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自日記摘錄
第四章 冬
雪天的樹林十分難走。憑藉著指南針和厚實暖和的雪地靴,我花了整整五個鐘頭才到達木屋,路上還好幾次差點遇險。
等到我的眼睛適應了,意識也清醒了些時,我就從床上一下子彈了起來:我竟然睡了這麼長時間,現在不知道是幾點——連窗外的天都已經黑透了!
已經不想再去尋找那位舊管家,那個祖父從前的公文秘書——不用費那個心思,我一定找不到他的:既然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惡魔的嚴密監視,鑒於他一貫表現出的、不可想象的、奇迹般的魔力,想要給出如此的小驚喜,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倒下的我似乎馬上跌入到夢境里(也或者這些夢只是我在醒后的想像)——我記得那些夢裡有惡魔在遊行,人頭鴉身的怪鳥像烏雲一樣飛滿天空,齊聲叫著:
挑戰讀者
小憩一下,就小憩一下!
第四位是法國小姐:巴黎、卡托維茲、倫敦、費城,唯獨少了布達佩斯——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記起來,那個公墓我也曾和那位小姐一同去過:我坐在巴爾扎克的墓前,背靠圍住墓碑的黑色柵欄;而她則在王爾德的巨大墓碑上留下了自己紅唇印。我想著那個墓碑的樣子,那個在長詩《斯芬克斯》中描繪出的、帶翅膀的太陽神阿蒙的映像——那身體的姿勢活像是一支弩箭。這樣想著,那意象慢慢就和刺穿烏鴉、深扎進牆裡的那根短箭化成了一體。
我當時想到了這些在研究魔書時讀過的內容。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猜,那個惡魔應該正在這團迷霧中變化成原型,或者變身為可以將人一口吞噬的怪物。那團霧迅速散開——在雪夜的小屋裡,只有壁爐門的縫隙間、差不多已要燃盡的木材透出的微光,還有些許窗外雪地的反光能夠協助我勉強看清眼前發生的事情,煙霧卻好似要淹沒一切:窗口勾勒輪廓的光,隨著煙氣的擴散,很快就模糊成了一片。
寫到這裏,我又喝了一口伏特加。然後,在寫這句話的同時,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這時才發現,那隻黑色巨爪並沒有一隻與他的大小相配合的手臂——那就是騰空伸進來的一隻爪子而已。
現在當然已經很清楚,我所說的「黑色巨爪」,其實就是釘在牆上的那隻渡鴉:但當時我只看出那好像是一隻奇怪的黑鳥。其實,也沒有看得很清楚,甚至連上前揮舞斧子的時間都沒有——就看到那隻衝破了玻璃的黑鳥撲騰著翅膀,大張著嘴尖叫著,因為俯衝的慣性而摔到了木屋的地板上。它落下的位置,突然間騰起了一大片煙霧。
只有冷風才能夠讓我的頭腦再次冷卻下來。
但是,還是要請您原諒、向您懺悔:我永遠都無法真正和過去的世界訣別。因為我還有不能割捨的東西、不能忘記的人,至少現在,不能毫無顧慮地隨您前往地獄:我會給她寫一封信,信里會寫滿我對她的歉疚和思念。
這就像是世界末日的惡魔狂歡:我看著他們一群群地從我面前走過,感覺自己是一個徹底的異類。那天下著大雪,有幾個惡魔在雪中舉起了火把,那燃燒著的玫瑰色火焰將還未落地的雪花化成了水,雪水像清晨的凝露一般聚在他們的長角上——尤其是在角尖處,那裡的一小段紅色配上粘附在上面的雨水,在火光的映襯之下,好似剛剛從頸項中噴出的、閃亮剔透的人血。我看著雪花飄舞,魔鬼遊行,視野中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東西在亂糟糟地晃動;漸漸的,眼中那些惡魔的表情變得越來越猙獰,他們頭頂的長角尖端,似乎都膨脹生出了兩隻尚在滴血的人頭——所有的頭都張大了嘴,笑著,發出野狼尖嘯時的聲音。他們的臉全朝著前方,但卻都斜過了眼來看我,這樣一支斜著眼睛的遊行隊伍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動,讓人感覺地獄的大門已經在這城市的某處敞開了,修道院的瑪利亞聖像正放聲哭泣。
但我卻怎麼樣也找不到原來的房契和地契——我記得以前是將它們收在一個鐵盒子里的,可這個記憶中的盒子,任我將家裡給翻了個遍,也都沒能實實在在地出現在我眼前。看著全都一團亂的一個個房間,我開始感到坐立不安了:還好,我這時想到,市中心的全部產業在市政廳的管理部門都有登記。如果法院強制執行要沒收財產的話,這https://read.99csw.com些房子還是能起作用的。
從今天開始,一直到下一個約定的日子,在匈牙利小姐、巴托里夫人、您的其他高貴的奴僕,或者您——我的主人——在您們過來拜訪之前,我會一直逗留在我的小屋裡,哪兒都不會再去了。
我的苟活是他的恩賜——這樣想著時,我十分愜意地喝了口盛裝在搪瓷杯里的波蘭伏特加,那辛辣的味道讓我又活了過來。
那時的經歷和現在的場景之間有什麼聯繫么?是匈牙利小姐、或者巴托里夫人、或者巴弗米特先生引領我去的么?這一切符號之間的關聯究竟又有什麼蘊意呢?
一直到這次動身,那位小姐也沒和我說過話。等到她發現自己住的地方就要被法院回收時,她就更不會理我了……噢,請原諒我。我剛停了下筆,用手背擦掉了寫著寫著就流滿了臉頰的眼淚。請別奇怪,別說任何安慰的話,也別理我——感情到的那個限界,雖說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麻木,但這並不是一層在哪裡都厚度相等的繭殼,偶爾被什麼事情戳到了薄弱的地方,還是會從眼底擠出濕濕鹹鹹的液體來。
那敲擊聲是從格窗那邊傳過來的,在昏暗的光線中,我似乎看到一團黑影正在捶打玻璃:那個隨聲音不停閃現的黑影,每一次出現在窗玻璃上,都以不同的姿勢歪曲扭動,將玻璃和格窗的木樑弄出刺耳的刮擦聲。我好像是看到了一隻有著五根畸形手指的黑色巨爪,正在用力拍打著窗戶;與此同時,窗外還發出和夢中怪鴉的聲音十分相似的凄厲叫喊,像是在威脅我,要我趕快開門。
我現在就將它記錄下來:
沒錯,還有今天的那個不可能奇迹。剛剛在木屋裡發生的奇妙事件,正是命令我從床上爬起來,重新拿起筆來書寫記錄的動機——我這次終於親眼見到了舉行儀式的整個過程,也終於明白了上次在木屋裡找不到巫師的原因:那位偉大的惡魔,他將自己的力量借給了他的儀式代理人,或者就是他直接附體在巫師的身上,讓他能夠隨意地往來人間和魔界,扭曲時間和空間。有了這樣的能力,完成常理下根本毫無表現機會的、違背思考邏輯的不可能奇迹,並不存在多少困難。
明年的2月25日
在停下筆的這段間隙里,我打開了門。
我要求他們再查一下。但事實上我很清楚,這樣的查詢弄錯的幾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換句話說,不止是自殺的小姐們從現實中消失不見,連那些不會動的房產也都從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我想著過去數十年間發生在我身上的各種事情——遠的畫面一片模糊,每一處閃現出來的片段,都好像重疊著許多不同的版本;最近的事情似乎是準確無誤,卻又件件都惹人心焦,其中幾件就和那四位再也找不到的自殺小姐一樣古怪。
那是一件完美的工藝品:桑木弓身的前端,由左至右,鏤刻了二十二副美杜莎的各式面孔,左右各十一個。每一副表情都是惟妙惟肖,由左至右,展示了這位身負悲情|色彩的蛇髮女妖驕傲、驚訝、懊惱、悲哀、憤怒、狂妄、膽怯、絕望,直至最後被英仙珀耳修斯斬殺的全過程。弩首的位置則雕出面帶憎惡的長角惡魔,角首內彎:這個精巧的頭像應該是作為瞄準之用。
就和我殘存的生命一樣,都是您的恩賜。
不經思索的愚行還能帶來什麼結果呢?我又停了下筆,抬起腳來,翻過生疼的腳底板來看了看:那裡紅紅紫紫的,有些地方還被斷枝擦破了皮。
唯一的弩箭已經射出,我順著弩首雕刻著的長角惡魔的目光,將視線移向屋門的左側:那隻剛剛還在地板上掙扎哀嚎的渡鴉,現在卻是已被釘死在了那面牆上。扳機是惡魔扣下的,毫無疑問,就像這弩機也是從魔界運送過來的一樣。
到了此刻,我似乎已經能夠理解您打算引來地獄、讓世人受苦的宏偉想法。那幫沒有信仰的現代人,從小就被教育著要去毫無保留地接受書本和旁人灌輸給他們的「正確理念」。等到他們發覺懷疑的精神、開拓的視野和想象力的真正重要性時,大量本應可以給他們去耐心理解這個世界的時間,卻已經被他們自己給無情揮霍掉了。
於是,我便打電話給負責產權登記的部
read•99csw.com門,希望他們能夠給我開具一張在我名下所有不動產的清單。為了防止有人偷偷進來,我對抗著強烈的睡意,檢查了反鎖的兩扇窗戶,然後將門也從裏面鎖住,鑰匙收在內衣兜里。為求保險,我還上了一趟閣樓,將那個裝滿工具的氈布包里的伐木斧和八角錘取了出來,帶下樓,斜靠在鎖住的門上。這樣,只要有人撬開,或者直接用鑰匙開了鎖,並且拉開門打算進來——那兩樣工具失去支撐,便會快速滑落在地:鎚子和斧子落地的聲音,當時的我認為,要吵醒睡得不深、只是小憩的自己,肯定沒有任何問題。
2008年11月11日
我還是瘋了吧,連在日記里都開始自言自語;不過,似乎瘋了還好些,這些想不通的煩惱,只要精神陷入了癲狂,也就會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見了——可惜,我似乎連那樣的權力也都沒有。我的身體和靈魂都已經是屬於那位惡魔的了,財產、眼淚、記憶……一切都是由他來庇護管理,我連讓自己發瘋的資格都沒有。
自救的本能控制了我,使我暫時放下之前做出的、願意臣服於惡魔之力的許諾,拿起了斜靠在屋門上的伐木斧。
上次被我用獵槍射破的玻璃已經被木匠補好,地板也清理得很乾凈。至於樓上的狐狸血跡是否已清除掉了,我都懶得上去檢查看看——我的棉衣、棉褲和鞋子,因為長時間在雪地和漫天雪花中跋涉,差不多都被浸得透濕了,一進木屋,我就馬上將火給生了起來。
我用一隻手執住弓身的一端,讓它如博物館館藏的藝術品一樣緩緩旋轉:弩身和底板上所有原本可以留白的位置,全部都用複雜又華麗的紋飾填滿;至於弩繩,用的應該是閣樓的尼龍魚線——魔鬼命令數根魚線交叉絞合在一起,以增加弩繩的強度。如此精妙又美麗的結構,所有材料又多是取自木屋,這真是只有惡魔才能設計得出來——那可比粗糙的彈弓式扳機要美觀實用得多了。
甚至連動筆時的靈感都由他在掌控。在城市的那幾個月里,我的情緒低迷、意識恍惚,那麼長時間的空閑,卻連一個字都沒寫出來;抱著應付合同的想法,我曾經強迫自己坐到書桌前——但我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握著筆,腦中卻一片混亂,連稍微動動筆尖的意願都沒有。可看看現在,一到了木屋,我的筆幾乎都停不下來:這顯然是只有惡魔才能具備的暗示魔力,因為他打算通過我的日記,將發生過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記錄下來,以作為他的信徒們在膜拜敬仰時的證明和參照。
那叫聲沉重又沙啞,從四面八方刺進我的耳膜。聲音不斷重複、越來越大,怪鴉也越來越多。夢境的世界逐漸被它們吞沒了,除了叫聲和黑暗,就什麼都不剩:
既然想到這兒,那就將它們一一寫出來吧:回憶讓我頭疼,將這些煩心事統統用文字倒空,興許會好一點兒。
這就像是無數本描寫巫師法術的通俗小說中提到「變身中的惡魔」時慣用的場面:它們從一種形態變化到另一種形態,必要用煙霧圍繞己身,不讓人看到中間的過程。19世紀中期,因為化學的興起,一些新崛起的、對迅速凋敗的鍊金術持反對意見的學者們,曾故意曲解雪萊的詩作《世界之精靈(The Daemon of the World)》,借這位唯美主義先驅的妙句來解釋這一屬於惡魔的變化現象,並進而抨擊鍊金術本身的醜陋、可笑及缺乏邏輯。這種觀點的大意是:一切不穩的、在凡世中並不存在的態——譬如由山羊變化為黑狗的過程,這其中一切介乎這兩個形象之間的形態——都是醜惡的,不應見人的。連惡魔都知曉造物的這點禁忌,因此會在變化時用濃稠的煙霧來遮掩。
我俯下身,將魔鬼的另一件禮物——那架由這位值得敬愛的先生手制的十字弩拿了起來,像供奉神器般地放在了煤油燈旁,打算藉著光亮來仔細觀察它。說不定,能從那些雕刻里找到一些膜拜惡魔的方式。
我安慰自己,將這些怪事都解釋為惡魔臨時玩的除憶詛咒。可之後無論間隔幾天,無論打多少電話,他們的答覆都沒有改變:我確實只有兩處房產,而且,除了這兩處以外,也從未經手轉讓過其它任何房產read.99csw.com——換言之,市中心的那些公寓,根本從未歸入過我的名下。
以上內容已經給出了足夠的提示,請您據此破解「被惡魔操縱的自殺鴉」、「被惡魔操縱的十字弩」及「不留足跡的惡魔」這三個不可能詭計。
我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它們進入我的身體,將我那運轉過度、幾近失靈的心臟和大腦冷卻下來。我清楚地認識到,在這雪地里繼續待著的唯一結果就是被很快凍死。萬般無奈之下,我又沿著剛踩下的足跡跑回了木屋。
然後我就驚醒了,但在那回歸現實的最初幾秒鐘里,我卻還懷疑自己是否是由一個夢境跌入了另一個夢境——因為這兩處不同的畫面銜接得十分平滑:在這個暖和又黑暗的陌生地方,那種有節奏的、沉重的敲擊聲依舊在腳下的某個地方響著,彷彿正是那在身後遠去的、剛剛那個可怕夢境一般。
那位美麗的小姐不再搭理我了。從木屋回到大城市后,我去了她的宮殿三次,每次她都只讓女傭轉告我,說她不想見我。我問女傭是怎麼一回事,她說她也不清楚,但她又告訴我:小姐有快一個月都沒有出門了,這次似乎是十分生氣。
我站在冰冷的夜風中,雪仍未停。我看到屋外那條由門口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的我的足印,正在風雪之中慢慢隱去……
就在這時,格窗的防線終於崩潰了,伴隨著玻璃破碎聲,那一團黑色沖了進來。
只跑了幾十步,我就已經受不了了。冬夜的寒風吹得我汗毛倒豎,因為短時間里的溫度變化太大,我反倒覺得身上像是被開水灼傷了一般痛漲難忍。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木屋,又覺得那正有霧氣從門中散出的屋子才是應該待著的地方了。
這已經是作為人類的忍耐極限了:我什麼也沒想,喉嚨里發出本能的叫喊聲,只穿著單薄的內衣,光著腳,向著大雪紛飛的野外森林飛奔而去。
「Verflucht!Verflucht!(注:德語,意為「受詛咒的!」)……」
我就這樣簡單說服了自己。在做完這些保障安全的準備工作之後,我已經困得不行,幾乎是仰面倒在了木床上……
溫暖帶來了極度的睏倦。沒過多久,我的眼皮開始打架,意識也逐漸模糊起來:我斜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還有全無動靜的屋門——看起來,或許是因為下雪的緣故,巫師也並沒有急著過來。
渡鴉貼著牆取暖
我感到全身戰慄,身體不由自己控制。那隻惡魔的巨爪,他拍打格窗的頻率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重。窗戶漸漸要經受不住,我甚至都已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
我懇求您,希望您不要拒絕這將赴地獄者的唯一要求:我甘願做您的僕人。我的身體、我的靈魂、我的一切,什麼都屬於您了!只求您不要傷害她。
我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太過關注于這場儀式,以至於在這一整年裡,幾乎都沒有和她見過幾次面。6月她過生日的時候,因為那件遲到的、她也並不喜歡的禮物,這位小姐就已經很不開心了——我卻沒有道歉,除了那個在加油站撥打的、沒有人接聽的電話外,也沒有再跟她打任何電話:這樣的行為,任哪個女人也都會生氣的。女人們對年齡在意,因而也對生日投注了比男人們多得多的注意力——這樣的怨氣積累了一整個夏日,等到天氣轉涼,我從標本狐狸和魔界幻境的噩夢中清醒過來,想要再和她和好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您看看,寫著寫著,我的眼中就湧出淚水來了——您肯定也聽到我心中反覆呼喊著的話語。現在,您可以知道,我上面所記下的都是我的靈魂發出的聲音:靈魂是不可能說謊話的,這就是您真正想要的東西,不是么?
出版社和報紙專欄的忍耐力已經到達了極限,他們效仿我曾經運用過的方法,直接將我告上了法庭——各種我親筆簽過名的合約上,我的責任被限定得非常詳細、清楚,而我又什麼都不願意向法官和媒體公布,加上我在法庭上回答所有問題都心不在焉,引起了所有人的反感。聯合控告方不願達成庭外和解,我的官司很快就判了下來——是我敗訴,需要向控方支付巨額罰金,以抵消他們在信用、名譽、金錢方面因為我的違約而造成的損失。
這就齊全了。四張預告函,速寫本上read•99csw•com的那張紙終於被撕成了十字架的形狀,恰好和這張上提到的公墓相契合。
迷霧轉眼就佔滿了整個房間,那時的我已經變成了瞎子。我呼吸著混合了魔霧的空氣,那味道就像是這年春天在屋外剖熊時,摻和了血腥味的熏醋味道一樣,難聞又刺鼻。還有渡鴉那刺耳的怪叫,不間斷地刺|激著我的神經。
但我非去不可。我誰的勸告也不聽,早晨六點剛過,室外的溫度還冷得可以讓棉衣凍成塊的時候,就早早地出了門。
我只在艾西德倫待過一天,而那天恰好就是狂歡節:因此,許多年後的今天,這個城市在我的印象中依舊是屬於惡魔的城市。現在的我坐在木屋的杉木書桌前,煤油燈的火光一閃一閃,從格窗的破洞里吹進來十一月的森林特有的、彷彿摻雜了細碎冰渣的冷風。我瞟了一眼右側腳邊的地板,那個由惡魔手制的、帶著雕有華麗紋飾的固定底座的十字弩就擺在那裡——雖然已面目全非,但還是可以看出造它的原料就是床底被卸下了的桑木和杉木:過了半年時間,魔鬼終於記得將它們歸還給木屋了。
這樣的人不是完整的人,他們聲稱自己站在文明的頂峰,卻做著比原始人還要粗鄙得多的事情——不完整的人和殘缺社會的慣性,都應該由強有力的精神來糾正。宗教的狂信,能夠提高人的道德;若不是真的狂信,卻又不算是真的信仰這項宗教。因此信仰的選擇是重要的:如果一個人能夠去相信魔鬼、精靈、亡魂、巫師的存在,他們也會更加尊重他們自身的存在,這是顯然的:我提前經過了一場洗禮,才得以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
今早大約十一點前後,我按時來到了木屋。村裡的熟人們、尤其是上次為我舉行過驅魔儀式的那五個人,他們都勸我今天不要過去,而是老老實實地在暖和的宿屋裡待著。他們說得很有道理,因為森林連續三天都在下雪,前往木屋的道路變得十分難走:在這樣的時節前往木屋,難保不會遇到危險。
儘管自上次前往魔界的事件之後,我就徹底放棄了對真相的探求,開始正視「這場儀式不可因個人之力而逆轉」的事實,打算好好利用所余不多的時間,來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可身邊的人、事、物卻並不理睬我的轉變,它們沒有因為我那因消極事實而變得積極的態度向好的方向發展,相反,還要越來越糟。
手邊那張染了血的預告函上寫著:
屋裡的霧氣已經散了。我關上門,點著了煤油燈——所看到的場景就已經跟之前描述過的一樣了。
此刻的我心存感激,這是惡魔的旨意:他只是過來通知我這個無知無能的僕人下一次前來的時間,還並沒打算要取我的性命。
怪鳥還在叫著,煙霧越來越刺鼻,我好像連氣都快要呼不上來了——那情況實在是太過混亂,我慌張得要死,連架在門上的八角錘重重地斜倒在腳上都渾然不覺。就在鑰匙轉動、撞針輕響,房門將要打開的瞬間,我的左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怪異尖利的嚎叫,同時還伴有木頭被強力擠碎的聲音。
「Verflucht!Verflucht!……」
在1999年,我曾去過一趟瑞士的施維茨州。在艾西德倫(Einsiedeln)修道院的雙塔前,長角白髮的惡魔們伸出血紅的長舌頭,胸前套著屠夫們才穿的皮圍裙,手裡緊握著乾草叉——他們在我面前放肆地高聲怪笑著,一邊擺動著頭頂蛇一般彎曲的黑色尖角,一邊揚起手中像野獸利爪般的叉子。
單調重複的聲音繼續增大,到了令人感到震耳欲聾、不能忍受的地步。夢裡的我被這雜訊攪得快要發瘋,也跟著它們一起聲嘶力竭地怪叫,雙手緊抓住耳朵,幾乎要將它們扯掉——漸漸的,那聲音開始走調,所有的六個音節都混雜在一起,變化成一種有節奏的、沉重的敲擊聲。
底座的木板是魔鬼的自畫像。事實上,那正是巴弗米特的浮雕:翅膀、蛇杖、羊角……最妙的是,巴弗米特頭部的火焰從平面上噴射出來,彎轉成鉤子的形狀——而那就是固定弩繩用的繩槽。
它是您的了。想要的話,隨時拿去也可以。我只有一個要求:請您不要傷害她!
可我才剛掛下電話,他們便回撥了:因為電腦登記的資料顯示,我在本市僅有兩處產業——就是我現在住的房子和那位賭氣read.99csw.com小姐的別墅。
這時我又想起了在艾西德倫的惡魔狂歡,想著那滿街戴著木製的羊頭惡魔面具遊行的異教徒們——或者他們也是巴弗米特的信徒?然後我的腦海中又出現玫瑰色的火焰,以及在世紀末的天空四處飛舞的雪花。我看著窗外,外面也在下雪,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因為格窗上有洞,雪花也從那裡湧進來,卻因為煤油燈的熱度而迅速融化,在儲物柜上展開成濕漉漉的一片,又讓人聯想起那些黑角上附著的雪水。對了,還有那些異教徒們舉著的紋章,那個城市的紋章——那是紅色盾底上的兩隻展翅烏鴉——不又正好和眼前釘死在牆上的祭品吻合了么?
最後的致意
浮雕上,巴弗米特寫著「SOLVE」的右手也和通常的巴弗米特肖像不同,並非用兩指指天,而是雕刻成抓握的姿勢。屬於他的蛇杖就緊緊攥在手中——那其實就是一根被敲打成蛇狀的粗橫樑釘,大概是從木屋的某處不起眼的結構上卸下來的。而蛇杖傾斜的前端,正好搭在火焰之上、原本應該是緊緊繃住弩繩的地方:那團火焰和右手中的蛇杖一道組成了這柄精緻弓弩的扳機,只要扣動蛇杖,讓它符合底座里、魔鬼右手下方藏著的凹槽中削制傾斜的角度,弩繩就會被放開,箭座滑動,弩箭也被彈射出去。
儲備的乾柴在簡易壁爐里逐漸開始燃燒,火勢越來越旺,整個屋子也漸漸暖和起來。我將身上打濕了的衣服脫掉,晾在書桌前的靠背椅上,再將椅子移近火爐;自己就只穿了內衣,用上次木匠新換的被子裹住身體,躺在已經修補好的床上,木柴在壁爐里噼噼啪啪的燃燒聲傳入耳中,讓我聽得出神。
我決心不再回城裡見她了:那封信,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我會放在這張書桌上——在此我懇求您,請您略微施展您那偉大的魔力、足以操控所有不可能之事的力量,替我將這封信送到她的手中。並且,如果您這樣做了,也就同時表明您會饒過她。
我發了狂,再也受不了這種狀態。手上的斧子被我一把丟掉,壁爐前烘乾衣物的椅子也被我推倒。我手忙腳亂地摸索出內衣兜里放著的木屋鑰匙,右手摸到鎖眼的位置,打算將反鎖著的屋門打開。
這不是打算要設下一個什麼陷阱來捕捉您,親愛的巴弗米特先生。雖然我也很清楚,您早就知道我沒那個意思,我連想都不敢那樣想!您在任何時候都能夠輕易查探我的想法,當然也能了解,我僅僅想在這座保有我一生中最重要回憶的木屋裡渡過您恩賜給我的、所剩不多的時光。
安葬在拉雪茲神父公墓
底座的反面還刻有一道截面是梭子型的凹槽,一直通向木板的下端邊緣:那個方向完全與正面巴弗米特指向右下方的左手平行。這道凹槽逐漸彎曲,經過魔鬼胸前的女人|乳|房,又轉而向上,到達他握著蛇杖的右手,並且終止在那裡。從凹槽結束的地方,可以看見蛇杖的尾端——那個位置是和正面相通的,有一個投幣孔一般大的長形開口,並且還在下部傾斜的位置安有一個木製的活動搭扣。要再次上弦的話,只要將搭扣用力拉開,將蛇杖從下面抽出來,便可以不干擾到火焰型的繩槽了:這個搭扣就像是為弩槍專門配備的保險一樣。
不!連信都不用留——如果她看到信,一定會馬上知道,我已經不在這人世了。不了,先生!還請您不要因為我反覆無常的想法感到不耐煩——請允許我再重申一遍:我只有這唯一的一個願望,求您不要傷害她!
起初我還並不擔心,因為我還有一摞位於市中心的公寓房產,以及相應的地契:那些都是舊管家用變賣祖父遺產得來的錢買下的。我當時想著,將這些不動產廉價轉售一些,就可以安然渡過此時的危機了。
那是支與釘住銜尾蛇的七根短箭一模一樣的箭。我翻看了一下半年前的日記:三折鍬的直柄,當時認為是因為製造損耗而短了一截。而現在知道實際的情況是,女巫、或者說是惡魔一共造了八支短箭,但卻留了一支在今天使用。我在取預告函時,將特地將遍體鱗傷的渡鴉屍體往削得扁平的箭桿尾端擠壓:這樣我就看得到箭桿上刻著的字母——那是「老英式」的字母「B」,也正是「巴弗米特」這個惡魔之名的首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