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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一節

第五章

第一節

他索性走出室外,靠在臨漪亭的欄杆上,俯眺環碧池中春冰初泮,游魚唼喋,在水面漾出一圈圈漣漪。一團食餌投入池中,幾百條游魚好像聽到了號令,一齊湧來,搶得了被池水溶解、分成無數細屑的一分,滿意地游回原地。得到食慾上的滿足,游魚們振鰭掉尾,悠然而逝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境界,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又甜蜜、又苦惱地想到她。她是他的痛苦和歡樂的源泉,也是他目前壓倒一切的慾望。只要她肯點點頭,她就是「李明妃」了!這是他為她預擬的封號,他有意要用這個「明」字來反襯她的「冷」的性格。
「奴婢沒有辦好官家交下來的差使,特來領受千刀萬剮!」
「這個姓劉的派頭兒倒不小,」張迪在自己心裏想道,「可他是官家身邊紅人的朋友,咱家怎敢得罪他?老遠地聽他下來,就側轉身子,叉著雙手向他施禮。叵耐他竟不肯賞點臉,大剌剌地腆著肚子走過去了。連正眼兒也不瞧一瞧。哼……哎呀!咱家想到哪裡去了?」他急忙來個急剎車,繼續回奏道:
看來,他的權力再大,也無法把它弄到手,又不能確定《蘭亭序》的真跡到底還在不在人間?這真是一件令他十分遺憾的事情。
「奴婢去時,貴人正在鼓琴,飭奴婢在廊下等候。後來彈琵琶的劉繼安去了,談得很久。直到晚飯後。劉繼安走了,貴人才叫小藂傳見奴婢。」
官家揮揮手,斥退了張迪,囑咐他休得在宮裡胡言亂道。
現在,這個不幸和苦惱的九五之尊,正在葆和殿東序一間標著「瓊蘭之室」的書齋里盤桓徘徊。從他坐立不安、蹀躞環行的動作里,可以看出他的心情確是沉重得很。
師師讓他等候得很長久,直到晚晌,張迪才垂頭喪氣地回來複奏。他說的是:
要創作這樣一幅在靜止中蘊含著微妙的動態的畫,顯然是不簡單的任務。他明白它的難度,但他似乎感覺到在自己的意識深處早就存在著這樣一種朦朧的美的境界,而且早就渴望有那麼一天能通過嘔心瀝血的構思,捉摸住這種美,化朦朧為清晰,運筆完成這幅圖畫。這樣寄以心的呼喚和祈求的作品,才值得奉獻於她。另一個藝術家的潛意識又被他忽略了。他們認為最新穎的題材,最能刺|激他們的創作欲,越是艱巨的任務就越想完成它。這個潛意識在不知不覺間又起了積極作用。
首先,他的伉儷生活就不是非常美滿的。自從來夫人九九藏書、劉安妃相繼逝世以後,他在宮闈里早已感到索然無味。其實,就是劉安妃、來夫人她們也還算不得真正是他心坎里的人,更何況鄭皇后、喬貴妃等流輩了。他要的是「真跡」,後宮枉自擁有這許多后妃嬪嬙,她們都是些「拓本」、「摹本」,她們都是「贗鼎」,「贗鼎」代替不了「真跡」。「真跡」確實是在人間的,她就藏身在東京茫茫的人海中,不像《蘭亭序》那樣已在虛無飄渺之間。可惜她又偏偏不甘歸他所有。他想盡辦法,也不能使她回心轉意,進入宮闈。這又是一件帝王之力不能辦到的事情,叫他徒呼奈何。一般說來,官家的慾望總比別人容易得到滿足,可是一切滿足都有它的限度,即使是最大限度,而他的欲壑卻是無限的,因此就得不到絕對的滿足。因此他常常自怨自艾,認為自己是個不幸的人。有時陷入這樣的迷惘苦惱,簡直自認為是個十分不幸、非常苦惱的人。
當夜他輾轉不能成眠,他想出種種方法:軟求、哄騙、輕微的要挾,坦率的愬告……一切他能夠想到的花招他都想到了,準備明天使用。可是經驗告訴他,不管他下定多大的決心,不管他準備了多少套辦法,一旦到了她面前,他的一大半的攻勢都會被她一瞥輕蔑的目光所擋住。優勢在她那方面,她是很難,或許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平日,官家的一句話可以決定一個人或許多人的命運。現在,他本人的命運要由師師的一句話來判決了。這一天餘下來的時間,他當真摒棄了俗務,只推說身體不暢,躲在葆和殿里看書——那半天肯定要使鄭皇後為他大大操一番心的。
如果他真能與她達到雙棲之願,跟這對只存在於想象中的鴛鴦一樣,那是多麼好的事情!他發誓不再為收復燕雲之事操心,它已經夠他受了!收復了她,豈不比收復燕雲的價值大百倍、千倍。事實上收復燕雲這件事,雖然有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的內心,也無非是為了滿足好大喜功的慾望,而且在他的衡量中,這個慾望遠不如那個慾望重要。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也不必再去管宮闈里那些鉤心鬥角、沒完沒了的鬧劇,那實在使他膩極了。只要她一進來,她們都將化為塵土。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也不必再去理睬朝野之間的流言蜚語,那些不識時務的言官,好像夏天的蟬兒,到時候總要鼓噪一陣——否則,為什麼九*九*藏*書要稱他們為「鬧蛾兒」?倘使她進了宮,正式冊立為貴妃,他們還有什麼可以胡鬧的,比不得她在外面當歌妓。
他看了半天,然後若有所得地回進瓊蘭之室,走到畫几旁邊,望著一幅用玉石壓在几上的晶瑩透徹的鵝溪絹發怔。
他動手畫起來,克服了最初的猶豫和手澀,隨著筆意的深入,逐步沉入到創作的境界中去。圖畫以外的客觀世界正在逐步消失。
上月問,他給拜貴妃畫了一幅《鸂鶒戲水圖》,結果引起一場風波,賜畫不成,最後還是不免把畫毀了,使他十分痛心。如今,他仍要利甩這個題材,運用被喬貴妃她們曲解了的象徵的手法,來畫另外一幅畫,贈送給另外一個人。這才是他真正願意把贈畫人和受贈者比擬為一對鸂鶒的人。他已經有了一個構圖的腹稿,並且想好兩句題詞,但是轉念一想,這個構圖未免還有點落套,特別是沒有跳出上月間那幅畫的窠臼。他準備把畫兒贈予的那個人有這麼高的藝術素養和欣賞水平,如果他不能刻意翻新,把它畫好,就不免見笑於她了。他沒有意識到,作為一個高明的藝術家,決不願重複自己的舊作。藝術家的逞勝好強,常常是創新的原動力。這個積極因素,雖然被他自己所忽略,卻在不知不覺間起了作用。
他斥退了張迪,自己陷入深思中。
「貴人賜見后,奴婢就照官家的旨意回了。貴人看了畫,擱在琴桌上——就是那張擺在東壁窗沿下的黑漆琴桌,叫奴婢回來道謝,卻把冠子退下來了,說:『這個不如官家收回,轉賜給別人也罷!』奴婢再三叩頭,苦苦哀求貴人賞收,說冠子退回去,奴婢要受千刀萬剮。貴人一言不發,只叫小藂捧了盒子,把奴婢打發回來。」
「瓊蘭之室」是一間只有數楹之地的小小書齋。按照他的要求,一切宮廷的裝飾,例如美麗的油漆丹雘、天花板上的藻井圖案以及金碧輝煌的琉璃瓦筒,在這裏統統蠲餘了。它只在粉飾得雪白的牆壁上畫著浙東山水的水墨畫,把西、北兩面沒有門窗的牆上都畫得滿滿的。余勢不盡、滔滔的錢塘江水一直灌注到東壁三分之一的地方,這幅壁畫在不大的篇幅中,概括、提煉了千里江山的精華,顯然是一幅傑構。它出自翰林院待詔張戩、王希盂二人的手筆,還溶入了他本人的意見。他到這裏來,本來可以享受一次臥遊天姥之樂,可是今天他來此並不是為了欣賞壁畫九-九-藏-書,而是自己要構思一幅畫稿。牆上這些落筆煙雲的重重疊疊的山和曲曲折折的水,雖然畫得精神十足,卻不能幫助他、啟發他,反而擾亂了他的構思,使他心煩意亂起來。他頭腦中構思的柔美的情致與壁畫上雄渾的境界,從藝術上來說,是屬於兩個不同的範疇,怎麼也不能揉合起來。他在構思失敗之後得出一個結論:這雅緻的藝術環境,反而妨礙他創作出良好的作品,他後悔不該到這裏來畫畫。
躲過了宮女的窺伺,他把親信內監張迪喚來,要張迪把這幅剛脫手的畫連同他早已準備好的一頂冊封貴妃用的「九花九翚四鳳冠子」裝在鏤金匣子里一併賜與師師。要張迪當面告訴她:今天官家摒棄一切俗務,專心致志地為她畫成這幅畫,希望在她的「妝台旁拓得一方之地」,把它張掛起來。他要張迪記清楚她的每句回話和每一個動作的細節,回宮來詳盡復奏,不得有誤。
他決定放棄第一個構圖,重起爐灶,再設計一個新的。他不斷繞室環行,苦思冥想,驀地在腦中展現出一幅仲夏的圖景:
雖然他明白在宮廷的環境里,能夠保守秘密的程度是十分有限的。他懷疑過不了半個時辰,這條狗子已經躥到皇后寢宮中去搬弄是非了。可是讓鄭家的知道了又怕什麼。他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
在旁人的眼睛里看來,宣和天子富有四海,貴為官家,已經享了二十多年太平之樂。據《宣和三年國計錄》所載,當年全境戶口之盛,賦稅所入之多,不僅為本朝所未有,並且超軼漢、唐,蔚為郅治之世。此外,他住在矞麗堂皇的宮室里,每年還要踵事增華,續建新的宮殿。他綉袞披體,玉食萬方,又搜集收藏了天下的名畫法帖、寶鼎銅彝,真可謂琳琅滿目。他本人又是風流瀟洒,書畫雙絕。凡是一切人間可以希望得到的東西,所謂富貴風雅,他莫不具備,無不擅場,並且一切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
幾片雲彩輕快地飄浮在天空中,幾叢水藻輕快地漂浮在澄碧的水面上,烘托出一個晴朗、明凈的世界。水面上由淺而深地留著兩彎波紋,它們始終保持著親密地平行的距離,最後消失在一叢茂密的荷葉下面。荷葉在蕩漾的漣漪中輕輕顫動,幾顆濺上來的水珠正在葉面上滾動。荷葉叢中有一朵亭亭玉立的素蓮占苞欲放。
這一夜,他覺得自己比往常更加是一個不幸和苦惱的人。
賜冠和贈畫是在他的頭腦九九藏書中醞釀了好多天的一個猛烈攻勢的開端。師師退回冠子,連看都不屑一看,表示她仍然堅守壁壘。絲毫不願退卻。可是她又收下畫。這幅畫的示意如此明顯,她豈能不明白用意?她既收下了畫,等於默認了畫中的涵意,說明事情還有希望。他決定明天親自去走一遭,來個奇襲,索性把話明講了,看她又待怎樣!
不但這樣,在他的私生活中也有許多憾事。
張迪不禁又在心裏想道:「這個小藂不知天高地厚,竟也把咱家看成為低三下四的人,呼來喝去。還把咱推推搡搡,扠出門外,全然不留點面子。這個黃毛丫頭可知咱張內相在朝廷里的面子有多大啦!王太宰萬事要讓咱三分,高殿帥整天跟在咱家屁股後面轉,咱還愛理不理哩!你小藂又算得什麼……哎呀呀呀!咱家想到哪裡去了,活該捫嘴。」
難道他還不是天上人間最幸福的人兒?
於是他大聲地把最後的一句話說出來,清脆地在自己面頰上批了一掌,立刻又爬在地上,磕兩個響頭道:
可是,在這個問題上,他也是不屈不撓的,一次失敗了,再來一次新的攻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們衡量別人的幸福,常常根據別人已經被滿足了的慾望,那是一望可知,人人清楚的。他們衡量自己的幸福,卻常常根據自己曾經設想過、希望過、作過努力或尚未努力過而還沒有得到滿足的潛在的慾望,那只有他本人知道得最清楚,別人未必能夠完全了解。
正是由於這兩種不同的尺度,他們覺得別人常常是幸福的,而白己卻常常不幸。
可是他做不到。
封建社會上層人物的幸福觀,歸根結蒂來說,無非是看一個人的私慾是否得到滿足。但他們用以衡量幸福——慾望滿足的程度,卻有兩種不同的尺度。
她寧肯做一個高潔孤傲、凜然鶴立於宮牆之外的李師師,而不願做一個受到官家寵幸、人人艷羡的李明妃。這個弱女子具有無比的勇氣,冷靜而頑固地擋住他的一切攻勢,使他真正嘗到了一個失敗者的滋味。
可是這僅僅是別人對他的想法,他本人絕不是這樣想的。他雖然貴為天子,擁有無限權力,卻仍然有許多事情超出他的勢力範圍,無法得到滿足。譬如,他的內府收藏,號稱富甲海內,他枉自搜集了幾十種《蘭亭序》的拓本、摹本,甚至把一些狼狼亢亢的石碑也舁入內廷珍藏起來。可是王右軍的真跡早被唐太宗埋入昭陵,久已化為塵土。如果當真如此,倒也心死了,誰也沒有這樣的本事,能把已經腐爛的字帖還原為真物。叵耐唐朝末年,昭陵遭到發掘,緘藏在陵內玉匣里的鍾、王墨寶,大量出土,《蘭亭序》真跡,喧傳尚在人間。他整整花了二十年功夫,千方百計地弄到十多本,雖然到手時都有一系列理由支持他,認為這回得到的肯定是真品了,可是經過一再鑒定,結果還是贗鼎。https://read.99csw.com
知道自己正在受到監視,並且早已習慣了這種被監視生活的官家也鍛鍊出一種與此相適應的能力。他嚴密地防衛著,不讓自己頭腦中的思想,被密探般的宮女們偷竊去。「聖人」的監視,從宮廷的角度來看,並非沒有理由。事實上,正在他頭腦中醞釀、形成的一幅畫稿,的確與宮廷中每一個人的利益相衝突。他一旦泄露了它,就會面臨整個宮廷的聯合挑戰,雖說她們中間也存在著重重矛盾和尖銳的鬥爭。
在他的心意中,只存在水的波動聲、荷葉欹側的媚態以及這一對甚至在畫面中也沒有出現的鴛鴦。這些客觀事物,通過藝術家的折光,反映在他心室中的一個特殊結構的圓鏡中——這是他長期繪畫形成的結晶品。這對鴛鴦是多麼親密無間呀!大自然的一切似乎都是為了要愛撫它們、掩護它們、襯托它們而被創造出來的。他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得心應手,迅速用線條、筆觸、用墨汁和顏料把那湧現在意境中的華嚴世界固定在素絹上。他賦予它們以生命。這固定在絹上的一切都活動起來,它們用著人的思想、語言、動作,想著、說著、行動著。而他自己卻長時間地停留在藝術創作的喜悅和迷惘中。
知道官家在這個時候脾氣很大的宮女們,遠遠地站在外面侍候,不敢走近身去。但她們還是要假借各種理由前去窺探、了解他正在幹什麼、將要幹什麼,以便稍停見到「聖人」時,可以加油添醬地報告他的動態。「聖人」對官家的一切都是非常關心的,她不僅想知道他正在幹什麼,還想知道他下一步想幹什麼以及他干這一切的動機和可能產生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