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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節

第四章

第四節

臧征撲哥接受北宋的封號,主動讓出兩處軍事上必爭的要塞,和約成立后,他願意入朝面聖,只要求一點物質上的補償。手面闊綽的北宋朝廷很容易滿足他這方面的要求,但是精明的談判代表劉錡、馬政把對方的要索壓到最低限度,只答應一次付出「犒給費」白銀五萬兩、絹帛五萬匹,還要對方進貢良馬一千匹作為交換條件。
到他成丁以後,被正式編入軍籍,跟隨部隊輾轉作戰,接受來自戰場上的考驗。戰爭是粗線條的事情,可是要把一個普通的戰士培養成為「真正的軍人」,卻需要一系列細緻的工作。他就是經過戰爭的磨子長期精磨細碾,逐漸成為真正的軍人的。
他和馬擴編在一個支隊里,二人經常一起出去執行任務。開始的階段,兩個相互競賽誰比誰更勇敢些,後來這種競賽變成為更加要照顧對方、寧可讓自己去冒險,帶有非常友誼的性質了。這種友誼常常產生於一生中最富於浪漫氣息的青少年時期中。在他們締結友誼的過程中,彼此嘗試著要以自己的特點來影響對方。馬擴從小就在軍隊中長大,對敵我情況,對作戰的技能技巧,懂得更多些,具有更加充分的軍人氣質。劉錡卻因為在童年時,父親已成為當代名將,和朝廷的顯要以及文人學士的接觸機會較多,他自己也接受了這種熏陶,從而使他的視野超越了單純的軍事領域,而對於政治、文學等方面也發生了興趣。他的天地要比馬擴的天地廣闊、複雜得多。此外,他的年齡比馬擴大幾歲,這使他在二人間的關係上取得領先的兄長的地位。
這些真正的軍人是構成軍隊的骨幹。在廣大士兵和中下級軍官中間都分佈著一些真正的軍人,但在中上級以上的軍官中,它的比例相應地減少了。有些從士兵出身逐漸升擢上去的軍官,儘管他的軍銜,官階,地位不斷地提高,這種真正的軍人的氣質卻相反地減少了。優裕的生活條件,脫離了廣大士兵和戰鬥的實踐,都是使這種氣質減少削弱甚至到完全泯沒的原因。到了那時,人家雖然尊敬地稱他為「經略使」「都總管」,卻不再把他著成為同甘共若,生死同命的自己一伙人。這種軍隊里公認的無形的頭銜,比朝廷任命的經略使、都總管更吃價,具有更加實際的意義。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過了半響,劉錡才輕輕地念一句詞,然後他倆一齊把它念完。
馬擴的家族史幾乎可以與熙、河、洮、湟、鄯、廓地區的戰鬥寫在一本血跡斑斑的編年史里。馬擴的祖父,農民出身的馬喜最早參加四十多年前收復熙州的那場戰爭,並且因此喪生。從此馬家的子孫都正式取得軍籍,成為軍人世家。十多年後,馬擴的伯父馬效在河州附近戰死,再過了十多年,在北宋軍獲得空前大捷、殲滅青唐羌戰士三千多名的宗哥川戰役中,馬擴又喪失了他的大哥馬持和二哥馬拙。
所有這一切被創造出來的勝利,被講述者渲染得如此驚心動魄,如此繪聲繪色,以至要懷疑它們的真實性是不可能的。這些故事不僅在達客貴人的客廳里反覆轉播,而且跑進樞密院、政事堂,成為宰相,樞密使升黜前線將領、調整軍事機構、判斷敵我強弱的主要依據。
軍隊的袍澤們在許多年以後還記得那兄弟倆在戰爭關鍵時刻怎樣奮戰到最後一息的。
只有到了最近兩三年裡,雙方才實現了對彼此都有好處的停戰。
馬擴和劉錡都隸屬於那個無形的九九藏書集體,在戰鬥中締結起深厚的友誼。如果說他們兩人有什麼不同之處,那就是:馬擴比較容易就成為這個集體中的一員,而劉錡走的道路要困難得多。
再則,這些耗子們由於對戰爭的無知,特別是對於戰爭的極度害怕,因而捏造出這些驚險的場面,表示他們的勇敢和對戰爭的貢獻,這又使得真正的軍人們發笑。其實,戰爭既然是一種軍人必須習慣和適應的日常生活,那就沒有驚險緊張之可言。
劉錡的父親,當時西北邊防軍的統帥劉仲武遵循著這支軍隊的傳統,把他的三個兒子劉錫、劉銳、劉錡分別遣送到前線幾個軍區去當「見習軍官」。這樣做既鍛煉了他們的軍事才能,又取得作為一個高級軍官的循序漸進的資格。這是不屑依附權貴,不願在宦途上走終南捷徑的軍官子弟們能夠走的最坦直的道路。
那年的春季和夏季都在激戰中度過。
這就是包括馬擴在內的一批真正的軍人的戰爭生活和戰爭心理的寫照。他們和東京的耗子們有多大的距離!
生於熙州,長在洮州的馬擴就是在那種特殊環境中鍛鍊出來的普通一兵。他在學會走路的同時就學會了騎馬,學會寫字的同時就學會了射箭。他看到、聽到、學到的一切,都離不開戰爭與軍事的範圍。他是軍人的家庭,他們幾家簡單的親友們也同樣是軍人,是戰友,他們的社會關係是單純的。
這件事結束,朝廷論功行賞,童貫以發蹤指示之功,封為楚國公,得到的好處最大。西北邊防軍統帥劉仲武加上了節度使的崇銜,計議使劉鞈也因此升為徽猷閣待制。
在那種真正和敵人交手的白刃戰中,敵人冷森森的刀鋒,不斷地在他們耳根發出清脆的響聲,帶著血污的閃光在他們眼睛前閃耀。一支從哪裡飛來的冷箭彷彿長著眼睛。嘴巴和翅膀,急速地劈開長空,愉快地呼嘯著、飛奔著,然後一下子就鑽進他們的鎧甲的罅縫裡。他們是多麼冷靜地對待這逼近到只有分寸之間的死亡啊!他們毫不在意地拔出箭矢,輕蔑地看一看刻在箭箬上敵將的姓名,隨手就把它擲在地上,好像擲去一根爛稻草一樣,他們的心也沒多跳一下。
他們對文官的嘲笑有時的確是過火和不公平的。譬如在熙河軍區當過參議官的劉鞈把兩個兒子劉子羽、劉子翚都帶到部隊里來閱歷閱歷。事後證明他們表現得不錯,不僅能夠適應部隊生活,有時還能作出一些貢獻。馬擴和他們之間也建立起友誼。但在馬擴的傳統心理中,對他們仍然不能夠完全排除對文員的輕蔑感,這種成見在許多軍人身上幾乎是根深蒂固的。
這可以認為是外交方面的一個小小的勝利。
他們要談的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他們首先要談到三年來兩人的經歷和現實迫使他們立刻要去辦的事情。他們要談到馬擴兩次使金的經過,談到朝廷的決策和準備,談到劉錡的渭州之行,談到迫在眉睫的戰爭。馬政的家信和馬擴、嚲娘的婚事雖在禁例之內,也免不得要談個大概。可是這些話題好像蜻蜒點水,略為沾著點兒,就掠過水麵飛走。他們的情緒實在太激動了,他們的思想實在太活躍了,他們的共同語言實在太豐富了,一連串青少年時期的回憶如此強烈地盤據著他們的心胸,以至把一切現實的談話都擠掉了。他們知道這些暫時被擱置起來的話題停會兒還是要談到的,到頭來問題總歸要解決。可是這會兒他們的心情像波濤般九*九*藏*書澎湃著,倒反而使得他們感到一切都無從談起。
非軍人出身的閑雜人員非常羡慕「東京來的耗子們」,因為他們做到了自己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一套謠言能夠造得如此有聲有色、娓娓動聽,使袞袞諸公深信不疑,這不但需要造謠言的藝術,更需要開闢一個傳播謠言的市場,這兩者都要有點本領才做得到。雖然他們對於謠言的本身一個字也不會相信,因為他們也好像廣大官兵一樣十分熟知這批耗子們在部隊中幹些什麼。
他們拭一拭眼睛,肯定了這裏被劉錡娘子布置得好像夢幻般的周圍環境確實是一個現實世界,可是他們仍然不知道怎樣開始現實的談話。
當然,他們要打仗,戰爭最激烈時,甚至一晝夜要作戰三、四次,五、六次,有時要連續幾天,十幾天不休息地行軍作戰。這在他們是早已適應了的。他們聽到凄厲的號角聲和急促的戰鼓聲催促他們進入戰場的時候,好像聽到鐘鳴進入飯堂拿起筷子來吃飯一樣地稀鬆平常。
只有少數像馬擴這樣真正的軍人才會對那些荒誕故事和它們的創作者感到極大的憤怒。「東京來的耗子們」把戰場當作獵取功名的圍場,他們一定要把自己打扮成為英勇的獵手才能獵獲得他們的目的物,這倒不足為奇。但他們為了要達到這個卑鄙的目的,不惜玷污西軍的榮譽,把全體官兵都描繪成為他們英雄業績的醜陋的陪襯。讓這樣一批對戰爭一無所知的人壟斷了對戰爭的發言權,這使真正的軍人們感到莫大的恥辱。
他們彼此以對方的特長來補充自己的欠缺,他們就在這實際戰鬥的五年中完成了一個真正的軍人應該受到的嚴格、完全的教育。
向來在這方面做蝕本生意的北宋政府把它當作頭等喜事來宣傳,宣和君臣樂得借這個機會來自我陶醉一番。臧征撲哥入朝的一個月里,朝廷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以至招待他、饋贈他的費用超過了在談判過程中好不容易壓低下來的「犒給費」。
雖然是大帥的兒子,劉錡在熙河軍中,仍然是一個客人。他必須在下面兩條道路中選擇其一:他或者作客到底,讓長官、同僚和士兵們在較遠的距離中對他維持表面上的禮貌,把他放到比較安全的後方,客客氣氣地把他留到他應該調離這個軍區的年限,出去當一名較高級的軍官;或者是爭取主動,爭取獲得他們真正的友誼和信任,爭取作為一個部隊里的主人。
起先做熙河兵馬都監,後來升任為熙河路兵馬鈐轄的趙隆就是他父親的上司,也是他家親密的朋友。在戰爭的環境中,上下級軍官以及官兵之間的關係要比平時親密得多。他和嚲娘就在那個時期相識,後來締結了婚約的。
劉錡是能夠深思的人,完全明白此行的危險性,他不怕在戰爭中英勇地戰死,而怕去當了俘虜以後可能受到無窮無盡的折磨,因而喪失英名。但是他體會到父親把敵方的使者送來,要他自定去留的深意。劉仲武沒有以統帥和父親的雙重命令強迫劉錡去千什麼,卻希望他從軍人的榮譽感出發來考慮這個問題。劉錡明白,如果他拒絕去當人質,那麼青唐羌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嘲笑北宋軍統帥和他的兒子都是懦夫,是貪生怕死之輩,這樣就會嚴重地打擊士氣。為他自己、為他父親、也為了全軍的榮譽,他毅然決定到積石山谿哥城去做臧征撲哥的人質。他的好朋友、親密的戰友馬擴也自告奮勇,願意充當他的伴當,陪read.99csw.com他一起到谿哥城去。他們談笑風生,行若無事地隨同暗暗吃驚的來使,深入龍潭虎穴,去當志願俘虜。
他們在軍隊里隨心所欲地灑揮一番以後,回到東京就變成了不起的人物。他們憑著在軍隊中直接問接的見聞,加上自己豐富的想象力,創造出一系列英勇驚險的戰鬥史。他們總是運籌幃幄,決勝沙場。他們總是搴旗斬將,出奇制勝。一切勝利的戰爭,都是依靠他們的力量打下來的,偶然有些戰爭,還不能盡如人意,那都因為西軍將士的掣肘所致。他們立了「罄竹難書」的汗馬功勞。
統帥部照例保持緘默,既沒有在正式的奏章文告中予以否認,也沒有在公開的或半公開的談話中給予證實。給人的印象是「似有若無」。和朝廷宰執們打交道已經積累了將近百年經驗的邊防軍統帥部對待「東京來的耗子們」好像對待東京來的餓虎飢狼一樣,一向採取略為滿足,敬而遠之的態度。
北宋朝廷十分重視這次談判,特派在西軍中當高級參議官的劉鞈為計議使,主持談判。劉鞈的兒子劉子羽隨同父親參加折衝。統帥部也派出了人地相宜的馬政充當劉鞈的副手。談判順利進行,不到一個月的功夫,雙方就達成協議。
青唐羌的使者來得太突然,統帥部對此毫無思想準備。臧征撲哥的提議有無誠意,或者其中包涵著什麼陰謀詭計,一時都無法判斷。劉仲武借口這是一個應由交戰的軍區來決定的局部問題,把代表團送回到熙河前線,要求軍區的將領們就地研究一個對策,並授權劉錡自己決定願不願意去當一名人質。
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戰爭是什麼性質,對哪個有好處?他們為誰、為什麼而作戰?他們的犧牲有多大意義?這些對於他們是過於高深的戰爭哲學和政治哲學了,他們不想去理解它。他們的任務,只有打仗,要末是打勝這一仗,要末是被打敗了,準備戰死。
馬擴,劉錡都是軍人世家,兩人都隸屬於西北邊防軍軍籍。
前線的將領們和使者盤桓了六、七天,每天舉行宴會、圍獵來款待他們,企圖從他們的神情、行止或者偶然泄露出來的破綻中探索對方的真意。將領們得到共同的印象是:青唐羌統治集團內部可能發生什麼性質的糾紛,急於要解決,要求停戰是有相當誠意的。但是他們的軍事力量和統治力量並沒有被削弱的跡象,因此不可能在談判中輕易達成協議。談判的過程也許是曲折艱苦的,反覆性很大,誰也不能保證人質的人身安全。劉錡願不願意去當人質,還得由他自己決定。
歷次由劉仲武領銜上奏的奏章里都沒有把兒子的事迹寫上去,但是一個大帥兒子的功績是不會輕易被抹殺的。善覘風色的劉鞈為此獨上一本盛讚劉錡單騎深入敵窟、為議和創造條件的勇氣和貢獻。這道奏章很快就批轉下來,劉錡的傳奇性的行動深深契合聖意,官家不但對他慰勉有加,還特旨調他來東京充當環衛官。環衛官地位高、待遇厚,升擢的機會又多,一向是朝廷用來優待將帥子弟們的特殊官職。一方面是對他們的籠絡;一方面也含有防止他們的手握重兵的父兄如果有什麼異動,可以有所挾制的意思,實際上起了人質的作用。北宋政府傳統上對武官是不信任的。劉錡懂得這個道理,因此他雖然不喜歡這個職位,卻也無法拒絕。他必須到東京來做官家的人質,猶如他不能不到谿哥城去做臧征撲哥的人質一樣,後者是對九-九-藏-書於他的勇氣的考驗,前者是對於他的耐心的孝驗。人們都不能夠忘記他是一個大帥的兒子,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劉錡都不得不承受他父親的餘蔭。
這個人口原來不是很多的家族,受著戰爭和伴隨著戰爭而來的癘疫的襲擊,更加變得蕭條了。馬政夫婦、馬擴和他大哥的遺腹子是這個家庭在幾十年血戰中留下來的孑遺。然而,他們仍然不能不是軍人,仍然不能不接受他們祖、父和兄長的命運。這是因為在他們狹隘的生活領域中。除了戰爭,很少能夠想象別種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他們的勇敢行為迅速產生了明顯的效果。臧征撲哥沒有料到劉錡會答應得這樣爽快。他把劉錡、馬擴待為上賓,還把自己的一個兒子送到熙河軍區北宋部隊中當作對等的人質。不出一個月,談判就在雙方接界的一座古堡中舉行。
在劉錡服役的最後一年中,北宋政府與青唐羌政權的關係發生了出人意外的急遽的變化。
劉錡選擇了後者。而且在他服役的五年中,努力實現了這個願望。他沒有使別人常常想到他是大帥的一個兒子,也沒有使自己成為這支軍隊中的一個特殊人物。按照他的身份,要做到以上兩點是不很容易的,他必須跟士兵及低級軍官們一起生活,一起戰鬥,和他們平等相處,他們升擢機會甚至比一般的偏裨還要少,這樣才可能接受戰爭的嚴峻的考驗。
七月底的一個傍晚,由一名青唐羌的騎士帶領一名掌旗官、一名帶有一面戰鼓、一管羌笛的吹鼓手所組成的小小代表團,沒有經過任何事前的聯繫,忽然跑到前線來要求接見。他們被送到統帥部,受到劉仲武的接見和招待。騎士的神情不僅是泰然自若,還是十分驕傲的。他帶著絲毫不容受到委曲的神氣清楚地傳達了他們的領袖臧征撲哥要他傳這的話,如果北宋政府願意罷兵休戰,臧征撲哥不會反對,雙方為此正式舉行一次和平談判。為了保證北宋軍隊不致在談判期間突然變卦,臧征撲哥要求劉仲武把一名兒子送到他那裡去當人質。不解決這個先決問題,就談不上正式的談判。
既然設法進行現實的和冷靜的談話,索性把它們擱置起來,一任回憶的弛騁把他們帶回到印象如此深刻、如此新鮮的西北戰場去,帶回到那個激動、歡樂、令人惋惜地一去不復返的青少年時期中去……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他經受了、並且勝利地通過了考驗。
馬擴本人七年的從軍史就有力地證明這一點。他沒有經歷過像他們那麼誇張、歪曲地描述的那種心理歷程。當然,在他初上戰場時也難免有些緊張,但隨著反覆的實踐,他很容易就把它克服了。以後他越來越變得沉著,越來越不把戰爭當作一件越出他的生活軌道以外的非常事件。其實,他們在前線的日子里,也不是每天交鋒,時刻搏戰的。有時,倒覺得太清閑了,就冒著被敵方發覺的危險,潛入到屬於敵方警戒區域的深山草原上去狩獵一番。你打到一頭狍子,我射倒一匹黃羊,大家興高采烈地把獵獲物扛回來,晚上一頓豐富的酒菜就有了著落。他們在痛飲快啖以後,就在一堆篝火上添幾段枯木,海闊天空地談論朝政、戰局以及從祖父時代就留傳下來的關於鄉土地方的回憶。但是,最讓他們感到興趣的還是談到某一個從東京來的參議官在軍隊里鬧的笑話。儘管這件笑話已經過了許多年,他們每次談到它的時候,還會哄發出那麼高興的笑聲。從九*九*藏*書現役軍人的觀點看來,沒有什麼比嘲笑一個在軍隊里擅權弄威的文官更加有趣的了。擅權弄威是朝廷賦予文官們的特權,嘲笑文官們都是軍人賦予自己的特權。軍隊的本身是一種排外性很強的機構,他們對於外來人員基本上是不合作和抗拒的。
那時,在西軍中就有許多非軍人的軍人,他們有的因為犯罪充軍,流放到邊地來,被迫從軍,一心只想回家,有的則是為了吃飯糊口,把從軍看成為一種謀生的手段。還有最突出的一批人,被士兵們憤懣地稱之為「東京來的耗子們」。其實也不一定來自東京,但他們的來頭和靠山大都和東京的權貴們有直接間接的關係。他們憑著一紙告身或是權貴們的一封八行書,高視闊步地走進軍部,很容易就可以取得「參軍」「參議」等好聽的頭銜。他們高踞在軍隊之上,出入統帥部,參与各軍區的機密,專門幹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勾當。
馬擴是熙州人。熙州是古戰場,它和鄰近的河州、洮州、鄯州、湟州、廓州一帶都是北宋政府與以唃廝羅父子祖孫為首領的青唐羌政權長期戰爭爭奪的地區。熙州最後一次易手,被宋朝所佔有,不過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情。在那些地區中,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劇烈地戰鬥過的痕迹,拋棄在山谷里的戰死者的白骨,比當地活著的人口還多些。
只有對戰爭有同樣的理解、同樣的適應程度,戰場上的利害關係又是如此密切地吻合一致的人,才會產生兄弟般的戰友的感情。他們愛憎分明,憎厭那些經不起戰場考驗而又妄自尊大的人;但如果是戰友,屬於自己人的範圍以內,那就不用多說一句話,彼此都可以為對方貢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們的生命權不是屬於私有而是屬於集體共有的。
原來宋、羌雙方已經作戰幾十年,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並沒有分出明顯的勝負。近幾年,戰爭更加激烈了,幾乎每年中都有一兩次幾萬人參加的大會戰。北宋軍取得微弱的優勢,在某些地區中取得稍微的進展,但是距離戰爭的結束還是十分遙遠。誰也不敢預言戰爭將在什麼時候、將以怎樣的結果結束。
有時戰局不利,陷入敵方的重圍,他們依靠勇氣、膽量和戰鬥經驗,尋找敵方比較薄弱的環節突圍而出。自然,突圍並不是常常成功的,如果失敗了,他們就得接受死亡。死亡是戰爭的自然結果之一,只要他們奮戰過了,索取得代價,死亡也就無遺憾之可言。他們決不會在決戰前夕,寫下什麼遺書,跟父母妻兒訣別。這種寫在文字上顯得悲壯的訣別書是別人乾的,真正的軍人們不幹這個,也根本沒有想到這個。
劉仲武把劉錫派到涇原軍區、把劉銳派到環慶軍區,這兩個軍區當時處於比較穩定的狀態中,和平多於戰爭,受到父親偏愛的劉錡卻被送到熙河軍區,編製在兵馬都監馬政部下當一名偏裨。這個軍區當時戰爭最激烈,劉仲武顯然是願意讓他在這裏受到更多的鍛煉和教育。
西軍之所以號稱精銳,除了廣大素質優良、訓練嚴格的士兵以外,主要還是依靠這批骨幹。但它們畢竟還是為數不多的,並非每一個戰士都可以培養成為真正的軍人。
這些荒唐的故事回傳到邊防軍中,其反應是多種多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