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節
可是歷史也從來沒有忽視過人們的主觀能動性。人們的一切努力都要從客觀的後果中反映出來。完顏阿骨打和耶律大石的努力方向是要建立各自的王朝,好像北宋和殘遼的君臣們的努力方向是要拆毀各自的王朝一樣,從最後結果來看,他們的努力都沒有白費。他們求仁得仁,求智得智,求晴得晴,求雨得雨。這幾個朝代的興亡,都要給他們記上一筆功勞。
「不知皇后陛下駕到,」天祚帝用了一種已經把爪子搭上老鼠的身體,還想戲弄它一下的貓兒的心情,愉快地說,「臣耶律延禧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十月底,遼軍在燕京城內經過一天的蹀血苦戰後,又一次大敗劉延慶統率的宋軍,一直追到滹沱河,舉朝歡騰。這時蕭干、蕭斡里剌、耶律大石等統兵大員都在南方前線布置新的防線。到了十二月初,樂極悲生,忽然一聲晴天霹靂,完顏阿骨打親自率領的大軍,一夕之間,已經兵臨關下。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把蕭皇后嚇得魂靈兒出竅,她怎麼料想得到在那夾縫裡忽然鑽出一隻真的大蟲來?事到如今,她再聰明、能幹,也回天乏術了,左思右想,只好步天祚帝的後塵,辦得一個「逃」字。
左右們哄然一聲回答道:
「耶律延禧怎敢以區區金寶見怪皇后,只是聽說陛下與李處溫的那個小兔崽子在密室中優哉游哉,讓那個小兔崽子享盡人間艷福,怎說不敢啟視密室?左右們可曾聽說此話?」
蕭乾的奚王也是短命的。幾個月以後,被郭藥師的常勝軍大敗於峰山,他的隊伍被打散了,剩得少數幾個人落荒而走,結果還是被部下所殺。送往東京去的奚王的首級,值得宋朝朝廷大事誇耀一番,並成為郭藥師爬上更高官階、發展更大野心的墊腳石。
「陛下密室,都經封存,賤妾何人,怎敢擅自啟視?此來帶得些許盤纏,途中幾經金兵追趕,都已散失。今日空手來見陛下,無以獻藎,乞宥死罪。」
「賤妾夫婦,喪家失國,辜負陛下的重託。今日隻身來此領罪,悉聽陛下發落。」
存在決定意識,根據read.99csw.com這個在夾縫中生存的客觀事實,它的絕大多數的統治階級也相應地產生了一種「夾縫裡的哲學」,成為他們的思想基礎,並且由此導致出許多嚴重的錯覺。
蕭皇後去見天祚帝時,心裏是有恃無恐的。第一,她明確地感到天祚帝一向對她個人抱有好感,婦女們一般都過分重視這種私人間的感情,用它來代替政治上的利害關係,這往往是要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第二,她失國后,沒有跟隨她哥哥逃到迤北去,寧願顛沛流離,歷盡艱險地回到天祚帝身邊來,說明她盡忠於國,無愧於心。這兩點想法都帶有浪漫主義的色彩,還有比較現實的第三種想法,她相信在前此或以後陸續從燕京逃到鴛鴦濼來的契丹貴族中,她仍擁有相當的威信。天祚帝要團結、籠絡他們,一定還有許多仰仗她本人的地方。
蕭皇后本人是奚族人,與奚貴族有著血統上的聯繫。但是經過這些日子來天翻地復的變化,她更加信賴耶律大石的才智忠誠,寧可跟他往西走。主張獨創局面最力的蕭斡里剌被耶律大石說服了,最後毅然決定背棄他的部族,與皇后、林牙一起西行。
從這個政權開始建立的三月份起直到八月中旬為止的半年中,前門口警報頻傳,後門口卻果然是太太平平的。粘罕侵入雲州與山後之地,聲稱是由於軍事上的需要,屬於暫時借道的性質,以後果然不再越雷池一步。雲州是耶律淳和蕭皇后的政權達不到的地區,對他們不關痛癢。直到八月中旬以後,完顏阿骨打來到奉聖州,氣氛才緊張起來。居庸關的守將們感覺到這條戰線上也可能發生什麼意外,一再馳報蕭皇后。當時蕭皇后已經把耶律大石扣留起來了,正忙於對他的部屬進行撫慰、調停的工作,以便為李處溫接管兵權鋪平道路。李處溫新官上任,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閑功夫管到居庸門方面的事情?這也是一條歷史規律,凡是忙於內爭的,一定疏於外防。這些重要的警報都被擱置起來,丟在腦後了。
耶律大石恢復自由后,憑著https://read•99csw.com他的威名聲望,有許多契丹人跑來跟隨他。他帶著部眾一路往西去,希望打開一個局面。那時蕭斡里剌也從天祚帝那裡逃出來,集合一部分人馬,與他會合,從此成為他的主要輔佐。天祚帝被俘后,契丹餘眾都設法去投奔他。他們到達回鶻時,已經成為擁有七萬人馬的大部隊。他要求借道西行。回鶻王懾於他的聲勢,答應他要求,並在宮庭里大宴三日,然後又送他許多戰馬牛羊,充實了他的軍需物資。他們越過蔥嶺,打敗西方各國的聯軍十萬人,進兵尋思干,直達起兒漫,建立起一個歷時八十八年、地跨東亞、中亞,幅員之廣超過金朝的西遼王朝。在那個地區里,它是當時唯一的大國。
這些嚴重的錯覺之一,在對付宋、金夾攻的問題上,他們一開始就認為他們與天祚帝的殘餘力量有著明確的分工。天祚帝的任務是專門應付尾隨追擊的金軍。他們的任務是專門應付要想收漁翁之利的宋軍。他們各有各的任務,各有各的專業,互不糾纏,互不干擾。
天祚帝自己的命運也好不了多少。
可憐蕭皇后冒著萬死一生逃到鴛鴦濼,竟不容她分說兩句,就喪生在天祚帝的暴怒的皮鞭下了。
上面提到的這些人物的歸宿和許多歷史事件都是發生在完顏阿骨打取得燕京以後的幾個月、幾年以至幾十年以後的事情。把它們集中到一起來敘述,純然是為了行文上方便的緣故。
燕京的殘遼政權本來就是一個從夾縫裡誕生出來,在夾縫中倖存下來的政權。
天祚帝耶律延禧是個精神狂瞀、喜怒失常的典型的亡國之君。凡是長期握有無限權力而又缺乏一定的控制力,不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去運用這種權力的人,很容易陷入于這種類型。他久已痛恨耶律淳夫妻乘他之危,篡奪了他的皇帝之位。燕京政權歷次下達的文告中都有譴責天祚帝失德的話,這原來不過是些官樣文章,他們要不是這樣立言措詞,就無以解釋自己的這個新政權是在什麼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可是在天祚帝看來卻有切膚之癰。九-九-藏-書恨不得把他們夫婦拿來生吞活剝,以雪心頭夙恨。今天好不容易蕭皇后自投羅網來了,他怎肯把她輕輕放過。
「皇后陛下言重了。耶律延禧離開燕京時,並不曾把江山托與皇叔、皇后,今日怎談得到辜負的話?」天祚帝哈哈笑道,「再說,耶律延禧在五京中失陷其四,也不曾向哪個請罪,皇后失去了區區一個燕京城,又何足道哉!只是耶律延禧在衍慶宮后苑那間密室中庋藏了一些財物,皇后可曾順手捎來?」
歷史不是按照人們的主觀意圖進行的。
可是蕭皇后畢竟是工於心計的,在居庸關告急的當晚,她就火速地把耶律大石、蕭乾等召來,要地們把能夠作戰的奚、契丹軍統統帶出燕京,到松亭關去集中候命。在逃命之際,畢竟也需要有武裝保護。
蕭皇後知道自己已難免一死,不敢再作申辯。天祚帝玩弄夠了,這才裂開嘴唇,卷一卷鮮紅的舌尖,亮出雪白的牙齒,惡狠狠地說:
經過那一次扣留事件以後,耶律大石與蕭干之間的裂痕再也無法彌縫。面臨著兩個部族的存亡生死關頭,他們發生了重大的分歧。奚貴族對天祚帝早已失卻信心,不願再逃到雲中去跟他同命運。他們要求蕭干逃到迤北的老家去觀望一下,得機再開創一個局面。蕭干聽從了部下的意見,拒絕再和耶律大石一起西行。耶律大石認為這是臨危叛變的行為,堅決不答應。兩個鬧僵了,部下們列陣對峙,準備火拚。虧得蕭皇后及時從燕京趕到松亭關,她插身在兩軍之間,左右勸說,最後總算決定了各走各的道路,彼此都不干涉。
「皇后可聽真了他們的話?卻不是耶律延禧在此胡說亂道。可知寶物都落到李處溫一家去了,怨不得皇后今天空手來此。這筆帳可要算算清楚。」
其實無論往西,無論往北,同樣都是危險重重,前途茫茫的。但是前者的危險性更大。要在金軍密布,到處掘下陷阱,到處張開天羅地網的夾縫中,找出一條生路,平安地逃到雲中陰夾山鴛鴦濼(這是遼歷代皇帝避暑的處所,最近天祚帝逃到這裏),除非是產生奇https://read.99csw.com迹,否則就叫人難於想象的了。果然,他們在逃亡中幾次碰到金軍的尾追和攔擊,幾次打退他們,自己的人馬也潰散了又集合,集合了又潰散幾次。最後糧盡兵散,只剩得少數人馬相隨,不幸又遭到完顏活女快速部隊的追趕。完顏活女是批亢搗虛、尋縫鑽隙的能手,他的部隊常會在人們料想不到的地點和時間出現。耶律大石挺身應戰,苦苦纏住了活女,在寡眾不敵的情況下,戰敗被俘,蕭皇后卻趁耶律大石苦戰之機溜掉了。後來他們又經歷了千辛萬苦,最後只剩得蕭皇后、蕭斡里剌和一個嚮導奇迹般地到達目的地。
如果說,她第一次在宮門口演出的那出悲劇曾經起過鼓舞人心、化險為夷的意料不到的效果,那麼歷史不會重演了。現在這出悲劇的重複演出,徒然變成貽笑千古的喜劇。聽她訣別的留守大臣當場也不得不奉陪流出幾點吝嗇的眼淚,心裏卻巴不得早點散場,好讓他腳底加油,儘快地去安排迎降新主子的大典。他們本來是「人盡可君」的,不一定要釘牢一個蕭皇后。
蕭皇后一聽兆頭不好,急忙正容回答道:
他被金軍俘獲后,仍然保持一個統帥的尊嚴,絲毫沒有減少他的勃勃英氣。他被送到粘罕的營帳里,粘罕以禮相待,不敢絲毫怠慢。傳說,兩人賭博雙陸,耶律大石連贏幾盤,不肯稍為相讓,粘罕陡然起了殺心,要想謀害他而又猶豫著不敢動手。耶律大石乘夜盜取了粘罕的駿馬造走了。這種傳說顯然是臆測之詞,不符情理,但是耶律大石被金軍所俘,後來又從金軍那裡乘間逃脫卻是事實。
天祚帝在自己豪華的、掛滿了狐皮、貂幕的行帳中接見蕭皇后。
蕭皇后自己在離開燕京之前,又演出一出拿手好戲,叫做「辭廟哭靈」,辭列祖之廟,哭先帝之靈。然後集合留守大臣,向他們慷慨訣別,說要親自去和金軍決戰,「戰如不勝,不復與諸卿相見矣!數月崎嶇,憂患相共,今日訣別,汍瀾沾襟。」說到這裏,眼淚果然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掛下來。
「蕭普賢女,你篡奪大寶,丟失社稷,朕不罪你。你濫施恩典read•99csw•com,靡盡國帑,朕也不怪你。只是你寵信嬖倖,污亂宮禁,敗壞皇室名譽,朕那九皇叔死後,還叫他蒙上不潔之名。如此之人,豈容再讓她復載於天地之間。朕今天為九皇叔治你閨門不肅之罪,你死後有知,休怪朕手下無情。左右們,把蕭普賢女吊在那桿旗杆上,一頓亂鞭,把她打死。」
「此話是實!」
耶律大石兩次打敗北宋軍隊,使得奄奄一息的燕京殘遼政權迴光返照,後來又在已經死亡的契丹王朝的遺體上借屍還魂,建立起西遼王朝,成為繼完顏阿骨打之後又一個開國的雄主。從他個人歷史看來,這些成就之獲得,決非偶然。
這個錯覺來源於宋、金之間的「海上之盟」。海上之盟規定宋朝可以取回燕雲之地,宋人把它看成為當然的權利,遼人也把它看成為宋朝單方面擁有的專利權。完顏阿骨打賭神罰咒的誓言不但欺騙了宋朝的統治者,同時也欺騙了殘遼的君臣們。他們全都相信阿骨打是個非禮勿視、非禮勿動的至誠君子,對於已經划給宋朝的燕雲之地,連正眼兒也不會瞅一下。因此當遼的統治者以全力對付前門白溝河畔的宋軍時,後門居庸關幾乎處於不設防的狀態中。
只有耶律大石才是真正傑出的英雄。
她錯了!這三種想法,沒有一種救得了她的命。
在金軍多次窮追細搜下,鴛鴦濼也住不下去了,他東奔西竄,逃命不遑。兩年後,仍在武州附近被金朝大將婁室捕獲。後來與另一名高級俘虜、另一種類型的亡國之君、宋徽宗的兒子欽宗皇帝趙桓度過了將近四十年豬狗不如的俘虜生話后,金海陵王在一次帶有虐殺狂的馬球比賽中,故意命令這兩名年齡都已超過六十歲、頭童牙豁的俘虜皇帝,各人指揮一支馬隊馳逐,最後都被預先安排好的騎士撞下馬來,踩死在萬蹄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