於字跡,顯然是用儲物櫃里的炭畫鉛筆寫下的。昨天取筆時,我發現有一支的筆頭折斷。當時我以為是棕熊進屋時造成的破壞,但細想想,捆成一捆的鉛筆,如果是被棕熊這種龐然大物進入木屋時給儲物櫃帶來的震動折損的話,應該不可能只斷一根才是。斷口是新的,這說明不是之前有旅者或者獵人進來使用過——那麼,就只會是有人在28號那天進入過我的木屋,用某種方式弄進來一頭在附近出沒的巨大棕熊,殺了它,並且在它口中給我留下了親筆書寫的預告函。筆跡歪歪扭扭,似乎是用非慣用手寫字造成的結果,目的是不想被人認出寫字人來:這可能是在暗示,我和這個作怪的魔術師打過交道。那傢伙用掉了一段筆芯,或許本打算用旁邊的小刀削回原樣,但卻發現所有預先削好的筆都是一樣長短,將短一截的筆放進去反而顯得不自然。於是只好將筆頭給弄折,偽裝成是棕熊進來時非人為的破壞。
2008年2月29日,星期五,晴
根據這幫傢伙在樣書投遞這個環節上所擁有的豐富經驗,他們肯定是挑了周三傍晚、總站郵局下午第三次清理郵箱之後,才派人去簽發了這封挂號件。然後,郵件在周四上午才被運去分發——因為狂歡節臨近尾聲,為了迎接下周「狂歡三日(作者注:指二月末的「玫瑰星期一」、「狂歡星期二」及「聖灰星期三」這三天,基督教國家的傳統節日)」的盛大遊行,很多人選擇將一拖再拖的郵件放在本周投遞。這樣一來,郵局的效率就會被拖慢一天。他們十分清楚:除非作者特別要求,否則郵寄樣書不必標記「加急」;相反,為了不耽誤要事,很多提早發出的公務郵件則會以多付百分之二百郵費的代價作此處理。因此,考慮到最後一個工作日下班期間堵車的因素,快到周五黃昏,這封來自大城市的挂號信才能被郵車運到本區的小郵局。它的「加急」夥伴們會被挑擇出來,和上午送來的一堆平信和郵包一道,由我們等得不耐煩的老郵差先生用他那漆成鉻黃色的小四輪推車運抵目的地。而我那可憐的樣書,則不得不在郵局的分欄櫃里寄宿一晚,直到昨天上午才被送到我的手上。
那麼,獵人是從哪裡舉槍射擊的呢?難道是從虛無中射出的子彈?混蛋,這簡直是不可能的!
請這麼個女人,完全是管家的推薦:他說她出生自芬蘭的農家,性格很好,很容易培養忠誠——而當地請的廚師和家庭教師看上去都兇巴巴。不管祖父的老朋友怎麼說,我都只好完全信任這位湖邊長大的女人。
16節訂在下一頁上,我也該開始準備行李了——要記得帶上樣書:在完整版本出版之前,我會先將這本放在小屋裡。
「嗯,您的水平不錯:一槍致命,射距也不近。」,老獵人見我不說話,便認為我已默認了他的假定,「進到三分之二,大概……隔著兩條河的距離。射擊的位置,應該是那邊突出來的山頭上。」
書記官將估出的價錢和村長討論了一番,他們招呼獵人們過去,農夫幫著這幾個行家,開始剝皮卸肉。木匠過來問我安裝新窗戶的事情,我就請他順便幫我檢查一下木屋還有沒有read.99csw.com別的損傷:他答應了,也不談額外加錢和可能牽扯到的維修費之類細節,說先要幫我將剛剛卸下的橫木重新裝上。他稱讚這間木屋設計得外表樸實、內里實用,並希望我有機會能夠介紹造房子的工匠給他認識。我開玩笑說他們語言不通,但仍然允諾了他,他便十分高興地過去做事了。
她的貪慾廣闊無邊,令人膽怯:我的實驗無法探知那種可怕慾望的極限會停留在哪個位置——我想,恐怕給了她整個地球,她也未必滿足。對症下藥,我和一位對金融熟悉的朋友用賬面數字的魔法打劫了她,慫恿她去買一種很快就會血本無歸的基金,她被短期高回報率說服,像無數其它對投資一竅不通的女人那樣上了當。
「美國小姐」,她不是已經死掉了么?
如圖所示:那張帶肉的熊皮,幾乎佔據了整個屋子的空間;它的頭擱在書桌上,一隻后爪趴在儲物柜上;右前爪垂下,左前爪好像是要打開窗戶,以便從死神的召喚中逃脫。它顯然是剛一進屋,就遭到了狙擊。
「我將射距估得比平常高些,因為用槍和配彈和我們慣用的不同——您的槍,顯然比我們的要好不少。」,他解釋道,「但大致上是差不離的。」
是哪裡呢?
就在我幾乎要承認我贏不了她時,她懷孕了。
雖然那方向沒有窗——那是無所謂的,因為黑暗向來藐視一切形式的阻隔。身邊七道血紅色的咒火驟然升起,我觀察到呈吞噬狀的火柱排列,以及恰到好處的強弱安排。在這秒鐘我可能會意識到——這是罕見的大招魂魔法陣,包含了環咒,卻並不對芒星禁錮。奇妙的調和,開口朝著撒旦挾持光明前行的方向,底部則裝著脆弱卑微的靈魂。
起初我們還擔心她會瘋狂報復,直接用尖刀刺我和那朋友的心臟——但她什麼也沒做,在她眼裡除了她的金錢其它都仿若塵埃。
這是怎麼了呢?我在撰寫日記當中好像又經歷了一遍今天:一切都是這麼荒誕離奇,好像夢境一場。我現在將它們都寫下來,詳細具體。如果明天一覺醒來,這些內容都從筆記本上消失了的話,我就大可以鬆一口氣——因為這些經歷都不過是我的南柯一夢罷了。
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我將在下一節書寫的內容,那已經不是這節的「我」了,但卻包含在這整本書的「我」之中。
我想著這些時,老獵人已經將沾滿血和腦漿的致命物從棕熊的碩大腦袋中取了出來——看上去,那應該不是小型的鋼弩,而是一粒從獵槍中射出的金屬彈頭。
這是最好的十五歲禮物。罪念就像創世記中的索多瑪與蛾摩拉城,被耶和華的硫磺與火燃燒殆盡——我的心被釋放了,本已污濁不堪的靈魂得到洗滌,感到無比的輕鬆與寧靜。到第二天,管家在上天文課之前將我拉到樓梯口,貼著我的耳朵告訴我說:「十五歲的大孩子,不可以再跟保姆睡在一起。」。我這才明白她為什麼哭泣,可她當晚就辭工搬走了,我連一句「保重」都沒來得及對她說。
我曾想過直接在日記中書寫私底下運作的真實過程(畢竟日記對大多數人而言是屬於相當私人的文字),而非費心修築那些為應付公眾的道德高度而捏造出來的文字壁壘,但這裏卻依舊使用一個中途逆轉的折中格式。因為這本日記——它可能會和其它的很多本日記一樣,在今後的某一天里被結集出版。我可不想讓到時候那不可避免的改寫工作因為日積月累的私密內容變得繁瑣異常:這樣便照顧了我與我之外世界雙方的感受,唯一的不足之處,不過是在多花時間書寫的同時不可避免地產生少許精神分裂的錯覺而已。
「我恰好畫了一張,需要筆么?」
雖然事件發展和發售時間之間存在矛盾,但並非不可攻克——預訂並且率先付足書款的讀者能夠提前兩到三天拿到書;書評家們早於發售時間數周便已經通讀過全文;有些手腕的資深書友,也能通過各種台下運作的渠道讀到付印之前的定稿。只要那些人有心做這件事,就必定有空子可鑽。
可惜,他想錯了:雖然從這唯一較近的村子找木匠來造這所房子,從經濟學角度來講是最合算的,但我請的卻是正宗的義大利工匠——最好的木建築設計師、最出色的木匠和刨工,負責全程的路費,以及大數額的完成獎金:我十分願意在日記中不停地強調這點——木屋是我精神上的庇護所、童年的樂園、回憶中的聖地,我不會讓它稍經風雨就變得破破爛爛的:這可絕不能馬虎!
來自費城的問候
我百無聊賴地檢查著儲物櫃中的儲備:羅盤很靈敏,小刀需要再磨,放大鏡、煤油燈和其它三隻水杯都沒壞,食鹽和信號槍也沒有受潮,炊具齊全。伏特加的封口完好,蜂蜜沒結塊,餘下的七個肉罐頭肯定也沒問題。
「哦。」,他面無表情地應對了一聲,接著說道,「熊頭裡的子彈,這附近絕對沒有獵人會用——無論是村子里,還是城裡:因為沒有槍能夠匹配。」
想想看,前台有個專用的廁所:只要沒人中途離開,就根本連到達走廊的人都沒有,更別說進入我鎖得嚴嚴實實、還特地插上門閂的封閉客房了。
她大概是住在巴黎的一家療養院里,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噢,也不必這樣的……」
那扇窗是整間木屋最大的入口,但它顯然不足以讓這頭熊通過——實際上,這頭熊連擠進去的可能都絲毫沒有:在場所有人都能作證,它根本不可能從那扇窗戶所在的空洞中被運出來,它實在太過龐大了!
就是基金跳水的隔天,她沿著高速公路默默走了三天三夜。路警將她送回家后,她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眼睛幾乎一眨不眨。然後,放了滿缸溫水,在浴室里割腕自殺了。
村長將紙接過去,甩了甩上面的血水和口水,將它展平。
「這個圖案……莫非是蓋羅帝俄斯的死靈鍾(The Necromantic Bells of Girardius)?」,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幾乎是死靈法師必用的符咒元素之一。換句話說,熊的血祭,很可能是在召喚惡魔。
一切準備就緒,書記官讓兩個農夫去吆喝馬。四匹馬一齊向前,巨大的棕熊屍體很快就被拖到了墊板上,所有人都在等著屍體從窗台上落地的「咚」一聲響,但那聲音半天都沒響起。大家回頭看看馬,發現它們只是拼了命地動腳,卻無法向前一步。
他推測熊是我到小屋的前一天下午被獵殺的,但他也明確表示,這頭熊並不是他打的。為了防止這頭龐大的獵物被某個不懷好意的獵人獨吞,書記官立即為他出示了不在場證明:這位老獵人,他28號一早就去城裡搬運修建花園柵欄的鐵料,牽了宿屋的兩匹馬,直到傍晚才回來;而29號一整天,他都在家裡造柵欄——全村的人都看到他了。
「您昨天提到的那件事:『我的房子符合條件』。如果不能先向我展示這點,我恐怕很難相信關於『熊魔之詛咒』的空談呢。」
他將左手掌向上,小心地伸入熊嘴內,打算托住熊的上頷。但這時他突然皺了皺眉頭,左手退出來,手掌里竟然多了一樣東西。
那時我已將佔有與犧牲混作一團:我模糊地認為,針對愛情的犧牲不過是種獨特的佔有方式,一切的犧牲也都能通過不可抹去的記憶得到雙倍的補償;說到底,不過是另一種更加隱晦的利己而已。於是,我拋棄了這本質自私的愚行,成為了一個純粹的研究者——但這並不表示我將對女人們敬而遠之,壓抑本性,僅通過對文學及現實的旁觀來充實我的理論(那就太過枯燥無味了)。為了創建一個「實踐的設准(作者注:康德語,指無法證明的前提)」,需要先將女人剔除到靈魂的範疇之外,僅根據外貌來歸納她們的性格與行為,以及交互派生出的少許「智慧」——作為一個經驗主義者所要恪守的規程是:明確客體,而非陷入到愛中去。
但這時老獵人提出,村裡還有一個人可能會做這件事:雖然他不是個獵手,但他使弩箭的功夫並不比他們扣扳機的準頭差。
帶著厚重土腥氣的熊血氣味逐漸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老獵人將醋精兌了水,拿一隻小鍋在熊屍旁邊煮著。惹得人鼻子發癢的酸醋氣味快速侵襲過來,蓋過了血腥味,感覺卻是說不出的難受,反而讓人覺得血的氣味還要好一些。大家都清楚,這是為了防狼——假如狼群憑著熊血氣味記住了木屋的位置,就比單純忍受難聞的熏醋要麻煩得多了。
「這種事情好像曾經發生過。」,他這樣講,「我檢查過了,你的房子符合那些條件:逆阿格里帕(Agrippa)之咒……那可千萬宣揚不得。」,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圍著熊忙的不亦樂乎的那幫傢伙。
我這時突然歇斯底里地對趕馬的車夫大喊了一聲「快停住!」。
「你是怎麼判斷位置的?」,我問道,「芒星的排列規律么?」
歲月是記憶的天敵,它就像是一條倒流的溪水,牽引過去記憶的鹹味,將那些深埋的畫面越沖越淡,最後匯入索然無味的淡水湖。
我見過不少冒充的黑魔法師和死靈法師,他們總是以斂財為設計符咒、詠唱咒文的根本目的——當有人看上去比他們懂得多時,為了避免受到正宗巫術的詛咒,他們會立即施展自創的隱身術或者瞬移術離開。因此,此刻,在見到一個出現場合不太準確的魔法陣時,我必須先弄清楚眼前這位是不是個只想趁機撈一筆的冒牌貨,再選擇能否將在此論題上的信任託付給他。
和其他人激動萬分的表情形成對比,那位老獵手對這場面並不稀罕。他對我說「這是他看過第三大的熊」。然後,他仔細檢查了熊來時的足印,宣布他的猜測屬實,並且當即預估了熊的重量和熊皮的大小,這又引得在場那些能分到東西的人不停地咂嘴。他說熊是來自那個沙蝎角須形的大湖旁,因為那一處的山丘上有幾處他新發現的熊洞,腳印的來向也說明這點。
對話到這裏就中止了,沒人再去窮究是誰射殺了熊。即使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也沒有哪位再多說一句話——他們或許認為確實就是我,便懶得將謊言揭穿了。我的目的他們毫不在意,將眼前的工作快點完成,拿到應得的那份才最重要:這是工具主義者們該有的覺悟。
至於閣樓上的物資有沒有缺少,現在還不知道。雖然那位木匠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我仍然得提防著點:樓上的軍用三折鍬和軍用望遠鏡可都價值不菲。
我當時就知道,英國小姐必定對她論戰中的敗績採取選擇性遺忘的應對方式——因而攻佔她城堡的唯一辦法,就是否認掉她在立論中一貫堅持的原則;而且,是用不容辯駁的強硬方式:這是男性應時刻牢記的、天生便擁有著的最有力武器。
「我在出發之前試過槍。」,我回應道。
這是極為冠冕的表述。換個通俗的說法,尤其是從本不具備美貌、抑或是因為年齡或者不良的習慣而喪失美貌的女人們口中說出來的,就該是「玩弄感情的劣等騙子」和「鐵石心腸的捲髮怪物」;倘使是位曾經熱愛文藝的女士,可能就變成「丟了弓箭的菲比斯(指雨果作品《巴黎聖母院》中的Phoebus Chateaupers)」或者「卡薩諾瓦(指義大利人Giacomo Casanova,一個傳奇人物。后常被用來指代花|花|公|子)二世」了——我尤為中意後者:那對我而言是褒多於貶。如果有機會,您可以當著我的面叫我「親愛的卡薩諾瓦」,而不必直呼本名——前提是:您是位符合我審美要求的漂亮小姐,並且對我抱有好感和強烈好奇。不必記掛著智慧,也不必用高雅的空話來保護自己——牢記女人只有策略、沒有靈魂。
她被葬在新澤西,那裡可沒有金礦。
可惜,木匠先生拆到第三根時,像是也想到了這個方法——他停下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嚷嚷一邊將思考的絕望帶給了我們:
你們認為我壞透了么?打算控告我犯下的這些罪行么——那麼你們便中了文字表述者的圈套了。我現在否定之前的話語,並且再次強調:這是我的自傳,不是社會學專著。我從以我人格擔保的眾多例子中抽象出了五種典型的女人,用犧牲我公眾形象的表述方式,對她們的特點進行了繪聲繪色的描繪。一個女人可以說她自己「絕對不是這其中的某一種」,但,哪個女人不是多少帶著上述五種中的某些呢?傲慢、自卑、盲從、貪婪、虛偽……只是沒例子中那麼極端罷了。
所有人都是愁眉不展。這是理所當然——根據已有的線索來看,這是兩個邏輯上全無可能的問題:兩個「不可能」,究竟應該如何解答呢?
「我昨天發現的就是這個。並且,趁著當時屋裡沒人,稍微挪開了那邊的木床,將靠牆一側的某處地板給挖開了——取出來的是這個。」
我了解他的意思,便也悄聲回話道:
書將在下周四擺上書架,第一版的四十萬冊,已經沒有可能回廠重印了。因為這件確鑿的事實,我已經寫好一封正式的委託信給我的律師,附上預先備妥的校對稿及出版合同影印件,請他全權代理相應的賠償事宜;兩個合適的新聞稿版本,也已安排到那兩位值得信賴的報社文化編輯手裡:這當然不代表我不再打算與目前這家出版社合作——只是讓他們知道分寸。庭外和解是彼此都能接受的結果,律師樓和出版社對這種形式的抗議以及配套的處理方式都是心照不宣的。雖然這不按牌理出牌的舉動,會讓沒得到通知的傢伙們心存不滿,但想到稍加處理過的訴訟九*九*藏*書消息,能夠將圖書銷量提高四到六成這點,相信他們還是願意另起一份版稅率更高、要求也更加寬鬆的出版合同的。
「看看,神秘的魔法陣序列、還有獻祭的棕熊,都能證明您所學不虛。我也願意成為眼前這位難得一見的巫術師的委託人,同他一道調查這件事情。」,我笑道,「說不定能夠找到另一位巫術師——只要這一切不是您召喚出的亡靈跟大家開的玩笑。您知道,現在那些關於不可能情況成立的證據,可都是您給出的。」
陰雨天、煤油燈、晦暗的荒野、充斥著腐臭氣味的木屋、浸過血的木桌……而且,3月2日,三位羅馬教宗和阿雷夫教(Aleph,即原奧姆真理教)的創始人都在這天出生——在如上種種元素的「呵護」之下討論關於符咒的問題,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況且,這並不是什麼新的想法,之前也是如此。不過,倒似乎是第一次在「另起一頁的今天」里被明確地表達出來——總之,就像是兩個不同的我所書寫的日記,分別代表兩種不同的歷史:這當然十分有趣。
頁腳註釋:逆阿格里帕之咒,是和黑魔法和死靈法術相關的么?
以下列舉五個案例:五個女人,年輕、美麗,魅力十足卻為我自殺——這是此分類中全部的例子,因此不存在刻意隱瞞造成的印象偏頗。鑒於社會學引例的基本常識,這裏隱去她們的名字、年齡和一些對事件本身而言無關緊要的細節。因為她們恰好來自不同的國家,我在此便簡單地用國名來對她們進行指代。
膠合板制的儲物櫃,櫃門有少許損壞,但板材都沒有斷(裏面儲存的東西也完好無損),只是有不少抓痕;書桌上也有明顯的抓痕,不過杉木很厚實,並不妨礙使用——這些抓痕都很新,可見那傢伙是剛進去不久就遭了不幸。但房子里卻著實是難聞得要命:尤其是木床那一側,可能是不夠通風的緣故,味道濃烈得使人想要嘔吐。不過,床和簡易壁爐倒都沒有損傷,樓梯也沒有壞——可能那位獵人在熊剛進屋子時,就用獵槍洞穿了它的額頭吧。
光明的內里全是黑暗,無邊無際、卻又狹小局促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今晚暫時寄住在這裏,宿屋主給我端上了紅菜湯和黑麵包,但我完全沒有胃口。我拿了一瓶白蘭地,放在前台上的——但這小地方的宿屋也無所謂什麼「前台」、「房卡」之類城市裡的概念。遞上一張鈔票,一切都可以商量,是小地方最大的好處。
也就是說,除了木匠正在弄的這張之外,還有五張這樣的紙條在房間里。
為了證明不是這位弩箭專家所為,就有必要去看看熊頭上的洞眼裡面到底是一粒子彈還是一根旋尾鋼弩——這件近在眼前的事情倒使他們安靜下來,連那幾個農夫一道,擠到小屋中驗屍去了。我趕緊跟過去告訴他們:不得在我的木屋內解剖。他們也發現那地方很不合適,伸一雙手掌住熊頭都異常困難。商量一番之後,決定先將熊給弄出來。我協助他們,將那兩扇鎖住的窗戶也打開了。農夫拿來了粗粗的繩子,獵人們負責捆綁,我則和木匠一道將繩索固定在那幾匹馬身上。
最大的那扇雙層玻璃窗(注:指和門在同一面牆上的那扇窗,見參考圖2、3)壞得不成樣子,為此我預請宿屋主人幫我聯繫了村中的木匠,讓他連夜幫我造一扇木格窗。書桌前的短靠背椅被踏得粉碎,替換品我已向村長買好,是他自家用的椅子,靠背和椅座都是選的上好杉木,雖然沒有用皮,但弧度削得剛好,因為已用過的緣故,坐上去十分舒適。
「謝謝。屋子的其它地方有沒有什麼問題呢?」,我依舊指望能從木屋結構上攻破那兩個不可能。
我一眼就發現了:那是其中一本速寫本第一頁上缺掉的那巴掌大一塊!
「我確實看過那本書。」,我有些尷尬地回答道,「相關的不止一本,因此才會產生這樣的條件反射——我對神秘學和不可思議事件的好奇心,向來都十分強烈。若不找出不可能事件的答案,或是找出的答案不合理,我會感到寢食難安的。」
都是真的……
「沒錯,作家先生,您對阿格里帕之咒相當了解,知道屬於它的每一個元素——如果您的參考資料是朱庇特(Jupiter)出版社那套《與露西對話》中的第三卷《天地之溝通》,那您就還會知道符咒的繪畫順序、場地道具選材要求以及這個符咒的目的:實際上您已經知道了,所以才會覺得自己受了愚弄。」
(注:一個一筆畫出的五芒星標註)
但是,這裏卻有一個大問題:熊頭的朝向!
「您一定知道這個——阿格里帕之咒,就是指的這種東西。」
二月,多雲,布拉格。
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儘力展現我正直的天分,一點把柄也不給她找到——這並不難,因為她不能24小時不合眼地監視著我。她很漂亮,但自己並不清楚:童年時的自卑一直延續下來,使得她平時一貫都是唯唯諾諾默不作聲。不過,在那些事情上,卻又格外堅持原則。她騙人雖然沒有保險推銷員那麼頻繁,但全部欺騙都一定是針對我那子虛烏有的罪過,彷彿這就是她一生追求的事業——她一會騙我說懷了孩子,一會又謊稱自己得了絕症;有時號稱她有個美艷絕倫的妹妹,有時又宣布自己曾犯下過殺人罪行……這些荒謬絕倫的話說起來時,她臉上原本的純潔無暇頃刻間就蕩然無存——我對此感到厭惡,一度忘記了實驗的客觀,還沒等到更激烈的表現顯形,就將她最害怕又最想看見的場景展現在她的眼前。
再過三天,對於我所遞交的校對稿中整個第16節不給任何原因就被刪除這則奇聞,雖然談不上遺忘,但我一定會逐漸轉變為信服他們將要婉轉給出的理由,並以微笑隱忍的姿態給雙方一個台階下——到時候我恐怕早已忘記,我究竟將自己的寫作尊嚴下降到了多麼令人感到難以置信的程度:這不誇張,他們和我都不是第一次這樣做,我們總能夠以瑣碎無趣的方式達成心照不宣的美好配合。
以上內容已經給出了足夠的線索,請您據此破解「不可能入屋」及「不可能射殺」這兩個不可能詭計。
「你的槍太重了,和我們用的不可能是同一種。村裡和城裡的獵手,用的基本都是軍隊淘汰下來的老式步槍,縱使有各種改裝,也不會有這麼大的差別。」,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一側光線稍好點的地方,將盒子打開,略微看了一眼裡面的組件,接著說道,「這槍管顯然佔了很大的重量——為了追求準度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將那截槍管單獨取出來,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火藥味還在上面呢……」
我感到血液衝上了頭頂,幾乎要在這裏再添上一具躺倒的屍體。
算了,今天實在太累,我懶得細想這個麻煩的問題——或許我遺漏了某些關鍵的地方,這也說不定!我問過宿屋的主人,他告訴我在這段時間內,都沒有其他地方的遊獵者,來到過這裏。明天去抬死熊的時候,村裡的三個獵人都會過去,那時候就會有答案了。
我還要同時思考另一個問題:面對著封閉的牆角和緊鎖的玻璃窗,它是怎樣被人用獵槍或弩箭擊穿額頭的?
那是……一團厚紙。
他卻只是走到門邊,蹲下去,用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一柄木工鑿向地板上的某處挖下去。
「比上張還更古老的一頁講義:我知道您現在肯定是滿腹疑問——『這個木匠究竟是誰?』、『他為什麼會有這些似乎是來自秘密社團的古舊傳單?』。那麼我就直接告訴您,作家先生——這是村中木匠的傳統,拿著刨子的同時也必須是巫術師。如此結下的契約,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泄露秘密,一代傳一代。」,他自嘲般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到了我這一輩,就只剩下些理論;到我的孩子,契約便也會自動作廢了……」
當然,在適當時候,如果我打算將這段經歷改寫成常見的小說形式,這樣的記錄格式就擁有明顯的優勢——因為它的大部分,已經是常見的「小說形式」了。
或許這世界上有一半人會認為這純粹是流氓邏輯,另一半人則悄悄享受被人點明心事的快|感。反正,我毫不介意在你們面前展示我這套聽起來十分激進、極端的想法——我只是說實話罷了。換個少有人用的範疇而已,又有多可悲呢?生命本就是埃斯庫羅斯(作者注:古希臘的悲劇詩人,被譽為「悲劇之父」)導寫的一部山羊劇,青年時的我就已看清了這點: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我對事情的發展並不感到太意外——此刻就開始揣測設下咒術之人的目的,未免有些大驚小怪了:畢竟眼前就有位通曉咒語和巫術的先生。如果他的話語和能力都是確實可信的話,至少會對找到真相更為有利。
我有些不耐煩了。一邊向著他們走去,一邊開口問道:「寫的什麼?」
這令人大感意外的舉動使我不知該如何應對。我看著他一言不發地挖著木屋的地板——更令人驚奇的是,門口的那處地板一鑿就開,就好像這座精心設計的木屋實際上是格林童話中巫婆的糖果屋一樣。
這全是撒旦的刻意布置,或許是地獄里有人在憎恨著我。
紙條上等距畫著七個和剛剛傳單紙上圓形符咒樣子相似的小魔法陣,仔細看看,每一個嵌環內的文字都不相同,中間芒星的角數也有不同:從外向內分別是——七芒星、六芒星、五芒星,依正中間的魔法陣成鏡像排列。正中間魔法陣的中心,是一個三邊均向內彎曲的三角形(恰好和著名的勒洛三角形(Reuleaux-Dreieck)相反),各邊上都用古怪的文字寫著一個看不懂的短詞。與其它芒星不同,三角形正中放置著一個古怪至極的圖案,上面寫著一些像是用骷髏排成的文字。
她從此不再說話,將自己關在家中,並且辭退了所有傭人。就算她的家族過去再怎麼輝煌,也無法阻止她被人們迅速遺忘的命運——她就在那裡,但卻像從人間消失了一樣。不過,倒聽說她有了個孩子:那沒準是我的血肉,但我可決不想被小孩子圍繞。
他已經不用再說下去了。現在,僅憑我到目前為止已知的細節,就可以大致推斷出這套精心布置的大魔法陣運行時的情景了:
書記官馬上開始檢查起皮毛上的擦傷,打算給這塊地毯估個准價。幾個獵手圍在熊頭邊上,老獵人取出了匕首,打算將進去的東西撬出來。村長趕緊湊過來,示意他小心點皮毛,別讓口子過大。他很可靠地點了點頭,準備動手。
「如果您願意,明天到木屋來吧,我們可以詳細聊聊。」,然後,我將說話聲放開,接著說道,「現在,木匠先生——您願意幫我將村長的靠背椅抬進去么?還有這儲物櫃,我一個人也沒辦法挪動它啊;屋子裡的清潔工作,一個人也不容易做。」
我從老獵人手中拿回槍管,檢查了上面的編號:型號代碼無誤,生產日期是0121(注:指2001年第21周烙標出廠),六位尾數(注:指軍品特徵碼,各生產廠並不同一)也相同,證實那確實是屬於我的。過來的數天旅程中,我的獵槍盒一直都同我形影不離,不可能有人在這段時間里將配套的槍管換走。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一開始就將槍管替換掉了:這雖然也不太可能,但畢竟我家裡沒有安裝紅外監控和攝像機,有人願意就可以做到。關鍵的不可能在於——將槍管換回的時間。
2,波蘭小姐滿腹狐疑。她成天檢查我的衣兜、錢包、號碼簿和銀行賬單,將我的全部現金沒收,關於煙酒橋牌的不良嗜好悉數禁止,參加任何社交活動都得向她報告——這毛病不是一開始就有的,但也僅是隨著時間增長就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來,如夏夜蚊蟲一般惹人討厭。
「子彈有問題么?」,我反問道,但很配合地將背包里的槍盒拿出來、遞了過去——因為同行有三名荷槍實彈的獵手,為了省事,我就沒有將槍預先組裝好。
「不是本地話,還是你自己看看吧。」
這時,木匠已經將這個孔洞中的蠟屑基本清理掉,紙條上附著的蠟跡也被小心除掉了。他將紙條展開,稍微觀察了一下其上的元素組成,就將它遞給了我:
他指了一個位置,那裡離小屋大約是五十步遠——從那邊望過來,確實能夠透過兩扇反鎖的窗看到木屋內的一部分:是個狙擊的好地點。
「這巧合使我倍感榮幸——不過,黑底並不省墨。我想您大概沒注意到,這樣的印刷方式特意安排了保護信徒安全的隱語:具象化的黑魔法陣,在這張紙誕生的那個年代里,一被發現就會被處極刑;倘使假借上帝之名,就算集會被捕,也可以有辦法向教會求助——虔誠者得救贖,臨時的也不例外。」
我知道是時候了。我表面上唯唯諾諾地答應,到了那天,卻兩手空空地過去,當著辦公室所有人的面,給了法國小姐兩個結結實實的耳光,對她說「從我的生活中滾開!你這個四處勾引男人的盪|婦!」。
「這是最簡便的方法。當然,如果願意的話,按照343個名字的分配來劃分也行:外圈的按照年代和區域,里圈的則根據大魔法陣的具體要求——這就要等到收集全所有的紙條才能下判斷了。」,他將兩張紙條取過去,在書桌上展開,「昨天找到的那張中心序列是最重要的一張。找全全部49個小魔法陣后,你就會發現——三角形和蓋羅帝俄斯死靈鍾是唯一的,位於大魔法陣的中心位置:鍾倒扣,三角形底朝上。這表明大儀式謹遵咒印的安排,是一場死靈召喚儀式。」,木匠耐心地向我解釋,「為了和主題契合,所有的五芒星全部指向死靈鍾,並且全是倒掛的姿態read.99csw.com——這是第一陣列,逆五芒星繞死靈鍾圍成一圈,個數是8個;六芒星用類似的方法再包裹一圈,第二陣列,個數是16個;最外層的七芒星是所謂的外圍陣列,個數是24個。」
「沒有人動過那房子:房頂、地板、牆壁、門窗……我全部檢查過了——不可能有人卸下來過。」,他回答道,「那頭熊到底是怎麼進去的,我是全無頭緒:這就像是一場華麗的魔術。不過……」
「獵狐犬」生氣了,他冷笑著說那女獵手根本不可能在那一塊打鳥——因為那邊樹林太密,憑她的技術,根本獵不到飛禽。他還同時宣布,那一帶密林里也已經沒有狐狸了——它們警惕心很強,上個月他去過那裡之後,赤狐就統統搬家了。而那草堆,就是他上個月留下的。他還要求書記官作證,他可以馬上帶他們去看他昨天在這附近露宿的地方:不過,他同時表示,那地方可能已經被另一頭熊踏平了。「熊最喜歡到人待過的地方玩耍」——他說得好像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熊專家一樣。
我在議論和敘事時用了兩種不同的口吻,希望讀者們能夠明白我的用意。正教宣揚教義,邪教迷惑教徒;文字的意義在於閱讀者,理念的接受與否則關乎信仰。我無意惹來一群茨威格(注:茨威格抨擊過卡薩諾瓦)們的嫉妒,只是讓大家看看缺少靈魂的惡果:這些例子,因為你們都曾從別的渠道有所耳聞,甚至就在你們身邊發生過——它們對「現實」的概括不容置疑。
寫這篇日記的地點,還是在村裡的宿屋——我已經和木匠約好,明天一早和他結伴去趟木屋。表面上是要請他幫忙將木床加固,實際則是打算和他深入聊聊關於「熊魔」的傳說。
我們約在鄉間無人的田間道上,她的手裡拿著一把槍:如果槍口對著我,我很可能會屈服,和她交換戒指,一道接受神父有氣無力的祈福。但她卻將槍口對著自己的脖子——她說「不結婚我就自殺。」,我在心裏笑了。轉過身向著田間道另一頭走去,背對著她。她開始泣不成聲,大聲說「我數三聲,你不轉頭我就自殺。」——這等於將她自己逼上了絕路。我猶豫了一下,思考她會不會開槍,但沒有結果。這時她數到「三」,槍聲響了,一群驚起的鳥雀從我頭頂叫著掠過——我就不用再想這件事了。
「並不是件太糟糕的事情,不是么?」
十月,巴黎,偏東風。
「左起第二張——這回我們有約翰·浮士德(Johann·Faust)博士、『玫瑰十字架(Rosenkreutz,指玫瑰十字教會的創始人羅森克洛伊茲)先生』和大魔法師赫本狄爾(Herpentil)了!」
「你背著的槍,能給我們檢查一下么?」
在這年情人節前夕,她毫不客氣地提前向我要求一套價格離譜的首飾和上百朵一束的紅色玫瑰,並且要當著她辦公室同事的面送到她的手上,以下跪的姿勢。
他將紙條就近給了書記官,書記官瞟了一眼,轉頭對我說:
我到的時候門是半開著的,依然反鎖,但沒有壞。我用放在木製地基活格里的公用鑰匙(注:山間小屋上鎖主要是為了防止動物進入,在小屋的某處藏有鑰匙,遇險的旅人或迷路的獵人找到小屋,只要用心找找便能拿到鑰匙進屋取得補給。主人獵期來住時將鑰匙收好即可:這是獵區獨有的公共道德)將鎖打開,門還能嚴絲合縫地關上。我猜,大概是這蠢東西進屋時將牆壁給壓變了形,門被硬生生地擠開了。
想到這一點,我就順便取了速寫本和炭筆,給現場畫了一張簡單的素描。這個奇怪的地方,用語言描述實在太不方便——我將這張圖夾在日記本中,將來回憶起這件事來,肯定要直觀、準確的多。
還好幾位獵人沒打算深究這件事:反正這頭熊給他們帶來了切身的好處,誰打的也都無所謂——我承認與否,對這幫人也造成不了什麼利害衝突,反正我已經簽過保證書了:這頭熊的屍體處理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就足夠了。
「先生,能開的窗子我先都開著:屋子裡的味道實在是太糟糕了。得先散一散。另外,新裝的格窗剛封了邊——那窗戶是不能開的,我再提醒您一遍。」
就在這樣一番熱鬧的場面里,木匠卸下了最後一根橫木。大家不再光動嘴皮子,幾個人還是各就其位,馬兒呼哧了幾聲,大傢伙終於被從屋子裡面弄出來了。
因此,關於這和「熊魔事件」相關的一切、自今年2月28日起在小屋發生的一切古怪事情,我都將在日記中以閱讀者們習慣稱為「典型小說」的格式來記錄。不過,依照我寫作的一貫風格,緊接下去的文字應該也不會受此說明所限——這都要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以及我所選擇的、認為與之匹配的記敘手法。
是的,我原本並不打算讓什麼東西來束縛無名指,現在卻開始有些認真考慮了。對於某項事物:為什麼我們只能愛它或恨它呢?應該還有一種有別於這兩者的感情,可以用來描述某時某地某處某物,它對我一生帶來的影響,那些特殊之處,而不會因為如此單純而顯得庸俗。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
她哭著,跪在地上,手扶著我的雙膝,樣子像個凄慘的女僕——她央求我和她結婚,條件是她的一切:但事實是,她丟棄了驕傲就一無所有;而我並不需要一無所有。我找到了突破點,但是並不太高興,因為這完全是上帝的施捨。我拒絕了她,她又求了我幾次,我每一次都拒絕掉了。這樣隔了近一個月,她又一次來求我。
6月30號,我必須再回到這兒——我必須看清這位撒旦,究竟長著一副怎樣的面容。
統計學雖然似是而非,但總算不會騙人。我所做實驗的種類和數目之多,就算用最簡潔的話語在與這本書同頁數的一本排字緊密的書中列舉,也需要最少二十卷才能勉強完成。於是,這裏需要做一些取捨,以讓大家了解概況,並且有機會自己做出較準確的推斷。經過再三考慮,我決定舉自殺的例子。這種了卻生命之無限可能的荒唐舉動——短小精悍、觸目驚心,引人注目又發人深省,足可成為最有力度和效率的佐證。
人天生願意追求美好的事物,又因為事物變得不再美好而離去:你若說事物有它的主張,即使顛覆了邏輯和理性,也不會變得歇斯底里、不知所措——這想法本身也是美好的,但事實卻總教人失望:我這樣說並非毫無根據,那些蒼白可笑的空口狡辯不可能用來說服人,反倒會惹人敵視。在此,我本著最符合科學精神的態度,從我所做過的眾多相關社會學實驗中向大家舉出一些例子來——我謹以我的人格擔保這些事例的真實性。不過,也請那些看完后只會反覆叨嘮「絕不可能」的朋友不必懷抱過重的負擔:畢竟,這是個由「相信」構築的世界,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如果讀到這裏您覺得整本書荒謬透頂,直接扔進垃圾桶就是。
「含有死靈鍾的紙條在U底端正中的位置被找到,這也證實了它在大魔法陣里的中心地位;拼合後分別位於左起和右起第二的那兩張紙條——也即兩側陣列的中間序列——放在U字的頂端兩側,這樣是為了在主要中心和次要中心之間取得平衡;五芒星最多的兩條安置在離死靈鍾稍遠的地方,而全七芒星符咒務必安置在死靈鍾的兩側,並且遵循『五逆位相對』的原則。也就是說,全部用逆位朝向死靈鍾,據說這樣能讓『召喚式大魔法陣』的力量最強——反覆用到的數字七,實際是故意褻瀆耶和華創世的完美周期:毀滅與再造,是死靈法師施法的根本原則……」
在來小屋的路上時,我已經向他提過『射殺棕熊的不可能』——他當然知道此刻我所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不可能。」,檢查完皮毛的書記官說話了——看他臉上的表情,就知道毛皮狀況很完美,能夠賣個了不得的好價錢,「宿屋主人那晚身體不舒服,加上您這位貴客來訪,為了保障您的財物安全,我特地讓守夜人和郵差兩個人過去守著出入口。您知道,那晚宿屋只有您一位客人,房間是封閉的,您晚上應該也記得上鎖。出入口是唯一的,唯一的備用鑰匙由兩個人一同把守;況且,宿屋入口的拉閘門晚上也會拉上,過道的通風窗安了鐵欄,不可能有人進得去。」
「這樣就可以弄清楚魔法陣的安排了——淺坑的連線組成了字母U,指向東方:這兩個要素分別表示『終極魔法陣』和『撒旦降臨』之意。」
我走到他們幾個身邊,老獵人先開口了:
我很懷疑這是否是我迄今為止唯一接受的一場戀情,現在我更懷疑這種超越理智的情感本就未曾發生過:她走之後,我表現出長達一個季度的煩躁,和任何人交談時都心不在焉。我猜管家一定知道我做過什麼,家庭教師們或許也知道,廚子也難說……一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彷彿身邊每個人都知道,又都刻意隱瞞,不隨便透露一句。這太複雜,我懶得去管:我想著她,但又不願花點心思去找她。這之後許多年,有那麼一天,我又回憶起她來,卻只剩那陳列在床上的裸|露身體,面容無從分辨,只記得她是在笑著——是如照片一般的靜止畫面。
好了,之後的事情就乏善可陳了:我簡單打掃了一下木屋后,便到外面繼續觀賞這幫技術精湛的手藝人們的卸熊表演;木匠則繼續幫我將儲物櫃的櫃門修好:原來的凹槽已經錯位,打開相當費力。請示了我的意見之後,他替我在櫃門下加裝了一套現成的木滾輪——我檢查了完成的效果,相當不錯。適當增加工錢之餘,也不忘對他的手藝大加讚揚。
挑戰讀者
「要點很多……對了,您那兒有木屋的平面圖么?」,木匠坐回到書桌上,「一個基礎要點,用圖樣來解釋會更直觀一些。」
那天,我和一位妓|女有幸參与了這次演出:那小姐年輕又火辣,演起這種戲碼來,效果實在是好得不行。波蘭小姐在頗為意外的情況下看到這一幕,驚訝得幾乎死掉:這是我的疏忽,我承認——我認為她如此熱衷於窺探我的隱私,一定對這畫面早有了心理準備。
4,美國小姐生性小氣,為人極端吝嗇。她將「愛你」掛在嘴邊——這不要錢的甜言蜜語,不過是要討些好處。一遇到跟自己錢包相關的事情,哪怕是放長線釣大魚的買賣,也絕不鬆口出一分一厘。她對於積攢金錢這件事,並非出於購買某樣貴重物品的目的,而純粹是一種囤積的慾望。我為她的一切開支買單,她便回報給我她自產的那些好處——她認為是等值的,或者,是我賺了她很多:基於后一種想法,她粘著我不放,想方設法地要從我身上將那些她應得的壓榨回去。無論是聖誕夜、復活節、生日或者情人節,美國小姐一概要求所有與時令不符,她卻「碰巧」看上的東西——這些禮物多半是金銀首飾和陶瓷器,而且必須附帶收據,以便她私下裡能夠馬上將它們折價退掉,或者轉手給典當商,換成白花花的銅板;而她回報我的千篇一律——甜蜜的香吻和一夜的溫存,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可給出的了:金錢對於她而言,都是不動產。
呵,撇開謎題不談,連我自己也慢慢開始變得期待起來了呢!
2008年3月2日,星期日,小雨
大家都默不作聲。木匠拿了工具過去,將窗下的幾根橫木全部卸下,將那扇窗臨時改成了大門——在做這項繁瑣工作的漫長時間里,大家都沒怎麼說話。顯然,大家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也或許,這隻是凡間有人在做著什麼安排……
「熊魔只是個本地傳說——依據中線魔法序列的排列來看,應該和那傢伙無關;紙條大體上是相似的。」,他表情嚴肅地答道,「您看到了,那些小魔法陣比剛剛紙上的大魔法陣少一個嵌環:每個逆阿格里帕之咒的雙環上都包含七個各不相同的『禁忌之名』,每張紙條上都有七個逆阿格里帕之咒,並且灑上一滴新鮮的熊血,一共是七張——分散在七個選好的位置:組成一個大魔法陣,也就是所謂的『終極矩陣(Ultimate Matrix)』。」
明天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村民在小屋裡抬熊的時候,我得緊緊盯住他們;如果放任他們順手牽羊的習慣,我的儲物櫃一定會給他們搬空了。
還好這種好似被施了幻術的感覺並不持久——我很快就發現,那一處的嵌木地板上,其實是藏了一個圓形的淺坑。有人用什麼東西將坑窪給填了起來,並且將凸出的部分剷平。淺坑並不大(準確點說,大概有食指和拇指比成的圓環那麼大),填充物的顏色和光澤也不明顯,乍一看會讓人以為是木材上原本就有的木痂。不仔細俯身觀察的話,很難發現其中的奧妙。
「Колокол Жирардуса(注:俄語「蓋羅帝俄斯之鍾」的意思)——您是個用心的愛好者,應該讀過《巴克蘭德巫術全書(Buckland's Complete Book of Witchcraft)》或者《惡魔史詩(The Satanic Epic)》之類暢銷書,但我所說的絕不止那些。這是實實在在的禁忌之術,很多人知道這名字,無聊的時候很感興趣,但卻認不出來,更不知道該如何操作:就像村裡的那些農夫們知道逆阿格里帕之咒和熊魔的事一樣。」,他又從口袋中摸出一張和剛剛那印著阿格里帕之咒的傳單紙一樣的、折了兩次的紙片給我。我展開它,上面是一盞和那紙條正中的圖案極為相似的蓋羅帝俄斯死靈鍾,以及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符號解說和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