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節
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
一個從遼逃到北宋來的漢族官僚馬植(後來改名李良嗣又賜姓為趙),首先創議派人從登州泛海到東北去和新興的女真領袖密約夾攻遼朝。這個創議富有吸引力,的確投北宋君臣之所好。但由於朝廷的辦事效率向來很低,因循苟且,拖延了好幾年,才被付諸實施。第一批派出去的人選值得慎重考慮,有人保舉因公出差在青州的馬政。因為他是個軍人,膽氣過人,不怕危險,又因為他有過和臧征撲哥談判的經驗,熟悉外交業務,並能謹嚴不泄;還因為他恰恰出差在青州,與登州近在咫尺,朝廷可以就地取材,不必另費周章。
「如此說來,伐遼前途,隱憂很多,賢弟何不與令岳談談,他是堅持反對之議的。」
從登州到東北去的航道,已被官方封閉多年,初次出航,誰也不能保證一帆風順。金和朝廷未通過一介之使,貿然闖入。去意不明,更兼身帶禮物,隨時有被劫殺的危險。再則,就算和金的首腦搭上關係,談判還是需要極度秘密地進行,萬一泄露機密,被遼方偵知,或者談判進行得不順利,朝廷怕受到遼的指責,很可能犧牲他們以滅口。總之,這是萬死一生的好差使。當他們欣然接受這個任務對,只覺礙它非常有趣,富有刺|激性,沒想到那麼多的危險,更沒有料到它後來會發展成為關係到三個朝代興衰存亡的重大歷史事件。
他們談得如此入港,以至忘記了大門外面還有一個元宵佳節。劉錡供職禁廷,家住在距禁城不遠之處,燈市的中心,宣德門外大街和棘盆,離開他家只有數箭之遙。他們聽到一陣陣猶如山崩海嘯的呼聲,從「無憂無慮、無掛無礙」的群眾中間迸發出來。它的干擾如此之大,幾次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可是並沒有能夠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他們只等歡聲一過,略為安靜些,就又繼續談下去。
「依賢弟之見,金人居心叵測,今日與我約和,只怕也未必可靠的。」
「娘子,你把良鄉城裡一萬遼軍吃掉了。」
今夜的這一席談話,使得劉錡又陷入深思中:他感覺到自己好像一艘碇泊在港灣里的海船,長期停航,它的底腹船舷已經長滿海苔晶藻,正在發霉腐爛了。東京的宦場生活,就是它的腐蝕劑。可是他的兄弟卻像一艘漲滿著帆,正在驚風駭浪中橫衝直撞的船。他替馬擴高興,對他羡慕,卻引起自己無限的感慨。他劉錡的一生難道就此毀了不成?他慨然對馬擴談到自己的抱負,希望官家實踐諾言,放他到前線去參加作戰。
「兄弟說得恁地痛快,」劉錡把桌子一拍,使得幾座「城池」和「二十萬大軍」都跳蹦起來,亂了行列,「真叫人意氣風發。只是遼全師還在十余萬以上,實力與我西軍正相頡頏,怎可小覷了它?」
這又是劉錡沒有考慮過的一個問題,乍一聽認為馬擴說得誇張了,仔細想想果然很有道理,不禁點頭道:「賢弟眼界開擴,所見甚遠,俺坐井觀天,怎見得到此?」
劉錡來東京不久,馬擴也隨著調離西北軍。
經過了漫長的春節和燈節,東京人長期地、無休止地沉浸在歡樂中,已經支出和預支出全部精力,然後在一夕之間突然癱瘓了。馬擴騎在馬背上,只看見除了少數「拾遺人」以外,大街上都是空蕩蕩的。拾遺人背了一個籮筐,用一副竹夾把夜來遊人遺落的什物一一夾起來,放進背筐去。即使經過這樣規模的「凈街」,滿地上還留下許多彩色的炮仗的殘骸,燒了一個窟窿的破燈籠,被擠壞和踩過的玩具,這些連拾遺人也不想要。偶而還有逃過拾遺人銳敏的目光的墜珥遺履、金銀首飾,靜靜地躺在街邊閃光。東京真是個「遍地黃金」的世界。
「賢弟休得笑話,」劉錡吃驚道,「我朝精銳也只得這支西軍。京師禁兵及各路廂兵、鄉兵、土兵、弓手等,都徒有其名,倉猝之間,怎得集合起來,開赴前線應援?」
受到大人欺侮,被哄出舞蹈圈子的男孩們圍住焦䭔擔子,團團打轉,自認為也在跳舞。可能是跳出一種
https://read.99csw•com既有模仿、又有創新的美妙的舞蹈。賣零食的小販是小孩們的天然的盟友,樂於為他們打拍子,他們也形成了一個歡樂的中心。「戰場上餓慌了,連馬糞也要吃呢,桌子上擺擺打甚麼緊?」劉錡故意拿起一個乳糖獅子,掰開來與馬擴分著吃了,笑笑道,「娘子也來一個!」
「兩盞。」
「咱早就說過,沒有……」這時門外又是一陣巨大的喧呼,打斷了她的說話。她提高嗓音,罵一聲「崽子們!」聽得出在這一聲狠罵中仍然包涵著親熱的庇護,她自己要在外面,肯定也要參加這些崽子們的一夥的。「看你們鬧到幾時才罷休,都四更天了,還不回家去睡覺?……咱剛才說著什麼來……哦是了,咱早說過,咱不下來,你們談不好這樁事。可不是嗎?好兄弟,你休去聽哥哥的,這樁喜事算是你嫂子包下來了。只是到時,妹子跟兄弟讓你嫂子多喝幾杯喜酒。」
劉錡娘子早已取得嚲娘的全權委託,她是用默默認可的方式來委託她的,現在又得到馬擴的委託,心裏十分得意。更加得意的是她的這個兄弟已經辦成了朝廷大事,而他個人的私事卻要等待她來替他辦成。雖然在她的心目中,並不認為前者要比後者重要多少。她只在口頭上客氣一句說:「兄弟說得過謙了。」接著就提出具體問題,要求馬擴,「兄弟把吉日定得從容些。別的都好辦。」
這時銀蟾初落,東方已現微明。馬擴去拜謁了還沒有從酩酊狀態中完全清醒過來的泰山,稟告了他們商量的結果。趙隆也早已把一切都委託了劉錡夫婦,她們商量定當的事,他無有不同意的。
這都是三年前的往事了。
劉錡娘子怔了一怔。劉錡指給她看:這是涿州城,這是燕京城,那是界河北的遼軍大本營……她好容易才弄明白是怎樣一回事,索性一把將桌面上的糖果都攪亂了,把他們的軍事地圖和兵力配備都攪得一塌糊塗,又剝著那隻甌桔道:
這時官方的燈雖已熄滅,私家和行人手裡提著的燈還有不少亮著,還有不少又換上了新的蠟燭。它們此明彼滅、此隱彼顯,好像在浮動不定的天幕上眨著眼睛的星星。人們提著明滅的燈,攜著樂器玩具,拿著從頭飾上被擠落下來的鬧蛾兒、雙飛蛺蝶、白玉梳子,帶著方興未艾的興緻,在街道上擠來擠去,沒來由地喧呼著,沒來由地嘻笑著,沒來由地跟別人爭吵,吵了又說笑起來。孩子們甩脫了媽媽的手,到處亂鑽亂跑。媽媽找孩子,孩子找媽媽,沒找到時又急又哭,找到了又笑又罵,沒個了結。
她一眼看見為他們準備下的元宵、焦䭔,原封不動地擱在那裡,早已冰涼了。滿桌子堆著盤兒、碟兒,還有糖果花生,東一把、西一把擺得滿桌都是。她不禁「噯呀」一聲,衝著丈夫責問:
過一個元宵佳節,猶如經過一場戰爭,在打掃過的戰場上,仍舊留下戰爭的痕迹,表示它經過多麼激烈、緊張的戰鬥。
「賢弟所慮甚遠,」劉錡過去也沒有想得那麼遠,現在經馬擴一說,才清醒地看到滅遼后可能出現的局面,不禁憬然說,「只是朝廷袞袞諸公,全不以此為念。即如愚兄一力主張伐遼,又何嘗想到來日大難?」
恰恰就在此時,劉錡娘子重新打扮梳勻了走下樓來。原來和哥兒倆一樣,她和嚲娘在閨房裡也是徹夜不眠的,她們也在談話,只不過在談著與他倆完全不同的內容。劉錡娘子一邊談話,一邊警覺地傾聽著樓下的談話聲。聽到他們比較長久地中斷談話時,就斷定男子們已經談完了男性間的談話,現在將要進入一個必須由她參加入內才能達成正式決議的新階段了。於是她果斷地走下樓來。
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
「咱的胃口可大呢!一口氣就把燕雲十六州統統吞下去,省得你哥兒倆再https://read.99csw•com去前線動兵弄仗的。可是喲,總得先辦好咱妹子跟兄弟的喜事,喝了喜酒,再好去辦那樁事。」
劉錡、馬擴一齊笑起來。
「但願俺兄弟兩個,帶了那支奇襲隊,奪得燕京,成就得這段大功回來。」
「兄長說得不錯。遼軍目前合奚、契丹之眾,銳士尚不下十萬,不可小覷。但我方除西軍正待開赴前線外,尚有百萬生兵,應援前方,兵源充沛,聲勢浩大,兄長不可不把它估計在內。」
「賢弟說得不錯,俺所深慮者,也只怕朝廷對北伐一舉,持之不堅。今日輕言伐遼,一旦事有磋砣,又畏縮不前。攻遼尚且不能,遑論御金,那時進退兩難,倒弄得勢成騎虎了。」然後他又請教馬擴道,「依賢弟看來,伐遼既屬必要,制勝可有奇策?」
然後,高空中才掛出第三盞綠燈,它是一個信號,又是一道命令。轉眼間,振耳的炮仗,耀目的焰火和鰲山燈樓上的千萬盞明燈突然都消失了、熄滅了。它們來的那麼熱鬧,去得這樣洒脫,猶如一個舞台上的紅角兒,倏然而來,悠然而去,給觀眾留下這麼多的去思。於是又是一陣黯然銷魂的歡呼,人們希望出現奇迹,好像他們希望用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催請這位名角兒重新出現在舞台上,向觀眾揮手謝幕一樣。
這裏那裡都是一簇堆、一簇堆的露天的歌榭舞台,人人都是歌女舞兒,不然就是他們的伴奏者、助興者。他們瘋狂地歌舞著,直要把天上的這輪銀蟾舞到人間來,唱到地下來,才算過足了癮。這使得住在廣寒宮裡淡雅的素娥也真被勾動了凡思,她撇開身旁的浮雲,滿漲著錦帆,沿著銀河急遽地駛向人間,準備和歡樂的東京人一起歌唱,一起起舞。
「兄長,這長竿上的紅燈為何換上了綠的?」馬擴好奇地向。
舞兒們都有特殊的服裝,他們頭戴花帽,身穿滿綉描金的緊身舞衣,腳踏軟底舞鞋。他們應官方之命在宣德門、在州橋街、在府衙前的鰲山燈樓前已經舞蹈了大半夜,舞得腰酸背疼,舞得頭輕腳重,可是還沒有過足舞癮——這用行家話說來叫做「婆娑之意」,他們一聽到歌聲和伴奏,不由得從腳底一直癢上心頭,選擇一方月華如水流瀉著的石板地上,僛僛地踏起舞步來,從影子里欣賞自己的美妙的身段和正確的舞姿。他們整天為官府、為別人而舞蹈,只有這一回才是為自己舞蹈,留給自己欣賞。這種從內心流出來,有著由衷的要求的舞蹈才是最最富有感染力的,行人都被他們吸引住了,在內行人中間引起了「婆娑」的共鳴,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滑動起來,也加入他們這一群一起舞蹈。
炮仗剛過,在宣德樓的高空中又出現了五色繽紛的焰火,它們是千百道射向天空去的瑪瑙、翡翠、明珠、寶石的噴泉,在往回落下的途中又把珠寶的粉屑變成一場滾珠濺玉,拋紅墜綠的傾盆大雨,灑落到觀眾的頭面上,衣服上,讓他們在萬點隕火底下洗個焰火的淋浴。
「軍旅之事,瞬息萬變,非事前所能估計。只是小弟還有個奇著,兄長看看可行得通?」他抓起幾粒花生,越過腰絛,迂迴過幾塊糖糕,一直擺到桔子旁邊,說道:「用兵之道,貴乎奇正相輔,將來種帥的正兵在白溝河邊與遼軍周旋,何妨派一支奇兵,得謀勇之將如楊可世、姚平仲等人率領,潛渡白溝,繞到敵方大軍背後,取道涿州,搶渡蘆溝,直襲燕京。此計若成,不出旬日,就能潰其心腹了。那時白溝河北的大軍,還不是我囊中之物?」
「正是如此!」馬擴以職業的自信,深有把握地說,「所謂約和,只因彼此利之所在,各有所覷,權為一時的苟合而已。小弟在金邦,見聞較切,深信它滅遼以後,不出數年,必將轉而謀我。這和約是一紙空文,到了那時,還抵得什麼用?」
劉錡娘子從桌上拈起一顆栗子,輕輕地揩試一下,吹一口氣吹掉栗殼上根本看不見的灰塵,輕輕咬開栗殼說:
「升起第二盞綠燈時,已交三更天。」劉錡指著客廳里的一項奢侈設備——鐘漏說,「賢弟看那銅箭不是正指到九*九*藏*書丑正。官家此時起鑾回宮。稍停升起第三盞綠燈時,燈市也就散了。」
「不!」馬擴再一次堅決地否定他的岳丈的意見,「金人與我雖然終將用兵,但目前誰先佔了燕雲形勢之地,誰就佔了先著。不但主客之形有異,抑且勞逸之勢不同。我方處處落後,這一著萬萬不可再落後手了。」
當天馬擴的任務還是十分緊張,一清早就要去接趙良嗣的班,接伴金使,然後伴同他們入朝去領取國書,晚上還有酬酢。因此一到昧爽,他就告辭泰山和兄嫂,匹馬徑奔班荊館。
出賣焦䭔的小販,做了一夜生意,賣完焦䭔,這時收起擔子,也趕來湊熱鬧。他們不管是否諧合舞蹈的節拍,咚咚地打起䭔鼓來。偶然打中了點子就贏得大家的歡呼。
「河北數百萬漢兒,心向我朝,不願臣虜,」馬擴笑笑回答,「一旦大軍渡河,自然要壼漿簞食,以迎王師。其中不乏年青壯健的,盡可編為勁旅。再則,遼人歷年用武力驅迫簽征的漢軍,為數不少,其中也多有雄武才傑之士,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就可反戈回擊。那時遼軍的後防,就成為我軍的前哨了。這兩支大軍合流起來,就為我平添百萬生兵。」
「戰端一啟,前線正在用人之際,」馬擴急忙安慰劉錡道,「兄長如此才略,官家豈有不加重用之理?何況又有成約在先?但願我兄弟兩個仍像當年一般,並肩作戰,生死同命。」
「兄弟人地生疏,又不會辦事,這婚事全仗嫂子玉成了。」
「女真國家雖小,人口不多,卻是萬眾一心,號令嚴明,分明是個強敵,豈可等閑視之?在圍獵中就可看出,他們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必有所獲,否則決不罷手。相形之下,朝廷專門忙些不急之務。例如今天的告廟,就是一項色厲內荏的舉動。正因為自己內視有所不足,所以要借這個大典來掩飾一番,以炫耀遠人的耳目,實際上能收到什麼效果呢?只怕金使正在暗中竊笑哩!」
「金人既然終將謀我,若按令岳之說,我方暫不出兵,養精蓄銳,坐觀成敗,這例還不失為卞莊子刺虎之術?賢弟怎能把反對的意見一概抹殺?」劉錡又故意辯難道。
夜這樣深了!人們還盡在大街小巷中流連,誰也捨不得回去睡覺。這是個忘記疲倦、嚴寒,也不知道害臊的日子。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學著內家妝束,俏皮得好像成年的少女,她們三、五個串成一串,在街上邊走邊哼起流行的詞曲來:
古堡談判,論功行賞時,朝廷中很少有人提到這個疏遠的低級武官,現在他的名字被重新記起來了,大家認為派他出去是妥當的。就這樣,他作為第一個使者參加了「海上之盟」。後來活動的範圍擴大,人手不夠,又有人保舉了他的兒子、已經有了承節郎那個起碼的宮銜、正待要去充當京西路武士教諭的馬擴做他父親的隨員。因為他也曾伴同劉錡到谿哥城裡去當過人質,表現得很沉著、很有勇氣,因為他恰恰是馬政的兒子,這件事索性就煩他父子兩個,省得再去物色其他的人;因為……
劉錡傾向於設計一個大規模的殲滅戰,想在白溝河南製造一個陷坑,把遼軍誘過河來,聚而殲之。那一帶的地理,他是十分熟悉的,當他還是個環衛官時,就曾幾次前去視察,還繪製了多幅地圖,可惜不在手邊,一時拿不出來派用場。
可是戰鬥還沒有完全停歇,有些深院大宅中仍然泄露出殘餘的笙歌聲和零落的燈燭光。他們是屬於最後一批的狂歡者。到了這時,歌唱者早已聲嘶力竭,演奏者也已精疲力盡,連得掩蓋在重重簾幕後面的燈光也顯得油干灺燼、有氣沒力的了。節日的歡樂已變成為痛苦的延續,不是他們還在享受殘餘的節日,而是節日的殘餘正在消竭他們的生命。可是也們還不肯罷休,他們無非是為了最後總結自己的一生時,比別人多過十個八個完整無缺的元宵節而在奮鬥。
「長竿上掛了幾盞綠燈?」
「這等大事九-九-藏-書,怎容得再生異議!」馬擴堅決地回答道,「今日金人燎原之勢已成,無論我出兵不出兵,它之滅遼已易如反掌。如讓它獨佔了遼,盡占形勝之地,那時揮兵南下,長驅直入,大河南北就無一片乾淨之土了。泰山諳練軍事,恁地見不到此?」
只有當劉錡聽了馬擴的這些議論,沉入長時間的默思中時,馬擴才注意到外界的環境。他一仰首忽然瞥見窗外那竿似乎要矗入雲霄之間的高竿上,換上了兩盞綠燈,接著觀眾們又以不可阻遏之勢,熱烈地,長久不息地歡呼起來。
「這不是俺好端端地就在這裏!」少女調皮地噘一噘嘴唇,卻在心裏暗暗笑道:「咱跟你半天了,何嘗離開你一步,只怪你背心上沒長著一對眼睛,瞅不見人。」然後自以為理由十足地譴責他道,「誰叫你背心上沒長著一對眼睛,人家渾身眼渾身長著幾百對眼睛哩!」
風銷焰蠟,露挹洪爐,花市光相射。
馬擴不排斥這種戰略安排,他認為在河南、北進行一次主力決戰是必要和可能的,可是他還有一個設想。
「你們談了一夜,還沒談夠!」她問,「兄弟可是累了,餓了,還要吃些什麼?」
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生命好像一丸墨,放在科舉的、宗教的、詩酒的、節日的硯台上磨,很容易就把這一生磨完了,他們用消竭的生命來換取這些光榮的記錄,多看幾齣戲、多喝幾杯酒、多逛幾處廟宇、多過幾個節日,也就感到不虛此生。
初度鍾情的少女,也找到她的男伴,大著膽破題兒第—遭地走在一塊。在擁壅的大街上,人們擠來擠去,把他們兩人間所有的距離——空間的距離以及傳統觀念給他們造成的精神上的距離一下子都擠掉了。兩個越來越挨緊著廝並著走。不巧,迎面走來一簇女伴們,少女乖覺地甩脫了男伴,錯眼不見,兩個就分散了。他在成千上萬的人叢中轉來轉去,兜過幾條大街去找她,這恰似一枚繡花針掉在大海里,哪裡找得到一點影蹤兒?他不禁焦急起來,嗔怪那造成他們分散的女伴們,嗔怪那些使他找不著她的人群,嗔怪……誰知道背後一串銀鈴似的笑聲,他驀地回過頭去,在那燈火闌珊、光影掩映之處,她可不是就在他背後!
到了一切都成為不可能的時候,有些人開始滑腳,然後成群的人都跟著走動起來,靜止了的萬花筒重新急遽地旋轉起來。人山崩裂了,人海坍陷了,人牆倒毀了,人河分散了。人們從大集體中分裂出來,又分成無數細流支渠向大街小巷中流散。
「咱不像你們吃過馬糞牛溺,可是怕髒的。」
於是他們的談話就轉入兩人都感興趣的戰略、戰術的討論。馬擴臨時在桌面上擺出一幅軍事地圖:他拈起一隻甌桔,就算燕京城,在它旁邊,擺幾個糖果,權充作涿州、易州、良鄉等戰略要地。自己解下腰絛,當作蘆溝河和國境的界河白溝,抓一把花生,一把炒栗分置在白溝兩岸,算是遼宋雙方的大軍。他們就在這幅臨時地圖上運籌布算,研究起攻守兩方面的各種可能性。有時他們對壘不動,有時一進一退,有時吃掉敵方的一支軍隊——真的吃掉一粒花生,然後再從碟上的大本營里補充新的兵力。
一夕長談使馬擴錯過了欣賞京都元宵節的大好機會,可是在十六清早,居然還來得及有機會在馬背上看到、聽到「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的闌珊景象,倒也出於意外。
馬政父子被任為談判的使者,是因為有了上面說的那麼多的「因為」。這些把他父子倆抬舉得很高的「因為」都是由劉鞈直接或間接提供的。但是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因為」,因為那是一份暫時還看不見有什麼好處,卻要冒殺身之禍,決沒有人出來競爭的「優差」(連得它的創議者馬植也要看看風色,等別人去闖開了道路,他再願去參加)。如果沒有這最後的一個「因為」,上面的那些「因為」都要隨之而化為烏有了。官場中的因果關係受到一種特殊規律的支配,此中人都很明白這個道理。
她九_九_藏_書們唱到過片,就慢慢地把嗓音拉開了,許多行人跟在她們後面和唱起來。業餘的伴奏者拿出簫笛,嗚嗚地吹著,為她們配樂。她們越唱越高,越唱越歡,頃刻間就圍成一團,形成一個街市的中心。
他們屈指計算日程,目前外交談判,即將結束,金使明天拿到國書,幾天內即將返國。估計到三月中,宣撫使司將在雄州前線成立,西軍也將陸續開抵前方。馬擴已由童貫保奏,調到宣撫司去當差。因此他只能湊在把金使送走、宣撫使司尚未正式成立以前的這個空檔里舉行婚禮。時間很迫急,馬擴除了公務外,還得抽身去保州老家把母親接到東京來參加婚禮。可是把十萬大軍從西北動員到河北前線去也只允許用三個月的時間,他們籌備一場婚禮,難道還嫌時間不足?再說,劉錡娘子雖然豪氣衝天,卻也沒法命令遼、宋兩軍推遲戰爭的日期。她最後只好讓步了,約定吉日就在三月初一目。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他們就是這樣偶然地、不自主地被投入一場歷史的大風暴中。但是隨著形勢的變化和談判的深入發展,隨著任務的性質越來越明朗,牽涉面越來越廣,隨著他們自身的見解的不斷提高,他們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肩負重擔,意識到他們投身進去的這場政治賭博,是要把朝廷的命運當作賭注的巨額賭博。強烈的責任感迫使他們不但要完成別人指揮他們去做的工作,他們還要考慮應當讓別人怎樣來指揮他們行事。
馬擴雖然強烈地支持這場戰爭,可是對於朝廷並沒有對戰爭真正下定決心,特別對權貴們的泄泄沓沓,得過且過,缺乏深謀遠慮,感到很不滿。劉錡問到他關於「也立麻力」的傳說時,他乘機發揮道:
門外越來越大的喧鬧給劉錡和馬擴的談話帶來極大的困難,現在很准找到容得他們說話的間歇了。而恰恰他們在這個時候正要討論到具體問題,商量嚲娘和馬擴的婚事。
「俺兩個正待娘子來商量婚事咧。」
「你往哪裡去了?」他狂喜地問,「半天也沒見影兒,叫俺找得好苦!」
這種問話的聲音,劉錡是熟悉的。當年在部隊時,馬擴就常常向他驚訝地發問。如今他已經改變了很多。但在這句問話中仍然保留了那麼多的稚氣,宛如當初。劉錡的位置坐得彆扭,看不到長竿,反問道:
第二盞綠燈在高空中逗留得那麼長久,這臨去的秋波一轉,要給人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那盞燈剛掛上不久,從大內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炮仗聲,它們好像從遠處滾來的雷鳴。接著到處都放起炮仗來,小炮仗噼噼啪啪,大炮仗砰砰嘭嘭,頃刻之間,就形成萬馬賓士、萬炮轟鳴之勢,似乎要把這座歡樂的東京城埋葬在火炮底下,把百萬東京人永遠留在歡樂的高峰中。千萬年後,人們重新發掘這座陸沉的古城,從每一塊化石上都發現一張難以抑制的狂歡的臉,那該是多麼壯現!
「《兵法》不是說過,『毋恃敵之不我攻,而恃我之不可攻』。只要我方有了防備,金人又何足為懼!小弟區區之見,今日之伐遼,正是為了來日之御金。主其事者,倘能全局在胸,通盤籌劃,前段伐遼順利,異日防禦金人,也就容易措手。」
「女真小而銳,」馬擴接下去分析比較道,「久受遼廷壓制,一旦奮起,猛厲無前,所以能在數年之內,縱橫決盪,逐走天祚帝。我朝大而疲,朝士空論雖多,無裨實際。最可笑的是夾攻之議,已經談了兩三年,在軍事上卻漫無布置,一心只想坐收漁利,不勞而獲。一旦時勢緊迫,不得不倉猝命將出師,心裏還在害怕真正打起仗來。譬如弈棋,已經落了後手,還不奮發圖強,所以處處受制於人。這件事說起來,令人不寒而慄。」
「都是你說的,總要在戰前辦好喜事,」劉錡插言道,「大軍出發在邇,眼見得兄弟就要派往前線去,這婚期緩不得。」
「你這做哥哥的,不說招呼兄弟吃點心,倒把糖果亂丟亂撇,連個腌臢都不怕。還有咱好不容易弄來的兩裹李和兒炒栗,規矩要趁熱吃甜香,冰涼了就走味,難道連這個都不懂!你倒說說是什麼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