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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三章 秋

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三章 秋

還好,面對著滴血的赤狐標本,總算是還有件很容易想到的事實鼓勵了我、幫助我做出了決定——前兩次的預告函,都是在祭品的口中找到。棕熊的嘴中含著的、蝰蛇的毒牙上固定著的:這似乎也作為了儀式的某個具體要求。換句話說,如果能在狐狸的嘴中找到新的預告函,便可證明儀式確實已經完成——將狐狸變作標本的過程,則正是此次儀式進行的方式。
宿屋主人嚇壞了,她顯然沒料到女兒會給出這樣的消息,愣了一會兒才將我拉開。就在我翻開日記本之前,我還問過她關於那個紅衣女人的事,這位母親說她完全沒聽說過。我問她是否曾有個匈牙利女人過來留宿,她毫不遲疑地回答「從未有過」。
我曾去地獄一游
這位祭司穿著黑色祭司袍,袍子很長,一直拖到地上。寬大的袖邊綉有一連串的白色符文。再往上看,本來應是人類頭部所在的位置,卻被巨大的彎角羊頭所取代:到現在我也不清楚,那究竟真是惡魔的頭顱,還是僅僅只是為了參加巫魔會或者舉行黑暗彌撒而佩戴的羊頭面具。處在那詭異的環境下,我傾向於相信後者;寫到這裏我又開始懷疑是前者——無論真相是哪種,現在我將它們統一稱作「羊頭人」,因為這樣對流暢敘述比較有利。
《論諸魔之妖術》中提到的是所謂羅馬「除魔教團」秘傳儀式中的一個變種,和傳統的「羅馬儀式(The Roman Rite)」區別較大——五個人都披上全白色的斗篷,手持聖經和銀十字架,分列于白色五芒星的五個角上;我則被用白色繃帶捆綁起來,頭朝逆位,置於五芒星的中央。
祭司好像正在做法事:它的左手拿著銀匕首,雙手高高舉起,那隻巨大的羊頭也仰起,似乎在大聲詠讀些什麼,但我卻一句都聽不見。那些手拿蠟燭的教眾,胸腔一起一伏,骷髏羊頭也緊跟祭司掌控著的節奏——這種奇怪的無聲教禮,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已經聾了:我將一隻手挪到耳旁,輕輕拍擊,卻還是聽得見聲響。
我不死心,打算將那天展示給她們的照片再給她看。但當我打開日記本,卻發現連那照片也不翼而飛了。
她將瓶子遞給我,然後拿起魔書中攤開著的一本,將上面一處的內容指給我看:
我怕嚇到它,想在不怎麼改變姿勢,也不轉移視線的對視狀態下悄悄舉起槍來。可惜,經歷了一連串慌亂事態的衝擊,那時的我也沒辦法保持獵人的冷靜——緩慢動作的過程中,我的手肘不慎撞到了樓梯扶手上。因為過度緊張,我竟誤以為是不小心碰到了藏在身側、打算伺機攻擊的召喚惡魔。我嚇得驚叫了一聲,也顧不上那隻狐狸了,轉頭一看,才發現那只是虛驚一場。
這些守護的方式完全沒有效果,和不可能的奇迹相比較,它們和它們的載體都太過脆弱了。那位紅衣女巫,她的儀式有嚴格到可用「神聖」來形容的程式,每一步都經過嚴格計算、一絲不苟地逐項執行。因此,每次在我面前呈現的效果也都令人心驚——就像我此刻手中正拿著那張由狐狸體內取出的預告函,上面寫著和往常一樣讓人捉摸不清的自殺小姐警告,還有第四階段的日期:
9月9日,星期二
「沉默寡言的壞處,就是會讓人過分著迷於幻想與魔法。」
我一步一步走近木屋,目光在窗口和房門之間來回移動。一直到我走到門口,這兩處都是一點聲響都沒有,彷彿屋子裡空無一人似的。當時的我十分緊張,我猜那巫師一定就躲在門後面,在簡易壁爐前,拿著什麼武器埋伏著,等著我將木門拉開——或許會是閣樓上的伐木斧,那可是相當順手的自衛武器。
那麼,或許在祭壇的中間會有秘道,就像那些描寫異教集會的小說中經常出現的情節那樣?就算沒有,確定一下那塊凸起的部分是什麼,可能也會有辦法利用它來隱藏自己;最不濟也要找些東西取暖——我感覺身體越來越冷了,再這樣俯卧在冰冷的岩地上,等不到羊頭人們來抓住我,我自己都要靈魂出竅了。
木匠和萬事通先生都曾提過,這場大型召喚儀式可能是在召喚地獄本身;而在大魔法陣正中的死靈鍾又顯示儀式和亡靈巫術有所關聯。這並不難以理解——結合我在前往魔界時遇到的羊頭人教團來看,或許那神秘的妖靈就是大惡魔巴弗米特本人!
我盡量將文字寫得符合書上的原文,即使個別用詞的細節錯誤、還有翻譯的不對等會帶來少許偏差——我想,無論誰看到以上的文字,也很容易梳理出古書上記載和我曾經歷過的怪異事件之間的聯繫。正當我想要將書往前翻,查看這頁所說的「按前所述」的具體內容究竟如何時,冰室的入口方向突然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控屍回魂!
我願意屈服於惡魔,聽從它所吩咐的一切!
一月在東方,有冰雪之災
在覺得這瓶液體多半會無效、對之前所抱的「能夠見到女巫」的期望徹底失望后,為了不讓眼前的孩子失望,我對她笑了笑,大聲將那段咒語念了出來:
第一種解釋並不能因為第二種可能而被否定。換言之,結合這則資料來看,「哈米吉多頓序列」很可能是以大型亡靈召喚術為基礎的一項秘術,除了能夠使人不死(注:魔法中「不死」和「永生」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之外,還具備召喚「惡魔軍團」的能力。雖然蒙古人並非真正是來自地獄的惡魔,但若序列中所包含的不死之術並非虛構,那麼,地獄召喚可能也不是妄想——只是還沒被真正執行而已。
但還差那麼一點——事情還沒有完,在對抗不可能的過程中遭遇到那麼多挫折之後,總算迎來了一個好消息:
那一年
1614年她並沒有死在塔樓,沒有變成白骨:但她的乾屍,為什麼會出現在魔界呢?
反覆詠念的經文將我吵醒,我忘了我是從什麼地方、遇見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又回到了這裏。萬事通先生曾向我解釋這件事,說這正是儀式要達到的效果:他們五個人圍著我,整整誦經了一天一夜。和魔界之間的聯繫,已經被從我的身體中驅趕出去了——這期間可能有同惡魔交涉的內容,甚至,按照魔界時間來推算,我應該是在地獄中逗留了兩周。但因為並未立約,所以一切過程都會被強行忘卻掉。
並不是因為我已經呼不上氣來——隔著護欄,我看到有隻狐狸正站在窗前,和自傳中所寫的、許多年前我在湖中逐漸失去意識時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在那光線的源頭,隔著玻璃,有一隻高貴又漂亮的赤狐蹲立在那裡,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狼狽不堪的我。它的眼睛閃著淡綠色的熒光,即使背著光,也能一眼看出它的那身毛皮,是皮貨商們夢寐以求的上等貨色——巫師拿它來做祭品,想必也是經過了嚴格的挑選。
我的身體凍得發抖,再在一個位置站著考慮顯然並不明智。就在這時,前方響起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正當我要仔細聽時,聲音卻又消失了。
驅散借宿之靈,即可脫出。
黑母貓腎中結石、牙中結石、左耳中軟骨,需來自同一隻
大聲詠念「NEBIROS-SATANACHIA-FLEURETY」,搖動瓶子,深嗅之
為了避免清理上的麻煩,也為了節省紙張,宿屋主人選擇用自製粉筆作為女兒練習畫魔法陣的工具:她將滑石粉和石膏混合,添加少許牛骨粉,然後加入湖水攪拌,最後放到烤箱里烘乾。造出的粉筆硬度極佳,特別適合用來勾勒線條。除此之外,選用這些材料還有一個原因:因為碎裂后的細粉缺乏附著力,只要被強風一刮,或者用掃帚揮掃兩下,就會消失得全無痕迹,完全不需要費神清理。
嘴裏完全是空的,固定挺拔鼻樑和下頷毛皮的,是兩把鋸齒餐刀的尖端。錚亮金屬取代了森白的尖牙,周圍填充用的、壓縮緊實的絮狀物,明顯取自樓下軍用棉被中的中空棉內膽。
那個女人穿著整套紅綢制的舊式舞會禮服,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紋章戒指,頸項上的綠寶石吊墜華麗奪目。一眼看去,顯得和會場的氣氛格格不入。她很美麗,皮膚白得毫無血色,目光攝人心魄。
1241蒙古帝國急速西征,拔都用火攻擊潰西里西亞大公亨利集結的波蘭大軍及聲名顯赫的條頓騎士團,亨利戰死,整塊歐陸都被這群不知從何處殺出的「惡魔大軍」所震懾。4月,速不台率軍攻打佩斯城,戰況極為慘烈——那位保管聖物的總主教困於城中,被火箭射死。當月城破,佩斯城被夷為平地:夏秋兩季,蒙古軍駐紮在匈牙利平原,按兵不動。
路程並不長,大概只走了一兩分鐘,就抵達了一個穹窿型的冰室。
女巫馬上就要逃掉了,情況緊急,也不容我多想——我舉起獵槍,打算趕在她念完咒語之前將她從空中擊落。
在掰開狐狸的嘴后,並沒有如熊和蛇作為祭品時那樣找到預告函,如此奇異的標本構造更是讓人心生恐懼——血繼續從腹部那縫合潦草的傷口裡慢慢滴落;全身變形、好像是被人捏作了一團的狐狸,還在用那對后帶螺釘的球面玻璃眼睛注視著我;煤油燈里的火焰飄忽不定,好像下一秒鐘就要熄滅……這時候,透過窄小的狩獵孔,遠方某處孤獨的狼嚎聲傳到我的耳中。
很少有魔法史料提到這本書的名字,我所知的——只有在米修羅大教堂圖書館的古舊文獻中記述了少許關於此書的傳聞。根據一些不確定的留言,大部分和《控屍回魂奧義書》相關的內容、那些珍貴的手抄本和研究資料,都在第二次獵巫運動中被集體銷毀了:光是以寫作《魔鬼大書(Daemonolatreiae libri tres)》聞名的洛林(Lorraine)法官雷米吉烏斯(Remigius),就在手記中聲稱「燒毀了十萬本以上的各類妖書,其中多半是手抄本」,這在16世紀末可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數字。教廷和主流魔鬼學界從未承認過這本書的存在:這是十分古怪、毫無理由的一致決定,難免不令人浮想聯翩。
雖然我可以在這裏就急著將一切都串聯起來,但故事不應被推斷無禮干擾:如果現在有一個假設中的讀者,他是我本身的分裂,並且順著我的日記看到這裏,也一定會同意我的意見的。
這大概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和我一同去了湖邊的木匠,也沒有聯想到我所說的是宿屋主人的女兒。
為了避免讓以後的閱讀陷入到討厭的倒敘手法之中,有必要先將敘事部分完成。這部分已經在我的腦中經過了無數遍,為了不被想像和夢境里添加和刪改的線索打亂,自然是越早記錄下來越好。
即使經歷目睹了如此之多的不可思議之事,我卻還是對魔法世界抱持著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看看,一個興趣奇特的小女孩拿了一瓶古怪的液體,並且引經據典,聲稱即使是未和魔鬼立約的我,在念誦咒語並且聞過魔水之後,就能往來魔界——這樣的事情,怎麼能讓人輕易相信呢?
救生槍扳手上的封條沒有拆,槍身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人動過。為求保險,我取出了兩柄槍中的照明彈,用小刀撬開封頭的圓金屬蓋:裏面的照明劑也都還是原樣。
最關鍵的一點是:在以上的整個過程之中,除了去取油燈的那短短時間之外,我差不多都是在樓梯上來回,這期間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或動物從樓梯上到閣樓而不被我發現——通風口和狩獵孔的大小,連讓狐狸通過都不可能,更不必說讓人進入;放滿藥品和醫療器械的急救箱,以及裹得緊緊的氈布包,藏下一隻狐狸也毫無可能。況且,就算能夠用某種障眼法矇混過去,也無論怎樣都沒辦法湊足完成這場驚駭血祭所需的時間!若執意用常理來思考,根本就是絕無可能!
簡直荒謬!
這件事原本也是由她引起:這位女士和城裡的一個古書店老闆是舊相識,每次宿屋主人去城裡採購,都將女兒寄放在他的書店裡,並且托他教女孩讀寫。但這位店主和我一樣,是個業餘黑魔法研究者。他用魔書作為孩子的識字教材,並且教她魔法陣的畫法。
地獄降臨,地獄降臨,地獄降臨!
是的,我已經跑到木屋門前的空地上了:那三扇窗口果然是光的來源。我一手緊握著獵槍,一手攥住胸口——我已不再年輕,如此劇烈的跑動讓我的身體幾近虛脫,我感覺到心臟在不停顫抖,幾乎都要逃到胸腔外面。
——模糊不清的出處,1577,巴塞爾
唯不可觸巴弗米特(BAPHOMET)奴僕之血!
我剛剛停了片刻筆,掀起衣服,看了眼身上曾經畫過魔法陣的地方。那裡的什麼都沒有留下:來迴路上流淌的汗水;在木屋外射擊、在屋中逗留的那短短十數分鐘時間里,身體就像是被人用力擰動的毛巾,汗水流得人快要脫水。那些聖名、守護的符咒和生命之樹,就這麼輕易地被沖刷乾淨了。或許當時還殘留了一些聖油和羊血,但現在是徹徹底底地乾淨了。
控屍回魂!
我放棄了,我放棄自己的生命了!
這種混亂的局面並未出現,我逐步挪動到了靠窗一側的那根支撐柱旁,視線已經可以覆蓋大半個房間了:屋子裡還是靜悄悄的,我看到屋后的窗玻璃確實整塊碎掉了。沒有一個人進入我的視線,也沒有古怪的人影映在地上或牆上,就是靜靜的,感覺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藏在裏面。
那種恐懼若未經歷過,是絕無可能體會的。
十分奇怪,我當時並未感到害怕,反而為這個發現舒了口氣——這恰好成為了我之前查證和推斷出的,將威力強大的「哈米吉多頓序列」、嗜血不死之巴托里伯爵夫人傳說與洪諾留三世在魔法上的豐功偉績捆綁到一處的有力證明。
9月5日
在狩獵孔下方,原本是空無一物的凹槽里,剛剛蹲立在樓下窗口處的漂亮狐狸正躲在那裡,擺出一副打算逃走的姿勢。它的尾巴因為受驚而蓬起,一隻前爪抬高,頭卻向著樓梯口的方向扭過來,一對反光的深綠色眼睛緊盯住我不放。
她就是宿屋主人的女兒,是個一生下來就不會說話的可憐孩子。
對於疲勞的旅者而言,這樣的比喻是很貼切的;但對昨天凌晨的我而言,卻並非如此。我在高坡上眺望木屋,那裡有窗口中溢出的煤油燈光瀰漫四處——在那樣的黑夜中本來不可能看見的距離,甚至在白天也極難找到的位置,在夜間卻因為這光亮變得格外顯眼,就彷彿標記險灘的路標:這個比喻放在現在才算合適。
耳不可聽,不可知魔之所言
「我知道您在找穿紅色裙子的女人,我明天就帶您去見她。」
我還以為她是個體貼的孩子呢!她似乎是覺察出了我的詫異,回身取了之前那本攤開的、寫有博丹那魔界通行法的魔書,向後翻過數頁,並將那頁某處的內容指給我看。
8月31日
沿著牆壁,無數高高低低的冰制燭台圍了一圈,燭台上點起數不清的細小淡藍色火焰,就和在岩道中看到的一樣,是那種極為罕見的冷火。較低的岩壁上整齊地懸挂著八、九面巨幅黑色掛旗,材質極舊,有些地方已經破損,上面布滿了晦澀難懂的儀式符號。依稀可以辨別的部分,和女孩在湖邊畫的魔法陣一樣,全部都是和死靈魔法相關的符咒。
當時我害怕極了,如果這裏真是寒冰地獄的話,那些快步前來的當然就是惡魔。情急之中,我將書照原樣合上,書籤也擺放到和剛剛一樣的位置。腳步聲越來越近,那些高處的窗洞短時間里無法爬上去,掛旗後面也不可能藏人:我實在沒辦法,只好掀起祭壇正中那塊巨大黑色綢布的一角,躲到了那處凸起之處旁邊。
我現在下筆猶豫不決,因為那個場面實在太過詭異——冰室現在是一個小型會場,一位祭司背對著我,站在祭桌後面,似乎正在翻看那本魔書。
女巫似乎還是用了尋常的方法來製造這個標本,或者,是想讓祭品盡量達到標本的狀態:腹部皮膚上用來取出內臟和骨骼的開口是用手術線縫合。急救箱里的蒙脫石粉、漂白粉和高錳酸鉀都已所剩無幾,使用這些藥品,恰恰也符合製造標本時的基本步驟——在剝製中,可用蒙脫石粉和漂白粉撒在肌肉和皮膚之間,防止粘連,亦可避免血液和油脂濺出,污染到狐狸那身漂亮的皮毛;高錳酸鉀則被用來塗抹內側皮膚,用來消毒和短期防腐,可以取代通常製作標本時使用的砒霜膏。
魔鬼!是魔鬼的臉!
我得懇請自己寫得酸痛的右手原諒,因為我實在無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對明天將要得知的消息反反覆復地預估和猜測。真相,我需要的就只是真相而已。不論是哪種以上哪種情況屬實,全部都錯誤也好,更加匪夷所思也好,甚至讓我得知前因後果就死去都行,欺騙我也無所謂——只要能和她對話,只要從她口中給出一個理由,就足夠了。我能接受極為糟糕的消息,但不能忍受一件事情在我背後發生。明知道有些什麼,卻連設法得知都困難重重;留下的痕迹使人詫異感嘆,發生過的也肯定驚世駭俗:孩子常常會做出這樣的推理,其實大人們也一樣,只不過需要一些更大的刺|激才能察覺。
「她是誰?她是誰?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對於快慢不同的時間這件事,我那時還存著疑惑——因為我疑心是有人讓我昏睡了整整一天。我回了一趟房間,查看手錶上的日期:上面明確無誤地顯示這天是9月6日。
我怕極了。身後的巴托里夫人乾屍,似乎突然開始大笑起來——這裏的一切的言語都是無聲的,似乎魔物並不依賴於振動來交流想法:凡人又怎能明白妖魔的話語呢?
9月6日我起得很早,準確些說:根本就沒怎麼睡著。5號受到的驚嚇已經被這件事蓋過,就算在短暫的夢境中,我也在忙著籌劃數小時后的提問方式。
他說的或許沒錯,但在前往魔界的過程中發生的事情,我到現在卻也還記得——這或許有它的理由,因此我並沒有再跟他們說這件事。又有什麼所謂呢?或許我已經立過約了,就算沒有,我同惡魔,還有等待回魂的巴托里夫人之間,應該也存在有很深的羈絆,是藉由那本神秘的《控屍回魂奧義書》,以及那段被抹去的、巫妖橫行的歷史捆綁在一起。
常理在此時佔據了優勢,因為魔法也有其使用限制。在第一次獵巫運動的大規模緝拿中,英諾森八世之《至高的希望(Summis desiderantes affectibus,頒發於1484年末)》諭令給了作為中世紀餘黨的沒落騎士團成員們莫大的鼓勵,開始協助宗教裁判官們瘋狂地追捕民間的「撒旦同行者」們。巫師最害怕的就是騎士們的突然襲擊:在敵人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情況下,既沒時間詠唱咒語,也沒機會馬上創建魔陣或者結界,只能束手就擒,被綁上火刑柱燒死。
噢,請相信以上只是感嘆。我自己也相信,其實並沒有動搖到如此的地步:我還沒放棄無神論者的堅持呢。就算那並不正確,在面臨如此的困難時,一個人總也得堅持些什麼。我已經許久沒寫日記了,甚至除了筆記,許久都沒有寫任何書稿了——因為那些都要用到想像,我現在害怕想像,怕有什麼魔法能將它們轉化成關於真實的記憶,反過來欺騙我。
這是巴托里伯爵夫人!
煤油燈滅了,惡魔巨大的獰笑聲在我的腦中迴響。我的精神崩潰了,不再能夠像人那樣思考。我發了狂,開始不停地吼叫,手抓頭髮,幾乎要將自己的腦袋揪下來;我一邊叫著一邊逃跑,逃離那本是我精神九九藏書的避難所,現在卻變成魔鬼的寄居地的荒野小屋。我沒有鎖門,任窗戶的破洞大開著,閣樓的血泊和地板上的玻璃渣也都無所謂,甚至連獵槍也不要了——我在密林之中奪路狂奔,期盼能夠看到一個活人,證明自己不是身處地獄;我的四周儘是黑暗和獰笑,像是不停抽打著我的鞭子。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遠離,而身體試著要努力趕上——沒有燈光,也不用指南針,我就這樣跑回了村子。到達的時候天才剛蒙蒙亮,我聽到宿屋裡幾個守在門口的人向著屋內大喊「回來了!」
雖然當時眼中看到的、女孩房中的所有場景都能夠為這項回答作證,我還是感到十分震驚。剛剛的危急時刻還歷歷在目——在那個冰室之中,雖然沒有任何可供參照的時間標尺,但無論怎樣以常識來推斷,我在魔界渡過的時間,也不可能會少於半小時。
不過,我心中依舊抱著一絲僥倖,認為它只是過來執行儀式的一項要求,而非要這麼快地取我性命。因此我沒有動,並且將臉別過來,朝向上方,黑綢布遮在我的臉上,沒蓋上去——我看到上面層層疊疊閃亮的褶皺,好像是演出結束時放下的帷幕。
那裡寫著:
堪稱奇迹。
女孩就站在我的身邊,她的神色平靜。看到我醒來,便俯身拿回瓶子,將蓋子重新蓋上。然後,拿出一張預先寫好的紙,上面寫著:
我當然就跟著她走。
但我已不在乎了。
或許是洪諾留三世對巫術和魔法的研究無意召喚出了巴弗米特,這個魔神即是「哈米吉多頓序列」帶來的災難。它一直肆虐到巴托里伯爵夫人的年代,並且侵佔了這位狂信者的身體。然後,有人封印了這位魔神,將它的力量同巴托里夫人的軀體一道封鎖在了魔界:也就是我看到的冰棺之中。
有人比我先到了。毫無疑問,那就是那個女巫,她正在那裡舉行著儀式,祭品顯然應該是一隻狐狸。而這一切,都是為要將我拖入地獄之中所做的準備。
如果能確證匈牙利小姐的家族有巫師淵源,或者直接認定她的家族中存在那樣一位總主教,並且,那首恰巧包含我童年冒險中所遇到動物們的五行詩正好是出自和「哈米吉多頓序列」相關儀式的某一部分——那樣的話,出於巫術史的論證便可以算是完成了(這項成就也不影響無神論方向上可能存在的完善機會,在現階段仍舊算是二律背反的情況,只是在感情傾向上會發生傾斜)。
狐狸應該是逃掉了,就趁著打碎玻璃的瞬間跳了出去,隱入了黑漆漆的叢林。但巫師卻不可能從這裏出去——開槍之後根本就不可能有人逃離房子,因為我的眼睛一直都沒離開過唯一可供人出入的地方:當然,這僅指憑藉正常的方式離開。
但這樣又反而奇怪了:弄出了這麼大的響動,打算圍捕獵殺的人也慌了陣腳,狐狸卻並未如我預想的那般,從我腳間疾步逃走——我回頭看它,它仍舊是維持著剛才的姿態,舉起前爪,一動不動。
然後死命地搖動瓶子,將瓶蓋旋開,放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氣。
不需要誰與我同行——我壓根就沒完全相信那個村子里的人。這次我要首先確定,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沒有外出:我可顧不上什麼禮貌,也不怕被誰厭惡。我已兌換了很大數目的一筆錢,3號晚上我就會委託那個連一枚硬幣都不願放過的村長,和他一道將全部村民都集合起來。哪怕床位不夠,也要讓他們全部在宿屋過夜——誰都不能漏掉,在我回來之前也不可以被放出來。
我正準備再上去仔細看看,樓下卻發出了「砰」的一聲響,好像是有什麼重物撞擊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我在昨天早晨5點前後抵達木屋,準確些說,當時離小屋還有一段距離。但這件事自那時起就已經顯出怪異了——3號晚間的月亮仍算是新月,連這樣的月亮,那時都已隱沒在樹梢,森林在這樣的時間里,幾乎就是「黑暗」的代名詞。因此,如果林間有明亮之處,隔極遠都能夠看見:比如篝火,或者露營燈的亮光,只要是放在開闊地上,甚至相隔數里都能找到有人留宿的位置。在黑得像墨一般的林夜裡,站在高處眺望樹海,那些光亮就像是從地底的裂縫中涌射出來的一樣。如此的場景常讓夜行的獵人產生錯覺,彷彿人正像蝙蝠一般倒掛在巨大鍾乳岩洞的天頂上,望不盡的落葉松輪廓便是長滿岩頂的石鐘乳,而那處光亮就是洞窟的裂縫,從那處出去便能立即脫離黑暗、陰森與潮濕,瞬間到達如天堂般的另一世界。
那意思應該是在催促:因為天已經開始蒙蒙亮,再不執行儀式,第一縷陽光照射進來,魔葯就會失效了。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偏要反覆強調這些——或許是因為女巫捎信與我見面,讓我有些得意忘形,打算用一些文字來誇耀自己的思考並未喪失邏輯。如果是這樣就奇怪了,實際上,我只是想將這樣的可能寫下來:我習慣用書寫來調節心情,所有想到的內容都記下來,便能覺得安心,這是多年從事的職業帶來的惡習。我只是想同時平復兩種激動的心情,一是女巫的事,一是昨天親身經歷的不可能事件:後者曾將我的心情打入谷底,前者又令我鼓起了希望:之前的數月都是沉悶壓抑,新的不可能奇迹的打擊和破解一切謎題的契機又都在一天之給出——這難道不是命運之神巧妙無比的安排嗎?我對女巫精心安排的情節感到由衷佩服,日記本已經翻過了這麼多頁,卻好像還有千言萬語要寫。
那天我離開后,她又折返回來,拿了掉在地上的粉筆。然後去找正在垂釣的宿屋主人——她當時並沒有說遇見我的事,直到我向她的母親詢問之後,才告訴她曾在湖邊遇見過我。等到宿屋主人打算告訴我真相時,我已經離開村子了。
掰開嘴后,並沒有找到預告函,迎來的卻是更令人感到驚愕的發現:標本骨架並非用粗鉛絲製成,而是使用了樓下儲物櫃里放著的四套餐具!
這時候,祭司突然揮起匕首,將自己的右手腕割破了——大量的血從那裡流淌下來:如果我沒看錯,那血的顏色並非深紅色,而是黑綠色。而且,特別粘稠、流速緩慢,就好像爬蟲類身體中的黏液一樣。
六月的最後一天是星期一
上帝能形容我那時的心情:剛剛遭受又一個不可能的打擊,卻意外收穫了一個如此震撼的消息。也不顧孩子的母親在場,更忘記了眼前的孩子不會說話,我將雙手搭在孩子的肩上,用力搖晃著,像是被施了魔咒一般地反覆問道:
我覺得它們都在笑:羊頭人、祭司、巴托里夫人……它們其實早就發現了我,卻故意將我引誘威逼到了祭壇上,要將我作為祭品,在熊、蛇、狐、鴉之後,用我的血來完成最終的召喚:
不是好像,這裏應該就是魔界——這麼說,女孩的儀式確實成功了!
一切儀式的禮儀,務必按前所述
……
我反覆回想匈牙利小姐和我在一起的時光,似乎又憶起一些奇怪的事情:她很不喜歡陽光,經常選擇陰天出門;她那些曾被我辱罵過的家人,我雖然從她口中得知了他們的名字、長相和怪癖,但是——除了她的哥哥之外——這些人我誰都沒親眼見過。即使在她懷孕之後,也沒有誰從匈牙利的小鎮過來找我麻煩,甚至連個電話都不曾打來過;她總是在喝一種猩紅色的匈牙利產瓶裝飲料,我每次問她,她都只說那是特製的血橙汁:我從不知道她是從哪裡買來這種怪異的飲品。
或許我應該先找到自保的途徑。不管對手使用的是魔法,還是複雜的機關設計,只要是由人來操控的過程,就總有破解的手段。我將在9月4號的凌晨到達小屋——如果我雇的那些人誰都沒抓住(這是極有可能的),我就只好親自動手。
然後,我轉過身,一步一步倒退著上樓。槍口由瞄著前方上側開始,逐漸下移,並略微偏向扶手所在的方向——假使是我躲在閣樓上,手中緊握著伐木斧,打算給正要上來的持槍入侵者致命一擊,我肯定只能躲在那些地方。一個最有可能的位置,是在樓梯扶手一側、靠通風孔那端的一個煤油燈光線照不到的角落:如果我隨隨便便端著槍上去,這位潛伏者肯定會突然衝出來,對著我的腦門就來上一斧。
好奇心總是難以抑制的——見外面的人好像並沒有發現我,我便悄悄將綢布拱起了一角,左眼湊到縫隙上,偷窺外面的情形。
我突然記起,匈牙利小姐的哥哥伊比斯,他曾無意中提到妹妹曾信仰巫術這件事——如果他是附身巴托里夫人的惡魔的奴僕的話,誰知道他告訴我這些的動機是什麼呢?但這項事實就又牽扯出了關於附體之人的共同特徵:巴托里伯爵夫人、匈牙利小姐和宿屋主人的女兒都曾沉迷過巫術,或許她們都讀過同一本魔書,念過同一段咒語,並且因此而暫時失去了自己的靈魂。
最讓人感到驚愕的是,伴隨著煤油燈火光對灰白色黑暗的侵蝕,狩獵孔下凹進的那一處,褐色的木製地板上開始逐漸顯現出血液的猩紅色來。
使用:
老獵人取回了兩柄救生槍,鑰匙也歸還了。
我閉上眼,感覺那味道好像凝成了一個光球,在我的身體里四處碰撞。隨著碰撞速度的加快,迎來的是像溺水一般的感覺,似乎在上升,又像是要下沉。接著,心跳突然加速,呼吸也開始接不上,就好像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向著某個方向極速拉扯。
凡未締結巫約者,以借宿之靈力通行魔界:
不過,按照那帶有極強儀式性質的要求,或許我的命運在出生之時就已經註定了——她根本不用去尋找,只需要等到合適時候,出現在我身邊即可。
我趴在冰冷的岩石地上,雙手掩住嘴,連呼吸都盡量放緩。陸陸續續進來了很多人,聽腳步聲,大概有十個人左右。他們誰都沒有說話,慢慢腳步聲就消失了,好像是大家都站定了。
十分可惜,這些預想的場景都沒有出現——閣樓上空空如也。
這許多巧合是怎麼回事呢?是否格列高利九世和巴托里夫人都用到了序列中的魔法?那位無情壓迫異端的教宗或許單憑咒語和大魔法陣就實現了不死,自始自終都維持了神仆身份的純潔無垢;但巴托里伯爵夫人卻希望達成不朽、並且青春永駐——她使用的每種巫法都要用到處|女的鮮血,這些殘忍的妖術讓她在被逮捕及漫長法庭審判的初期「看上去就像是十八歲時一樣(背叛她的表兄、巴拉汀(Palatine)伯爵圖爾索(Thurzo)的原話)」,而她當時的實際年齡已經五十歲了。
2008年8月30日,星期六
依照這種思路,那位可能是巴托里伯爵夫人的匈牙利女人竟是個白女巫的話,倒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推想和莽撞的行動妨礙了她。可能正是因為我昨天的意外阻止,讓她沒辦法完成破壞其它恐怖召喚的儀式。她會囑咐那個專心學習巫術的女孩來邀請我,不正恰恰說明她的本心不壞么?
宿屋主人向我道歉:因為我上次詢問的時候描述得並不清楚,她不知道我所說的那個「留著漂亮金色長發的、又瘦又高的小女孩」指的就是她的女兒。我在隨口詢問中隱瞞了在湖邊畫魔法陣的情節,只是大略而主觀地描述了女孩的特徵:宿屋主人向來都認為自己的女兒是「個子不高又不夠瘦」的,這是因為她拿了自己來做標準——這位女士骨骼粗大,但又極瘦,身上沒有一塊多餘的贅肉,而且很高。她認為自己的女兒完全不像她,並且在言語中透露出來:她時常為這個女兒感到苦惱。
希望便是絕望
這個冰室的面積不大,但卻很高,圓頂大概在10米左右。高處的岩壁上有一些窗型的開口,裏面漆黑一片,無法得知其中藏著些什麼,或者是不是前往其它冰室的通路——這裏並沒有放置鋼琴,也就是說,琴聲可能是從岩壁上的某個窗洞中傳來。
這倒提醒了手足無措、接近瘋狂的我——我將那團毛皮放到地上,一手支住那隻前爪的末端,然後用沾血的靴子用力踩壓肘部彎曲的部分。可能是用力不當,結果前爪並沒有變直,反而是爪子尖端被叉子的利齒給撐破了:白色的中空棉從爪尖四周露出來。而亮閃閃的叉首上、四根金屬的中間,恰恰就卡著我要找的那張預告函。
我的生命是它的了。
我想過去和她搭個話,耳邊卻突然傳來我那已死去多年妹妹(注:即Hermine Amalie Marie,她的雙胞胎妹妹,1842年死於威尼斯)的喊聲:
冰室中間有一座石制祭壇,祭桌正對著我。祭桌是用整塊黑色石料雕鑿而成,表面刻有骷髏群畫,四角則裝飾上帶角的惡魔頭顱:因此儀式的內容也不言自明。
我漫無目的地泡在圖書館里,從七月到現在,打算由一個只知道一些可供炫耀的人名和詞彙的偽黑魔法愛好者速成為至少對目前事態專精的入門研究者——我曾經讀過一些通俗小說,諸如克雷頓·勞森(Clayton·Rawson)的大魔法師梅里尼系列中、鬧鬼兇案現場的天花板上出現的無法解釋的足印,黑克·塔伯特(Hake·Tablot)那場發生在新英格蘭荒野的降靈會和看似由亡靈造就的屠殺,被奎因兄弟之一盛譽為「文藝復興式作家」的安東尼·鮑查(Anthony·Boucher)給書中作家施展的「九九神咒」……這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詭異現象,限於小說類別,在最後都能給出合常理的解釋。如果可能,我倒希望我所經歷的也只是推理小說,這樣結果必合常理;若不幸是恐怖懸疑,更大的恐懼、完全不可思議的駭人景象卻似乎來得太慢——如果我的日記是一部小說,根據預告函和自殺女士們之間的聯繫,算上解答部分,應該還沒能讀到三分之一。但我現在迫切想知道結果,想了解兇手的動機和目的,還有他完成這一切不可能的手法。
我沒有瘋,但感覺已經快了。我按照自己的思路使用《聖赫特魯迪斯之秘書(Das Geheimnis der heiligen Gertrudis)》第二卷以及《聖衣會(注:即加爾默羅會,Ordo fratrum Beat·Virginis Mari·de monte Carmelo)研究·撒旦篇》中關於封魔儀式的簡要流程,結合《洪諾留三世的大魔法書》殘卷中提到的七十二聖名,以及學界公認最權威的「所羅門王的兩把鑰匙(注:指《Clavis Salomonis》《Clavicula Salomonis》這兩本託名偽作)」中對應的召喚七十二深淵惡魔的各式魔法陣,參考巫師在儀式第一階段所使用的大魔法序列,自創了一個解除詛咒的大魔法陣。
我捏住書籤牌,將書翻到上一位讀者留下標記的那頁。這本書也是手抄本,字跡十分潦草,但尚未到不能閱讀的地步:
如果一槍未中,或者僅造成了輕微擦傷,那麼,那隻受了驚的狐狸,要麼就是從身後碎掉的窗口竄了出去,要麼就直接奔上了閣樓,找了個角落躲了起來。
我又用電筒照了一遍:這閣樓上別說是人,連個藏狐狸的縫隙都找不到。右、左、前、后、木屋斜頂、還有地面——什麼都沒有。除了上次巫師打制十字弩和短箭時留下的損傷外,地板上也相當乾淨:沒有符咒,沒有魔法陣,就像是幾個月里都沒人來過一樣。
藉著那塊凸出物撐起的綢布縫隙,我十分小心地翻了個身——這是令我十分後悔的一件事:要我現在再來選擇的話,我倒寧願站起身來被羊頭人們發現,也不想去了解這塊凸起處的真面目。
我找到那個在湖邊畫魔法陣的女孩了!
巴弗米特是深淵惡魔中位居高位的代表,也是中世紀時突然崛起的魔神——根據艾利佛斯·李維(Eliphas Levi)的惡魔理論,巴弗米特位列「惡魔階層(Hierarchy of Demons)」中的最高階,與路西法及比爾澤布等撒旦同列。巴弗米特的經典形象即是:羊頭人身,盤腿而坐,背後生有黑翼,頭頂亮有地獄的永火;他的懷中放有蛇杖,胸前長有特徵明顯的女人雙乳,雙手指向天地日月,左手寫有「COAGULA(注:拉丁語,「連接」之意)」,右手寫有「SOLVE(注:拉丁語,「溶解幻滅」之意)」——合起來組成「Solve etoagula!」,正是中世紀鍊金術士們奉為經典的元素。它的雙耳、雙角和鬍鬚連接起來,剛好能夠組成完美的逆五芒星:這也正是這個經典符號的起源。
這唯一的時間來源顯然也不能夠讓人放心:因為沒有信號,同時也為避免出版社的人打擾,我來這裏向來都不帶手機。現在我倒希望自己帶了,即使沒有信號遇事不能求援,至少也有個時間上的參考。
我用雙手死命地捂住嘴,指甲嵌進兩頰的皮肉里,想讓疼痛來阻止胸腔中那聲抑制不住的恐懼叫聲,不讓它從口中跑出來:不止是怕吵醒死者,我也害怕自己會回不去——我在心中咒罵著,埋怨自己的愚蠢,埋怨自己當時並不相信宿屋主人的女兒,沒有問她應該怎樣從魔界脫出。為了分散注意力,我又慢慢翻回身,去觀察那些羊頭人們的儀式。
但他手頭並沒有那本書,不過,他卻從同為維耶所寫的《論諸魔之妖術》的節選中找到了破除妖血詛咒的方法——在掛滿半成品弩的小加工車間里,由木匠請來書記官、「獵狐犬」和鐵匠這三個人幫忙,共五個人為我舉辦了一場驅魔儀式。
是的,我知曉了一切,卻依舊無法承受面對乾屍時的恐懼感——不能閉眼,在周圍散發出的冰冷寒氣之中,眼睛閉上時出現的幻象:那個眼窩深陷、眼瞼微張,能夠看到像死魚一般癟下去的、帶著碎裂紋眼珠的巴托里夫人正在慢慢蘇醒。內陷的眼睛開始微微轉動,頭也略微抬起。烏紫發黑的嘴唇,嘴角上揚起來,發出無聲的冷笑……
那是一具穿著紅色華服的屍體:一具顏色發青的、乾癟的女人乾屍。從我的角度看去,她露出的整張臉和雙手的青灰色皮膚已經和兩棲類動物的表皮沒什麼兩樣,但就算是面對這樣一具古屍,仍舊可以分辨出那曾經直挺的鼻樑、像生鏽鐵絲一樣毫無光澤的頭髮束在腦後、是蜂蜜色的,脖頸依舊修長——頭骨和身體的比例,就和布達佩斯的那副畫像一模一樣。
如果我抓住了那個巫術師,有沒有權力對他或她施神意裁判(ordalie)呢?讓那詛咒我的人在火中不受灼傷,在水中不致溺死,用滾油浸燙也無恙,用利刃穿心也不流血死亡——用神跡本身來證明神跡存在,豈不是徹底的荒謬么?
已經是極限了,我總算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違抗的——此次無言的相會,讓我知道她是誰,也了解到儀式的意義。當然這些都還是我的推想,就好像遊覽地獄可能也僅是我的幻覺一樣:這件事沒人可以作證,魔法的力量廣大無邊。我詢問宿屋主人那天她女兒在紙上告訴我的消息,關於那個「穿紅色裙子的女人」,她卻說女兒只在紙上寫了「那天實在抱歉!」,並且還找來了那天用炭筆寫字的紙:那上面確實只有那一句話,而且字跡和我那天看到的完全不像:5號和昨天看到的、小女孩所寫的字,和這張上完全是兩種風格迥異的字體!我又說起自己用力搖晃她女兒的事情,她驚訝地搖著頭,說這件事從未發生過!她這樣說的時候,眼神中透露出憐憫的意思,彷彿我是個說胡話的可憐瘋子。
由於莫名而生的膽怯,我甚至不敢將目光直接放在那隻怪異狐狸的身上。角落被照得越來越亮,我看到急救箱的蓋子被人打開,裏面的手術刀片和針線都被取出,各種藥品也都亂做一團。右側軍用氈布的搭扣被人解開,從未用過的尼龍魚線被人給扯了出來,裝魚鉤的九_九_藏_書袋子也被掏了個空。
黃胸鼠尾一條,活取
這時我突然感到事態嚴重:如果它們打算舉行儀式(這趨勢已經很明顯了),那塊暫時掩護我的黑綢布遲早會被掀開,到時會發生什麼不難想像。
我開始懷疑,是否是巫術師對它動了什麼手腳,給這想逃跑的小傢伙下了定身咒。我深吸一口氣,舉起油燈,放下獵槍,也不管這是不是巫師設下的陷阱,徑直走了過去,想看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暫且冷靜下來,將毫無根據的樂觀收斂起來。好好想想,既然預告函上已經留下了下一階段儀式的日期,11月11日,那9月6日的會面又是要做什麼呢?經過昨天的事,女巫應該很清楚——我是就算想盡辦法也要破壞儀式的,畢竟這關係到我的生命。她委託宿屋女兒引我過去,勢必要承擔巨大的風險: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陰謀呢?她又有什麼理由將事情的真相告訴我呢:這次邀請必定懷著某種目的。最壞的一種可能,是儀式的流程因為我的干擾而改變,不再是預先計劃好的11月11日,我可能會和一隻烏鴉一道,作為召喚地獄儀式的祭品——女巫可能會有某種補救的方法,來讓被擾亂過的儀式照例能達到原先計劃的效果。
我並沒有馬上飛奔上樓。相反,在確定手電筒仍舊能夠發光后,我將亮度調到最大,並用卡扣將它固定在槍管上。獵槍依舊是準備射擊的持法,槍口和視線隨著先壓下來,踏上兩級台階,藉著煤油燈的餘光檢查樓梯盡頭、通風口正對著的那個位置:那裡什麼都沒有。
按照宿屋主人的女兒所給出的信息,有這樣一個穿紅色裙子的女人,她就是我要找的巫師——她不住在村子里,但那位女孩卻認識她。
一切都明白了。
我的手裡一直攥著上膛的獵槍——自數小時前,我剛出村子時開始,就保持這樣高度警惕的狀態。這是夜行的常識:腳步得輕、最好是彎下腰。電筒的光不要向前直射,光要在能見度允許的範圍內盡量調暗,光束末端指向稍偏左前方的地面。為了應付夜行的猛獸,尤其是習慣晨行的獨狼,獵槍必須維持可以馬上舉槍射擊的狀態。指南針則綁在槍托上,以便隨時調整方位。
很難不將這則古怪的記載和我們親眼所見的大魔法陣聯繫起來——木匠曾表示他在進行符號上的解讀,並且坦言「儀式並不完整」。他對這些中世紀古籍究竟了解多少,我並不清楚。或許狂熱的愛好者們會有一些正常方式下難以覓得的文獻資料,並且,民族及語言、文化的不同對民間研究的影響也極為巨大。我有預感,即使木匠成功解讀了全部的儀式內容,並且有幸找到了阻止其順利完成的方式,他也會選擇對我保密,讓儀式繼續進行下去。換句話說,即將施於我身及靈魂的痛苦,同對末世論的忠誠相比微不足道。我在數個月前便從和他的對話中看出——他是個末世論信徒,應該會十分喜愛「哈米吉多頓」這個詞。
「請隨我走。」
那傢伙活像一尊雕像,全身一動也不動,只是用滿是怨恨和懇求的目光和我交流。如果我在描述中提到——我看到那傢伙的瞳孔,就像高度警惕的貓那樣放大縮小;它在注視我的同時還略帶焦急地掃視左右,企圖找到一處能夠逃生的地方。如果是面對一隻狩獵中巧遇的大耳朵赤狐,這樣的觀察結果就是可信的,但放在昨天的閣樓上,就只可以被解釋為錯覺。這項關於那隻可憐狐狸的事實,我現在當然是一清二楚。而對剛剛從樓梯口轉身,手舉著油燈,發現那身完全沒可能在這裏出現的漂亮皮毛,並且考慮到赤狐們一貫擅於突然躥走的逃生作風,籌劃著要舉槍射擊的那個我而言,連貫性帶來的錯覺和先入為主的頑習則向我展示了一隻活靈活現的狐狸,這正說明人的雙眼在巫師和魔物橫行的世界里,有多麼的不可靠。
我沒有瘋,這世上沒有瘋子,只有各式各樣的人。
再走近些,我發現祭壇正中矇著一大塊黑色的紋章綢布,正中有一處隆起,不知道遮住的究竟是什麼。有一本黑色封面的古書放在祭桌正中,按祭司站立的位置,左手側放著一柄銀制匕首,右側則是一顆侏儒的頭骨。書是合上了的,但有一處夾著一張黑色的書籤牌。我走過去,先看了眼那本黑色大書的封面:
腳步聲在我的身邊停住了,透過綢布我看到巨大的惡魔影子斜映在眼前。它舉起了手,將手腕中流出的黏液滴向巴托里夫人——那塊巨大的帷幕因為受了負重,開始一段一段地坍塌。我臉上的幕布落下了,那些由惡魔體內流出的液體逐漸滲過綢布,並且和它一起貼到我的臉上。我的眼睛仍睜著,看到祭司的羊頭不停地晃動,好像正在大聲念著咒文。它左手上的匕首高高舉起,似乎隨時都要落下。我的靈魂幾乎都要被嚇得出竅了,身體終於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我甚至在心中懇求我的大腦,讓我快些暈過去。我開始呼吸了,眼淚也遏制不住地流出來;我的鼻子和嘴,開始大口呼氣,手臂和腿都彎曲過來,自行找尋稍微舒服些的姿勢——綢布被弄得亂七八糟,十二個惡魔肯定都看見了。
第二種說法在關於哈普斯堡(Habsburg)大公的一些史料中得到了十分古怪的印證。1796年,二十歲時的約瑟夫大公;1847年,三十歲時的史蒂芬大公,也即約瑟夫大公的兒子——他們都宣稱在繼任巴拉汀伯爵爵位時見到過一個皮膚蒼白的年輕匈牙利女人。關於史蒂芬大公受封經過中的一段描述最為詭異:
不,說話的不是她——告訴我那首五行詩的,不是匈牙利小姐。
——博丹(Bodin),《巫師的魔鬼術》增注本,1621,亞眠
我忽然感到害怕了,握槍的手有些拿不住,連手腕都開始顫抖起來。這是很難描述的不安感覺、極端不詳的預感——就好像是有隻食腦的妖怪,或者充滿怨恨的死靈,受到剛剛那消失女巫的召喚,自地獄中的某處被傳送到了木屋的閣樓上一樣。
「你還要準備些什麼么?」
現在我已能清醒地認識到:我的成功就宣告了我的失敗。得到預告函,也就確實表明——地獄和我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步。現在的我無法準確表達出當時的感受:結合了孤身一人、身處黑暗以及時間迫近、恐懼積累的情境,是一種被不可戰勝、令人懼怕的力量擊敗之後,由心之深處真切涌生出的徹底絕望。親眼目睹到的儀式過程擊垮了我——巫術那不可思議、超出想像的強大力量,令人感到瞠目結舌。
沒有骨架的支撐,兩隻后爪倒翻進了體內,一隻前爪縮進去了一半,頭部也整個凹陷下去,鼻子歪到一邊,完全都沒有形狀了。唯獨那隻彎曲過的叉子,由於角度的關係,加上填充物塞得也特別嚴實,還是和一隻前爪糾合在一起——這樣一來,標本的殘骸就變得很詭異了。當我將手合攏,血污和毛皮就被揉成了一個圓團,連一直盯著我看的玻璃眼珠都掉到地上了。只剩一隻尚有形狀的前爪,還半吊在一團毛皮之外,左右搖動著,像是要向誰求救一樣。
時間、距離、心臟跳動的速度、扼住我咽喉的惡魔之爪……這所有一切都在想象之中殘酷無情地收緊了,連寫日記的手都開始顫抖了。
在影子快要消失的那一瞬間,那位已經身體懸空的巫師突然大聲念誦了一段咒文。現在回憶起來,那應該是一連串惡魔名字的組合。女巫所說的是:
就算我再去找宿屋主人的女兒問個清楚,她也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因為她原本就什麼都不知道。這一切的起因,我現在已經很清楚了:動機、舉行儀式的目的、地點和人物的選取,現在都能夠串聯起來了。
書的名字是《控屍回魂奧義書》,義大利語。再看署名,竟是洪諾留三世教皇。
但女孩如果是在騙我,只是單純想讓我幫她實驗新配製的魔葯,卻又不應該會知道我正在尋找「穿紅色裙子的女人」。她的嚴肅神情,還有那孩子才有的、時時處處都顯露出來的固執認真,讓人覺得她完全沒有撒謊。
所有固定不牢的餐具,全部從狐狸的肚子里漏了出來,一把接一把地落到地上,發出響亮清脆的聲音;我再扯兩下,原先的開口就裂到了嘴角,然後便整個崩開了:腹內的填充物一下子全散開來,杯子也落地了,「哐當」的一聲響,剩下的幾把餐具也隨之掉了出來,也包括作為龍骨的湯匙和樓下的鍋柄;纏緊的魚線也紛紛散開來,看上去亂七八糟的。
至於鍊金術和銜尾蛇之間的聯繫,按照歐多克斯(Eudoxe)對於鍊金符號學的詮釋,須得結合「蛇身上插有七支短箭」這點來分析——鍊金術的咒文在很多時候都解釋為文字遊戲。迴文和雙關、同音異義、字母移位在大部頭的鍊金術論著中屢見不鮮。鍊金術本就是通鬼神之召喚法術的變體,術士們喜歡稱自己為「哲學家」——這在類似《宇宙之核(Kore Kosmou)》或者《宇宙神靈(Esprit Universel)》這樣的基礎理論書籍中確實能夠引人如此聯想。
我將掏空的狐狸毛皮丟回到血泊里,沾滿血的雙手顫抖著將預告函打開、讀過。
她的字很漂亮,這句話也讓我倍感寬慰——這至少證明我那天所見的並非幻覺。不過,真正的好消息是她在那句下面添上的:
那則文獻將這兩件事情結合起來,給出了兩則解釋:其一認為是完整的「哈米吉多頓序列」召喚了來自地獄的「惡魔軍團」,將歐陸變成了煉獄火海。教廷的反對者們不能原諒這則過失,便謀殺了格列高利九世。
9月5日夜間補註:
比較消極的情況則是,對方並沒有反擊的打算,而是像那些受了驚嚇的動物們一樣,蜷縮在屋子裡最偏僻隱蔽的角落:如果是女巫的話,按照女人們處理緊急事態時的普遍作風,這該是很有可能的。雖然如此收場太過無聊,但實際上,當我倒退著向閣樓移動時,最希望遇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幅畫面了。
霎時間,我的腦海中又響起剛剛在書上看到的話語:
確實,白光瞬間就消失了。我的眼睛被突然改變的光線亮度刺得幾乎要失明:這證明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巫師。過了幾秒視覺回復,窗外早已什麼都看不到了:斗篷、法杖、女人長發和巫師帽,全都隨著白光一同消失了。
二月、五月、八月,大地震動
我問她更多關於紅衣女人的事情,並將巴托里夫人的畫像影印件給她看。她卻什麼都不願多說了——這也沒辦法,或許那個女巫給她下了禁言的咒語。反正,到了明天,這一切就都將揭曉:只要我能見到那個女人,向她詢問做這一切的原因。不論她是匈牙利小姐或巴托里夫人,還是其他我想不起來的女人:只要能夠見她一面,就表示所有事情都還可以商量,還有挽回的餘地;就算不是,就算她仍舊打算讓我遭受詛咒、生不如死。只要能夠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能夠捨棄掉常理世界或者魔法世界中的一個,而不是在兩者之間徘徊,對現在的我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其實那天她也去了湖邊,是為了去釣湖鱘。在夏季,她差不多每半個月去一次,每次女兒都會跟去——她安心釣魚,女兒就在附近玩耍。因為不能說話的緣故,這個女孩十分怕生,平時也很少和村裡其他孩子一起玩。村民們都知道她有一個女兒,卻很少有人清楚記得這孩子長什麼樣,高矮胖瘦如何。並且,她去釣魚都是天還沒亮就動身,太陽落山才回村子,別人也不知道她帶了女兒同去。
她用上面這句話作為開頭,開始向我解釋7月1日那天在湖邊發生的事情。
三月有新的惡魔被命名
煤油燈的火焰跳動得愈發厲害了,明和暗的反差和變換頻率也越來越劇烈,狩獵孔外看到的天空卻還是連一點點蒙蒙發亮的跡象都沒有。如果是我居住的那個城市的清晨,天亮之前打開窗,就可以聽到棲在枝頭、剛剛醒來的芙蓉鳥、烏頭翁、畫眉和百靈,用此起彼伏的叫聲組合成悅耳的合奏;這裏,在這荒野中,同樣的時間,卻只能聽到遠處角鴟睏倦的嗚嗚聲,還有禿鼻鴉那可笑的怪叫,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我半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張染了血的預告函,聽著這些壓抑的聲音,眼睛里的光影隨著火焰明暗急速變換:泡在血泊里的金屬餐具和炊具柄、一團去了骨肉軟軟攤開的狐狸皮、纏繞散落得到處都是的打結魚線……它們在明暗的節奏之中交替閃現,漸漸便模糊、融合、跳動、呼吸在一處;那混雜了鳴叫、嚎叫、怪叫和腦中越來越刺耳的嗡嗡聲的噪音,突然就帶上了嘲笑的音調。
宿屋實際上從未盈利,只是作為母女倆的一種生活方式。她喜歡這種簡樸的生活,但女兒卻迷上了魔法,希望能從巫術和咒語中找到重新開口說話的方法。
BOTIS-FARAI-PRUSLAS-HURSAN,ELIGOR-LORAY-VALEFOR!
「那天實在抱歉!」
宿屋主人沒和她一道,只有我們兩人走在宿屋空蕩蕩的走廊里。我略微感到吃驚,因為她並沒有把我帶向前台,而是向著她的房間走去。
事實卻是——我並沒有開槍。那柄現在仍扔在木屋閣樓上的獵槍中,依舊還存著兩發子彈。這並非是因為我臨場膽怯,不敢對人開槍:那時發生了不可思議之事——女巫念完了咒語,魔杖的頂端突然迸射出了耀眼的光芒。那道光是如此之強,以至於在窗外形成了一道扁平的白色光弧,就像是夏夜焰火大會的所有禮花全部積在一處綻放一般。
現在我知道,當時目睹的正是上次討論中提到過的「次元鏡子」——女巫通過那處在瞬間被強行撕裂的時空,自半空中消失不見了。那團安靜又耀眼的光,正如赫爾墨斯之燈叢書中那篇著名的、描寫巫師施展瞬移魔法時場景的短文中寫到的那樣:
9月6日
眼前竟然已經不是女孩的房間了!
關於提醒約稿違約這件事,出版社早已放棄了電話的方式,因為我已經有兩個月沒有拿起過話筒了。不止電話,我的整個家中都積了一層灰:現在這個家對我而言,就僅是一張床和一個浴缸而已。
什麼都沒有,房間里空無一人。
「您去過了么?」
另一個位置是離扶手一兩步遠的、閣樓的中間部分:那傢伙可以數我的腳步聲,聽到大概第四或者第五聲時,上前一步將斧子用力往下樓的方向揮。由於攻擊來得意外,持槍者多半會條件反射般地舉起槍來自衛——在這種距離極近和先有預謀的情況下,往往還沒來得及將槍舉起,獵人就已經被利斧砍折了腦袋,當場一命嗚呼了。
伴隨著格窗玻璃粉碎的聲音,那隻赤狐一下子就從閃著忽明忽暗煤油燈光的窗戶後方消失了。它應該是蹲站在儲物柜上的。那麼,如果射中了的話,應該已經被子彈的衝力帶到了木椅旁的地板上。另一側相對的雙層玻璃,單從聲音來判斷,大概是整塊碎掉了——我所選用的獵槍子彈,是沒辦法在擊穿格窗上的厚玻璃之後,穿透赤狐的身體,再擊碎它身後的雙層強化玻璃的,因此我至少射偏了一彈。
「在太陽之下,沒有任何東西是新的。現在所有的,以前就已經有過了。」
「NEBIROS-SATANACHIA-FLEURETY!」
為尚未締結巫約者,魔界通行之法:
我現在可以給出我的推論了,關於整個事件始末的回想——數百年前的部分我無力得知,也不願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胡亂猜度。我的立論是建立在妖靈附體的理論上:現在我承認巫術和超自然可以作為常理的拓展,畢竟,我也毫無否定的餘地。這就像是尼古拉斯·喀山(Nicholas Kanzan)的那部《跌落(Fallen)》里所描繪的妖魔——或許這就是「哈米吉多頓序列」能夠實現的一種魔力。無論是巴托里伯爵夫人、匈牙利小姐還是前幾天的小女孩,或許還有其他人:這些人其實都是同一個人!這個神秘人可能不是巴托里夫人,因為傳記中提到伯爵夫人在迷信巫術之後「性格大變」,但她(目前提到的都是女人,我便藉此暫時斷定「她」是女人)卻迷戀巴托里夫人的身體,想要借她的身體在人間永存。可惜,由於一些我們並不知道的變故,巴托里夫人最終成為了魔界冰室中一具乾癟冰冷的屍體。
但事實卻指向那個來自布達佩斯的好女人,事實同時又指向「她不存在」。我從來沒遇到過這樣詭異的事情——康德會勉強稱其為「Antinomie(注:德語,意指自相矛盾、二律背反)」,因為這項判斷和否定是存在時限的,而非妄圖探討時空的開端:實際都是我的記憶在從中作祟。
這很可怕。更可怕的是,我開始懷疑我作為卡薩諾瓦式紳士的自豪。這就像是堂吉訶德放下了他的長矛和皮盾,賣掉了他的瘦馬和獵兔犬一樣——人對自己的身份認知如果發生了改變,如果記憶中曾經確鑿的事情和現實失去了聯繫:我曾寫過一些這樣的短篇小說,自認為可以理性面對如此的意外。但當這件事實實在在地加諸我身時,卻感覺被強行隔離,從身邊熟悉的世界中抽出。身體正逐漸變得透明,和周遭社會的維繫越來越薄,好像意識和身體快要消失一般。
那是中年女人的聲音,聲線很鈍,甚至有些沙啞,配合當時的情境,聽上去簡直就是魔鬼的聲音!
儒略曆的第一天,作惡的異端被火燒滅
出版社方面用十分婉轉含蓄的措辭發來了一封警告信,我在溢滿廣告紙和各式賬單的郵箱外面找到了它:就扔在地上,還被人從中間對摺過——顯然,現在連郵差都對我不遵守社區守則的行為頗有微詞了。
煤油燈的光線似乎比剛才暗了,火焰的搖動也逐漸頻繁起來,大概是煤油快用盡了,虹吸作用不能再吸上來更多的燃料。我擔心黑暗的突然降臨,會讓那個狡猾的巫師有機會動些手腳,便不再靜候對方先動,直接快步走到護欄前。
白翼蝠,犬齒兩枚
這並非是我認錯了人:金色長發的女孩和眼前的女孩其實是同一個人。只不過,她在那天去湖畔時準備了假髮,以便達成魔書中提到的「女巫的髮長務必達到三隻成年豹紋四腳蛇的長度」這項罕見要求。假髮還在梳妝台里,是用屍發手制的:我確認過,那正是7月1日我在湖邊看到的長發。
我覺得十分難受,便拚命想要再睜開眼睛——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夠將眼皮再次抬起來。
<卡托維茲的夜色和煤一樣黑
儘管將我的靈魂和肉體全都取走。
我一直都是被那個女巫牽著鼻子走,每一步好像都是在她的設計之中。儘管這次看似對儀式造成了破壞,但細想想看——她或許早已料到我會提早來到,便預先準備好了在緊急事態下完成儀式的方法:也就正如我所經歷過的那樣。無論如何,這次我也該算是決定了儀式的走向,即便結果不會發生太大的改變。
我不是沒有想過我不幸在木屋罹難的情況。如果那情況發生了——也就是說,如果我在9月4日天黑透時還沒有回來開鎖的話,村裡的鐵匠就可以用我給他準備的焊割機將鏈鎖毀掉,將村民們放出來:如果他提前使用,則恰好證明了村民們並非無辜。
她搖搖頭,卻還是走進了房間。我沒辦法,只好也跟了進去。房間里點了黑色蠟燭,厚厚的絨窗帘拉了一半,可以看到漆黑一片的天空。她從一堆書頁發黃的魔書中拿出一隻試管瓶,裏面是淡黃色的透明液體,液體中泡著兩枚尖牙、一段極粗的老鼠尾巴,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石頭。
那麼這就讓她作九_九_藏_書為巴托里夫人化身的形象合理化了么?
況且,我還一直都處在惡魔的監視之下——我猜,如果我打算自殺。在最緊要的時刻,它大概會附身於我,將我從災難中神奇地救回吧:從這大半年來的經歷來看,想著那些不可能奇迹和我那些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回憶,我對此十分確定。
巴弗米特,也即羊頭人身之大惡魔,撒旦之一。那些十二個羊頭人,顯然就是它的奴僕!那麼,我已經觸犯了往返魔界的戒條,會有怎樣的後果呢?
那些想不起來的事情,記憶混亂的事情。如果不努力將它們憶起,就是現在的不解之謎。一個互相容忍的解決之道,對於邏輯上的矛盾,只要還錯誤地存在於那裡,就會使人萬分難受。
那場面是說不出來的怪異,要不是煤油燈的火焰還在跳動,我真懷疑時間是否已經停止了:狐狸的一隻前爪依舊抬起,它的眼睛還是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看,全然不顧腹部和蓬鬆尾巴上的長毛,已經浸沒在自己流出的血里。
以上當然是空泛的經院話語,提供給公眾使用的歷史。參考一些曾經瀏覽過的、源自14、15世紀東歐巫魔會的謠傳,我們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
「三分鐘。」
我花了很多時間,但並沒有畫得多好——很多字都寫得模糊不清。這場簡陋的儀式流程,從整體上而言,沒有任何書面上可供查證的內容,可以證明它可能會是行之有效的。在我腦海中用了大量的魔法及鍊金術基礎理論對其進行論證:我盡量讓所有推證都講得通。所羅門曾說:
我極不願意承認,但那個傢伙,一直到現在為止,幾乎都是如神一般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我深信儀式的戒律——那些主持大型詛咒及召喚儀式的巫師們,都必須承擔儀式失敗時、加重七倍返還的逆報。就算他在我面前表現得再怎樣神通廣大,這場仍在執行中的儀式也必定是他的死穴。只要能夠當場破壞掉儀式,讓巫術師前功盡棄,他就會被自己精心布置的法事反噬,墮入到永劫的地獄當中去。
我在無神論和神秘主義論調之間徘徊,但卻無法採取不可知論者們的態度——太多的事實擺在眼前,是從形而上遊走到超自然,還是到艱難無比、挫折重重的實證面,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決定下來。
我感到累了,這之後繁瑣的流程在這裏就不再多寫——反正,木匠和萬事通先生在這件事上都儘力幫助了我。尤其是萬事通先生,在木匠也不知道這則未標明出處的摘錄究竟是來自哪本魔書的情況下,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指出,這是出自讓·維耶(Jean Villette)醫生的著作《論拉米伊斯》,這位十六世紀的法國作家本身是一個反巫術的研究者。
「我去了多久?」,我問道。
上帝對於不想念他的人來說,是不可能,是無;對於堅信的人而言,則等同於一切——胸前的封印魔陣,即使全無依據可言,卻能夠使我那已接近崩潰的內心變得稍稍平靜。做到這點是很重要的:如果沒有畫這個魔法陣,我甚至懷疑——如果發現那位巫術師正透過木屋緊閉的窗戶盯著我,在那時候,我是否還有膽量舉起槍來,瞄準他,然後扣下扳機。
但當看到木屋裡的光時,我的理性便很難堅守了。其實當時還有一種可能:或許是最後一天值守的獵人在離開屋子前有事點燃了燈,臨走又忘了擰滅:只要油上得足,整夜照明沒有任何問題。我事後問過老獵人,他說他們在我囑咐的那一周里,為了更好地完成我所交待的任務,每天都會在木屋裡消磨半天的時光:這當然也暗示,他們難免不去動木屋裡的東西。實際上,現在我已經知道,他們什麼都沒有碰過,那盞煤油燈也是女巫用的:但我已不想再用蒙脫石粉去模仿鑒證人員取指紋了,那隻能是浪費時間——小說中的那套放在現實中就是唬人、誤導讀者。我現在對這點了解得很清楚——現實中的精英犯人們並不會那麼輕易就在「登場人物表」中被指定,他們甚至都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對手!如果將這位以猛獸作為祭品、以詛咒儀式作為目的的巫師也當作犯人,那麼,這一系列案子所展現出的、一連串匪夷所思、超乎想象的作案過程和背景牽連,早已遠遠超出那群所謂「現代推理小說家」們的貧乏想象力了。
「別靠近她,那是個活死人!」
芒星的順序也顛倒過來——生命之樹放入正七芒星中,第一陣列為六芒星,接著是正五芒星和三角形組成的外圍序列:這樣的安排意味著「能量的釋放」。依據《聖衣會研究》中夏努瓦納·馬卡爾所著《驅邪者與魔鬼附身癥狀》中提到的、對梵蒂岡禁術「大驅魔禮(注:在《聖事禮典Rituale Romanum》中有詳盡的記載)」的實用式改造,我用初生黑山羊的熱血調和骨粉及聖油,在胸口正中繪製了這個大魔法陣。
洪諾留三世被後世描繪成了一個溫和派的反異端教宗,並有意在英諾森三世(InnocentIII)及格列高利九世(GregoryIX)鎮壓異端的「輝煌戰績」中使他顯得黯淡、不引人注目。這樣的處理並非毫無原因,因為格列高利九世接管並極大擴展了「神聖法庭」的權力——這位被認為是攻於心計的、在教會史上赫赫有名的教皇,《天主教百科全書(The Catholic Encyclopedia)》中記載他1145年出生於正在逐漸成為教廷陪都的阿南宜城(Anagni),但那些或許是來自亡靈巫師們的杜撰卻表明,他是出生於十一世紀末的梵蒂岡——換言之,到有記載的1241年8月22日于羅馬逝世,他總共在世了將近150年。
這時我停住了腳步,不再向前。
而且,抓住那傢伙——這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妄想。我沒有瘋,但他使我發狂!我想方設法地想要證明那五個自殺女人的存在,但她們的存在卻越來越被證實只是一場虛妄夢境。我沒有她們的一張照片,她們的名字從未被記錄在案,她們的親人全部消失,甚至她們的外貌也完全模糊,只剩下一些抽象的表徵符號,比如:巴黎小姐、金髮、豐|滿、法國腔、愛喝乾味美思兌金酒(注:即流行的Martini);匈牙利小姐、聰明、瘦削、輕微歇斯底里、討厭熱食、喜歡黑貓……我能記住很多這樣的標籤,但現在卻找不到這樣的人了,也無法將所有這些整合成一個活生生的影像。
因惡魔也是神之造物,其認為教會亦可利用對惡魔的召喚及保護結界的應用,來消滅異端。
那就是一對玻璃眼球!
那麼,巫師應該還躲在閣樓里。
儀式的氣氛由開始時的緩和,逐漸變得激烈,大家詠經的速度、灑聖水聖灰的頻率也越來越頻繁。就在那些嗆鼻的灰塵快要遮蓋住我的鼻孔時,我突然感到胸中和腦中有一股如水流一般的東西向著口中湧來,閉上的眼睛突然開始向黑暗沉沒,經文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和一段在緊閉雙眼的虛空中死命掙扎的、如蛇一般的影像一同被捏得粉碎:我感覺在這短短時間里做了無數個夢,但到現在卻一點都記不起來了。
當時我就是這樣想的,或許祭司也希望我這樣想——我可能將這些話喊了出來,具體我卻記得不清楚了:那樣迷離錯亂的場景,任誰都不可能清晰記得。我將這些話看作是自己的賭咒,向惡魔交出的契約,以靈魂作為交換的起誓。這並非浮士德博士自無聊的科學中覺出了生命本身的苦悶,也不是來自學者之身的惡魔靡非斯特為了賭氣而發出的誘惑,而是在一切道路都已封閉的絕望之中給出的徹底妥協:但立約的結果卻和歌德作品一般充滿戲劇性——我再次聞到那種難以言述的異香,辛辣、苦澀,迷幻癲狂,卻又滿懷著生的希望。我的靈魂好像好像脫了竅——又或者,只是我那誤闖魔界的靈魂離開了它本不應該待著的地方。在一眨眼之間,我又回到了女孩的房間,手中仍舊捏著那隻瓶子。
如果那是巴托里夫人——不論是守護爵位的亡靈,還是肌膚冰冷的殭屍——那時她已經有287歲了。這是個可怖的猜測:如果她一直活到今天,也就是在人間逗留了四個多世紀!
其實我大可以先不去理會這裏可能存在的危險,而選擇從從容容地下樓,去查看一下速寫本的那頁是否又缺了一角——雖然這兩件事之間未見得有確定的聯繫,起碼也可以增加我用來作出判斷的依據。
依舊是七乘七乘七的對應,嚴格依照死靈鍾魔法陣的構造及《影子摩西之劍》的暗示,但填充的一切細節卻全部相反:七十二聖名和七十二惡魔有嚴格的對應,這是無疑問的;死靈鍾對應卡巴拉(Kabbala)生命樹,10個通常寫入「原質(Sephiroth)」的節點,分別用希伯來語寫上祈禱「(以色列)『十個支系』回歸,世界回到源頭」的字母秘咒;外圈那些和巫師相關的名字,全用聖徒之名來取代。
我就站在樓梯上,還差一級沒上,但整個閣樓卻已一覽無餘。從樓梯扶手那側看起,電筒光掃過右側牆角裝著伐木斧和八角錘的軍用氈布包、氈布包旁放置著望遠鏡的木凳。狩獵孔現在與視線平行,可以看到少許白色的月光混合了從窗口滲透出的煤油燈光,調和成一種慘淡陰森、時明時暗的顏色。另一側牆角處,白色的急救箱緊貼著斜頂下的小段牆壁,帶紅十字的正面向外,一部分收進狩獵孔下、木屋結構上稍凹進去的部分——這裏還是我上次離開前打理好的樣子,所有東西的位置都沒有變,那些執勤了一周的獵人們應該也沒碰過。
可我沒有——這幾近癲狂的場景讓我快要不能正常思考,對與錯已經無從判斷。和之前兩次一樣,獻祭的祭品擺在眼前,地點也還是木屋:從客觀呈現的現場場景來講,這次未見得就比棕熊與極北蝰作為祭品時更加怪異。要命的是作用在主觀感受上的背景設定——前兩次都是有人陪同,而且全在白天,這次卻選在晚上,並且是孤身一人。村裡所有可能幫得上忙的人都被我鎖在宿屋了,連指望見到「緊要關頭的援兵」的可能性都已經斷絕。
如果可能,如果您能聽到我心之所想——尊敬又偉大的惡魔,請您在將地獄帶臨地面時,念及我此刻允諾的配合、不再反抗命運的許諾,讓我所愛著的她,遠離您所熱愛的災難與永火吧!
我忍住沒問,直到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才詢問了一句:
雖然我的目的指向那邊,但事實和閱讀的書籍卻將我無可挽回地拖向另一極端:我認真且耐心地閱讀了洪諾留三世(注:HonoriusIII,1220年教廷直屬宗教裁判所的建立者。與他相關的魔書,實際均為託名偽作)教皇全部能夠找得到的、與黑魔法相關的署名作(在此也感謝某幾位或許別有用心的教授的幫助)。包括《洪諾留三世的大魔法書》殘卷、《洪諾留之魔導大全書》(重點是包含約翰·迪博士關於惡魔召喚手稿的那一冊)及《反超黑暗大神咒(注:Conjurationes adversus principem tenebrarum,惡魔召喚與守護結界法術的權威指南,書名本身亦為拉丁聖言)》——封面正三角月亮,扉頁逆三角太陽;芒星序列和終極矩陣、地獄七十二大惡魔的名號及召喚方式……《反超黑暗大神咒》中有一些具體的例子,恰好與第一、二階段儀式中的內容契合,但關於死靈鍾和銜尾蛇的部分,卻各自和死靈魔法及鍊金秘術相關:對於前者,據傳洪諾留三世教皇曾有一本對應的專著,其中牽涉到藉由屍體與聚魂法術來召喚惡魔的秘法。但教廷似乎對此書諱莫如深,因為死靈召喚和屍體還魂已經徹底破壞了神仆與上帝之間的契約,不再是通令建立直屬教皇之「異端裁判所」時由洪諾留三世本人所主張的「否定及懷疑真理者、否認彌賽亞曾現世及將再臨者,均由神之創造來消滅」之說法所能容忍的範疇。在17世紀的死靈巫師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認為洪諾留三世醉心於召喚惡魔與亡靈的奇術,通令裁判所直轄的目的,乃是為了搜集有關「哈米吉多頓序列(Order of Armageddon)」的信息——文獻中幾乎就只能找到這個序列的名字,別的內容一概不詳。只有《影子摩西之劍》中似是而非地提到:
雖然我現在不可能去布達佩斯找她哥哥,或許他也被魔法從時空中抹去了——這其中還有個該死的巧合:她哥哥的名字叫伊比斯(Ibis),恰好是伯爵夫人一個受了絞刑的僕人的綽號。
它甚至能控制我的想法,但它沒這樣做。
想法給了我勇氣——我將油燈放到地上,用手抓住那隻標本狐狸的頸項,將它從血泊中提起。我的靴子一半踩在血里,褲腿上也滴上了紅色的印漬,不過我全不在意。雖然是一具剝製標本,已經去掉了肌肉、骨骼和內臟,卻也並不輕,就好像一堆等大的廢鐵。身上有些地方極軟,有的又很硬,隨便拿捏幾下,身體就完全變了形。由於用力過度,狐狸的頭被我扭到了背上,耳朵和頭蓋骨貼著背,好像是被人擰斷了脖子。我將鼻子下面乾癟的嘴掰開,這又讓可憐傢伙的嘴張得過大,下頷幾乎要歪到抬起的前爪上。搭配上沾得到處都是的血,狐狸就好像是受我殘酷虐待而死的一樣——它那翻轉過來、按在背上的玻璃眼珠依舊死盯著我,好似是來自亡靈的沉默凝視,看得我周身發寒,彷彿心臟中往來流動的血液也都凍成了帶著毛刺的猩紅色碎冰,將體內每一根血管都拉扯撕割到疼痛難忍的地步。
我無法接受這個場面,也顧不得可能會遇到什麼危險。將獵槍放下,一步跨過狩獵孔一側的長護欄,走近中間的窗戶。
我抱著可以生擒對手的想法,自信滿滿,耍了獵人們經常玩弄的小詭計——我沒有拉開門,而是後退一步,一邊保持對唯一出入口的注視,一邊向狩獵孔下的窗戶慢慢移動。我的耳朵也對屋內的隨時可能發出的響動保持著關注:一旦聽到念誦咒語的聲音,我就會馬上改變計劃,從正門突入進去,和那個傢伙拼個你死我活。
對於女兒立志成為一名女巫,並且希望以魔法醫治自己的先天缺陷這件事,宿屋主人起初是持完全反對的態度。但後來她無意看到女兒的筆記,發現她同時也希望藉助死靈魔法來複活死去的父親,這讓她很受感動。在默許之後,她發現女兒自從研讀魔書以來,變得沉靜而好學,雖然依舊不會說話,卻可以用紙筆同她交流各種有趣的見解。於是,她轉而支持起這孩子的愛好來——畢竟,巫術和魔法支撐的世界、由神魔主宰的世界也並無不可,不過是人的觀念問題而已。她幫女兒訂購所需的魔法理論書,鼓勵她去試著畫大魔法陣。
期待明天早日到來。
我剛剛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女孩就過來敲我的門——那時候天都還沒亮,大概和5號到達木屋的時間差不多。她手上拿的紙上寫著:
這套標本做得並不結實,才拉了兩下,腹部的切口就脫了線,填充標本的中空棉從縫隙里漏了出來,殘留的血也一下子流了出來——我這時才發現,原來狐狸肚子里還藏著一隻斷了柄的搪瓷水杯:那也是原本放在樓下的。所有流出的血剛才都盛在那個杯子里,而此刻杯子是倒放在狐狸肚子里的,裏面的血已經流盡了。
當選中的一年,那一年是大凶年,AGARES和FURFUR肆虐整年
我十分想讓結論偏向這個方向,讓所有的事件被解釋為一場醞釀了數百年的教廷和宮廷陰謀:或許這樣我心中暗藏的負罪感會減輕些。或許這方向並沒問題,但我的心中依舊響著那個反對的聲音:「不,不是匈牙利小姐!」。反對的理由我無法想到,沒有記憶與其相關,也沒辦法去理解——這可能是一條正確、真實的線索,也有可能是錯覺。只是這種反對帶來了一種不好的結果:它不能讓我毫不猶豫地給出一個結論,即使我認為可供推理的證據已經足夠。
那是一塊青白色的、稜角切割得像上等水晶一般整齊的巨大冰塊:祭壇的正中心有一處鑲銅的凹槽,冰就被固定在那裡。槽底似乎是經過了某種處理,雖然沒看到有火焰,但也一樣泛出淡藍色的光線。這些來自地底的光線,被冰體折射之後,又從冰面的各處透射出柔和的光亮來。因此,就算被黑綢布遮擋,這狹小空間里也並不黑暗,足以看到冰中所藏之物。
11月11日,差一步就完成了
挑戰讀者
越來越近了,離那裡越來越近了。
存於陰暗潮濕處。若被陽光直射,立即失效。
天快亮了,一切都是如此焦躁不安。我的壓抑到了極限,在聽到狼嚎聲時突然變得無法忍受——我聲嘶力竭地狂叫了一聲,雙手抓住狐狸腹部兩側的毛皮,用盡全力地瘋狂撕扯。
我愚蠢地以為那時的情況也一樣,認為巫師因為被我打斷儀式而慌了手腳,被迫回到了常理的世界里,同作為獵人的我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我休息了一夜才寫這則日記。宿屋主人說我有些發燒,讓村中的大夫幫我準備了一些退燒用的草藥。她會在中飯之前幫我熬制這種膏狀的、據說是見效很快的口服藥,並請我盡量多喝一些水,不要飲酒——遺落在木屋的獵槍,她已經拜託老獵人去幫我取回來;至於檢查救生信號槍的委託,老獵人讓她轉告我,說他會將那兩柄槍也一併拿來,給我自己檢查:因為除了用慣的獵槍之外,他對其它的槍種都是一竅不通。
確實如此,如果有一位巴托里伯爵夫人那樣的女士來了村子,不惹人注目幾乎是不可能的——9月4號鎖住全村人時也表明了這點:那個巫師根本沒住在這個村子里。
我得請宿屋主人再催促老獵人一下,讓他馬上幫我將獵槍取回來;或者請他借我一柄也行。甚至,找那個討厭的萬事通先生借一把十字弩都可以——明天,到了明天就能夠派上用場。這次的對手可不再是那隻魔狐,而是真真正正的法師本人了!
四個月里有大鳥墜落,移動的怪獸,人們慘叫在火焰中
為此我查閱了大量和匈牙利巫術史相關的資料,並用其它的理由請教了合適的教授,讓他們為我推薦對應的古籍和文獻。在論證這件事情的過程中我逐漸發掘出了一些塵封的記憶:我記起匈牙利小姐的家族姓氏,她曾說過自己出生貴族,是伯爵後裔,而我當時只當她是患了女人們常得的高貴血統妄想症。她說自己的族姓是巴托里(Bathory),我卻聽成了帕托尼(Pattoni),而這似乎是出了一位研究蚊蟲所引發瘧疾之博士的義大利平民姓氏——現在我確定那是巴托里,匈牙利古特克雷德(Gutkeled)家族的一個顯赫支系,而不是別的。她還笑稱她其實就是那位伊麗莎白·巴托里(Erzsebet·Bathory)伯爵夫人,說我是她的丈夫納達斯蒂(Nadasdy)伯爵轉世:她的生日是8月21日,那天恰好是伯爵夫人的祭日。她曾指著匈牙利宮廷畫冊中的伊麗莎白畫像說「那就是我」:我當時看不出一丁點兒相似,但現在再從博物館索引中翻找出來,卻是越看越和記憶中的那張面孔吻合。白皙的皮膚、修長的脖頸、直挺的鼻樑、明亮的雙眸、蜂蜜色的頭髮、故意修成左眼微微上揚的眉毛、即使緊閉也帶著笑意的雙唇、絕對女性化的骨骼結構和修長的五指——腦海中一切與她相關的符號,在這幅越看就越覺得妖氣濃重的畫像之中,陸陸續續地都找到了依傍:
這樣的描述實際並不屬實,因為窗外可能還有些什麼,只是因為黑暗,讓在相對光明中的我無法看到而已。
今天還是和昨天一樣,這一個季度以來,都是如此。
這是一種極為刺|激的味https://read.99csw•com道,好比是將薄荷、茴芹、樟腦、苦蒿菜和茴香放入桉油中煎制,氣味苦澀辛辣得彷彿要將鼻腔切開,但又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異香,從鼻腔直接侵入到腦中,彷彿要將我的靈魂帶走。
終於,我當時的抉擇還是偏向心中那桿天平上代表好奇的一側。我向前走一步,提起桌上放著的煤油燈,槍只是握在手中,便轉身回了閣樓。
如果將皮毛卸掉,並且去除所有的填充物,呈現在眼前的應該會是一件創意十足的波普雕塑:和往常一樣,所有材料均取自木屋。就連那對玻璃眼珠,也是取自望遠鏡上的易握防滑突起:那並非完整的球體,而是一部分如隱形眼鏡一般的黑色玻璃球面——巫師用某種方法鬆掉了內側的螺母,將它們取了下來,用作標本狐狸閃亮奪目的雙眼。
其二的看法類似,但卻認為是蒙軍在休整期間無意發現了藏在佩斯城某處的聖物,並不慎將其中的某項布置破壞掉——而藉由洪諾留三世所發掘之秘術、通過亡靈魔法維持活力的格列高利九世,便突然之間毫無徵兆地逝世了。
以上當然不能確證木屋中進行的正是用來激活「哈米吉多頓序列」的儀式,需要注意的是另外一點——佩斯城乃是當今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的一部分,而那裡恰恰是匈牙利小姐的故鄉!
一直到店主在去年冬天因為心肌梗塞突然死去,她才明白這位可憐的先生都教了孩子些什麼。她的女兒對唯一老師的死去感到十分傷心,並且央求母親將古書店裡那些將要被當作廢紙處理掉的魔法書為她帶回來。母親拗不過孩子,而且看她確實難過,便雇了一輛卡車,將那裡的近千本和巫術魔法相關的舊書運回了宿屋,作為女孩那段求學生涯的紀念。
當時的我面臨一種尷尬的處境,就像之前面對閣樓怪聲時決定要選擇逃離還是探險一樣。地上的血泊擴大的速度越來越慢,浮起的一層血跡,看起來像是塊紅色的次元鏡子:如果巫師在上面施了什麼法術,讓我的手指一觸碰到鏡面就會被拖入地獄,我是否還應該過去呢?在常理崩潰的情況下,這是很嚴肅的考量:狐狸已死,祭品的作用已經完成——因此可以說,第三階段的儀式也已經完成了。
到現在為止,每一步都應驗了:困在小屋裡的棕熊、爬行在天花板上的極北蝰,還有昨天才剛剛見到的、守在窗前的狐狸。這次紀念的是波蘭小姐,和我記憶中的印象一樣——在卡托維茲發生的所有故事……那些都化作一些模糊的快進剪輯,在腦海中反覆播放:那些是真實的么?抑或是魔法作祟?又或者,我的調查指向「這些女人並不存在」才是女巫給我施下的魔法呢?常理失效的麻煩,就是遇事無從判斷,用邏輯推理來分析線索是減少可能性的手段,但一面對超心理的領域就束手無策了。昨天的那件事,我現在還清楚記得,但誰能保證,這些記憶不是被女巫操縱修改過了的呢?為了防止這件事在以後發生,儘管不願意,我也必須費筆記錄下來。日記本或者我的記憶,儘管寄希望于最壞的情況僅是:女巫只對其中之一施展妖術,讓它和曾發生過的事實全然不同——對於那位即將見面的紅衣女士而言,這或許是徒勞的。如果她能用某種方法篡改我的記憶,更改已寫下的字跡顯然也毫無困難——但我仍舊得記錄,明天和她會面所發生的一切,我也會如實記下來。希望我的日記不會被更改,我期待讓人看到,在所有過去發生的都變得面目全非的時候,希望那些讀過我日記的人,能夠記住我,同時證明我的存在。
我什麼都沒想,只記得腳步一下子變得很重很快。從高坡上下來,快步行走,幾近奔跑,全然不顧可能引起狼或熊的注意。想要知道真相的決心戰勝了一切,我在黑暗之中捨命狂奔,那感覺就像八歲時為了躲避熊的追殺一樣。庇護所在召喚我,無論是提供避難,還是了結困惑——在兩個時空奔跑時,我都相信答案能在某個特定地方找到:如果我現在寫的依舊是我的自傳的話,我會說這是「偉大存在的暗示」。
噢,我現在想起那時看到的情景,都還感到頭皮發麻——那位巫師是怎樣做到的呢?這恐怖的不可能魔咒,竟將一隻活生生的狐狸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里,變成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剝製標本!
這是十分怪異的聲音,似乎是某種動物的叫聲——調子近似於狼嚎,但卻遠沒有狼嚎般悠揚宏亮,好像是有人拖長音說「噢——咿——」,大概持續了兩三秒鐘。
沒錯,我的態度轉變並非毫無道理:這位女巫從來都不會讓我失望。就在我打算走出門去,到她從空中消失的地方看個究竟時,閣樓里突然傳來了一聲怪響。
它來了!我看到祭司正向著這邊走過來,黑綠色的黏液從它的手腕處源源不斷地流出,其它羊頭人們的身體開始劇烈振動,蠟燭火焰搖擺不停,好像是在為了這個時刻而狂歡。我覺得自己肯定要死了——祭司手上的匕首銀光閃耀,馬上就要刺入我的喉嚨了!
11月11日,我會再次回到這裏。這不是低俗小說和三流的好萊塢劇集,對於來自教廷和職業驅魔人的協助,我不抱有任何天真的希望:前者會對我的求助置若罔聞,或許直到地獄降臨才開始彌補;而後者即使找得到可以撥通的號碼,也都是些巧舌如簧的江湖騙子。
當然,也可以不必如此悲觀。或許換個角度想,大召喚儀式可能並非是要召喚地獄,或者對我進行詛咒,而是要阻止這些糟糕的事情發生——卡斯維諾夫在《下降二十三級台階》中提到過女妖五朔節的「白女巫」:尼古拉二世沙皇的皇后亞莉珊德篤信巫術,曾聽從妖僧拉斯普京的建議,雇傭了一些懂得破解邪法的巫師和女巫來消除聖彼得堡兩座行宮中受到的詛咒。有這樣一個鬆散的巫師團體,他們研究和掌握巫術的目的,並非是出自對撒旦之力的崇拜,也非單純滿足鍊金術士式的研究渴望,而是借對魔法的研習來阻止那些可能會對目前世界帶來重大影響的邪惡儀式:諸如召喚地獄和深淵惡魔,改變季節、晝夜、天氣和行星排列的妖術,大規模的魅惑術及招魂術等,都在他們的阻止範圍之內——這個團體的存在,是符合魔法世界中「萬態平衡」的核心思想的。這群巫師並不使用白魔法,恰恰相反,他們都是妖術的專家:正因為他們精通於邪惡巫師們所施行的法術,才有辦法用相應的元素去破壞它們:這和我在身上塗寫聖油和聖名的意義完全不同,他們使用的依舊惡魔的名字和帶有詛咒性質和死亡象徵的祭品及符號——這是屬於黑暗內部的鬥爭調和,與和光明及正義相關的魔法力量並不相關。
但我對這點並不太確定,因為我記得村長家用的就是月牙鎖。不過,他可能是專程請人捎帶了一套這樣的門鎖過來:作為村中最富有又最吝嗇的掌權者,總是需要一些東西來顯示自己和其他人之間的身份差別的。
我趕緊跑下樓,卻正看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從樓梯口斜對著的那扇窗外飛走:由於內亮外暗導致的反射,那個映像看得並不太清——現在仔細回想,似乎是一位披著寫滿符咒斗篷的巫師,正背對著我飛身離去。
或許真是我記錯了,但我的日記里卻明白地記錄下了關於巴托里伯爵夫人的部分,而且我看到的也是……可是,夢境中看到的不正應該是平日里所見映像的組合么?就像人們在瀕死經歷中會認為自己見到了已經死去的親人們的鬼魂一樣:那些都是錯亂的大腦玩的小把戲。我看到的場景,還有在寒冰地獄中翻閱過的魔書——那本署名洪諾留三世的《La necromanzia della Tabu(注:義大利語,即傳說中的「控屍回魂奧義書」)》中記載著的法事內容,讓我對整個事件有了一個完整的印象。只是,這樣的印象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呢?
附圖15:19世紀的巴弗米特(BAPHOMET)畫像,可清楚看到其特徵為羊頭、蛇杖、五芒星和女人的乳|房。
這些燈的火焰呈淡藍色。我走近一盞仔細觀察,發現燈體都是用堅冰雕刻而成,而且樣式古舊,火焰就漂浮在燈油上——就同古羅馬權貴們的墓穴中使用的、那種安撫亡者魂魄的靈燈一樣。
好了,我已經不能再寫下去了——宿屋主人將熬好的葯端了過來,那種怪異的藥草味道,似乎有讓人停止思考的奇效。
就在這時,火焰一下子變得格外明亮。血泊中的那對玻璃眼珠,它們仍在盯著我看。所有散落在地之物、還有作為背景的血泊,在我的視野中被瞬間組合到一起——
「6號。」,然後又補了一句,「廣播說下午有雨——作家先生,您要出去么?」
而且那位在我耳邊呢喃的、告訴我那首和我童年所遭遇的事情契合的五行詩的女人——我記起來了,就是她。就是匈牙利小姐!
我在深入閱讀之初首先察覺到的一點是:每一本註解頗多、旁徵博引的鍊金術書籍中必定包含這樣那樣的魔法陣,七環以上的大魔法陣也屢見不鮮。但是,一涉及到解讀——對於如何從「西洋幻鏡」及「翼果」中,除卻一看即得的、關於空間連接和惡魔之翼的聯想后,怎樣了解到更多有助於理解施法者用意和儀式效果的方法——卻沒有哪一本書,或者哪一位鍊金術士說得清:就算是完全相同的條件,也經常會有截然相反的實驗結果被記錄在案。這也是混沌、龐雜又晦澀難解的鍊金術逐漸被化學、基因工程這類系統化、分類明確並且易於掌握和交流的學科取代的原因。
唉,現在也不要提這些冠冕無用的東西了——這些從文字上看去明確簡單的內容,離開了日記本沒準就會開始變得困難。我現在幾乎失去了一切,連和那位尊敬的巫師再糾纏下去的決心都快要喪失了。是的,我不忌諱將這些如實寫下來:我就快向那位奇迹大師投降了,這些恐怖又不可思議的巫術,幾乎都要將我給說服了。
由於早起和興奮導致的疏忽,我竟然忘記了拿槍。直到過了整整三天,在寫這篇日記時,我才想起這點來——當然,帶不帶獵槍其實根本就沒有差別,對事件的流程造不成任何影響。因此這個失誤在事後被證明是無關緊要了。
我問道:「如果我觸碰了羊頭人的血,會怎麼樣呢?」
仔細想想,那個給她帶了整整一箱這種奇怪飲料來的哥哥也很可疑:他表現出一種過分的謙卑,妹妹的態度又極其傲慢,和她平常表現出的樣子全然不同。我想起那些鞭打她時的場景——她好像完全不知道疼,她完全沒有疼痛的樣子,就連打在背上的紅痕,隔了夜也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大的災難在狂喜的花月
女孩的房間,如果用比喻來形容的話,無疑就是「法師的塔樓」。裏面除了一張床,一套小梳妝台和一箇舊玩偶之外,全部都是古書。那些書一層一層地疊摞起來,中間用漆成黑色的木板隔開,木板釘在一起,幾乎將四面牆完全佔滿。在這個房間的正中站著一位看起來相當害羞的女孩,她穿著乾淨的白布鞋,湖藍色的純色連衣裙,但是——並不是滿頭金髮。她的頭髮是紅色的,和宿屋主人一個顏色:頭髮很短,還不到肩膀,末端用皮筋束起來,全部放在腦後,顯得相當精神。
作為撒旦崇拜的圖騰,巴弗米特的形象同時結合了善與惡、人與魔、光與暗、男與女……它和銜尾蛇一樣,象徵了鍊金術的終極信仰:宇宙同生命的對立、調和與統一。在當代的勒維撒旦教會和少數共濟會組織中,它已經成為最主要的真神,整日接受著嚮往地獄者的崇拜。
這本書里再也沒提關於巴弗米特奴僕之血的事情。
以上內容已經給出了足夠的提示,請您據此破解「一分鐘內變成標本的狐狸」、「失而復得的狐狸」及「瞬移魔界」這三個不可能詭計。
獵槍的槍管隨著我的視線移動——這柄五連發制式的半自動獵槍,現在還剩下兩枚子彈,只要巫師一出現在瞄準範圍內,我就會像擊殺狐狸那樣立即扣動扳機:這可沒有什麼猶豫的餘地!面對這位想要給我施下比死還恐怖百倍的地獄詛咒的邪惡巫師,我怎麼可能會去天真地以為、這竟不是一場只有兩個人參加的、你死我活的戰爭呢?
控屍回魂!
那麼,那個穿紅色裙子的女人在哪兒?前後都是路,應該往哪邊走呢?
我沒有任何懇求和條件,拿去吧,都拿去吧!
將書放在房裡,我去前台找了一下宿屋主人。我問她今天幾號,她看了一眼身後牆上的日曆,有些無精打采地答道:
然後,她又指了指開著的窗。
梭動的鐵門發出尖利的摩擦聲,重重的鏈鎖「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就在這時,獰笑聲突然間消失,我的意識模糊,一下子癱倒在地上,同時聽到林間悅耳的鳥叫聲自四面八方響起……
即使女孩是在騙我,只是嗅一下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她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嘴。
被妖靈附體的小女孩,她之所以要讓我前往魔界,正是打算傳遞給我上述的信息。這是來自巴弗米特的囑咐,或者同時也是儀式的要求——所有惡魔的奴僕們所做的事情,完全是為了將撒旦和地獄帶臨人間,每一步都經過了嚴格的計算。而我,在這整個宏大的計劃中,只是一項必要的祭品,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而已。
約定好的數額已經付給宿屋主人和村民,在這裏住過一夜的人們也陸續離開了。雖然被禁錮了一夜,他們卻還是滿臉的歡喜。我的心情和他們截然相反:是作為失敗者和受愚弄者的不甘,作為將亡者的痛苦,以及身體的透支、經濟上的負累,還有對她的思念——是的,我不願再在日記中扮演不同角色了。此刻的這種狀態,我從未經歷過。若說是生命中的考驗,那麼,就算還未完成,也已逐漸讓我認識到完整人生的含義:暢銷書作家、追求銀行帳戶金額的奴隸、迎合大眾的獻媚者、嚴守社會需求及程式化人生的妥協者……我向來不願承認的,卻是我已經成為的;我在小說中唾棄的,卻是我每日為之奔波的。一個人生於社會的矛盾,以及人打算從中抽身的渴望,向來很難在書面化和符號化之外被人本身所理解。哲學家和藝術家們,也都只在思考、記錄和創作時才完整,他們多半時候仍身處社會之中,並且為此深感苦惱,但也無可奈何。
九月四日、十一月十一日,分別是周四和周二
「我的那位朋友,最近老在說和巫術、魔法、召喚儀式相關的話,人也變得很古怪:我猜他是瘋了,請派兩位護理人員過來看看。我……我實在不願看他一直這個樣子。」
好好回想一下這失蹤狐狸再度出現的過程:我親眼確認過閣樓上什麼都沒有,然後樓下的響動將我吸引過去,在目瞪口呆地欣賞完浮空的女巫在白色弧光中完成「次元鏡子」魔法之後,樓上又傳來奇怪的叫聲。我轉頭折返樓上,就發現原本應該已經遠遠逃離小屋的狐狸,卻活生生地在閣樓上被製成了標本——這顯然不是普通的剝製,因為一般的動物剝皮、製造標本的方式,都要在處死動物之後等待數小時,直到血液凝固方才開始著手剝製(注:這是為了保證皮毛不被污染),但這隻狐狸腹部的傷口卻還在向外淌血,血泊也明顯是剛剛形成。
我感到異常焦躁,看著滿屋的魔書,漫無目的地尋找顯然不是什麼明智的辦法。於是,我拿了那本書,最後看了眼仍在沉睡的女孩,幫她將毯子蓋好,就離開了這個房間。
黑色卵石:兩端尖細、中部曲折、四面稜角、五星凸凹,其中寄住四相之力
但這次的預告函在哪裡呢?
也可能只是警告,通過昨天的例子告誡我——儀式是不可阻止的。她或許會友善地提醒我,讓我不要再浪費時間去研究巫術史和儀式、魔法理論,只需好好享受所剩不多、尚在人世的時間,等待大召喚儀式完成的日子來臨即可。
無法解釋,為什麼我會放棄了一切警戒心,表現得完全像是個迫切想要滿足自己好奇心的孩子——這些衝動的決定和魔法一樣缺少常理型的解釋,就像在煤油燈下照出的那個嶄新的不可能,它像橫在我和女巫之間的又一座高山,強辯地說明了我和她理解世界、以及與世界互動之方式的天差地別:
但在隨後的四年囚禁生涯中,她又以「令人感到恐懼的速度」迅速衰老——有不止一位傳記作者聲稱巴托里夫人在死時只剩下一副骷髏。死靈法師派認為她已完全魔化,缺少鮮血滋潤就會變成白骨。但正統史學界有一種說法,認為逮捕她的圖爾索伯爵早在1610年12月30日便已將自己的表妹掉包,他的行動也並非自願,只是迫於帝國未來的皇帝馬蒂亞斯(注:Matthias,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匈牙利國王、波西米亞國王。作為匈牙利國王1608至1619年在位)同時向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示好的方針,接受他的指派,去掃除登極可能存在的隱患而已。
這個安靜的女孩坐在梳妝台前的椅子上,膝蓋上墊著本厚書。她將手中的幾張白紙在書面上展平,雙腳踏在椅子的橫襯木上,將臨時寫字檯調整為方便書寫的角度;然後,她用一根剛削的炭筆在最上面的那張上寫字。寫好之後,她就將那張紙立起來,展示給我看:
那首五行詩,這段時間在我的腦海中迴響不停:我已經無法肯定,那究竟是出於我自己的想像,還是來自某本已被遺忘的詩集;是某個人告訴了我,還是我不小心告訴了別人,然後——記憶不負責任地將它們反覆改裝,讓這段過往,不論模糊還是清晰,都與曾經的真實大相徑庭,甚至面目全非。我的往事,因為那些無故消失的人——可能是法術,也可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已經不確定了。不知道那些究竟是發生過的,還是一些如小說般的幻想。膜拜神秘主義,或是墮入虛無主義:這些都是擺在我眼前的致命誘惑。我反覆自我暗示:「我沒有瘋!」,但腦海中已經全都是荒誕不經的想法:記憶被打亂是最可怕的詛咒,請相信我——那比毫無知覺的死亡更讓人難受!我讀了雲格爾的《死論》、舍勒的《死·永生·上帝》,伊利亞德的《不死與自由》。我查著書目索引,挑擇那些和生之目的、死後世界、前世記憶和永劫輪迴相關的書來讀……神秘主義懾人心魄的力量,宗教撫慰心靈的魔力,已經讓我那在城市的主流思想:哲學和科學中孕育成長起來的、關於世界的理念徹底動搖了。
我認為還有一個人,按照目前已知的線索,可能同樣是個女人,她在發現標本狐狸的那夜,在木屋充當了女巫的角色:即使那天所有的村民都被我鎖在宿屋裡,只要是通過移魂法術,控制一個來自其它村子,甚至其它國家的女人過來充當妖巫的傀儡,也並非難事;就算是選中村子中的人,只要附體成功,通過魔法來離開密室,也並非不可能——實際上,這不正是這位神秘的惡魔經常乾的事情么?
我似乎正身處於一條狹長的岩洞中,但並不是純粹的天然洞穴,因為左右的岩壁上每隔一段都安置有長明燈。
「你試過么?」,在猶豫之間,我已經接過了那個試管瓶:裏面泡著的東西互相擠壓浮動——還好,並不需要將這種噁心東西喝下去。
至於畫了滿地的魔法陣,宿屋主人說那既是「孩子的遊戲」,又是「母親的願望」:她的女兒十分希望能像正常人那樣開口說話,到了幾近著魔的地步。宿屋主人的丈夫並不是村裡人,這對夫妻原本生活在城鎮里,丈夫繼承了家中的小工廠,生活富裕,衣食無憂。直到出生的女兒不能說話,丈夫又因意外去世后,宿屋主人才變賣了城裡的產業,帶女兒回故鄉開了宿屋。
那應該是個女巫:就在那殘像在我眼前閃現的一兩秒鐘里,我看到了她那長可及腰的黑色長發——或許是灰色的,因為在夜間一切顏色都變了調,這點並不能肯定。她戴著巫師們常戴的九九藏書那種寬沿、圓底、尖頂的帽子,左手握著一把像是法杖的長棍,棍首向內傾,像是在施放什麼魔法。
其餘一切無異。
窗玻璃中映出煤油燈跳動著的火焰。書桌和地上玻璃碎片的反光也都投影到窗戶上,如同夜空中的繁星點點。目光所到之處,似乎還能辨別出我緊握著獵槍的淡淡輪廓,但卻沒辦法照出我臉上那極難相信眼前所發生一切的神情。
我對這樣的暗示感到滿意,循著長明燈的暗光,向著聲音的來源走去。
我的頭疼得厲害,靠著一堆魔書坐著,周身發沉,幾乎都要斜倒下來。
雖然那個身體被死亡封印住,但那神秘妖靈並未離開人間。她可能用了數百年的時間來尋找合適的人,或者也在等待合適的時機,以及符合儀式要求的地點——她可能用附體妖術侵佔了無數人的身體,並藉由這些身體尋找合適的人,同時也扮演各式各樣的人:直到她化身為那位長得和巴托里本人十分相像的匈牙利女人身上,並且發現我——無論是降生之日、血統、出生地乃至經歷——都完全符合《控屍回魂奧義書》上列出的條件:我正是她找尋了數百年的人間祭品。
當選中的一年,那一年是大凶年,裁判的結果未知
萬事通先生擔任主持,他大聲詠念安魂的咒語,並將家中收藏的聖水灑在我的頭部和胸前;其他四人附和主持人的節奏,一邊詠經,一邊將由去年的棕枝焚燒成的聖灰一捧一捧地撒在我的臉上和雙腳上——這是驅魔的要求,聖灰務必得將我的頭和腳掩埋,聖水則負責保護我的心和肺。這樣一來,和惡魔之間的聯繫就會被徹底清除。
於是我就這樣幹了——我舉起獵槍,屏住呼吸,瞄準那對反射出奇幻光芒的狐狸眼睛,一連射了三槍。
控屍回魂!
這件事情上,除了自己,已經沒有人靠得住了:警察不會管這件事,私家偵探我也不敢放心,那幫民俗學和神學教授們連最基本的「觀點一致」都做不到——在對待不符合社會理性的事情上,人是很難找到可以傾談一番的朋友的,甚至都不能太常提起。否則,難保不會有那些看似好像全心為你著想,實則只是想看看熱鬧的傢伙用滿懷猶豫的語氣給精神療養院打電話,他們或許會說:
獵槍一定要提前裝好,子彈也得提早上好。靠近木屋時,我的食指一定會搭在扳機上——無論那傢伙是亡靈還是凡人,是男人還是女人;是狐狸也好,再來只熊也好:我發誓,我只要看見了什麼,只要是會動的東西,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我從來都不是很確定這項終極召喚儀式的流程,就像我同樣不能確認自己身上的魔法陣是否能夠守護我一樣——所有在日記中記錄下來的想法都僅是推論,如果能和明天女巫告訴我的大致相符倒也還好(甚至,這個想法也同樣是推論),但萬一不是:比如說,假設儀式在第三階段就宣告完結,渡鴉並不登場,五行詩只用到第三句,自殺的小姐也只出現三位,而巫師對那隻狐狸標本身下的血泊所施下的魔咒就是「只要有人碰到,就將它帶入地獄,從而完成詛咒」。那樣的話,我去檢查那個狐狸標本就是十分不智的舉動:但我依舊這樣做了,並且用事實排除了那種情況。這也並不能說明在11月11日的木屋裡等待著我的就一定是渡鴉——除非明天就從女巫那裡得到事實,否則,一切就都還是未定的。
在這些指定的日子祭上褐色的熊、帶劍的蛇、不動的狐、永飛的鴉
就是這樣,即使萬事通先生認為這項儀式是在「召喚地獄本身」,我所做的也並非要拯救世界,而僅僅是讓糾纏的心結平復下來。世界怎樣與我全不相干,人類是毀滅還是存在,對那個特定時刻而言也是毫無意義——我只面對自己內心最質樸的感受,無論是選擇膽怯抑或好奇、逃避還是接受,理性都必須退居次席。在面對危險和災禍時,本能的抉擇必定是優先利己的:我在這裏嘮叨這些話的意義,並非是惺惺作態,因為這本就是只給我一人看的文字;我是要提醒自己——因為意識里有一個聲音這樣問我:真正的你是什麼樣的?它現在還在這樣發問,並不因為時間地點的變換而發生改變——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曾響起過這樣的聲音。
上周六在那個神秘冰窟中的奇遇,如果不在日記里寫下來,我擔心什麼時候就會忘卻。閱讀以上簡短的兩句話,顯然不會有助於未來的回憶;想像的空間太大,或許會生出更恐怖的場景來。我所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並不想在生命的最後,為了反思這件事而耗費更多的精力。
它們的身形並不統一,黑色修士袍下的身形有高有矮、胖瘦分明(但其中並沒有如宿屋女兒那樣的孩子身材)——我數了一下,一共是十一個人。連同祭司,在這冰室里一共看得到十二個羊頭人。
不幸的是,宿屋主人起初並不知道店主教給自己女兒的內容。因為宿屋在狩獵季節有很多客人,在她沒辦法照顧女兒的時候,為了不讓她覺得無聊,又希望她能夠多讀點書,反覆權衡之下,她便委託書店店主代為照顧她,並且請他教孩子一些和年齡相符的知識。
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令人不解的事:宿屋主人的女兒,她彷彿沒聽見我剛說的話似的,雙眼突然變得失神。然後,就好像屋子裡不曾有我這個人一樣——她將書合上,轉身走到床邊,和衣睡下了。
當時的門並沒有鎖,這證明確實是有人在獵人們離開后、通過某種方式進入了木屋。木屋的鑰匙,在我到達的當晚,宿屋主人就已歸還了我;據身兼鎖匠的鐵匠說,那套月牙鑰匙在這附近極難複製,因此就可以排除有人偷配的可能性。
好了,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何我只是過了半小時返回湖邊,岩面上的痕迹就全部消失不見了——可能也沒有完全消失,只是我當時太過緊張,沒有仔細去看,甚至是弄錯了位置……反正,這樣就說得通了。
我那時當然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想去叫醒她,但又覺得事情實在詭異。於是,我就自己去拿了那本魔書,想要找出和這則戒條相關的內容。
為了確認,我幾乎都要將臉貼在窗玻璃上。但是,除了滿地的玻璃渣,房間里還是誰都沒有。預想中狐狸的屍體也不存在——隔著窗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杉木書桌、椅子、儲物櫃,以及那一部分的地面:那裡連點血跡都看不到,可見我的三槍都沒擊中,彈頭們完成的全部任務,僅是擊碎了木屋的玻璃。
白光亮如太陽,但巫師的眼睛卻不會為它灼傷。
我能否弄清楚這件事呢?我相信這世上有包含黑彌撒的巫魔會么?我能夠親眼見到群魔亂舞的畫面么?我能確定「次元鏡子」和「反重力結界」的真實性么?
這是最後的機會,作為我對她的虧欠的彌補,用我所剩無多的生命。
我化為狐狸守在窗前
最後剩的周三,便是知道結果的時間
沿著屋外的小迴廊,我快步從窗邊走到門口,拉開門,進了木屋。
快步跑向冰室的入口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樣就必須突破那群羊頭人組成的人牆;爬上高窗而不被它們發現,同樣也不可能。
就是這個方向了。
這樣應該就可以排除女巫用點燃照明劑的方式來實現「召喚次元鏡子」的障眼法了:木屋裡唯一能夠發出那種程度強光的,除了救生槍就沒別的了。
這些都是記載在達克·洛奇版(注:Dark Lodge,即常說的「小黑屋版」)《大魔法書》中的撒旦僕人們的名字,但我並不知道,將這些名字按一定順序連接起來,卻會是一句威力強大的魔咒。而且,應該是需要配合法器使用的咒語,因為我在寫下上面的惡魔名字組合時時,也試著念了幾遍,但卻毫無反應。
哈,沒錯呢!如果是這樣就好了: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而已,或許也是那位古怪巫術師的臆想。這大概就是那傢伙為我找到的、關於我和這個大魔法陣之間的聯繫:僅僅是為了一個虛構的、舉槍自殺了的好女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裡很涼,身體也感到寒冷,好像那來自巴托里夫人冰棺的涼氣還沒有散去。我點點頭,看了一眼窗外:天仍舊是蒙蒙亮,窗帘也還是只拉了半邊。那根燃著的黑蠟燭,好像才只短了一小截。
其實這不過是個小驚訝,就像突然響起的雷聲,或者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人猛拍肩膀:都是一下子就能夠找到解釋的事情。那讓人心臟狂跳的震撼,幾乎會在起作用的同時失效——巫師浮在半空,並且在強光下消失,這是魔術表演中極為常見的一幕:繩索、黑幕,用閃光來實現的障眼法。當時我並不認為這真是「次元鏡子」,因為場景的開放削弱了「不可能」情況出現的幾率。雖然照舊是受了驚嚇,但卻沒有前兩次經歷的那般離奇,到達「不可解釋」的程度。
此刻這一切就都已經串聯起來了。或者有些地方說得不清楚,要麼就是太過簡略:我想,下次我再翻看這本日記時,應該還是能夠理解的。
控屍回魂!
「地獄降臨,死人復活,精靈和巫師施展著魔法,騎士與刺客舉起了武器:全能者、天使和義人,魔王、冥獸與亡靈,在哈米吉多頓決戰。那結果分為兩面,過程則需要七-七-七。」
除此之外,這個老好人還答應幫我簡單清掃一下屋內的碎玻璃和閣樓上的血跡,並且會從木匠那裡取兩塊大小合適的木板堵在破掉的玻璃前;獵人值勤時為了換氣而從挂鉤上取下的、通風口和狩獵孔上用來遮堵防塵的布罩,他也會重新掛回去——因為我這次可能不再回木屋了,這都是為了防止在木匠有空過去修理之前,會有蚊蟲或者討厭的動物進到屋子裡去,將我那已殘破不堪的庇護所改建為叢林。
我得趕快些,因為閣樓離這裏還有段距離,有什麼動靜都不能夠聽得太清——萬一他在剛剛的對峙中悄無聲息地畫好了魔法陣,只要一念咒語,就可以從木屋消失,那就太糟糕了!
我不知道在這個方向上探尋答案是否可行。能夠確定的是,和鍊金術相關的著作——哪怕是僅和召喚魔神的咒術有關係的著作,其數量及閱讀的困難度也都達到了不可想象的程度。就算《翠玉錄(The Smaragdine Table)》中曾似是而非地提到一些與「次元鏡子」和空間連接(作為地獄和人間的連接、魔界瞬移術契約等說法的源頭)相關的話語:如果我打算要切實驗證這些說法,並且寄希望于從鍊金術著作的海洋中找到破解終極矩陣的方式,就得需要大量的時間——那已經不是能夠用星期或月份來衡量的時間,或許得要十幾年。到那時候,地獄早就被召喚出來了。
即可開啟魔界之門
魔界之時鐘,快人間十三倍
太陽升起,蠟燭熄滅。我在女孩的房間里待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將書的最後一頁翻完,然後將硬面合上。
為了表示歉意,她將我帶到女兒的房間,讓她當面向我道歉。
暗室中,以黑狗熱血沖洗,晨露浸泡于瓶中
關於狐狸的骨架,之後確認的是:頭部用兩柄叉子組合成交叉狀,並用巧妙的方式和充當鼻樑的餐刀拼插在一起,使用魚線反覆纏繞固定;下頷的餐刀並未固定死,而是憑藉頸部厚密的填充物來托住。頸部和脊柱部分使用了兩把彎曲調整過的湯匙,胸部骨架則用另兩隻湯匙來充當。前爪是敲打改造過的叉子,后爪則是剩下的兩柄刀——前後爪子固定到龍骨上的部分,由於餐具已用完,使用的是咖啡鍋和野外鍋的鋁製握柄。所有的金屬全部用尼龍魚線和牽拉式止血帶來固定,有些單靠絲線固定不住的地方,則使用拉直后再交叉旋緊的魚鉤來配合魚線:一共八隻,大概全部安裝在主關節所在的位置了。
沒錯,我要出去。對於魔法的事情,在這個村子中還是有兩個人可以問的:其中之一是萬事通先生。但因為上次木屋中發生的不愉快事情,直到現在我都還沒主動找他說過話,現在貿然因事前去求教,確實比較為難;另一個是木匠,他似乎沒有萬事通先生那麼專業,但卻為人隨和。而且我還剛拜託他給木屋裝上新的窗玻璃,首先去找他商量這件事,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所能留給我支配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在11月11日和「最後的周三」來臨之前,我不會再陷身於圖書館里那些帶著霉味的古書之中。我已經想清楚了,我要和她待在一起——我要告訴她,我愛她。
而現在這套複雜的儀式,正是要復活那乾癟的肉體和魔神的妖靈。巴弗米特和它的奴僕們已經準備了整整幾個世紀,要達成這既要操控屍體,又要讓惡魔在身體上附著、以便重臨人世的要求:它們因此才使用了同為洪諾留三世所撰寫的《控屍回魂奧義書》。
然後我將視線從祭司身上移開——我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將綢布的縫隙推擠到一個新的位置:這下我看到了一群羊頭人。這些人的羊頭和祭司的不同,全部是有著黑洞一般眼穹的羊首骨,而且羊角比祭司的細小,也沒有過分彎曲。羊頭人教眾的動作整齊劃一,大家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祭司的一舉一動,雙手執著粗大的黑色蠟燭,火焰照亮在胸前。
難怪匈牙利小姐能夠毫不猶豫地選擇最恐怖的自殺方式,因為她本就不害怕地獄——她正是從那邊過來的,人間恰是她的客鄉。小女孩的情況要好一些,或許是受到了某位神靈的庇佑,妖靈並未完全佔據她的身心,而是只在合適的時間出來活動:比如熟睡之時,這樣就可以解釋6號早晨女孩突然失神,並且獨自回床睡覺的怪事。
她拿起炭筆,在剛剛那張紙的反面簡短劃了幾筆,然後又拿起來給我看:
就算請人在前台監視也靠不住:為求保險,所有人都得鎖在宿屋裡。我已經買好了一條極粗的防暴鏈條鎖,並且將只帶唯一的鑰匙過去。為了安撫村子里的七十多位村民,我會給他們每個人的褲袋裡都塞上整整一個月才能掙到的鈔票:毫無疑問,對於這幫生活艱難的鄉下人而言,只要我開出的價碼足夠高,就算讓他們一直被鎖在宿屋裡,也不會有誰反對。
這是我僅存的希望了。
她是誰呢?
那些大無畏的電影主角、在面對未知時抱著捨棄生命的覺悟,毫不猶豫地推開門、或者打開箱子,或者服下作用不明的藥水和顏色怪異的藥丸——孩子們著迷於這種角色,我卻深知自己不可能做到這些,並且相信大多數成年人也不可能做到:即使他們認為自己能夠,在面對如此的情況時,也並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面臨生命可能受到威脅的時刻,在思考中佔據優勢的永遠是自保的本能;那些被無神論者們在優雅又安全的書面或口頭辯論中作為銳利武器使用的常理和邏輯,在這時候必定首先就被人拋到腦後——這並不可被當作是動物性中根深蒂固的愚蠢,因為上帝並不當我們是主角。在我們自以為是、莽撞冒險時,寶貴的生命卻已經站在生死相隔的懸崖邊了:我可不願成為英雄般的主角,只是想保全自己的性命;就算選擇冒險,也只是好奇心作祟罷了。
不是那五個自殺者中的任一個:是個過分熟悉、反倒想要忘卻的女人。
二月的最後一天是星期五
再仔細觀察它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燈光在那雙眼中被映得閃閃發亮,卻看不出一絲含有水分的光澤——那雙鑲嵌在一圈黑色眼眶中的眼珠,就只有一團混沌的玻璃亮色,完全分辨不出瞳孔、呈土黃色的視網膜和原本應該略微包住眼角的眼瞼來。
岩道中異常寒冷,就連那火焰也是冰冷的,兩側和頭頂的岩壁上都結了厚厚的一層冰,火焰在這些冰體上折射得支離破碎,讓人覺得好像是身處幻境。
我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她無法詠念咒語,自然就沒辦法親自做實驗。
關於和我在一起的時光,究竟那些情感是真實的,抑或是在演戲,還是兩者皆有,我不想在日記中評論:那麼在我耳邊說出五行詩的就是她,只是因為她那時顯露了本來的性格,才讓我覺得和她偽裝的那個人格有所不同,並且在記憶中、在潛意識中發生了誤判,硬生生地將關於匈牙利小姐的部分拆解成兩半。如果這五行詩是在數百年前就存在的,不就正好可以作為之前「我的經歷也符合她挑選祭品的條件」之論據么?
滿懷好意、推心置腹,只因為我表現出來的集體記憶特徵和他們的有所衝突,不再甘願和他們同流合污、放棄思考能力:哈布瓦赫(Halbwachs)並沒有很好理會恩師柏格森那高度個體主義的哲學,塗爾干學派後人們更企圖將個體心理學的重要性完全抹煞。我受「個人隸屬集體」思想的熏陶還不算嚴重,而且,反集體歇斯底里也是對獨立作家們的客觀要求。
長壽一方面被詮釋為後人對這位教皇所表現出的過人才智及出色謀略的解釋,另一方面則被作為「帶高壓傾向的反異端決策不過是借1179年拉特朗大公會議所立法案為掩護,暗地裡搜集整理秘法以驗證神跡」之證據。後者又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陰謀論式推測——我無意在各種充滿矛盾和不合理的文獻中深究這些和我目前面臨的困境並不相干的史料,但其中有一處文獻卻引起了我的注意:文獻中聲稱洪諾留三世曾找到過完整的「哈米吉多頓序列」,而年邁的格列高利九世曾委託一位信任的樞機主教將一項不知名的聖物秘密送給佩斯的某位總主教保管。
惡魔掌管的力量並不安分——這道出口轉瞬即逝,得好好把握時間。
我已經受夠這些了!
就像宿屋主人的女兒,她學習巫術的願望就是來自好的動機——即使用魔法(而不是自信仰得救)讓死者復生的手段在天主教徒們的眼中看來,全都是「不潔」的;但在巫師群體中去看這動機,割裂為不同的體系之後,又顯然可以歸納到其中較好的那個方向上。
這段和引博丹的那段遙相呼應,已經將我所遭遇的解說得一清二楚:我在魔界的冰室之中,即使那些羊頭人們再大聲說話,我也什麼都聽不見;在那裡渡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在人間卻只過了三分鐘——那瓶魔葯中的借宿之靈,因為接觸了羊頭祭司的血液而被驅散,我也因此得救,可以重回人間。
也沒想到要答應句什麼,我跑到宿屋的拉閘門前,取出鑰匙,將鏈條鎖打開。裏面的人似乎已經發現我的不妥,一邊叫著宿屋主人的名字,一邊將用力拉開了門。
如果真有那樣的怪物,子彈對它沒有傷害力,我身上用黑山羊血書寫的符咒也並不保險:對於來自地獄的妖魔,當時的我根本就是手無寸鐵、毫無招架之力。那種面對未知危險時企圖逃開的本能,和期望知道真相的好奇心,剛好在我腦中打個平手:是該轉身上去看個究竟呢?還是丟下獵槍,趕緊從木屋裡逃走呢?我的雙腳在那時候,就像是被誰施了定身咒一般,半步都挪不動。
我能找到的證據——至少我們現在確定沒有生存在煉獄之中。那麼,在過去的數千年中,只要那個終極召喚儀式是真實存在的,就必定曾有人阻止過它,必定有人掌握破解「哈米吉多頓序列」的方法。或許古人也用我的思路找到了解決之道,誰知道呢?
那些血仍在流動,血泊逐漸擴大。我將舉高的煤油燈放平,光線已經可以照到那隻完全不動的赤狐靠近木牆的一側——我被驚嚇得說不出話來,因為我終於清楚看到,帶著難聞獸類腥味的深紅色黏稠血液,正是從那隻中了咒語的漂亮狐狸腹下一滴一縷地滴落下來。
這是我現在邊寫邊想到的,當時我可沒考慮到這些。直覺告訴了我:只要我殺死了這隻狐狸——失去這項不可或缺的祭品,正在木屋中準備儀式的巫師就會前功盡棄,持續了半年的噩夢就會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