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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第一章

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CONCLVSIO secreti secretorum est,ut se quisque excitet ad orandum pro eo,quod quis desiderat,non patietur repulsam。
譯:由謎中之謎引出的推論即是,那些每日為其熱望虔心祈求之人,是不應遭到拒絕的。
——《阿巴忒爾:遠古之魔法》,七分之四節

第一章

而我正在趕赴那裡的路上——只不過,這一次我不再是導演了。
昨晚到達宿屋之後,按照預先的安排,演員們先勸說他,讓他不要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時節去野外冒險。考慮到下雪,劇本在此處進行了少許修改——原來是打算用第四幕詛咒的危險性作為理由。因為我們擔心他會因在前幾幕中遭遇的挫折過多,對面對巫師和惡魔這件事產生恐懼感,進而膽怯,不願去面對今天發生的那一幕。
在今年的7月1日,星期二,作家先生在湖邊巧遇的那位女孩——她是宿屋主人的女兒,也是我女兒未來的摯友。這個不會說話的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我並不是十分清楚:因為這個故事有很多個版本,其中一個是——她的父親是個家族工廠的主人,因為意外而喪生,為了躲避回憶,她們母女回到了故鄉的村子生活,開了一間並不賺錢的宿屋。在種種機緣巧合之下,女孩接觸到了魔法,並以復活她死去的親人為目標,孜孜不倦地鑽研著那些遠古的禁術。
在過去獵巫運動全盛時,冰窟曾是隱居的亡靈法師們秘密集會的地方。洞穴里用長年不化的堅冰雕鑿而成的長明燈到現在還亮著,亡靈巫師的紋章旗也從未從祭壇所在的冰室里卸下。過去用處|女鮮血獻魔的祭壇,現在被用來存放那位在年輕時就過早離世的小姐的屍體——她安眠在一整塊巨大的冰塊中,我不知道獵人是怎樣做到的,出於禮貌,我也從未問過他這個問題。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種保存方式似乎並不能留住逝者的容顏:她的皮膚被凍得發青龜裂,身體也乾癟了,眼窩整個深陷下去,活像是一具殭屍。
過程沒什麼值得再說的了,我的頭現在暈得厲害,已經不能夠再寫多了。只最後再提兩點:
在他離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后,弩匠受了我的囑託,追隨著他那快要被新積的雪覆蓋的腳印離開了村子。因為風雪的緣故,就算是樂觀估計,這趟行程也需要大概四到五個小時——也就是說,他們會在今天中午先後抵達小屋。
關於那則好消息,那位「穿紅色裙子的女人」,實際上是整個劇組對作家先生調查進度的試探——如果直接由木匠或者弩匠來詢問他是否查到了巴托里夫人和《反超黑暗大神咒》等洪諾留三世的作品在巫術野史上的聯繫,以及提示他關於前者同至今尚未在預告函中露面的匈牙利小姐之間的關聯,就實在是太過突兀了。實際上,前兩幕中的場景安排,很多部分都同洪諾留三世教皇署名魔書中的內容一致;釘住蛇身的七枚短箭、大魔法陣中所包含的七-七-七,也提示了《影子摩西之劍》中和哈米吉多頓序列相關的信息。基於這些顯而易見的線索,只要作家先生有通過圖書館書籍來調查事件背景的意願,合理的聯想就必然牽引著他找到巴托里夫人,讓他將她同那個匈牙利女人聯繫起來,並且順理成章地想到回魂巫術,進一步將所有巫術背景通過想象力串聯起來。
這也符合我現在的狀態。
然後就是乏味的等待了。弩匠守在木屋裡,一面烤火,一面觀察作家先生的情況。到他差不多要醒過來的時間,計算好時間提前量,離開木屋,到一個可以儘可能兼顧操控繩索和監視觀眾這兩件事的位置上。迷|葯的藥效已經過去,睡足了的作家先生這時候應該正被淺睡期的噩夢滋擾——弩匠可以開始操縱烏鴉,去反覆敲擊那扇格窗了:在驚醒的作家先生眼裡看來,那肯定就像是惡魔正在用爪子惱怒萬分地敲門一樣。
發生了如此之多的、read•99csw•com恐怖詭異又不可能用常理思考的事件,生出這樣的想法顯然是人之常情。因此,作為演員,便應該適時調動他習慣在眾人面前愛護面子的脾氣,反覆嘗試著幫他找回至少是表面上的、敢於付諸行動的勇氣。
聽到那聲怪叫之後,先解開纏在烏鴉身上的結,抽走機關繩;這時候,因為釘子已經傾斜得不像話,只要將繩子用力猛拉一下,弓弩多半就會將粗釘從地板里斜拽出來。這時可以拉另一根機關繩了——就是將弓弩綁在運輸索上的那根——完成之後,所有道具回收。
我睡不著,也等不及那位派遣演員說不定要等到明天天亮時才能給出的現場彙報:為了平復心情,我選擇現在就將劇本中編排的第四幕演出的情景記錄下來。那一幕幕的畫面,無論是在撰寫劇本還是綵排時,都已在我腦海中回放過多遍。此刻,我就當是已經聽過彙報了,也不用去考慮演出失敗的微小可能——在所有提供動物祭品的四幕戲中,這一幕是最簡單的,也是最不可能會演出失敗的。
9月6號一早,我們的小演員直接去他的客房找他,將他領到她的魔書圖書館里。為了烘托「前往魔界」的氣氛,這一幕做足了準備工作:
渡鴉和弓弩綁在運輸索上的距離是固定死了的,和牆洞到地的距離吻合:窗洞到地的距離,被設置得比牆洞到地的距離略短。這樣,當烏鴉已經落地時,弓弩還沒被運到貼住窗戶的位置,而這時煙霧已經騰起——這樣一來,作家先生就不可能看到弓弩其實正等待在格窗外,打算從烏鴉撞破的那個縫隙里鑽進來。格窗上有洞那一排的三塊玻璃和橫樑都已經動過手腳,在烏鴉進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撞出了一個大開口,雕著美杜莎像群的弓身想要進來,根本是毫無困難。
此次仍沿襲第三幕時的記錄方式。以時間來推動劇情的發展,可以降低情節結構對注意力的需求,將重點放在思考細節上。
至於不留下足跡的方法,可以使用細跟高蹺,可以收集屋瓦上的積雪倒退填坑、也可以一早就放棄舒適烤火的打算——在荒野上掩藏自己足跡的方式數不勝數,一個老獵手根本沒必要讓一個外行來教導他:他自己就可以發揮得很好了。
如果他沒有被斷斷續續的鋼琴獨奏聲吸引,而是向著我們藏身的方向走來,劇本就會走另一套模式:我們會像非洲部落的蠻人那樣,將剛剛從麻醉中醒來、走路像喝醉了酒的水手般的作家先生用結實的繩子捆綁起來。然後,我在前方領頭,而另外十一人則將他高舉過頭——作為活祭的祭品,他同樣也會被安置在冰棺的旁邊;那塊遮布由我來掀開,然後大家同時發出無聲的吶喊……
但在老獵人的眼中她應該還是多年前的樣子——還是穿著紅色華服,長得很像畫像中的巴托里伯爵夫人的美人:這點巧合是最關鍵的。
首先是那瓶古怪的魔葯,它看上去完全符合博丹先生那本《巫師的魔鬼術》中關於「魔界通行之法」的要求。實際上,尖牙是來自弩匠飼養的鼓身蛇(Puff Adders),尾巴就是常見的倉鼠尾巴,那些形狀古怪的石頭也全部都是在湖邊挑揀出來的。真正起作用的是試管內的淡黃色液體:那是混有部分乙醚的醫用異氟醚。為了不至於太容易分辨出那種獨有的醚類刺|激性味道,我在液體中摻了少許苦艾酒,瓶蓋也事先用酒泡過——作家先生在「深嗅」時,應該是先聞到異香,然後才會被迷倒。
因為下雪和寒九_九_藏_書冷,作家先生到達木屋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抖落外套上的雪花,生起壁爐,並且將稍許打濕的衣物放在椅子上,抬到爐前晾乾。
當然,只有在現在看上去才是個巧合。在編寫劇本時,為了將這宗進行中的傳奇安插到故事當中去,我可是下足了考證的工夫——實際上,和洪諾留三世和巴托里夫人相關的一切內容,都是由這具屍體的衣著和外貌展開聯想所得到的結果。換句話說,老獵人情人的屍體,可以稱得上是代表這整齣戲劇的一尊重要圖騰。
她的頭髮原本是金色,而且是長發。為了解釋為何眾人在上一季都向作家先生表示「從未見過這個女孩」,宿屋主人狠心將她的漂亮長發剪短,並且將剩下的頭髮染成和她一樣的紅色——還好女孩自己也很喜歡這種和自己母親相同的發色。剪下來的長發,由母親做成了一頂假髮,藏進了女兒的梳妝台里。
這個劑量足夠讓人感到頭暈嗜睡,但又不至於會危急生命。為了不讓冬天的冷風吹進來,木屋的密封原本就做得很好:為求保險,木匠還特地帶了封蠟過去,將所有可能的縫隙都堵得嚴嚴實實。屋頂的煙囪口堵死;樓上的通風口和狩獵孔的遮布后,還額外安裝上了等大的塑料布,並且也都用蠟來封死——在這麼冷的天氣里,按照常理,作家先生應該是不會想在閣樓里待著的。而且,在昏昏欲睡的時候,他也肯定不會想到要去檢查那兩處開口。就算被他發現了,劇本也還設計有另一分支,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要用到上一幕中的某樣道具——不過是稍微麻煩些,但是弩匠先生也已經準備好。
這時就輪到主要演員們登場了。包括我、宿屋主人、四位獵人以及「末日天國」的所有成員,一共是十二個人,由兩匹馬分別馱著昏睡的作家先生和教服、羊頭面具、成捆的黑蠟燭、紋章遮布等儀式道具,慢慢向著老獵人那永眠情人的墓穴前進。
至於那滿屋子的魔書,當然不是來自那位子虛烏有的古書店老闆——那是全村人的魔書。為了應付作家先生可能的搜查,在請書記官登記了書名和歸屬者之後,將所有這些珍貴的魔法文獻都轉移到了女孩的房間里,讓那裡變成了名符其實的「大魔法師的藏書閣」。
最後一項準備工作,是在粗釘的圓頭處卡上一個小液袋,裏面裝的是電影用四氯化鈦——這也是弩匠用氯化法現制的,純度很高。這種液體一遇到空氣就會劇烈反應,並且冒出大量白煙:這是因為它可以跟空氣中微量的水反應。當一隻翅膀上沾滿雪水的烏鴉用力壓擠這個液袋時,反應的劇烈程度可想而知。
這裏又要再添加一項補充:和那一處橫樑相連的那塊玻璃,也故意安裝成不甚牢靠的樣子——之後烏鴉會撞擊這塊玻璃:它並不能夠將那麼一塊厚玻璃撞碎,而是只能順著橫樑有洞那處預留的一絲裂縫讓玻璃裂紋擴大一些。這塊玻璃的破碎,按照劇本的設定,是應該在被烏鴉撞落到儲物柜上之後,才會被摔得粉碎。不過,在觀眾的眼裡看來,這兩點間的區別應該不大。
從下月開始,新的演出將在另一處劇場上演。
11月11日,星期二,大雪
木匠在前天已經去過一次。根據估算過的木屋容積,他帶去了一罐在釋放后能使屋內的平均濃度達到約千分之十五的一氧化碳,那些是弩匠在他的書房裡,使用啟普發生器製造和提純過的。和市售的瓦斯氣不同,這種自製的一氧化碳並沒有任何示警味九-九-藏-書道,是完全無色無味的。
木匠曾提到過擔心爆炸的事情,這讓他遭到了弩匠的嘲笑:因為一氧化碳和空氣混合的最低爆炸極限要超過百分之十——那是人所皆知的常識。
動物生長於叢林,死者沉睡于荒野。
如此一來,就在屋中完成了一個「V」字型的運輸索。只要拉動尼龍魚線的兩端,便能夠輕易控制線上弔著的貨物了。
這一版本的編劇是我——怎麼看也都是一個庸俗的故事,只是在某些細節上故意和我們及他之間的關係相對應:這番苦心顯然沒被他理解。或許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感嘆了片刻,因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舞台上發生的事情上了,對幕後的故事全不在意。
這項準備工作,現在是已經完成了的。作家先生今天天還沒亮,就頂著大雪離開了村子:這次他連獵槍都沒有帶,可見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這自然就降低了劇場表演的難度,不會再出現像第三幕時那樣的尷尬場景。
然後,取出這次唯一的道具,先將裝了渡鴉和弓弩的籠子放在格窗那邊的窗外,操縱用的尼龍魚線從格窗橫樑上的小洞中穿入。
進入木屋后,首先要排除睡著的人突然醒來的危險。弩匠首先用混有乙醚的醫用異氟醚徹底迷暈作家先生,接著給他灌服指定劑量的三唑侖,以便讓他能夠一直睡到天黑。做完這些之後,需要先將所有蠟制的臨時封堵回收——這其中有兩處剛剛沒有提到:在格窗某塊橫樑的邊緣,留有一個小洞;門左側的牆壁上,同樣鑽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洞。這兩個洞眼是木匠上次修理窗戶時故意留下的,並且預先就用蠟給封好了。
在作家先生依舊昏睡的當兒里,我們布置好了會場:為巴托里夫人替身的冰棺蓋上了遮布、換上那套撒旦信仰者們集會時的裝束、將祭桌擦得乾乾淨淨,並在上面擺放好銀制匕首、死嬰頭骨和那本現在屬於老獵人的《控屍回魂奧義書》——書中我們希望他看到的那頁,特地夾了一張書籤牌。自然,那頁的內容是由弩匠杜撰出來的:他修改了部分書中的原文,以讓那頁文字能夠以預言的方式和我們的演出內容及出演時間彼此照應。在徵得了老獵人的同意之後,弩匠將原書拆掉,插入這偽造的一頁后再重新裝訂好:儘管選紙、選墨、臨摹、做舊的工作都是一絲不苟地完成,一頁贗品夾在真品之中,還是很容易就能夠發現差別。不過,在長明燈的異色燈光下,再加上翻開書後條件反射般的、對內容的優先關注,以及身處未知時空時的緊張心情,這些小差別幾乎就可以被忽略掉了。
那墓穴是一個深藏在山中的洞窟,洞里的溫度極低,入洞不久就完完全全是冰窟了。它在和木屋正相反的方向,離村子並不遠,但卻只有那幾個經常在附近狩獵的獵手才知道具體的位置:他們也清楚,那位受人尊敬的老獵人的舊情人,就長眠在冰窟中的密室里。為了不干擾死者和生者,所有知情者都自覺保守著這個秘密。
窗洞的位置、牆洞的位置、地上安插粗釘的位置、粗釘的形狀和大小、扁頭的樣式、弩和烏鴉之間的距離,還有弩身和底座上的一切簡單又有效的結構,都是在反覆的嘗試之後敲定的方案——這過程就像是「用手摁開關燈就會開」那麼直白簡單,只需要有人拉動繩子,便可以一步一步地完成。
當然,作為負責任的導演,我也安排了應對另一種可能性的劇情:女孩已經做好了回答「為什麼是『穿紅色裙子的女人』」這個問題的準備。相應的魔書、可供考證的頁https://read.99csw.com碼數、和作家先生手中那張照片相同的畫像……這些都放在房間里伸手可及的地方;木匠和弩匠也都背好了「誘導談話」的內容。雖然這些情節並未用上,我也絲毫不覺得可惜——因為靠作家先生主觀能動性推動的劇情才是上佳的。
另一方面,屋內的一氧化碳濃度,雖然因一夜的靜置而略微降低,但燒柴也會產生一氧化碳——不同的濃度對產生嗜睡感的時間,以及加諸於人體的中毒效果都會產生不同的影響。在弩匠的指導下,我們做了幾次實地模擬,以求不會發生危及人生命的意外:這或許也是我現在感到心神不寧的原因——因為意外總是無處不在的。
然後,弩匠繼續拉繩子。烏鴉離牆越來越近,最後幾乎是被按到了牆上;相應地,粗釘的扁頭順著凹槽向前移動,經過魔鬼的乳|房,再向上接近蛇杖,在這一過程中,弩車的位置也隨著扁頭的移動而慢慢改變——原本是箭朝格窗的方向,逐漸就切換到了瞄準烏鴉所在的那面牆了。
以上是辛勤演出的演員們對觀眾的期望,試探的結果也令我們感到滿意:他表現得驚慌失措,甚至拿出巴托里伯爵夫人畫像的影印件詢問那個女孩和她母親。這毫無疑問地證實了我們的猜測——我們可以將精心準備的附加場景搬上舞台了。
除了這些之外,上次木匠還取了狩獵孔下斜屋頂上的一枚粗鋼釘——那也算是為上一幕演出留下的紀念。我們將這根十分結實的粗釘敲打成W形,但是兩頭都要留出一截備用(注:就像是「-w-」型)。尖的一端敲入我們計劃讓渡鴉逗留的那塊木地板中,「W」中間的凸起部分指向門那側的牆——為了不讓痕迹明顯,並且在回收時能夠具有方向性,需要敲入兩塊地板之間的間隙里。這一步是整場演出成功的關鍵,需要反覆確認粗釘在垂直於有門的那面牆的方向上,擁有足夠的抗拉強度。
第一,綁住渡鴉身體的尼龍繩上,是有一根可以解開活結的開關線的——為了防止打結,這條線沒有經過彎折的粗釘,而是直接從窗上的洞進屋,從牆上的洞出屋。一旦烏鴉被弓弩釘射到牆上,拉動機關繩就可以將烏鴉從運輸索上解下來。
在將木屋變成密閉容器之後,一氧化碳就會被釋放出來。木匠隨身背了一大壺水,在將封住有毒氣體的罐子打開后,他就憋住氣,將水灌滿那個盛氣的罐子。這樣,氣體很快就被全部擠了出來,經過一夜的時間,會均勻擴散到木屋的每一個角落,不會出現局部過量的情況。
不知道在寫下這篇日記時,木屋裡已經進行到哪一步了——天已經黑透了,按照計算好的時間,現在正應該是最關鍵的時刻。我實在是沒辦法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即使這種發自心底的古怪感覺,自第三幕起就反覆提醒自己應該去克服,或者忘卻掉。但人終究不是機器,也不能像魔鬼那樣思考:要是我真能隨時讀懂他的想法,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的麻煩了。
弩匠潛伏在木屋外,估算好時間,等到作家先生差不多應該睡著時,他就湊近到窗口的位置觀察。確定他已經睡熟后,他就用第二幕中提到的那種進入木屋的方式,潛入到木屋中——這點是必要的,因為作家先生十分精明:為求保險,他很可能在屋門處設置了一些小而實用的機關。
2008年9月19日,星期五,晴
這裡有一個時間問題:因為煙囪口已經被封死了,憑著煙道中的氧氣余量,燃燒並不能支持太長時間。而且,煙氣排不出去https://read.99csw.com,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作家先生察覺。
那樣的劇情發展,在我看來,是不如已經演出的這個版本——也即作家先生潛入到儀式現場、躲在蓋住的冰棺旁偷窺惡魔儀式的場景——不比這個更好些的。因為它缺少了「隨時會被發現」的緊張感,恐懼表現得太過直白和粗暴了。
2009年2月25日,星期三
而那根粗釘就搭在木頭火焰之上,搭扣也牢牢地卡住了它,那樣子,就好像這個樣子詭異的扳機、這根閃亮的蛇杖,跟巴弗米特的火焰、羊角、翅膀,紋身還有手勢一樣,從未被人從弓弩的華麗底座上分離過。
在放下那張紙后,五幕的演出都已結束。
今天本來應該由我親自去的,但我卻推說自己感冒,請弩匠代我去了。
故事外的事實則是:這孩子在湖邊練習繪畫的魔法陣,是她的女巫母親教給她的——那些滿是古埃及象形文字的咒文,是傳自古羅馬的妖法基礎。至於具體的作用,宿屋主人並沒有對我明說:這應該是她們家族的禁忌。
第二,弩匠所制的那張弩,所有華麗的裝飾——雖然這樣說有些點不住他在製作上花費的心血——全部都是障眼法。真正重要的是底座上的凹槽和那個巴弗米特右手上的投幣式孔洞。
接著,弩匠回到木屋,拿起穿進來的線頭,將它繞過W形粗釘的凸起處,再由牆上的小洞牽引出去。
這場雪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而且,根據道具的安排,飛舞的白雪應該會讓舞台效果得到進一步的加強。不過,想像著那唯一一位觀眾將有的反應,似乎每一個畫面都不太能夠讓人感覺愉悅:沒錯,我是在折磨他;雖是他應得的,但我也莫名其妙地跟著難受。這大概是因為多幕戲進行到了尾聲階段,天氣又太過寒冷的緣故:最近我的情緒時常低落,也經常陷入到各種複雜又奇怪的回憶之中。
拉繩子的雙手越來越用力,扁頭終於到了巴弗米特的右手邊上。就在這時,因為槽底的坡度陡然改變,粗釘迅速上移,十分精確地穿過長形開口,並且被強制著向火焰的方向傾斜;那個小液袋則被卡在了凹槽里,不仔細看根本就找不到。直到底板上的活動搭扣被「W」的第二個底腳絆住,因為重力作用,突然反搭上來,將粗釘一下子頂上去一截,而底板卻壓下去,整個被固定在地上——弩箭發射,烏鴉在怪叫一聲之後,就會馬上死去:因為那支箭桿上寫有字母「B」的短箭,發射出去之後,正好可以擊穿它的心臟。箭頭則會牢牢插在那個預先鑿開的牆洞上(但卻並不影響回收,因為這個空隙在插箭之後,仍留有可供繩索滑動的空間),造成「牆上的洞是由弩箭射擊導致」的假象。
一切都準備好后,我們便停止了對作家先生的定時補藥。他被安置在靠近祭壇密室的一側,我們則堵在通往出口那側的窄路上,暗中觀察著他。在冰室高處的一個岩洞中(那裡原本是放置乾屍、以及供亡靈巫師們過夜使用的),預先放入了一台可以遙控播放的錄音機,裏面收有一段帕格尼尼的旋律變奏:雖然是由鋼琴來演繹,但卻絲毫不損那號稱「惡魔之演奏」的譜曲神韻。
當運輸索將烏鴉拉到快到需要貼著牆掙扎的地步時,弓弩也被運到了彎曲的粗釘前。和烏鴉不一樣,木頭做的硬弩並沒有能夠躲避的能力。巴弗米特左手下的那個開口,在此時就像一個滑槽一樣,將粗釘的圓頭給套了進去。
好了,我的心情並不重要。作為導演,演出的好壞和觀眾的評價才是最重要的:我得開始記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