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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二章 夏

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二章 夏

那麼就是兩個人坐在那裡,在雙人木椅上:她的左手搭上我的肩,我的右手撫著她的髮際。太陽近在眼前,世界模糊閃亮;眼睛看得見花香,像雲霧一樣將我們縈繞。
倫敦的情人
誰知道呢?可能是與一大早就開始寫日記的心情相關。宿屋的早餐很豐盛,有熱牛奶麥片、煎蛋、自製的白麵包、上好甜牛油、新鮮的鱘魚卵沙拉和一點點煮過的甜酒:大概是幾位好心的獵人說起了昨天的事,並請宿屋起碼在飲食調理上更照顧一下我的情緒。難得現在心境會變得平和,到了明天——想法可能又會變化了:誰能承受那麼多衝擊固有觀念和以往成見的「不可能」呢?我此刻的看法是:就算明天森林中的樹木全部枯死,河流中流動的水化作血紅色,我也不會太過驚奇了。
早已不是集體癔病或是群體幻覺這種簡單機械的理論所能解釋的現象了——完全違背自然定律,絕不可能發生的一件事情:它不是如幻象般在我們面前短暫顯現又立即消失,而是以像磐石般牢不可破的強硬姿態來促使我們相信,奇迹確實存在。
「D」和「IORAMAS」的組合方式,馬上就能令人想到的一個英文詞便是「DIORAMAS」。「西洋鏡(DIORAMA)」的複數——這個詞的指代含義,詞源來自古希臘語的「διορ·ω」,意指「我看穿過去」。那些畫面會使人聯想到「偽造的真實」或者「再造的世界」,是比之前的那些填字方式更符合「終極召喚儀式」謎面的一種解答。
什麼都沒有,什麼也沒有發生。
SEXTA DIVISIO EST quod alii operantur per immortales creaturas. Alii per mortales Nymphas Satyros,& similes aliorum elementorum incolas Pigm·os,&c.
從村子走到這裏,我已經說過,成年人也需要走上三個多小時。如果不是住在這裏、熟知地形的人,根本不可能輕鬆來到湖邊。
我囑咐木匠將用完的鑰匙交給宿屋主人,並打算請她監督獵人們的工作。雖然村長提到宿屋的一切免費,但就算為了那瓶白蘭地,我也願意付雙倍的錢。
這名字和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很相配。
他將自己一直握在左手上的東西展示給我們看——那是極北蝰胃中的睡鼠。我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早已知道答案了——如果睡鼠肚中放有我所說的磁石的話,重量上和普通的睡鼠相比,就會有明顯的差別。只要將那黏糊糊的東西拿在手中稍作掂量,我那聽上去頗為合理的假設就會因為缺乏證據而土崩瓦解。
她畫的魔法陣是用來做什麼的?
繼費城小姐之後是倫敦情人——全部是第16節中所提到的虛構自殺女人。首句是自傳第4節中五行詩的第二句:「爬行在天花板上的蛇」,正好和極北蝰被釘死的位置吻合。
我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木屋,上了樓梯要去閣樓。木匠、老獵人和獵狐犬緊跟了上來;萬事通先生,他好像是知道我打算舉出怎樣的證據:一直等到我在樓上喊他了,才慢悠悠地出現在樓梯口那兒。雙手交叉靠著門欄,故意離得最遠——那樣子好像是要看什麼好戲。
耶和華的仇敵,要像草地的華美。他們要消滅,要如煙消滅。
如果不是有那張預告函,今天我會做的就是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也是重複再重複的一個例子,其中卻有蘊含著希望的喜悅。但我現在卻將自己置身於旅途當中,放棄了那一個方向的全部可能。這其中的決定因素或許是出於無奈,但另外的部分卻令我感到興奮無比又緊張莫名:這次在小屋又會發生什麼呢?
我身上沒有任何可供記錄用的東西,只有那支遺忘的粉筆,又不能將這裏的全部內容畫在身上。我想到要馬上回小屋,至少將木匠,或者還有萬事通先生拉過來看看——請這兩位行家立即解釋一下這堆魔法陣的作用。僅憑我大量閱讀和黑魔法相關的通俗書籍的印象,其中不少嵌環中的符號和文字是和古埃及秘法相關的:我曾粗淺讀過R.A.Schwaller de Lubicz的那本不到百頁的小書《符號和象徵性:古埃及、科學和意識進化(Symbol an the Symbolic:Ancient Egypt,Science and the Evolution of Consciousness)》,依稀記得其中部分符號的含義。女孩畫的魔法陣中、依法老文字反覆出現的幾個符號及符號組合是:
但這時眼前出現的畫面讓我的心跳加快了一倍:
眼前發生的事——突然出現、無可爭辯的隱藏事實,當真是比重重打在臉頰上的拳頭還令我感到沮喪:
這可不僅是愛好相近者們的相輕而已,它毫無疑問地證明那巫術師不是個專業弩匠。考慮到弓弩和短箭都是在木屋內打造而成,並且相當耗時,而且這還是一個除了使用魔法之外不可能進入的密室——那麼,巫術師顯然是為了一個人完成這件事,才去學習了弩匠的手藝。儀式執行對雕字技藝的要求不高,只要能達到將所需的迴文詞雕刻在箭桿上的水準就夠了。
作為故鄉的原始圖騰(The Primitive Totems),棕熊象徵著無窮的力量。流它的血來祭祀,能夠積聚施展黑暗巫術時所需的大量靈力。巫師將第一階段的靈力收集起來,儲存在古老墓群中最陰暗的、非正常死亡者的墓室里:因為那運用死靈鍾和祭物鮮血完成的大魔法序列擁有強烈的導向性,那些被禁錮的能量迫切想要再次回到小屋,便會在墓穴中散發極為可怕的執念,將整塊墓地中的死靈能量都吸引過來,讓靈力的積累達到可怕的地步。
但明確無誤的自省也無從改變現實,此刻只希望她不會因為孤單,而逐漸開始對現狀感到不滿吧。
接下來證實的是之前提到《西弗·羅潔艾爾天使之魔書》中關於建立「間接連接」的內容。那七枚箭矢,依照木匠的建議,今天暫時不取下來,讓它們和蛇屍一道在天花板上再過一夜。等明天請來村中的弩箭專家,讓他幫忙判斷射出這些箭矢所用的武器之後再作進一步處理。照木匠的說法,那位使弩箭的好手能夠通過箭矢沒入材質的角度和深度,以及各種動物屍身展現出的射傷狀態給出和獵殺過程相關的大量信息:比如動物在被射中之前是否已經死亡,以及弓箭是否只是用手力直接插入到屍體當中。
為了論證這項主張,他發展了數月前的一個論斷:第一階段中出現在地板上的「U」字連接,並非僅代表「終極」那麼簡單——它實際上是能量聚集的一種方式。這個如喇叭般的形狀將能量的連接投影到了其正對的牆壁上,也即極北蝰在第二階段儀式中被傳送到的位置!
實際我對他提到女獵人時,並沒有絲毫責備她那少許拜金傾向和對輿論主導產生盲目虛榮心行為的意思,但木匠先生的反應顯然有些過激了:因此我假設這位地下巫術研究者暗戀著那位小姐——「木匠和女獵人」總覺得不太合襯,那麼以後我就稱呼女獵人為「百靈鳥小姐」。
我隱瞞了關於蛇嘴中預告函的事情: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將這件事說出來,萬事通先生一定會深究——我懶得解釋這麼一長串故事。即使快到第三階段儀式,我仍認為預告函和五行詩之間的關係,並不符合一個大召喚儀式的要求:這也導致我——至少在潛意識中——雖然好奇卻依舊對儀式的真實性將信將疑。
這難道不是……某種魔法陣么?
那些活兒最少得要三天,我不打算在村裡等到這些弄完:出版社的訪談節目以及《自由先導報》的專欄已經拖了整整一個月了,我必須儘快回去。
那麼就只能是某位十分了解我過去的人——或者就是16節中提到的五位自殺女性中仍舊存活著的某一位、甚或兩位合謀——執行或操控了這個計劃。我曾向大多數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女人零零碎碎地講過我的童年故事,或許也講到過少許關於這幾個自殺女人們的事情。自傳第4節末尾的五行詩——那其實是某個在遙遠過去中存在的女人聽過我的故事之後,在我耳邊即興呢喃出來的詩篇。
儀式第一階段,特地挑選四年一遇的閏日(木匠並沒有問我,為何每四年的閏日都要回小屋——他好像對我的隱私也並不是太關心,只是為了計算星盤而詢問了我的生日)。甚至,是十分特殊的閏日——根據占星術來推斷,本年的格里高利閏日所代表的朔望月時長,恰好位於我生命潮汐的最低谷,也即對於巫術的抵禦力最為薄弱的日子。從第二千禧年向後數到第八年,經過2000年的補閏,這是唯一最佳的下咒時機;下一次能夠對和我同生日的人使用這個詛咒儀式的時間,必須得等到2408年!
以下文字中和制箭知識相關的內容,以及以下第3點中和制弩相關的內容,均是出自萬事通先生之口。我在日記中做的只是轉述,但可能不會再反覆提到他的綽號:這樣能夠讓行文簡單不少。流水賬式的提出、討論、分析、解決問題的敘述方式,同時消耗了寫和讀的精力,除了能在文字上給人以更多的身臨其境感之外,根本是全無必要。
箭桿的細部處理可能使用了儲物櫃里的多用途小刀。儲物櫃里的刀石磨損得相當嚴重,可見巫師做這些加工工作用了不少的時間。鍬柄木經過嚴格的烘乾、整形、雕磨和上漆工序,雖然具備較高的硬度,但要穿透比重較大的松木天花板,就算不是用手力插入,也還是十分困難——因此,額外的金屬箭頭是必要的。仔細清點過一遍屋中的物資,我發現儲物櫃中的午餐肉罐頭少了三個:這應該就是巫師製造箭頭的材料。罐頭的外壁是鍍錫鋼板壓制的,處理之後作為弓箭的箭頭毫無問題。伐木斧的刃尖殘留有少許金屬屑,這說明那位巫術師應該是用伐木斧墊在鋼皮上,再用鎚子將需要的形狀敲擊下來。他可能是將敲割下來的鋼片折成了三層,再用八角錘敲打成需要的形狀,最後配合錘擊和刀石摩擦造出銳利的箭頭——刀石的磨損情況也對應了這個猜想。
(注:古埃及的太陽神拉Ra,國際編號C1)
「弩箭專家」這個代稱顯然不足以用來準確概括那位博學多才的矮個子先生——那麼,在此篇以及今後可能的日記中,我將改稱他為「萬事通先生」:這了不起的稱呼當然和他的實力相配,我甚至可以在此斷言,如果他定居到大城市,一定能夠在大學里謀得不止一個的教授位置。
然後,一步比一步看得清楚,腳步就慢下來:她並沒有消失,甚至都沒注意到我——她在那兒,太過專心,但顯然不是我要找的「她」。
我將加滿油的租車停在路邊,寫下了這段簡短的隨感:下次看到這段時,記得懇求她的原諒。盡量多和她在一起,在不安產生之前,就將那想法消除。
首先由沒入天花板的深度,以及極北蝰的傷口判定,全部的七枚短箭都是用弩射入的,用手用力摁入的可能性完全沒有,也不存在事先鑽好孔再將箭放入的可能;極北蝰是被這些箭射死的,並非在第一支箭射入之前就已死亡,然後被人擺弄了屍體。
萬:因此,這就是製造弓弩的材料來源——先生,我能體諒您此刻的心情……請讓我為之前語氣中的冒犯之處向您致歉。
私下向宿屋主人、萬事通先生、老獵人、木匠先生、百靈鳥小姐、郵差、鐵匠、書記官、村長、「獵狐犬」以及另外四個農夫(換句話說,幾乎所有打過交道的人)打聽在湖畔遇到的那個女孩的事,他們都說村裡沒這樣的女孩子。
但這樣的想法中似乎有些不合理之處,或許是昨天想到的那些破碎畫面,那個幫我修改小說的女人——那場景給我的感覺是如此溫馨,甚至感到無比懷戀。雖然真誠會讓人愚蠢,但那怎樣也不應是一個對我抱有某種目的的女人留給我的印象:就算經過記憶的改裝,也不會影響到直覺——對於那個一同面對勿忘我和鬱金香花叢的女人,就像曾經的冰島少婦一樣,製造出的是一切能夠被銘刻於心的美好回憶。
2008年7月3日,星期四
我將會被作為最後的祭品。並且,「死在自己懷裡」的場景,蘊含「銜尾蛇結構」的完整立意——無限個我、無窮次的死亡:這該也是那位神秘巫師的委託人,或者就是他本人的用意,即是終極召喚儀式預備向我施加之詛咒所要達成的最終目的。
一個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是——凡是在牆壁拐角的位置,檢驗到的痕迹都特別密集,就好像極北蝰在那個位置爬行得極為艱難一般。萬事通先生表示,蛇確確實實曾在牆壁上爬行過,即使軌跡和在地面上稍有不同:它似乎比在地面上時要更加用力,身體的扭動更為頻繁,但這反重力的奇迹是能夠證實存在的。
他將解剖完的屍體從通風孔鐵柵的縫隙之間扔了出去。
老獵人、「獵狐犬」和之前聽說過的、那個擅長打鳥的女獵人願意接下我的活兒,我當場支付了定金,並許諾下次來時給另一半。所付的數額,比雇他們陪獵一周的價還要高,這讓他們很高興。
首先明確瞬移連接的概念,法師們絕不會試著在瞬間移動整體,而是向時間妥協,以創造「次元鏡子」的方式節省聚集到的能量。依據常識性的科學理論:如果單純將實體的原子打散,需要高達十億攝氏度的高溫,如此的過程會讓實物徹底毀滅,重組根本就毫無可能;對「次元鏡」施行的科學解釋是再造,即通過對自然元素的控制複製出實體,並將原來的實體轉換為再造時的信息,通過契約魔神的力量將這些信息自另一次元運送到儀式指定的位置(實體並不能通過另一次元,此處所指的「信息」也可看作「靈體」:這樣就符合召喚術的理論基礎了)——如此一來,原始實物的質量越小,施行瞬移術所需的能量就越少。神奇的萬事通先生,他更通過質能方程估算了所需能量的具體數值:兩公斤重的極北蝰,通過「次元鏡」完成瞬移再造所需的能量,根據現代科學的成就來換算,大約需要一座核電站全力運轉三年的時間;若是使用神秘學中的能量,只要所選擇的儀式「效率足夠高(這是他的原話)」,用「一般的方式」聚靈一個季度即可。
在閣樓的地板上發現了不少被金屬切割、磨刮和捶打過的痕迹:巫師大概就是在那裡製造箭矢的——總共七支手制的短箭,就算是制箭的專業人員,在沒有砂輪機和切割器的情況下,也一定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此種粗筆劃的「老英式文」字體是哥特體中的一個龐大支系,也常常被稱作「教會體」——這種字體常被用在墓碑和各種魔書、咒文之中,用以表達與協調的學院美感完全決裂的態度。
由箭身沒入天花板的深度,結合短箭的用料和結構,推知所使用的應為手工十字弩。制弩的地點,和短箭一樣,同是在木屋閣樓上留有痕迹的那個位置——制弩時不能在陽光下,那裡剛好符合條件。從木床下選取的兩種木料,杉木用來製作弩身,算是勉強合格,因為它並不特別硬。但橫樑的柘桑木修整之後用來製作弩弓卻是十分合適:雖然在作為床橫樑使用之前已經經過工廠的預處read.99csw.com理,不再是合格的坯料,性能下降了不少。在經過合理的再加工之後,柘桑木的性能仍能達到這裏隨處可見的黃楊木的水準。
約翰·尼格爾·霍桑(John·Nigel·Hawthorne)如此為神跡辯護——我敢擔保他從未見過奇迹,因為用是否「平常」的標準,實在是不能評判那些匪夷所思的、超現實的場景:我現在認為——不!我現在堅信神跡的唯一標準就是——「不可能」,就像今天我們在木屋裡所見的那個場面一樣:
對於「銜尾」的形式,單從巫術方向上來考察,是作為大型儀式中的「凈化步驟」。雖然手頭沒有能夠查閱的資料,仍能由兩次動物獻祭中所用的犧牲品來推斷那位神秘巫術師所計劃的召喚儀式的大致流程:
我:但這痕迹是事實……或許巫師用了兩塊磁鐵。採用接力的方式:一塊用來完成牆壁上的移動,一塊用來完成天花板上的。
(注:天空、界限、陰間之水及山之巔,參《W·RTERBUCH DER AEGYPTISCHEN SPRACHE——im Auftrage der deutschen Akademien hrsg.von Adolf Erman und Hermann Grapow. Bd.I-V.Unver·nderter Nachdruck.Berlin,1971》第415頁)
——《舊約詩篇37:20》
「我聽說,他也對這些古怪的事情抱著極大的興趣。我很想邀請這位朋友,但卻不知道他住在哪間屋子裡……因此,請一定代為轉告一聲,麻煩你們了!」
這半年多來,我太過專註于自己的事情,不知不覺就疏遠了她。
另一種思路是倒過來讀,即「SAMAROI」。如在填字遊戲中出現這樣的碎片會讓人覺得是某個日文羅馬字詞在其它組合中被拼錯了(如SAMURAI),但更容易令人想到的則是義大利人希爾瓦羅·薩馬諾里(Silvano Samaroli)創造的極品純麥威士忌(注:The Unique Pure Malt Scotch Whisky,Smmaroli。此品牌下如Caol Ila-Samaroli-Coilltean的每升價在德國達到300歐元的水平,是一種較高檔的威士忌)。實際上,如果一字不改地按讀音來轉換成俄語拼法的話,應是鼎鼎大名的魯博(NUBO)酒廠生產過的、一種曾經十分有名的瓶裝啤酒品牌。
——《新約馬太福音25:41》
邏輯並不嚴密的衝動推斷很容易就會被駁倒,理所當然:萬事通先生隨便取了一支巫術師的短箭,簡單清理了一下表面,隨手拿了檢查過後放在書桌上的多用途小刀。一邊和我們繼續討論,一邊將巫術師留下的八個字母的逆序雕在了箭桿上:
恐懼也沒,害怕也沒,只是想了解真相的衝動,渴望解決辦法的驅使,引領著我,向著她的方向大步跑去,好像害怕她會消失似的。
是的,木匠對這套奇怪理論的解說,一直到我們走到木屋的大門口還沒結束。我只是看了一眼木屋門口的蠟丘,就笑著打斷了他無休無止的嘮叨:
1,關於天花板上那條極北蝰的驗屍報告;
接下來證明它即使是受了某種召喚,獨自從適合的棲息地爬行過來也不可能:且不提蛇行的緩慢速度和附近唯一的沼澤區離木屋有多麼遙遠這兩點——現場四位擅長各類理論及實踐追蹤術的獵人在一番花費不少時間的嚴格考察之後,一致認為近幾日內絕對沒有蛇類動物曾在木屋周圍爬行過:更要命的是,萬事通先生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找到了蛇行留下的痕迹——那是蛇在選用履帶式運動方式時,被松木表面粗糙的部分刮下來的少許腹鱗。但就是這同樣的東西,在木屋的地板上卻完全沒有找到。
「路西法只是引路人。大魔法陣的解讀十分繁瑣,作家先生——我不可能馬上告訴您準確的信息。現在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經由這場大型儀式所召喚出來的魔神,絕不會是能夠簡單應付的二流角色。」
以下增補於7月16日:
算了,想到魔法我就又開始頭暈目眩了。明天一早就要啟程,今天我打算在村子里再好好打聽一下。我將木屋的鑰匙給了木匠,他會幫我用儘可能好的木材修理木床,並將極北蝰留在地板上的血漬清理乾淨。
但這終歸只是猜想,隨之而來的疑問則是:如果那些由好不容易得來的棕熊祭品積聚起來的能量都用在針對極北蝰的瞬移術上,整個終極召喚儀式所需的能量又從哪裡而來呢?況且,如果如此強調瞬移術,那第一階段中的棕熊同樣不可能進入木屋,如果還是使用「次元鏡子」,那此處所需的能量,不是需要以鯨魚或者恐龍作為祭品了么?巫師這樣做的用意何在呢?
當時我武斷地認為,只要將這些包含大量親筆書寫信息甚至指紋的第一手證物帶回大城市,就一定能調查出一些有用的線索來。雖然不見得能夠找出具體的犯人,但至少能夠得到大致的限定範圍;聯繫我認識的那位、同是黑魔法愛好者的大學教授,也應該比那位不知底細的木匠更靠得住。實際上,我對「犯人可能近在身邊」這個想法還存著一線希望,只要有辦法做筆跡分析和指紋鑒定,真相沒準可以很快揭曉。
和上次一樣,紙的另一角被巧妙放置在祭品的口中,上面依舊用儲物櫃里的炭筆寫上了扭曲的字跡,所用也依舊不是當地的語言——即便不是筆跡專家,也可以就此斷定:兩次的預告函均是由一個人所寫。
因此以上想法便也有記錄下來的必要性。
對應的植物果實形狀能使人十分直觀地想到屬於惡魔的無羽蝠翼,這種通過牽強附會的聯想將兩樣事物加上聯繫的方式在中世紀魔書中可謂屢見不鮮。箭桿上留下的迴文詞,無論正讀逆讀都很符合咒文的要求——查證過後必定能找到記載過此種咒文的巫術書。因此關於八字母組合之推測的正確性應該是無需懷疑的。
當然,僅僅是利用到屍體構成的造型這點,還不值得讓在場的所有人嘆為觀止:更難得的是——「DIORAMAS」本身是一個迴文詞!這表示它同時符合祭品的符號含義,以及在那本《高精靈雷托普·伊拉之書(The Book of High Elves Rettop Yrra)》中反覆強調的、所謂「意若思鏡(The Mirror of Erised)式咒法」的神髓。那具雕刻在逆十字架上的、號稱能夠召喚撒旦的咒語就是:
那還是個孩子,背後看去是滿頭金髮,穿著湖藍色的純色連衣裙,乾淨的白布鞋,手中拿著粉筆在岩地上獨自畫畫玩兒。
我不想在日記里詳細描述我的恐懼,因為我向來都不願保存不好的記憶——我寧願將自己給催眠,把這關於日期選擇的部分忽略掉,或者用其它形式的記憶對其加以改裝。反正,此刻的注意力更應該移向儀式的祭品——那頭巨大的棕熊。
床墊變形了,「獵狐犬」整個陷了下去。老獵人和木匠上前一步拉起他后,很有默契地將彈簧床墊掀了起來——大家很清楚地看到,床下用來支撐墊子的上好桑木橫樑和活動杉木板,被人卸掉了中間的部分。
或許是不習慣惡魔贈予的新運動方式,就像是不理解為什麼會突然由一個地方瞬移到木屋的牆壁上一樣——木匠認為這條極北蝰被通過某種方式和木屋建立了連接:這可能與第一階段儀式中用到的某樣法器有關。我對這並沒有指明出處的推斷半信半疑——不過,他卻用事實說服了我,讓我相信「瞬移術說」至少是這次詭異的反重力爬行的可能性之一。
以下是他給出的進一步推論:
或許這個城市四季都是如此,時間在這裏就只意味著一天的重複而已。對於那些已經定型了的人生而言,生命就一直停留在某個點上,剩下的全是重複再重複——或許有些意外發生,能夠讓生命再向前走動: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我認為能夠察覺到自己的生命並未被無盡的重複所束縛,總歸是幸運的。
那位女獵人倒不像是個獵手:她的皮膚很白,身材嬌小。穿著和打扮都證明她是個一看就知道十分嚮往城市生活、儘力效仿電視和報紙上的打扮但又怎麼都學不像的土生土長鄉村姑娘。這個在收錢時掩飾不住興奮之情的獵人,有著看上去讓人感覺善良的瞳距。
以上的筆調極易誤導人,讓人感覺場景太過浮華、並不嚴謹。虔信的教徒們看到這裏一定會說:「不過是個偽神跡罷了!」。是啊,沒人親眼看到以上這些誇張的畫面,一切都是來自對所見結果的逆推,又摻雜了不少毫無來由的修飾——請原諒我,這都是想要表達激動的心情所致:我承認,我在敘述時都有些語無倫次了!那麼,現在,我願意用清晰又簡單的筆調將事實重述一遍。平復心情、補充細節,讓大家知道這位神秘的巫術師是怎樣又一次在眾人面前展現出不可能,怎樣讓我抽脫一切關於過去、回憶和無端猜測的恐懼,純粹對這件事情本身感到著迷和瘋狂的。
我:原本不存在於此的,並不止是磁鐵。看起來,您也遺漏了一項您親口確認過的東西——那柄發射短箭的弓弩!因此,我得說,對於這套奇迹般儀式存在真實性的論證,也並非完美無缺!
雖然不在身邊,也想對她說聲「生日快樂」。
他請求將拼接好的「終極矩陣」交給他,我沒有同意。但我許諾,會為他當場繪製一份「大致相同」的臨摹草圖——我用他遞過來的紅標記筆在他隨身帶著的、折了三折的一張報廢大幅木工設計圖紙的反面畫了49個雙層的環,然後按照他對所需信息的要求,將里圈和外圈全部的文字要素,以及芒星的主要特徵填充進去:在不花費太多時間的前提下,我盡量做到能和原稿保持一致。在木匠比較過兩份「終極矩陣」,認為我的臨摹已經能夠滿足他的研究要求之後,我便將原稿收好了。
萬:很遺憾,我的先生:雖然我也知道眼前「鐵柵上的刮痕」這項證據到目前為止已經很站不住腳了,卻還要給出一個無可反駁的證據,來表明您給出的有趣想法的錯誤——我的朋友們,我得說,在閣樓回收無可厚非:如果進入這屋子的方式異常麻煩的話,巫師便也不會想讓第一塊磁鐵在屋子外面待得太久。或許這位站在無神論觀點下的犯人並不想要在鐵柵上留下痕迹,或者根本就沒在意那個痕迹——這也是有可能的。這情況下,從閣樓回收根本就是最方便最有效率的方案;至於木匠的證言,可以解釋為新擦傷蓋在舊擦傷上,那就和作家先生的假設並無衝突。這些都不是決定性的問題——作家先生,我能借用這裏的手術刀片么?這是向您展示決定性證據必要的工具:如果您不打算將自己的手弄髒的話。
這個說法很快就被否定了:萬事通先生在檢查過弩箭插入的狀態之後,便將蛇屍從天花板上取下,在屋外沿著腹部中線剖開。大致量過身長后(順帶一提,這條雌極北蝰的體長超過了70厘米,已經算是此類型中值得驚嘆的尺寸了),蛇頭被他單另用小斧剁了下來——測過蛇血無毒,證明蛇毒沒有擴散,他說他打算用毒囊給新制的箭頭淬毒:極北蝰的毒性不強,正適合打獵時使用。
3,關於所使用的弩;
但這兩點也並不能作為決定性證據,巫師同樣可以在別處捕捉並且飼養這兩樣動物。雖然依舊不能解釋蛇是如何進入的,但我立即就想到了反駁的方式。
露出的箭桿尾端並沒有安裝專門的箭尾,只是將後端削成了扁平的形狀:這或許說明射箭者確實是在很近的地方發射的。根據常識推斷——極北蝰被釘死在天花板上,大部分的箭矢都是垂直沒入。如果是躺在地上用短弓射擊,拉弓的手臂顯然很難舒展開,力度也不能令人滿意;假使射擊者移動了木床,躺在床側拉弓,蛇血可能會濺到床上——要是再特地遮上一層塑料布的話……雖然可行,但也太過麻煩了。我認為可行的方式唯有用手強行將短箭摁入,做出好像是用弓弩射入的假象。可是,以這位巫師施展不可能魔術的高超水平來看,太容易被人識破的方法應該不會被採用——不過,誰知道呢?或許正是利用了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來設置詭計也說不定。
可憐的蛇,它當即一命嗚呼,守著和惡魔之間的契約墮入地獄。吸附爬行的魔力雖然消失,但那些箭矢卻托住了它的身體,讓它保有臨死那刻的姿勢。
他在說這些推斷的時候故意沒有引經據典,甚至額外添加了多次「作家先生,如您昨天對我說的」——我當然清楚,這是他在其他村民面前極力掩飾自己作為黑魔法研究者的方式:雖然有些過於刻意。
未曾料到,淡季的租車店只有下午才開門——我利用在店門前等待的時間寫下了這則日記。宿屋的電話剛剛打通了,但沒有人接。我是不會再撥一遍的了:如果沒什麼意外,今天午夜前後就能夠抵達村子。在現在在這裏或許依舊算是位於「遙遠的邪惡國度」的那個大城市裡,村子里的電話根本就撥不通——這如果不是科技上的局限,就分明是意識形態隔閡的縮影:許多年來,一貫如此,彷彿是被人們遺忘了一般固執地存在著……
但這樣的信息除了暗示巫術師可能是個酒鬼之外也沒有其它更深的含義,如果是要在酒神節召喚巴克斯(注:Bacchus,羅馬酒神),這些費盡心思的儀式就變成了一場鬧劇——現實可荒誕不到這個地步,就算是小說也是完全的不負責任、矇騙讀者。
我們的腦海中立即閃現過一個場景:一條極北蝰,從靠門那側的牆角開始,如一隻膽小又敏捷的壁虎一般,先是滑上了牆壁,頭朝上筆直爬行著。到了拐角的地方,只是略微考慮了片刻,就又越了過去——現在它整個倒懸在空中,像是大馬戲團的動物明星,正在表演著某種雜技。準確點說,應該是魔術:因為這裏看不到任何吊索或者幕佈道具設置過的痕迹——它那滑溜的身體上也裝不上那些東西。它全憑著自身特異的能力、某種來源不明的力量,附著在天花板上,並且故意扭動身軀,擺弄出各種姿勢,得意地藐視著那位制定了普普通通、毫無驚喜的自然規則的神明。
那是在多少年以前呢?那部分的畫面夾雜在無數張美麗的面容、無數種卧房的擺設、無窮多種對話組合當中,已經模糊到了無從分辨的地步。關於那個女人,只有一個影像還清晰地刻劃在我的記憶里:她用一種看不見面容的抽象表情對我搖了搖頭,在嘆息聲中轉身離去,彷彿是在鄙視我。
是一個頭髮很長的女人,因為距離還遠,看不清她穿的什麼。她蹲在崖邊平坦的岩壁上,應該是背對著我,頭髮垂下去,像是在地上尋找掉落的東西。
我看到租車店的夥計過來開門了,那麼就此擱筆。
以下文字將儘可能重現我們當時的對話——趁著我現在還記得清楚。這樣處理除了可以省去自己對原始材料再次總結的麻煩之外,也更具有臨場感。
那些拖出來的腸子也被剖開了,裏面是野生蛇喜愛的食物勉強消化乾淨的殘渣,「獵狐犬」從裏面找到了幾顆其它睡鼠的牙齒九*九*藏*書——並不是所有的蛇都能將不好消化的硬物吐乾淨,這對它的腸胃可沒有好處。
這絕非單純的挑釁:我故意在字體、文字大小和排列上下了些工夫,以讓整句話儘可能多地覆蓋蠟丘的上表面,後半句的大部分落筆處也都穿過圓弧的邊緣,並在木地板上遺留少許刻劃過的痕迹——除非有人會用真正的魔法,否則,想在保留這所有刻意製造出的細節的情況下開門進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我在第2點中提到這次沒有丟失紙張,並作出了箭孔和蛇身里不會藏有用速寫本中厚紙書寫的符咒的推斷——在此處需要再添加一些限定:速寫本中的紙張,其實還是丟失了一部分,不過馬上就被找到了。
挑戰讀者
「神跡是經由神所造成的不平常的事件,而自然定律則是由神所造成的平常事件的通則。」
將禮物託付給不可靠的郵局,也不知她是否能夠按時收到。
3,關於蛇口中的新預告函;
這句以如黑彌撒執行之方式故意顛倒過來的咒語,按照逆轉過來的順序去解讀,則是:乳母們奔跑,星之惡魔,刺殺上帝者。高精靈們認為在召喚另一世界之魔物時,必須使用和在神之管轄範圍之內完全相反的閱讀方式——這也是能夠使惡魔們聽懂的唯一方式。召喚咒語的全部意義在於連接,而迴文句和銜尾蛇很好地詮釋了這一模式——它們的作用如同鏡子,其格式象徵了地獄和人間的溝通方式,因此成為魔物召喚的重要媒介。
我剛要為自己的勝利而歡呼,隨後進來的木匠卻指著地板上的一處對我說:
好了,停住這一切對於遙遠過去的幻想式回憶吧——否則我的筆頭會收不住!
完工的評價並無贅述的必要,僅從以上的論述即可大致推斷了。事實是我的想法並不成立——就算將萬事通先生的雙眼蒙上,讓他在木屋中做和巫術師所做同樣的事情,他也不會留下一堆只是「說得過去」的雕工:這個人有些存在骨子裡的驕傲。我猜,如果請他故意將自己的水平降低,也是極難做到的。
以下增補於7月14日:
在這裏我必須提一次我們的萬事通先生:在關於箭桿字母的分析中,他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他的學識和機敏是對得起這個名號的。尤其是,當他提出要結合銜尾蛇構成的字母「D」來處理這個字母組合時,大家都為他的智慧感到驚嘆了(而作為玩弄文字者的我,瞬間就變得黯然失色了)。
關於為蛇驗屍仍要補充的是:事後大家都沒再提到我當時的魯莽和衝動。萬事通先生將極北蝰下段一團團的腸子清理了出來,老獵人向我借了木屋的鹽、蜂蜜和煤油。壁爐旁的乾柴也給了他們。他們在屋外生起了篝火,將展開的蛇肉烤來做了午餐。
面對此刻將要被奪去生命的壓迫感,我和我的回憶慌張得像一大群亂飛的蛾子。在似乎無窮無盡的凝固過去中急切搜尋所需信息時的感覺,好像是要倒退著打開迴廊里的無數扇門,每扇門之後又有更多的門,以及相似的迴廊,有些還上了鎖。
萬:不,這就是完美無缺的!整個儀式的完成只是時間問題,人不相信奇迹只是因為沒有親眼見到。如果親眼見到還不相信——先生,我只會懷疑您的氣量是否真和身份相符。我知道那些崇尚真正人生體驗的人,對一切發生過的和即將發生的有包容心,是不會為地獄是否真實存在感到惶恐不安的……
2,關於釘住天花板上極北蝰的七枚短箭;
「這就對儀式本身產生了極高的要求。」,木匠點點頭,「單一魔法陣和單一媒介根本行不通:13世紀時一個針對某位瓦盧瓦領主的詛咒——大概是埃萊奧諾拉,或者特里斯坦——反正,用了和他有過接觸的73個人的血液來執行儀式,卻因其中一人名不副實而宣告失敗,巫術師也被推上了火刑架。您看看,這也是相似的東西:您是木屋的領主,在這裏渡過的時光銘刻在您的記憶中,放置在這裏的所有東西,都是您親手添置,和它們有過接觸——這就符合『間接連接』的基本條件。但媒介並非來自擁有靈性的生命,物品也不是經常接觸。因此,就必須用前所未有的大魔法序列,配合特別選定的祭品,以及漫長的儀式過程來完成……對您的詛咒:很可能是致命的詛咒——您能想到誰對您懷著如此的仇恨么?」
——《阿巴忒爾:遠古之魔法》,七分之五節
「這就得問您了。」,木匠聳了聳肩,「或許是要達成特殊的效果——古希臘的魔書中有所謂『記憶封鎖之地』的說法。據說在特定的條件之下,複雜的『間接連接』能夠讓被詛咒者承受比簡單的『直接連接』更多的痛苦:除了詛咒,還有具象化的幻覺,甚至陷入永不能擺脫、也不會死亡的魔境。中世紀的《影子摩西之劍(The Sword of Shadow Moses)》一書中是這樣說的:『那裡被抽掉了時間的概念,只剩下痛苦的重複』——那可是比死亡還要恐怖得多的一件事。」
途中我向木匠詢問他這數月來對大魔法陣的研究成果,他告訴我:
意外將我們的目光齊聚過去。或許開始只是條件反射般的一瞥:因為大家都清楚,他顯然不會出什麼事——床上有厚厚的床墊,還有特地蒙上的防塵布,沒有一樣東西是尖銳和易使人受傷的。但我們的目光沒再從他身上移開,甚至我也主動鬆開了萬事通先生的領子。
更有趣的一種情況是:找不到任何咒文——我已經檢查過兩本速寫本,這次並沒有丟失紙張。換句話說,如果巫師在撰寫符文時依舊遵循他在第一階段時的良好習慣,並且恰巧對木雕和金屬篆刻並不在行的話,在第二階段連一丁點兒筆跡都不留下,也毫不奇怪。
不過,如果我是個偵探的話,那麼我的天職就是疑神疑鬼:我當即贊同了他的言論,並請他也雕一個相同的老英式字母給我看看。
我:蛇當然不會主動吞食磁鐵,那個的味道也不如睡鼠可口。據我所知,用充磁機可以製造任意形狀的磁石——如果是長紡錘型的磁鐵,帶魚鰭狀的側翼,就可以卡進睡鼠的腹內。眾所周知,蛇類並不咀嚼,憑藉強健的韌帶結構,它們的上下顎能夠張大成180度,將獵物整個吞下,消化之後再將處理不了的殘骨由口中吐出。嵌入睡鼠體內的磁鐵,處理為沿長軸切面來區分南北極,這樣便能讓屋外的磁鐵順利做出極北蝰在牆壁及天花板上爬行的假象。蛇胃大概位於蛇體中部,磁鐵移動到那裡便暫時不能前進——因此,七支短箭的最後一根只能射到胃部前後的位置:我猜,箭的位置能夠排列得如此整齊,應該也與運用了磁鐵這點關係緊密。這個過程應該是——巫師在屋外安置好了磁鐵后,用某種方式進入了房間,取出兩隻寵物,讓飢餓的極北蝰吞食掉插入了磁石、已經是奄奄一息的睡鼠,然後將它移向門左側無窗的牆:憑藉強大的磁力,蛇被吸到了牆壁上,因為受驚嚇過度,在那個位置胡亂擺動。但畜生就是畜生,絕不捨得放棄口中的食物。這時巫師出屋,開始移動磁鐵——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蛇行痕迹的起點部分,殘留下來的腹鱗比別處要多得多:因為蛇在那裡停留了較長時間。
此處需要倒過來解釋發生在第1點之前的檢驗。從這裏開始的續寫讓我的記憶有些難以接納——我回過頭去看了一會兒昨天的日記,總算能夠找到一些頭緒,讓此處的歸納不至於過於重複,甚至連后矛盾。
字母雕刻方面,手工略顯粗糙,收尾和轉筆處的線條描述得並不地道,甚至筆劃的粗細都不能很好把握。萬事通先生對刻字水平和制箭水平之間的顯著差距持嘲諷的態度:「弩匠沒有雕工,可是一把都賣不出去。」
在經歷過一連串的儀式事件后,誰都會被那個詭異怪誕的場面給驚呆的。等到我回過神來時,小女孩已經跑遠了。
下面繼續7月1日的日記里中途中斷的內容。
3月2日那天,我和木匠將7張紙條都找了出來,並以蓋羅帝俄斯死靈鍾為中心,依照芒星排列的規律,將那個神秘法師設下的「終極矩陣」順利還原。但即便如此,那個黑魔法愛好者也無法立即由里圈和外圈的全部文字要素確定這個用於死靈召喚的大魔法陣究竟打算召喚出什麼來。
萬事通先生的意見很明確,我們也能夠從翻開的胃和食道壁看出:除了弩箭造成的損傷外,滿是粘液和污血的內壁並沒有刮傷。胃中有一隻沒有消化完的花園睡鼠(注:Gartenschl·fer)——這是極北蝰小姐的最後一餐。
那姿勢詭異極了!頭銜著尾,尾尖垂下,尾部稍上略粗些的地方恰好掛在上頷后側的兩顆毒牙上。箭矢排列得很有規律,隔三五個菱花就插上一根,全部集中在蛇身的前半段。最前面一根扎穿了蛇頸,斜摁住下頷,將蛇頭給牢牢卡住。七根箭矢,合理又巧妙地將那半截身體在天花板上固定成了半圓的形狀;後半段一端由最末一根箭矢扯住,另一端連著頭:因為自身重量的緣故,像嘉年華舞會上釘住兩頭的沉甸甸彩燈一樣,中部稍稍垂下來些。從整條蛇的角度來看,似乎是被酷刑折磨而死,連屍體都遭受了不可想象的虐待、侮辱和毀壞。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顯然讓另外三人吃了一驚。木匠和老獵人只是呆站在那裡,獵狐犬先生為了避開撞過來的我,被迫往後退了一步。他完全忘記那裡放著我的木床,結果一個踉蹌摔倒在床上。
除此之外,我還要請兩到三個熟悉木屋周圍環境的獵人,讓他們提前一周就開始留心那裡的動靜。一旦發現了什麼可疑的人,務必要「友善地」請那人到宿屋裡、我為他專門指定的房間休假數天,直到我再次到達村子——那樣我就不必被迫在簡陋的木屋用搪瓷杯裝的伏特加和快過期的冷午餐肉罐頭招待客人,而可以請他一道共進下午茶了。
我借了加油站的電話打給她,沒有人接——但願她不是在生我的氣。
萬:在萬分無奈地捨棄掉您那無神論基調的假設之後,我們必須承認——瞬移術的觀點,其實已經有大量的佐證了。關於儀式,還需要額外留意的一點是:那位值得尊敬的法師,嚴格遵守了《西弗·羅潔艾爾天使之魔書》中的教誨——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箭柄、箭頭、造箭的工具:所有用來完成儀式的物品,都是來自這間小屋。原本不存在於此的磁鐵,顯然不可能被用到。而且,這種刻意的模式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您的木屋剛好存在於一個特殊處理過的結界當中:一切複雜的限定,都是為了完成一次偉大的召喚。遠不止是撒旦級別,如果結合銜尾蛇符號的蘊意去大胆猜想——可能會是大瘟疫,就如14世紀的黑死病一般受召喚而來;也可能是來自地獄的永火,甚至就是地獄本身!我的先生,不止是您的情況危急——或許您只是符合儀式條件的一劑藥引。
——《新約馬太福音10:28》
勿忘我是藍色的,野生的多半開在湖邊,這是我選擇去湖畔的另一重目的——這可能會有助於我想起留預告函的女人究竟是誰。自殺女人們的事情,在曾擁有無數個女人的卡薩諾瓦式人生中,無疑是零散發生的:她們和另外的哪些人有牽連呢?她們的姐妹是否因為打算復讎而接近過我,看似無意實則有意地從我口中發掘出其他為我而死的女人們的例子?我現在仍然活著,那麼可以認為:這些女人終究因為我對待每段感情的真誠而暫時放棄——當然,在她們認為的「拋棄」發生后,就開始想方設法地調查我的過去,處心積慮地挑選人類歷史上出現過的最殘酷刑罰,讓我接受比死亡更痛苦得多的制裁。
不,不要弄錯——它並非是條長了翅膀、能夠飛行的蛇,如阿佛洛狄忒給美人普賽克所選的如意郎君那樣:那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記住預告函里所說的話——那也是我在童年的幻境里看到的奇異畫面——蛇是爬行在天花板上的。但我所描述的,是在向下沉沒之時:那時眼中一切都被顛倒過來,天花板就是地面,這便依舊是符合上帝設立的重力規則;但這條蛇——它是確確實實在天花板上爬行過的:就像那些腿上長滿了吸盤和倒鉤的昆蟲們,能夠憑著它們天生就有的奇妙攀岩術,在翻轉過來的平面上散步。不過,這能力似乎也會隨著生命的消失而離去:站在曾屬於村長的那張椅子上,湊近去仔細觀察——那麼,你會看到極北蝰那覆瓦狀的腹鱗,它們並未吸附在天花板上。
還好木匠並不在意陪我空跑一趟,他對我說:
我對這樣的說法感到震驚,因為我也懂一些星盤計算,知道他所說的確是事實。幾乎能夠同時證明,那位巫師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對我實行極為恐怖的、目前完全不可想象的嚴厲懲罰。
譯:瑞德拉姆狗,活老鼠,乳母們在奔跑(注:此處Nurses並不譯作「護士們」,而是取中世紀末期、此詞剛剛由nourrice或nurice等格式開始固定時的含義)。
我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有一灘新鮮的血跡。準確點說,也不能算是一灘血跡,應該是大量零星滴落的血跡集合:那位置到處都是顯眼的血滴,彷彿行星爆炸時的定格畫面,從邊緣處拉出長短不一的猩紅色血線,組合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幅刻意而為的藝術品。
木屋的地基木板是一塊一塊嵌接起來的,除非將屋子拆掉,否則不可能將蠟丘毫無損傷地移走。而所選木材的黏附力和本已存在的縫隙,還有我用小刀添加上去的、蠟與木材的銜接,同時杜絕了剝離之後、稍許加熱再放回原位的可能——總之,只要不破壞蠟丘,想開門進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觀察到石蠟依舊緊貼著房門底縫:也就是說,拆卸屋門亦無可能。木屋的窗戶是不可能從屋外拆卸的,揭掉房頂更是天方夜譚——只要不進屋,這個木屋根本就無法從外部攻破!
這是在蛇口中找到的新預告函。抬頭還能看見這條蛇:那是一條肥壯的極北蝰,背脊上有十分明顯的深灰色菱形紋串,鱗片呈土褐色——它漂浮在天花板上,彷彿不受重力作用一般。
那麼接下來就是「守在窗前的狐狸」和「貼牆取暖的渡鴉」,最後是我「死在自己的懷裡」。五行詩、五個自殺女人,對應小屋中五種祭品設置的方式,以及五張預告函中的內容——這是很自然的聯想,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還是撇開這些來自大城市的、浪費了大量時間卻又虛浮無用的調查結果,我現在倒寧願將希望寄托在木匠先生身上了——不知他在這四個月對草圖的研究里,能夠發現些什麼。
雖然沒有取下箭矢,無法得知可能雕刻在箭頭上的符文內容。但僅觀察箭矢本身,就已經可以得到十分驚人的線索:
沒有人對這些新發現的、同樣能夠支持「瞬移術說」的證據再多說些什麼。在我表現出那樣的不冷靜之後,所有人也都容忍了我因糟糕情緒而帶來的愚蠢。我沒有吃那些來歷不明的蛇肉,而是獨自去了不遠處的湖邊散步。
這個「IORAMAS」組合,將「I」去掉,然後拆開成各三個字母的兩部分來看——「ORA」和「MAS」全是葡萄牙語:分別是「此刻」和「但是」之意,葡萄牙語中「我」是「Eu」,但用「I」這個英文慣用法https://read.99csw.com作為「我」也可——那這個咒語組合的意思就是:「我此刻但是」,這樣的思路似乎並不太對。
另外,留意到木匠和其它獵人所說的、那個素未謀面的弩箭專家是「村子中唯一精通弓弩的人」這項情報,也不能隨隨便便排除他和巫師合作的可能性。如果猜測屬實,那他八成就會提供虛假的信息:將用手摁入的短箭說成是用弓或者十字弩射入,將原本已死的蛇鑒證為活著時被射殺,以讓他那個合伙人創造的奇迹變得牢不可破。為了應付這種情況,我打算同時請老獵人和「獵狐犬」來木屋監督——作為老練的獵手,即使不能通過獵物中箭的情況推斷射殺的詳細過程,總也能大致判斷出那條蛇在被釘入時究竟是生是死;更重要的,因為多一些狩獵的行家在場,如果弩箭專家確實是巫師的同謀,他在說話時也必定會比只有我和木匠這兩個鑒定動物屍體的外行在場時要謹慎得多。
以上正式的日記中,我故意略去了勿忘我的部分——我必須謹慎處理這一點,因為那些遺忘的畫面來自真實的記憶。但有關真實的記憶究竟如何,我們也無從判定:少數人知道,或者根本沒有人——它們只是記憶,不是真實:這倒是能夠確信的。記憶和真實之間的連接究竟能有幾分相似,此刻已經無從了解。腦中的畫面組合太過破碎,好些錯亂的顏色摻雜其間:就如往暖色中插入數行冷色,或者在叢林間安置幾間樓房。某一種過去無疑是存在過的,但那存在也僅是夢境——畫面和聲音,少許當時的感覺,曾經在某時某地觸碰過的肌膚,以及為她採摘過的花朵……
在狹小屋子的後院里,窩在沒刷過清漆、打磨也嫌粗糙的花梨木戶外椅中,眼前一大片藍色勿忘我,全是五瓣,團在一起像是天空的倒影。其間穿插水紅色的鬱金香,朵朵都是剛開。陽光很好,呼進肺里的空氣帶著泥土味。就是在那裡:製造錯覺的結界、記憶中的樂土、遙遠的回憶,褪色的畫面是都市的叢林、異地的故鄉,心靈可得慰藉之地。我看到一雙手:左手扶住的一摞稿紙墊在膝寫板上,握筆的右手是另一個人的:是屬於女人的、潔白纖細的手。紙上密密麻麻的潦草手稿,筆尖劃過無數正在接受刪改和審閱的地方——仔細看,是兩種不同的字跡。
這是在不藉助顯微工具的情況下極難分辨的痕迹,經由萬事通先生的指點,我們卻都能在僅使用火柴和鹽末的秘法處理之後,看到這些閃閃發光的行跡——從房門無窗的那側、離地面將近一米的位置出發,向簡易壁爐所在的方向爬行,拐過牆角、繞過煙囪后斜向上,在天花板上爬到遭受釘刑的位置,被處死在那兒,痕迹也同時終止。
這段話自然也可作為「瞬移術說」的理論依據:極北蝰在這裡是捕不到這種睡鼠的。
「連尾大約三十厘米,在野生成鼠中算是體型較大的。」,這位先生拎起那隻黏糊糊的噁心東西,「文獻記載的生活區域,最北端到芬蘭南部。經度線過芬蘭海向東就不再適合其生存了——芬蘭海一帶同時也是極北蝰喜愛的棲居地。鼠類如果越線生存,除了數量極少,不能長期定居之外,體型也只會比平均值小:連尾應在二十厘米前後。」
他舉出的證據是第一階段到第二階段儀式之間,巫師通過特定步驟聚集起來的、大到近乎恐怖的能量(詳見昨天的日記)。按照古希臘魔法的經典理論,世間一切均是靈力和能量的體現:這也是召喚魔法的理論根基。召喚的魔神,可以是具象化的,甚至是對物質世界有強大破壞力的靈體——巫術史上,受召喚的魔物破壞村落的實例,在各類資料之中數不勝數。瞬移術作為召喚魔法的一個發展方向,通過和物質世界中擁有實體之物以儀式及特殊咒語連接的方式,增加一次實體到能量之間的轉換過程,便能達到隨心所欲改變實在之物位置的奇妙效果。
我的思緒紊亂,腳步沉重。帶著這樣那樣的猜想接近那個從天空俯視就像是沙蝎角須的湖。沿著我在八歲時或許曾走過的路徑回溯,某一步或許正踩在過去留下過腳印的地方——無人的森林和這樣的想法彷彿令我回到童年:我想起自己沒帶獵槍,又想起過去和最近出現的那兩隻熊,心跳的頻率不由得加快了些。
這是我那天在小屋做的第一件愚蠢事情,即使其他三位村民都表示這位先生確實是位一流的雕工,我仍然堅持請他展示他的手藝——萬事通先生精通巫術史和弓弩製作,又是個不錯的獵人,這樣的人在村子里可找不到幾個。如果他的雕工又恰巧很糟糕的話——甚至,恰巧和箭桿上的雕字水平一致的話,就很能說明些問題了。
無數的疑問讓我心生膽怯,但她好像已經發現我了。她站起身來,粉筆丟在地上。我的目光隨著她的起身而上移——這時,我無比驚愕地發現,在她身後,之前我跑過來時未曾注意到的、被勿忘我花叢遮掩住的那一大片地面上,畫滿了各式各樣的、直徑幾乎相當於孩子身長的大魔法陣。
我感到相當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沒有請當時也在的萬事通先生過去。對於那位能夠找到硬表面上隱藏的蛇行痕迹的高手,找到被擦除的粉筆痕應該不成問題;但後悔的同時我也在想——是否剛剛看到的女孩和那些魔法陣都只是我的幻覺呢?大量的魔法陣自不必說,我不分日夜地想著那個在我耳邊說出五行詩的女人:她的面容現在和那個僅見過一面的女孩一樣模糊。這是否是潛意識在暗示我,我是將想象中期盼見到的人物以一個孩子的形象在幻覺中重建了呢?
所看到的那個令人目瞪口呆的場景,之前已經十分詳細地敘述過,這裏就不再重複了。只摘另外幾個未曾提到過的、或者未曾詳細解釋的細節,以分列條目的簡單方式記錄如下,作為這整篇日記的補完(鑒於口頭討論在引證上的局限性,我會在必要的地方預留空白,以應付未來可能的資料查證)——因為過度的緊張和連日的勞累,此刻我幾乎不能夠進行正常的思維。但願以上及以下零亂記錄下來的內容,今後我重讀的時候,不至於會讓自己倍感迷茫。
我對前兩位教授對於大魔法陣真偽的爭論不感興趣,只對宗教史教授的簡單結論表示認同——但當我告訴他,這位施法者很可能是五位自殺女性中的死者、或者是倖存的兩位生者之後,他卻無法提出更進一步的假設了。在這一個方向上,我只好再找辦法確認:我打電話給巴黎的那家療養院,他們卻說根本沒有法國小姐這個人;我去英國小姐家族世襲的那棟房子,卻發現那裡其實是一家獨立經營了超過二十年的超市;我設法聯繫上新澤西州大西洋城的墓地管理機構,在核實過電腦資料之後,證明美國小姐的遺體不在任何一塊墓碑之下;至於波蘭小姐和匈牙利小姐,我連她們葬在哪兒都不知道……
她和舉行終極召喚儀式的女巫有什麼關係么?
我得意地取出唯一的一把鑰匙(備用鑰匙被我留在了家中),打開了木屋的房門。留在地板上的字跡隨著拉開的門被逐漸抹去,我一邊踏進木屋,一邊忐忑不安地環視了一周屋內:
我現在幾乎拿不動筆——連日的勞累和失眠、過度緊張以及昨晚的噩夢快要將我整個擊垮。但我必須記錄,哪怕不能思考,哪怕組織不起像樣的語言,用了錯誤的比喻,字跡潦草到自己都難以讀懂,我也得將發生的這些都寫下來:文字只有在面臨危機的時候才能發揮它真正的作用——避免遺忘,前提需是記錄真實。一個人的過去如果對自己失信,絕對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
「可惜這些精彩的理論都只能停留在那張紙上了。」,我衝著他搖了搖手指,「顯而易見,這回沒有哪扇窗戶被棕熊破壞。門窗反鎖,所有可能的進出口也都堵得嚴實:這可是個連灰塵都進不去的密室!」,我將門口的小小機關展示給木匠看,「這是我上次離開之前蓋上的封條——所有的筆劃都是出自我手,邊緣的划痕依舊嚴絲合縫,甚至積蠟的表面都完好無損:那個裝神弄鬼的巫術師,就算他偷配了屋子的鑰匙,也沒辦法應對我的挑戰。這簡單的小機關,這次倒起了大作用了。」
這裡是我唯一親眼所見、親身感受到,並且願意坦率承認的奇迹。
人除了記憶就只剩下虛幻,這就是為何魔法和巫師的世界永不毀滅,能夠召喚的惡魔永遠存在的原因。
不過我依舊不願放棄自己的主張:誰願意先相信上帝,然後承認自己是必定要墜入地獄之人呢?否定掉奇迹,便可以將那位巫術師拉低到和自己等同的地位上,這當然能夠最大限度地減少我此刻的焦躁和恐懼。
封好的壁爐、遮了布罩的木床、通向閣樓的樓梯、緊閉的窗戶、空無一物的書桌、顯然沒人碰過的儲物櫃……
我的直覺也告訴我,那是個女人——但那到底是誰?
我仔細檢查了女孩曾經蹲下畫畫的地方,那兒連一點點殘餘的粉筆畫痕迹都沒有。就算是用水潑灑,濕的岩面半小時也不會幹。更何況,那麼大的面積,哪個正常人能夠這麼快就將它們清潔乾淨呢?
是的,就是之前被撕掉了巴掌大方角的那張紙,這次左下角又少了同樣大小的另一個角,但巫師仍舊沒將這殘缺不全的一頁撕下來——我也並不打算將它撕下,這是荒野生存務必遵循的守則:一樣東西用完之前,不去動另外的。
這或許是它初次嘗試自己的神力,成功之餘有些得意忘形,全然忘記了有位嫉妒它力量的獵人正在暗處等待著下手的機會;又或者乾脆就是來自耶和華的懲罰,對這位受詛咒的「塞彭特(注:Serpent,西方神話中對蛇類的稱呼)先生」施下了歸服的神咒——在極北蝰爬到天花板正中時,木屋的地板突然裂開,百發百中的厄羅斯(Eros)連搭七箭,根根正中它背上的菱心。
那莫非就是她——那個大巫術師、那個女巫?
回憶竟是如此艱難的事情。
我在昨晚大約1點前後到達村子。由於時間太晚,就直接在宿屋過了夜——今天一早,我請宿屋主人約來了木匠,以「檢查上次修理過的支撐柱和更換過的窗戶是否牢靠」為理由,在和那位給出了「來自費城的問候」的神秘人約定好的日子,一同前往我的小屋。
我:巫師在屋外使用磁鐵,雖然不知道他手中握著的是怎樣的樣式——可能是帶握把的那種,也可能是某種便攜的電磁鐵——這點總有辦法解決。反正,磁鐵貼著牆開始移動,蛇也被迫跟著「爬動」;巫師跨過橫欄時,仍儘力保持著屋外磁鐵的角度和方向,讓蛇的移動盡量看起來自然。但是,在移過拐角處時,兩塊磁石之間的距離不可避免地增大(注:見參考圖3),對極北蝰的束縛相應減弱:嘴裏還含著食物的蛇也察覺到這個機會,就更用力地掙扎了片刻——這就解釋了為何拐角的地方蛇行的痕迹那麼密集。當巫師費力舉起磁鐵,讓蛇移動到牆壁和天花板之間交線的位置時:這位先生或者女士沒辦法從那個位置進入屋子——因此,就用某種方法將磁鐵固定在那裡,然後又繞道進屋上了閣樓,也就是我們現在站著的地方。
就在湖旁,那本應杳無人跡的荒野地方,竟然有一個女人站在那兒!
不過,現在能夠證實的是,我在前幾頁的日記里提到的一個假設僅僅是陰謀論式的臆想——我收到的樣書和書店裡販賣的版本內容完全一樣,銷售時的封裝里也沒有附贈額外的第16節。
記憶是腦中的一台巨大機器,片刻不停地吞噬著周遭的時空。此刻我扳開了迴轉的閘門,令它將遺忘的往事交還給我。它好似從未這樣逆向運行過——我的雙耳幾乎都能聽見時光回溯時的響聲,那聲音正如一整套未上油的新造齒輪咬合時發出的摩擦聲那般尖銳刺耳,像無數把舞動著的鐮刀,打算將這台逆轉的機器、連同它運行的載體一道切個粉碎。
但這兩種累積所吸引的能量並不是相同的類型,儀式第二階段所用的銜尾蛇型魔法陣,就是為了對兩股能量進行調和與凈化,通過這一永恆融合的符號,將靈力提煉成適合使用的形式,並且順帶賦予一些新的屬性。
只能用魔法和奇迹來解釋了。
2008年6月29日,星期日,晴
我很不願意記錄下如下的場景,不僅是這些內容有失一位寫作者的風度,更是因為它所導致的後果簡直就是詮釋「自食其言」這則成語的最好範例;但我又不得不說,因為這就是發生了的事實——如果讓記憶換一種方式,如此積累下來,一定會得到迥然不同的結論。
我對自己的小詭計感到十分滿意,但隨後在城市裡取得的進展卻教人失望:警方根本沒可能會受理這宗跨國的、死者並非人類的神秘凶殺案;我通過一些不便透露的渠道對那個拼接出的大魔法陣進行了指紋和筆跡檢驗,卻沒得到任何有用的結果——除了一堆極難分辨的模糊指紋和指紋殘片之外,能夠指認繪製者特徵的線索一點都找不到,筆跡鑒定的結論也是一堆廢話。另一方面,我將影印出的大魔法陣分別給大學里的一位宗教民俗學教授、一位超心理學教授和一位專講歐洲宗教史的教授過目,得到的卻是三種完全不同的結論:民俗學教授堅稱這並非正統的巫術,只是某些愛好者將各種接近的儀式符號進行了毫無根據的雜糅,並非真正的大魔法陣;超心理學教授則對「終極矩陣」的存在感到震驚,並對民俗學教授的否定嗤之以鼻;宗教史教授引了《女巫之槌(注:Malleus Maleficarum)》中那位多明尼哥修會的宗教裁判官克拉瑪(Kr·mer)對於男女差異與儀式魔法之間對應關係的研究成果,認為這個儀式——且不論是否真實有效——施法者應該是女性。
他在說這些時掩飾不住心中對儀式成功萬分期待的情緒,雖然毫不考慮當事人的糟糕感受,卻和一個研究者的身份相當契合。
我可從未聽說過除聖經之外的《天下奇書》——在留意了牆壁和天花板上兩處痕迹密集之處后,我向在場眾人提出了一個無神論式的假設:
就這樣一直走到她身後很近的位置,她仍沒發現我,但我卻已經可以看清她所畫的畫了——那幅畫相對孩子來說顯得很巨大,由極規整的四重嵌環組成,每層環中都寫著不少古怪的文字。圖畫正中畫著四個孩子,孩子身邊的文字好像是表明了他們的名字,然後每個人又都說了一句話,各自將實體化了的話語舉起,湊向圖畫正中一個花|蕾一般的規則圖形。
「先生,是血……」
說實話,我對這魔法的奇妙之處感到戰慄。就像是只有一個人知道的秘密,被另一個未明身份的人拿來威脅你一樣。這是懸疑片中見慣了的橋段,可是一旦真正置身在如此詭異的情景之中——某個在你記憶中確實存在著的人的痕迹,突然之間就徹底消失不見。你堅信那是謊言,對所有真誠告訴你「事實」的熱心傢伙缺乏信任,甚至發展到懷疑自己是否瘋癲錯亂的地步:知道這不是屏幕上的一出好戲,也不是小說中的虛構情節,而是如此真實地發生在自己的身邊——這就太可怕了!
既然再次動筆寫日記,不如將上次日記里遺漏的、關於那個事件的後繼補全吧。
「具體的情況還不能確定——因為這一整套儀式並不完整。我從《西弗·羅潔艾爾天使之魔書(注:即《Sepher Raziel HaMalakh》,九-九-藏-書一本由希伯來語和阿拉姆語寫就的中世紀猶太教魔法書,目前流傳各個語種的抄本甚多,內容真假難辨。一般以拉丁語版本《Liber Razielis Archangeli》為正本)》的一個抄本中查到了那位巫術師在執行儀式時刻意只使用您小屋中物品的原因——那是詛咒的特殊形式。您知道,詛咒巫術中常用人形玩偶配合來自施咒對象身體的某些部分——常見的有血液、頭髮、指甲;也有用骨粉、血淋淋的皮膚、斷肢甚至眼球的極端方式:所謂的『建立連接』——來完成儀式。按照專業術語,這種被巫術研究者們稱為『直接連接』。因為儀式相對簡單,每天都被數以萬計懷著各色仇恨的人們反覆運用著——其中有些十分見效。用血液作為媒介的,配合罕有的陣型,甚至能夠毫不費力地取人性命。我聽說也有僅用一根頭髮就能攝取靈魂的秘術,但卻從未找到能夠確證的例子。」
萬事通先生在討論的順利進行上倒幫了很大的忙——他毫不掩飾自己也是個神秘學愛好者。對於「瞬移術說」,他提出了一種聽上去極具說服力的理論:
在他們離去之前,我會請他們也順便邀請那位「獵狐犬」朋友。或許是這樣說:
那次之後我沒再寫過日記,並不是因為我的生活和這個城市一樣乏善可陳,而是平日實在太過忙碌,完全沒有整理思緒、並且一一記錄下來的閑暇。那本缺了一節的自傳賣得很好,下個月底的第三刷,印數就要突破百萬了。作為本年度預料之中的「最暢銷自傳作者」,我成天奔波于各種採訪和簽售活動之中,這次不辭而別,出版社方面應該又會感到頭疼了吧。
她是誰?
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惟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獄里的,正要怕他。
2008年7月1日,星期二,上午陰,下午轉晴
反重力魔術的實現,無非是使用鋼絲組合、隱藏的支撐架和磁場這三樣道具。萬事通先生的驗屍結果顯示,那條極北蝰,除了尾端有少許被硬物夾持過的痕迹之外(或許是巫師在擺放銜尾蛇造型時留下的),完全沒有被人碰過。經過眾人的檢查,木屋內也完全找不到固定過鋼絲或者支撐架的釘孔及嵌扣夾痕,壁爐煙囪上沒有刮傷——如果要使用前兩樣道具完成所見的移動痕迹,除非煙囪被拆開一條縫,否則極難做到:但事實是,煙囪和壁爐並沒有人動過——我利用急救箱中細蒙脫石粉極強的吸附力,嘗試著按照《獵人百科全書(注:The Hunter's Encyclopedia,一本戰後出版的、厚達1152頁的狩獵指導書,內容涵蓋狩獵的各個方面)》中教導的實用追蹤術檢測了一次煙囪周圍的痕迹。得出的結論是,煙囪有幾個月沒被人動過,沒有指紋,也沒被人擦拭過:這就將應用鋼絲和支撐架的可能性逼入了死胡同。
看看,雖然我、老獵人和獵狐犬三人都能一眼分辨出它是極北蝰,萬事通先生卻向我們指出——這種蛇根本很少出現在這一地帶。儀式執行者大概只是看重了它是唯一能夠在北極圈邊緣生存的蛇種,卻並不了解極北蝰的生活習性:此種毒性並不強的中小型毒蛇,因為身上顯眼的菱形花紋,日耳曼人又稱呼它為「十字水獺(注:Kreuzotter)」——外觀特徵只能解釋這俗名的前半部分,「水獺」意指極北蝰熱衷於在亞寒帶針葉林帶的上端邊緣處,那些擁有沼澤、潮濕窪地和高山溪流的區域居住,而這樣的區域是不能通過建造木屋的風險評估的。
2008年7月2日,星期三,晴
萬事通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老獵人:那就沒有必要在閣樓回收了——鐵柵上的痕迹也是多餘的。
這肯定又是魔法了。
我放棄了……
相當的巫術正典中都抱持類似的觀點——因此,這又是巫師在儀式理論上為我們設置的不可能陷阱了。
木匠說她一直都和腳有殘疾的母親住在一起,又是家裡唯一的孩子,因為開銷較大才逐漸為金錢所吸引,因此還是很可憐的。他還告訴我,這位獵人十分擅長模仿鳥叫聲——特別是百靈鳥的叫聲,簡直比真鳥還要動聽。
REDRUM DOG,LIVE RATS,NURSES RUN.
而這正是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之間相隔的時間。
為了以防萬一,臨走之前,在仔細確認門窗都已鎖好,狩獵和通風孔也都遮堵好之後,我特地將木屋的備用鑰匙也給取走了。大概是想證明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是人為的,而非藉助了什麼超自然的力量,我還將剩下的兩條蠟燭點燃,用滴下的蠟油將鎖住的房門底縫給封住了。小屋的房門是向外開的,堆積起來的蠟丘比房門的底端略高:這樣,一旦有其他人開門進去,我設下的石蠟屏障就一定會被破壞。等到蠟水剛剛凝固,我馬上就用隨身的小刀在從上方看去呈圓弧型的蠟丘上刻下了如下的文字:
萬事通先生也無法解釋棕熊進入的問題,對於巫師的目的,他卻給出了一個有趣的參考:有一類大型儀式是必須使用召喚之物作為祭品的,從實體到靈體再還原為實體的過程,意味著「完全的凈化」,這和銜尾蛇所表達的一種主要含義相符。對於能量消耗的問題,萬事通先生覺得能量並非消耗掉了,而是在重塑形體之時被部分添加到了自「次元鏡」運送過來的靈體當中——他舉了《天下奇書(The Miracle Book)》中關於創造雙頭生物魔法的例子,據傳13世紀有術士用其中的咒文成功再造了九頭蛇許德拉,而原體僅是一隻壁虎:換言之,如果咒術得當,這不但不是無謂的消耗,反而是增強能量的特殊方式。
2008年6月30日,星期一,雨
木匠:先生。那個痕迹……其實是春天檢查木屋損傷時,我不小心留下的——當時手裡拿著鑿子。因為感覺並不是件大不了的事情,就沒向您報告。實在抱歉。
她是怎麼來到這裏的?莫非這附近還有我不知道的聚居地。
這些內容無疑是十分重要的。木匠已經檢查過天花板,證實釘住極北蝰的那部分木板並沒有被翻轉過。實際上這檢查根本全無必要:按照木屋的建築結構,那些木板和我曾設置蠟丘的門前地板類似,都是一塊一塊嵌合在一起的。如果不拆掉屋頂,就絕對沒辦法卸載掉;強行破壞的話,用不著他來檢查,誰都可以一眼看出痕迹來。
他一邊用小刀解剖蛇體,一邊向我們耐心解說心臟和氣管肺的位置,退化的左肺和發達右肺的必要性,以及蛇肝的作用。在拉掉膽囊和脾臟之後,他剝下胃和食道外層的白色隔膜,將這一部分也剖開了。
我和她的關係,十多年來,一直都不能夠公之於眾。這是錯誤的累積——抱著「以後挑個合適時機再說」的想法的我,就連自己也知道是在敷衍她應得的名分,用逃避來滿足自身的怯弱。
但使用磁場就可行,只要有人在屋外控制磁鐵,就可以讓極北蝰在牆壁和天花板上運動了。至於磁鐵,可以讓蛇吞下去。
我們幾乎是同時抬頭,向著血跡上方的天花板看去。
因為發生了那種影響心情的事件,我已沒心思再在故國悠閑狩獵。我只在修好的木屋單獨待了一天,沒過夜就回村了——在那天里,我連獵槍都沒有組裝,只是再次用心地檢查了小屋的每個角落,希望能發現些遺漏掉的線索:結果自然是什麼都沒找到,反而將自己給弄得筋疲力盡。
以下增補於7月9日,引《榮格全集》第14卷:
這是容不得人拒絕的口吻。
以上內容已經給出了足夠的提示,請您據此破解「進入全封閉密室」及「反重力」這兩個不可能詭計。
這時我們已經來到了樓下,我踩在那攤蛇血上,面對著違反自然律的極北蝰曾經爬過的那面牆——所有認真讀這些文字的人都應該知道,我此刻的心情有多麼不好。
今天的天氣不錯。大概是因為酒的作用,昨晚什麼夢都沒做。良好的睡眠給人以精力和勇氣:我或許已經能夠坦誠接受這件事,在繼續尋求解答的過程中,也不需再去過分強求合理性了——就算是巫術和魔法也可,我需要的僅是支撐它們的適當理由,以及那個藏在身後的巫師對我這個被詛咒者的要求:和魔鬼談判,以挽救自己的生命及其它不可放下之物,對現在的我而言,也並非不可接受的事情。甚至,我現在覺得這觀念應該是相當合理的。
它本身是一種魔咒,並且逐步發展為一類特殊的、並不常見的魔法陣。根據木匠的說法,「銜尾」的格式,只是作為新的魔法陣存在的依傍,具體的符文可能隱藏在沒入天花板的七枚箭頭之中——我對他的推測表示同意,因為今天的發現也充分印證了他之前所說的「儀式並不完整」的觀點:目前已知的事實似乎表明,他確是一名值得信賴的黑魔法及妖巫技藝研究者。所有由他那裡得出的結論,都是在存在可查證資料的前提之下得到逐步完善的。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他就不會給出肯定的結論。
如果不是懷抱著記錄神跡的決心,今晚我絕不會動筆寫一個字。
咒文並沒有被雕琢在金屬箭頭上,而是直接用小刀刻在了箭頭和箭桿的交接處:每支箭上都只有一個哥特體字母,由釘在極北蝰尾部的那支開始,依次是:
(注:古埃及的引導亡靈之神阿努比斯Anubis,國際編號C6)
最後一杯,我想我現在就該睡了。
或許是無意的言語挑釁助長了我的狂怒,腳下和死亡緊密相關的污漬令我在瞬間變得暴躁又嗜血。那些在我看來刻薄無比的話還沒有聽完,一股無意識的衝動便驅使著我,讓我大步沖向前去,雙手用力扯住那個用聽上去不可辯駁的、讓人感覺傲慢的、故意冷嘲熱諷的、處處針鋒相對的話語在眾人面前毫不留情地駁斥我的那個禿頂矮子的衣領。
還有那首五行詩,是她?還是另外的「她」在我耳旁的呢喃呢?如果這兩個是指代同一人,她是否是兩個自殺未遂的女人中的一位呢?
鍊金術士們認為銜尾蛇是一個戲劇性的標誌,既能統合又能同化對立面;而經過這個自我統合同化的過程所得到的回饋,就是永生。因為銜尾蛇一方面在消滅自己,同時又在給予自己生機,孕育著自己,從而令自己得到生命。因此銜尾蛇象徵著一個透過對立面發生衝突而存在的原則,這正是構成第一元素的最佳演繹。
1,關於頭尾相接的蛇;
萬事通先生(以下簡稱「萬」):確實。但如果睡鼠是經過飼養,看腳掌和牙齒,以及胃內食物就可以分辨出來。同理,蛇的情況,我們稍後再檢查一下腸內余物即可了解。目前已知它的毒牙沒有被處理過:飼養者們一般不會這樣做。況且,食道和胃壁沒有被刮傷的痕迹,作家先生——這些證據很難支撐您所說的、「蛇吞食磁鐵」的觀點。
另一種可能是使用十字弩,這樣就能得到比短弓高得多的準確度和穩定性。通過工具側瞄好之後,將弩固定在地板上發射即可。射中蛇身的箭矢位置精確,半圓形排列相當完美——極北蝰的背部覆滿光滑的鱗片,如果短箭不具備相當的速度,而是僅憑手力來摁入,又要兼顧位置的準確,大概很難取得我們所看到的那種震撼效果。
我在處理上述對話時,已經盡量將自己抽脫到整個事件之外。但既便如此,那位矮個子先生的語氣還是被我刻劃得很惹人討厭——也可能只是我讀來覺得討厭,回想起來覺得討厭,就將那種情緒不自覺地安插其間了。
9月4日,請在此獻上一整打的勿忘我
回過頭來考慮詩的上一句:「熊被困在小屋裡」,又和第一階段儀式的情況吻合。任何進出口都不足以讓那頭棕熊進出:它是被困而死的。
弩箭專家是個謹慎、又帶著些許傲慢的人,他在說話之前都會先考慮片刻,並且不自覺地握緊手中剛剛取下的獵人皮帽——雖然這習慣讓他看上去符合「禿了頂的精明矮個子」這樣一種典型形象,但卻總讓我不知不覺地將他當成是巫師的一個馬虎同謀,必須時刻注意不要說錯了話:我承認我是被從他口中說出的那些有趣訊息弄得疑神疑鬼了——這位為了一場木屋聚會而特意穿上整套並不合身的西服和耀眼的真絲塔夫綢馬甲的小個子先生是獵蛇的高手、制弩的專家,甚至還是一個玩填字遊戲的奇才:這所有貼在他身上的標籤都不能不讓我將他當作第二階段儀式的唯一嫌疑人。
我沒有讓這個話題深入下去,之後我問他儀式並不完整的原因:他便將我所繪製的大魔法陣草圖拿出來,用其中的14個內圈名字和21個外圈名字的連線所構成圖案的方位和角度,以及一些晦澀的巫術符號學理論來解釋。由於這部分內容太過龐雜和晦澀,並且也不完全,我就不在日記中將它們羅列出來了:這可比占星術中解說星盤要複雜得多了。
「我大致能猜到怎麼回事了——那麼在小屋發生的,應該是『間接連接』。我在Sacred-Magick(注:一個神秘學網站)上聽說過這個詞;《梅瑟伯格魔法書(Merseburger Zauberspruche,成書於10世紀的一套日耳曼異教魔法書,用古高地德語編撰而成)》中也涉及到一些具體的執行例子:不使用直接來自施咒對象的媒介,也能夠達到等同的詛咒效果。」
這同時也成為我提出以上無神論假設的動機。
或許確實是我的幻覺,過於疲勞和緊張的緣故。
至於應該是要在9月4日執行的第三階段,以及可能存在的第四階段,甚至第五階段,木匠表示「並不確定」:畢竟這次儀式使用的符咒內容目前依舊未知(原因馬上就會在第2點中說明)——要麼在沒入蛇身的箭桿或者箭頭上,要麼嵌在天花板的七個箭孔之中。當然,藏在極北蝰的體內也是有可能的。
萬:不錯的想法。但正如我們看到的——通風孔離天花板的距離並不近,大約有一米二十的樣子,換算成英寸大約接近五十。那條蛇加上腹內的睡鼠,手估有兩公斤重。換句話說,準備好的磁鐵在這個距離上必須提供至少二十牛頓的引力來克服指向地心的重力。如果用微分公式來計算(注:指簡化公式)靜態磁場力,則確定定點上的磁能太過困難;如果用工業上的估算公式(注:指其中M為材料靜磁性常數,a,b,c為磁鐵的長寬高),在所用磁鐵的長寬高均未知的情況下——既然您說磁石是從通風孔的縫隙間拖入,大致尺寸總算是能夠勉強確定——粗估的結果……能夠達到此種效果的磁鐵,至少應是釹鐵硼材料製成的強力永磁體。但這樣一來,磁鐵在經過通風孔下的牆壁時,會同時將簡易壁爐的鑄鐵制煙囪牽引到牆上:這件事並沒有發生,因此您的假設全無可能。
老獵人的兩個兒子就在前台打牌。等到日記寫完,我就去加入他們的牌局,順便以閑聊的方式、繪聲繪色地向他們講述今天在木屋中發現的詭異場景——不可能的魔法能夠吸引任何人:當他們對這個故事嘖嘖稱奇、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時,我便可以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說一句「很抱歉,我也不知道答案」,然後順理成章地邀請他們的獵人父親明天去木屋做客。並且允諾他們,明晚他們一定https://read•99csw•com能從父親的口中得知神奇魔術的真相——我敢以我的作家身份做擔保,今天的牌局到那時就會被迫中斷了。
親愛的巫師,你若損毀了這些字,便等同於折斷了你手中的法杖。
閣樓上的軍用三折鍬柄被整個取了下來。那位巫術師用伐木斧和八角錘將挪威無毛榆木製的三角形手柄分成了五段,中段直柄則分作兩段(兩段拼湊起來的長度比原來直柄的長度短了不少,可能是巫師在製作時損耗了一部分)。雖然箭桿的長度普遍稍短,但若是近距離使用,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深山中僅屬於一人的湖畔是神秘、奇異又寬容。在這裏,天空的湛藍、花叢的淡藍和湖面的深藍:一旦這三種連續又獨立的藍色將你包圍住,就像是自然施放的魔法一般,不論之前存著怎樣的煩心事,也都能不費力地放下,進而從旁觀者的角度,發現過分執著於一件事情時的荒唐可笑。對著這樣的藍色深吁一口氣,再放肆地喊叫兩聲,心情也會再次變得如森林所恆有的那般開朗。
我累了,接下來的部分到明天再補充吧。暫時擱筆。
譯:第五類即是,那些對靈物開誠布公、直接相對之魔法師;但也有解讀夢與隱晦符號之人,堅信那些遠古之靈,必得唯一對應為其占卜及祭祀之物(注:為結合文意,此譯有曲解之處)。
那些箭矢全部是用小屋中現成的材料製成的!
但那裡現在卻什麼都沒有了:女孩、粉筆、地上的魔法陣——全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這就是證據。巫師回到這裏,用棉線或者其它懸吊工具將磁鐵拉了上來,繼續移動磁鐵到天花板上預定好的位置。固定住磁鐵,然後下樓,用備好的弩(會在第2點中說明)瞄準天花板上的蛇——因為樓上磁鐵被固定住,蛇要繼續吞下睡鼠,身體必定會緩緩向前移動。不過,巫師應該不會給它這樣一直享受下去的機會:先是第一箭將它的頭固定住,接著上樓調整磁石的位置,下樓再射箭,然後再上樓、再下樓……唯有這樣才能做出一個如我們看到的完美半圓,以及等距的短箭間距。射完七支箭,就將蛇尾掛在毒牙上,擺出銜尾蛇的符號。
2,關於閣樓上的發現;
是在哪裡呢?費城共濟會教堂后的小區,倫敦聖雅各福群會公園入口前成排的荷式洋樓,華沙老城區離鴿子廣場不遠處的平頂屋……要不就是,第十八區:但那是在巴黎,還是布達佩斯呢?我在這畫面中既看不見蒙馬特高地,也找不到佩斯徹提莫(注:Pestszentimre,布達佩斯市的一個區)那綠松環繞的群樓——那就都不是,而是在自由意志市。我想不到了:這畫面安插在地球的每個角落,在我看來也都合理。重要的是,那正在寫著的小說——那是我寫的,我的想法和心血,毫無疑問。但那正用心刪改著的,那個女人——
如果不是巫術師的運氣特別好,那就是他根據這些材料選擇了使用弩箭的方式將極北蝰固定在天花板上來完成儀式的要求;也或者,是儀式要求使用寫有符文的短箭。無論是哪種情況,一把精心製作的十字弩似乎並不必要。必須使用這種可以在改裝后精確控制短距射擊的時機和落矢位置的武器的理由,從無神論的角度來考慮,似乎是因為需要能夠在閣樓以某種方式操縱蛇在天花板上位置的同時,也可以用棉繩遠程操作扳機發射箭矢。作為一個人完成這項詭計的可行方式,雖然想像起來合情合理,但執行上顯然是困難重重——從在木屋裡展現出的結果來看:巫術師僅造了七枚短箭(軍用鍬柄上可供使用的木材已經全部用到了),發射了七次並且每次都正中目標。在使用遙控操作的方式下,這已不是僅有運氣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了。
之後我還是只帶木匠去了湖畔,三位獵人結伴先回去了。因為心存疑惑,我往返都走得很急,一共也不會用到超過三十分鐘的時間。
然後他建議我下次來時找個好點的除魔師。或者提前數天來,取梵蒂岡的聖水,在木屋裡畫一個隱形結界:東方寫拉斐爾之名,以針刺之;西方為加百利,需在寫好的名字上撒一勺鹽;南方為米迦勒,得沾一點焚燒羊角的灰;北方則是天使長烏列,要用羅馬斯卡拉聖地(注:即聖喬萬尼大教堂之外的耶穌受難聖階)的一捧土——這樣應該可以破壞即將舉行的第三階段召喚儀式。
她是誰?
鑒於以上的原因,和昨天在日記中的嘗試類似,我將徹底放棄內容過渡的各種技法:連貫式、承接式、轉折式……全部都不如一個數字編號來得更醒目和具說服力。
然後地面就又恢復了原狀,用人類的眼睛去看,無論怎樣仔細用心,也絕對找不到任何被破壞過的痕迹。
「SAMAROID」——同樣的字體,但大小隻有箭桿上原來字體的四分之一。雖然字小,雕工卻毫不馬虎:筆劃的勾勒、節點的選取、位置的安排……全都在對話進行的過程中完成。他並非只是聆聽,同時也能針對當前的主題說出自己的主張。甚至,說句會令我感到不服氣的話——他同時也用大段的推論和引用主導著談話。
從儀式整體結構上不可動搖的、與數字五之間的關聯來看,這場大型儀式將會被拆分為五個階段——這是相當合理的推論。按照已知三個階段的執行日期(包括第二張預告函上的9月4日)來看,第四階段大約會在今年冬季舉行;而第五階段,如果確實存在,並且能夠印證五行詩中「死在自己的懷裡」這句的話——我無法阻止自己產生這樣的想法:
換句話說,除非它是真受了魔法的蠱惑,否則不可能來到這個小屋。
那麼這根本就無法用常理解釋,只有巫師使用了傳送魔法或者次元魔法才能夠說通。或者整個閣樓都被設置了結界,外界無法得知在其中發生的任何事情。
「銜尾蛇(Ouroboros)」,在現代,這是一種連對巫術毫無興趣的人多半都十分了解的符號:這都得歸功於榮格心理學作為流行文化的普及。
罐頭的鋼皮並非重疊了三層,而是用了四層摺疊,並且反覆打實。如果要造成四棱或者三稜錐形,對手工的要求太高,並且會讓箭頭過重,垂直射擊的速度損耗過大,顯然得不償失——製作者的選擇是簡易實用的半柳葉形,殺傷力一流,但再利用度卻不高:這就正適合在祭品上一次性使用。
最後,因為有製造弩箭這件事,說明巫師這次並不是如第一階段儀式時那樣,留下的是可以在一天之內完成的儀式痕迹。那傢伙用某種完全不破壞木屋的方式進入,帶入了一條能在天花板上爬行的蛇,並且利用這裏現有的材料製作了儀式道具,將蛇釘死在了一個不可能的位置——這一切需要大量的時間,巫師可能在這裏住過不少於一個月!但是,我的木屋裡卻完全找不到有人哪怕住宿一晚的痕迹。除了那些巫師需要的東西之外,其它的物資也完全沒有人動過;況且,木屋附近也不可能長時間無人經過,現在恰是獵季,村中的獵人們在入山打獵時,偶爾也會從這裏路過——光是老獵人和「獵狐犬」就表示,每個月中可能會路過這裏一兩次。雖然不會特別注意房內,但如果有人居住,甚至有人在閣樓里使用八角錘和伐木斧這些必定會發出很大響動的工具,憑著獵人的直覺,總歸能嗅出些不對勁來:而他們根本沒察覺這屋裡曾經住過人。
我打算9月4日一大早就到木屋持槍守候,為此應在9月3日就到達村子,並且冒險在午夜出發。如果巫師打算在那天施法的話,無論我應該都可以好好跟他聊一聊。
那是絕無可能完成的奇迹!當然,這場景或許會讓天主教徒們感到遺憾:它既不是「創造的舉動」,也不是「十字架的蔭澤」,而是名符其實的來自異教、甚至是來自撒旦的奇迹。
之後發生的事我現在也不太想寫,我很累了——甚至寫到這裏都開始懷疑是否只是我自己神經恍惚,產生了幻覺。春天裡喝剩的白蘭地,宿屋主人又給我遞了過來:是她特地為我留下的,很好。我真得擱筆了——好好喝上一杯,然後安穩地睡一覺。所有的事情都留到明天再想。
我缺乏對這個城市夏天的印象。還在旅途中時,隨意憑著對初夏的經驗硬造了一種印象,今天到達之後卻發現——那印象和親眼所見全然不同。我的硬造是徒勞的:因為這城市依舊和春天在此逗留時一樣。路上看不到一個有點精神的人,樹和房屋全部灰濛濛,汽車的聲音沉悶,鳥也飛得緩慢,半天才扇動一下翅膀。
我點點頭,不多說一句廢話,打開急救箱,取出刀片遞給了萬事通先生。
對於整套儀式將要召喚出的魔物,結合第一階段儀式給出的信息,木匠認為依舊和撒旦脫離不了關係——蛇是最原始的、象徵撒旦的符號;泛神論中的銜尾蛇意味著世界的自我毀滅和自我創建的循環,這也符合末日審判、恐怖和極樂分離,混沌與秩序重建的指代。或許是在小範圍內凸顯的末世論觀點,經由路西法的指引,讓死人復活、靈魂不朽,在一個永恆循環的狹小空間里,在烈焰之中,上演無數次「永遠的滅亡」。
你們這被咒詛的人,離開我,進入那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預備的永火里去。
我拆下扣在通風孔上的麻織遮布,仔細檢查了一下那處的鐵柵——靠中間兩根偏上的某處,有很顯眼的硬物刮痕。
首先必須說明,我們在今天的討論僅僅針對「銜尾」這個形式:原因會在緊隨其後的第2點中詳述。
IORAMAS
除非與某本從未見過的巫術正典中的咒文內容暗合,我所寫的五行詩顯然不可能成為巫術師設計儀式的藍本——但事實卻是:某人這樣做了。那麼,排除掉「除非」中的微小可能,就只剩下另一種唯一的假設:在這場前所未見的終極召喚儀式中,需要依據施法對象曾寫過的一首帶具象描寫的五行詩來安排祭品和場景。雖然我也聽聞過不少匪夷所思的施法要求,但依據備受亞瑟·愛德華·維特(注:Arthur Edward Waite,近代最富盛名的惡魔學學者)推崇的那本《阿巴忒爾:遠古之魔法(Arbatel:De magia veterum)》中所透露的觀點,在此種與撒旦級別的魔神緊密相關的召喚儀式當中,是不應出現如此不負責任、近乎兒戲的組成部分的。
箭鏃的打磨十分地道,從蛇身的傷口上也能夠看得出來:乾淨利落。鍬柄木相比一般的箭桿要粗,因此尾部的處理十分重要。這點那位工匠也做得很完美——連短箭穿透蛇身後,能夠沒入天花板的距離,以及卡入極北蝰體內的長度都被計算過。箭桿略帶彎曲的平尾,不僅能夠達到所需距離內最高的穩度,還為桿部的減重作了很大的貢獻:尾部拉出一個長弧度,軍用鍬手柄的圓直徑由上至下遞減,到達後端時已經不到原來的一半,整枚箭體呈現出近似梭魚的形狀。
拉和阿努比斯在古埃及象形文字的解讀中反覆出現,並非什麼罕見的事情。使我在意的是那個四符號組合——那是死靈魔法中常用的符號組合,放在一個小女孩所繪的魔法陣中,究竟代表了什麼含義呢?
如此一來,在小屋裡發生的一切,就不可能是某個提前拿到書的狂熱讀者所為了;預告函中提到美國小姐來自費城,這已經超出了僅被少數人閱讀過的第16節中包含的線索,因此來自閱稿編輯圈子中的極端女權主義者的嫌疑也可以毫無問題地排除掉。
但這就奇怪了:因為那五行詩並非引用了哪本古詩選集中的文字,單純是我回憶當年落水時所產生幻覺的詩化總結。對於那位大師級別的巫術師以及在木屋中舉行的、那場令人敬畏的終極召喚儀式而言,和這首未包含任何深刻背景的詩產生聯繫,幾乎就同時意味著喪失和古老神秘巫術之間的關聯:一場儀式,無論是巫術還是宗教上的,都應具有其固定的流程和形式,否則便不能受此稱呼,也不會有對應的效果。尤其是巫術,它和正統宗教帶著狂歡性質的儀式全然不同,無論是詛咒、祛邪還是召喚,必定是針對具體的目的,來選用特定的、嚴謹且單一的施法過程:比如用十三根松針蘸小指鮮血,在念《影子摩西之劍》中特定咒文的同時將松針點燃,是為了讓仇人瞎眼;塔羅魔法中,將寶劍八、金幣五、聖杯七、權杖二和命運之輪以任意順序倒扣在逆五芒星的角上,則是為了準備封印房內受虐待而死的貓的怨靈。施法的目的越高不可攀,對應的儀式要求也越嚴格:罕見的法器、奇特的咒文、稀有的祭品、千載難遇的時機、極難到達的禁地、特別指定的巫師血統……終極魔法儀式,限於如此繁瑣具體的前提,以及不懷好意的天主教破壞者和純屬無聊的空想式文人對巫術正典的篡改、虛增、杜撰和捏造,現在甚至連找到正確無誤的施法流程都如大海撈針般困難——成功完成一次傳說中的儀式,在數千年巫術史的大部分時間里,根本就是無數法師遙不可及的夢想。
因此,翻轉天花板,將活蛇在閣樓釘死,然後將木板還原的可行性,現在就可以完全排除。要破解這個不可能奇迹,就只有證明蛇在箭矢穿身之前就已經死亡這一條路了。
我放棄了。
我:睡鼠也可以是飼養的,或者在芬蘭捕捉到之後再運過來,作為極北蝰的食糧。
他沒說防魔結界的出處,我對這理論是將信將疑——或許是安慰多過實用。但其中實用的部分也並非沒有:至少他提醒了我,下次我可以早些到。這樣或許能和正在施法中的巫術師撞個滿懷。
沒錯,我確實是「鑒定屍體的外行」,但這並不妨礙我成為一個好獵手——哪怕是只對自己宣布,我也要再重申一遍:我只對會動的獵物感興趣。
我鬆了口氣,也可以說是失望。但仍走過去,想看看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在地上畫著怎樣的畫——同時也打算叮囑她,告訴她這附近有熊出沒,讓她快些回家去。
萬:來看看肚子里有什麼——首先可以確定的是:沒有磁鐵……然後,蝗蟲的碎片、細細的甲蟲腿、少許幼鳥的羽毛、從滿是刺的果莢中好不容易剝出來的山毛櫸果殘渣。另外,爪子部分也表現出長期主動覓食的表徵:這些都毫無疑問地證明了這隻睡鼠的野生身份。
哈,以上所有圍繞那五個自殺女人的談論,不論讀來多麼令您感到心生寒意、背脊發涼,我得在這裏揭曉:那些全都是無稽之談、虛妄之語——如果這些日記有一天會被編撰成書,那麼這一段就算是用來考驗讀者們用心程度的地方之一:我在附於2月24日日記末尾的自傳第16節中明確提過,這些來自各國的女士們都不過是我對事例的抽象,又怎麼可能能夠在現實中找到她們呢?
是的,即使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是要反駁萬事通先生的觀點。哪怕只是微小的瑕疵,我也得拚命留意,馬上指出。
對於「SAMAROID」的說明:這是個生僻詞。一般人在提到楓樹或者榆樹的果實時,都會用「SAMARA(翼果)」,而非這個純粹為了滿足迴文條件而挑擇出來的、除了研究植物的專業人士就沒人會去在意的詞彙。
「恨我的人——尤其是女人——數不勝數。」,我故作滿不在乎地答道,「只是,對於這項盛大的儀式,我更為在意的是:既然這位巫術師如此神通廣大、博學多才,為什麼不直接取我的一根頭髮來完成簡單的儀式,而偏要大費周章地做這許多事情:對於一個不可能魔法大師,這應該算不得什麼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