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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三節

第二十三章

第三節

他們追求的目標是明確的,到了必要的時候,使用的手段也可以是肆無忌憚的,一切都為了做官、陞官。但在表面上,卻要裝得體容有度,道貌岸然。道貌就是他們的保護色。他們永遠不會滿足於既得利益,與道貌岸然的外表截然相反,在內心中常常是怨天尤人的。在遼政府中,他怨恨李處溫父子,怨恨耶律大石。投降了大金以後,他又妒忌地發現在迎降諸人中,只有劉彥宗眼明手快,處處搶了他的先著,每每受到大金皇帝的青睞。而他自己很請楚,在大金皇帝心目中不過是一枚老朽無用之物,只是利用他的童顏鶴髮、美髯長須,在朝堂上擺擺樣子而已。而在新創的大金皇朝中,朝堂集會也是無足輕重的事。
金方出爾反爾,說話梢空,本來很難相信這次開出的條件就可以算數。有一次馬擴謁見阿骨打,發現他憔悴骨立,精神極度疲憊,與在奉聖州行帳外面較射時意氣如雲的阿骨打比較起來,僅僅不過幾個月之隔,前後就判若二人。在這段時期內,女真人不期而然地流露出對大皇帝健康的關心,現在經馬擴親眼目睹地證實了,這才相信女真人急於要結束這場談判,斡離不這次的開價確實具有一定誠意,前途是比較樂觀了。
左企弓立下了第一件大功后,更要顯能逞異,又建議對燕京城內外的老百姓,不分上中下三等民戶,一律採取殺雞取蛋的辦法,重賦厚斂,把他們身上最後的一滴油水全都擠榨出來。有人認為左企弓久住燕京,身為漢兒,對於當地老百姓多少還會留一點香火之情。這個推想完全錯了。左企弓要保護的只限於他的那個階層,或者範圍再縮小一點,只限於他的家族的利益。只要博得主子的歡心,那管別人死活。凡是女真人想不到的賦斂辦法,他都代他們想到了,真是有隙必鑽,無孔不入。阿骨打接受他的厚斂政策,短期內就顯出兩方面的效果:一方面是迅速地增加了女真貴族的財富,另一方面逼得很多老百姓投入西山義軍,抗擊金朝。
阿骨打深有體會地聽著這段歷史時,特意把左企弓傳來,叫他跪在一旁,低頭認罪。阿骨打一面數落著這個左老頭,熟讀本朝歷史,明知道有這段公案,偏偏不早向他奏明,反而做成圈套,叫他上當,一面揮舞起手裡的皮鞭就在左企弓雪白的頭顱上亂打,使得這老頭左右躲閃,頦下一部美髯不住地亂抖。這種責罰,對於尚未完全脫離部落統治的施刑者完顏阿骨打來說,固然是家常便飯,習以為常。可是對於久在漢化已深的遼政權中當過執政大臣的受施者左企弓來說,卻是一種奇恥大辱了。
這時,阿骨打對左企弓已經形成一種看法,認為這個讀書人給他的畢生事業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可是阿骨打畢竟是個雄才大略的開國英主,既然他自己接受了他的建議,付諸實行,事情搞壞了,不能把責任全往下面推。除了當殿鞭撻以外,左企弓倒也沒有受到其他的處分,今天歡飲酬酢的宴筵上,還讓他出席作陪。左老頭受寵若驚,帶頭奉觴為大金皇帝陛下祝壽,然後挨次下來為諸郎君祝壽,少不得也要在宋使面前周旋一番。他九九藏書捧酒到馬擴筵前時,兩個冤家又碰上頭,左企弓正待在自己心裏罵一句「無知黃口」時,忽然聽到阿骨打開口了。
他發現機會已經來到,既不需要—個能夠博取內寵的好兒子,也不需要一支為他開路的軍隊,只消動一動筆就能取得大金皇帝的信任,突出於諸降臣,特別是突出於劉彥宗之上而成為新朝的佐命元勛。
與大金朝的諸位郎君們廝混了半個多月,多少了解了一點他們的真心實意以後,他就動足腦筋,壯了膽子,一手拿著從街頭撕下來的安民告示,一手拿著他精心結構的獻策,匍匐往見大金皇帝。獻策的後面,還附有一首律詩,最後的兩句是:「君王莫聽捐燕議,一寸河山一寸金。」
「盧尚書尚是初來,諸事多所未諳。」他指著趙良嗣、馬擴兩個加上說,「俺與他兩位多打交道,像馬宣贊這樣遇事力爭,辭色不撓,可算得是不辱使命了。」
四月初,談判結束,大部分款項付訖,阿骨打勉強打疊起精神,舉行國宴,歡送宋朝的使節們。
「這都是大皇帝加惠敝朝,陪臣回朝後敬當轉奏官家,不忘盛德,永敷睦好。」
以後阿骨打遭受一次軍事上的挫敗,左企弓就難免要受一次鞭撻。一般說來,統沿者的鞭子落到馴服的奴僕身上的機會要比落在反抗的奴隸身上多(對付後者,他們使用的是刀子,但並不是說馴服的奴僕就沒有挨刀子的機會了,事物總是相對的)。左企弓既然蓄意要做一個佐命元勛,就逃不了隨時被召喚到大皇帝的行帳中去領受一頓鞭子的命運。但是,後來他看到在阿骨打的暴怒中,連「諳版孛極烈」、阿骨打的兄弟完顏吳乞買、大太子粘罕、四太子兀朮等郎君也免不了要挨到這種鞭子,他就產生了另外一種想法:挨鞭子固然使肉體痛苦,挨到大金皇帝親自落下的鞭子卻是一種精神上的榮譽,因為他已經高陞到與郎君們同樣有權利接受皇帝的鞭撻的地位了。這比什麼燕國公、美髯公還要高貴得多。以後他再受到這種刑罰時,不但不以為恥,反而把它看成為一種高級的待遇、一種特別的享受。
馬擴首先奪門而入燕京時,曾在通衙大街上張貼安民告示,大意說金軍入城,不久即將交割與大宋朝廷,望應蕃漢軍民等各安生理,毋自驚擾,並嚴禁金軍騷掠,違者以軍法從事等等。左企弓打的主意就是要在這篇告示上做文章。這是為大金皇帝的利益著想的頭等大事。他的後半段的富貴榮華就靠這篇文章。
使得完顏阿骨打近來常常發作暴怒的原因,除了受挫于義軍外,還有他的體力與精力在這幾個月中大大地衰退了。當他知道遼太宗耶律德光終於沒有能夠活著回到老家去的歷史以後,一種不祥的預感把自己的命運與耶律德光的命運聯繫起來,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理由感覺到自己也回不到上京去了。有一天,他把吳乞買、斡離不、兀朮等親信召來,意氣特別頹喪地與他們說到近來碰到的一些拂意之事,說到九-九-藏-書這個局面將不知道要如何了結,說到自己的體力不支,說到他的事業可能要等到他們那一代才能完成(這說明他並沒有真正接受歷史教訓)。然後他表示了一個具體意見,如果宋朝政府願意付出一大筆「贖城」費用,可以暫把燕雲之地割還宋朝。
以後剩下來的掃尾問題,是關於款項交付的辦法。
這個消息很快就通過宣撫司傳到東京朝廷,它對於正在做著接收燕京的黃粱美夢的宣和君臣,不啻是當頭一棒,把他們打得目瞪口呆,暈頭轉向。把一座熱熱鬧鬧、正在籌備慶賀大典的東京城,頓時卷進到一殿冰冷的寒流中去。
就詩論詩,這兩句確實有點道理,不愧是好句。可笑的是這兩句好詩恰恰出於早已把自己的民族靈魂出賣給契丹貴族,現在又想把這座燕京城從契丹貴族手裡稗販給女真貴族的賣國專家左企弓的手裡。這說明做詩、寫文章與行動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相信「言為心聲」的人未免是太老實了。
像左企弓這樣一個處世哲學非常現實,而又屢經風險。在宦場鬥爭中積有豐富經驗的老官僚,對於自身的利害關係是十分清楚的。他雖然老態龍鍾,頭腦卻並不顢頇。
幸而恰巧是金方自己提出來的理由,發生了一點紕漏,這才使得談判稍有轉機。
用兵是勢所不能的,只好再派人去哀求。趙良嗣、馬擴都是原經手人,當然非去不可。朝廷還怕他們的地位不高,說話不能取信於金人,又特別加派了官家的侍從大臣周武仲與趙良嗣分別擔任國信使副、派馬擴為計議使,要他們不惜重賂厚遺,務必要把燕京城拿回來,給朝廷挽回一點面子。
他的一句話使談判急轉直下,變成一個單純的討價還價的經濟問題。女真人的胃口還是那麼大,兀室、撒盧母耍盡花招,漫天討價。宋朝的使節們作不了主,回京向官家請示,官家又改派吏部侍郎盧益借銜為工部尚書代替周武仲為國信使與趙良嗣、馬擴再度去燕京磋商「贖城」費用。北宋政府在使節官銜上的加碼促使女真人在贖城費用上的加碼,談判仍然幾次陷入僵局。最後還是斡離不出場,提出了具體的數字和辦法。北宋政府除了應允每年付出五十萬兩匹銀絹外,再一次付出所謂「燕京代稅錢」一百萬緡,金政府收定款項后,準定於四月上旬撤兵,交割燕雲之地。
氣憤、不平還是小事,令他日夜懸心,十分害怕的是。一旦大金皇帝真的踐約把燕京城以及附郭割還給宋朝了,叫他左企弓怎麼辦?他左氏家族,樹大根深,久已習慣了燕地生活,還有良田千頃,都是燕京近郊的膏腴之地。要跟大金皇帝北遷,到那苦寒窮瘠的會寧府去,自己先不願意。如果大金皇帝一時慷慨,把他當作燕京城的附著物,連城帶人一齊移交給宋朝,那就更加危險了。他深恐落到宋人手裡,特別碰到馬擴這樣深明他的底細的人,一旦行遣,就會有殺身滅族之禍。他左思右想,要跟著走或留下來,這兩條路都行不通。
阿骨打忍耐不過,有兩次帶了銀術可、闍母等大將,親自上山去征剿(闍母後來成為對付游擊戰的專家)。義軍利用熟悉的https://read.99csw.com地形、相當成熟的游擊戰術和深厚的群眾基礎(群眾很快就摸熟了金軍的規律,隨時通風報信,使他們對金軍的行動了如指掌),毫無畏怯地進行抗擊。他們倏來倏往,忽隱忽現,不怕你完顏阿骨打親自出馬,照樣把阿骨打打得六神無主、七竅生煙。完顏阿骨打身經百戰,是見過大場面的軍事領袖,在混同江、達魯古、寧江州、黃龍府諸戰役中,面對著幾萬、十幾萬以至多到二,三十萬看得見的有形的遼軍進行野戰、攻城戰,都是所向無敵、無堅不摧。現在碰到了這支無形的影子部隊、幽靈部隊,面對著他從來經驗過的神出鬼沒的游擊戰術,卻弄得他束手無策,罔知所措了。
他們這樣一種類型的官僚是每個封建朝廷中的主要構成者,是廟堂之上的必要的點綴品。只要爬到這個地位,他們的思想意識、言語行動就會不知不覺地納入這種軌道。他們具有典型的意義。在當時的遼、宋、夏各朝廷中都不缺少這一類官僚。
「我不料漢兒們如此難於統治……」
左企弓和馬擴曾在北極廟見過一面,當時,彼此都沒有好感。馬擴是連主張降宋的李處溫也十分瞧不起的,何況是明目張胆地主張降金的左企弓等人。他把這些漢兒們一律看成為甘心事虜的臣妾,一旦危亡又都想自找出路的趨利小人,他們都是一丘之貉。當他在北極廟看見左企弓的白髮紅顏,不免要在心中暗罵一句「皓髯匹夫」。左企弓曾在幾次御前會議中力主殺死馬擴,先已對他有了刻骨仇恨,見了面時,限於禮數,不得不敷衍兩句,心裏也自罵他「無知黃口」。迎降金朝以後,他又曾在通衢上、在金殿上遇見過馬擴兩次,看他帶著五百名鐵騎橫衝直撞,還聽說他侵入自己的禁區以內,居然闖到中書省來索取圖籍檔案,更加感到痛恨。
「南朝如許大事,你幾個使人商量了,功績不小。來日回去交差,就讓童貫前來交接城池,也好教你趙皇帝喜歡。」
盧益的諛詞,徒然增加阿骨打對他的鄙視,他直率地說:
這一句煌煌天語,使左企弓這付久已失聰的耳朵忽然靈敏起來。他大驚失色,馬上咽下那一句已經滑到喉嚨口的咒罵,把全身彎得更像一隻煮燒的龍蝦,高舉酒杯,直到他的鞭痕尚未平復的額頭上,誠惶誠恐地說一句:
這些義軍和景州、檀州、薊州的義軍都廣通聲氣,在劉延慶潰敗,阿骨打滅遼入燕以後,又間接為他們補充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金朝的厚斂政策,進一步擴大了他們的群眾基礎。當時義軍已經發展到這樣的規橫,不但活躍于城郊四周,還有好多次突入城內,殺死不少個別的和小股的金軍。大隊金軍被派去「剿滅」他們時,他們霎時間就走得無影無跡。金軍惡狠狠地進山搜殺,恰似進了迷魂陣一般。在那些巉岩危石,密林叢樹之間,只看見這裏那裡都有一簇堆一簇堆的旌旗在招展,也聽到馬蹄得得,揚起一片飛塵。及至跑近一看,卻是闐無人影,連馬也不見一匹。他們正在疑神疑鬼之際,忽然銅鑼齊鳴。漫山遍野地出現了不計其數的人馬旗幟,把他們包圍在險隘的小路和斷九九藏書頭的山徑中,最後一個個地被殲滅掉。
可是龍蝦有龍蝦的哲學,對於征服者,它固然是一隻煮熟了的彎腰哈背的龍蝦,對於其他的人,卻是一隻須髯怒張、瞪眼豎眉的活蝦了。對於征服者叩頭屈膝、鞠躬盡瘁一番,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對於同樣都是戰敗國的宋朝使節,也要讓他張了黃幄,在金殿上受遼臣之賀,還要他這個德高望重的美髯公向他跪拜叩首,這卻使他感到十分不公平了,他不免又要在心裏罵一聲「無知黃口」。
現在是大蟲自願吐出這塊肥肉了。
「敬祝馬宣贊千秋長壽!」
完顏阿骨打在燕京城裡住了三個月,在他細細地咀嚼品味了這塊肥肉時才發現它帶著一根大骨頭,一不小心,就會折斷他的牙齒,梗住他的喉嚨。
左企弓本來是個身長六尺七寸的高個子,可是從先天帶來的軟骨病,使得他常常挺不起腰板,伸不直脊梁骨,把他從頭頂到地面的距離縮短了七寸。現在碰到他的新主子大金朝的諸位郎君、大將乃至小小的猛安、謀克,甚至一名普通的士兵,他都不免要側身俯首,傴僂而行,把他的身長足足又縮短了一尺。這使他看起來好像一隻剛從鍋子里撈起來煮熟的大龍蝦。
但就達到他個人目的而言,這首詩可算是獻得十分及時、十分討好。這不僅因為它投了阿骨打之所好,更重要的是它為阿骨打提供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舊遼的軍民大臣只願臣服大金朝,不願讓燕京城交還給宋朝。大金皇帝應天順人,既然舊遼軍民不肯交還燕京,他怎肯做這等違拂人情、物議的蠢事?其實阿骨打本來就可以隨心所欲地代替舊遼軍民說話,用不著左企弓獻詩后才想到這一層。把統治者的意志說成是臣民們的意志,這原是略具政治技巧的封建統治者慣用的辦法,但對於草創朝廷不久,還沒有進化到這種文明程度的完顏阿骨打來說,這確是個新鮮玩意兒。左企弓的獻詩,啟迪了阿骨打的睿智。他頓時對左企弓另眼看待,喚左右賜一個錦墩與他,要他按照這一層意思,當殿擬一道告示,復貼在馬擴的告示上。表示大金皇帝按受舊遼軍民的懇求,無意撤退軍隊,割讓城池。他以此作為向宋朝示意的一個試探球。
他的估計相當正確。現在是需要扭轉這種局面的時候了。
吃了這點苦頭,他才記起歷史教訓。他叫劉彥宗讀著五代時契丹族的第二代皇帝遼太宗耶律德光入侵中原的歷史。耶律德光打敗了後晉石重貴(這個石重貴比較起他的叔父皇帝石敬瑭來,多少還有一點人的氣味,他不甘心做契丹人的兒皇帝,與耶律德光打了一仗,還在陽城遭遇戰中大敗契丹軍)的正規軍,進入大樑以後,野心勃勃地要想久佔中原。他派人到處打草谷,殘害百姓,引起憤怒的反抗,使他迅速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他焦頭爛額,一籌莫展,要想活著逃回老家去而不可能,終於變成了一隻臘乾的帝羓,被搬運回國。他在瀕死前說了一句可以成為一切侵略者的殷鑒的名言道:read.99csw.com
上次還算是協商借兵,這一次是真正的哀求了,哀求他們撤兵讓地。這當然又是一次十分艱苦、異常屈辱的曠日持久的談判。可以想象,大蟲已經吞進一塊肥肉,正在細細咀嚼品味它的美味,要從它的喉嚨口掏出這塊肥肉來,這是何等艱苦的談判!阿骨打這次又退居幕後,連斡離不也不好意思露面了。談判的主要代表是兀室,他一口咬定舊遼的軍民大臣不願金朝交割燕京,大金皇帝怎能違天逆人,沮喪他們向化之心?既有實力地位做他的後盾,又有應天順人為他的借口,道理總是在他的一邊,說話偶然「梢」一次「空」。又有什麼大不了!
左企弓已經是個七十開外年紀、戴著滿頭白髮,拖著一把美髯的老官僚了。他的同僚給他加上一個徽號,稱之為「美髯公」。做官的人唯恐爵位不高,官銜不多。耶律淳即位之初,已拜他為燕國公,現在他又得了這個恭維性的稱號,成為雙料公爵。按理來說,他應當是十分滿意的了,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他的美髯、他的皓髮、他的年紀都不能遏止他的與年俱增的功名心、嗜進心,可以說這個人一生中唯一的本領、唯一的慾望、唯一的嗜好就是做官。按照資格,在天祚帝的政府中,他已經是爵高望重、首屈一指的南面官。到了耶律淳、蕭皇后的政府中,他又進一步加官晉爵,仍然保持著很高的地位。但是李處溫以擁戴之功,在名義和實權兩方面都居他之上。李處溫門第雖尊,職位卻一向比他低得多,讓這個宦場上的後生小子凌躐於他的頭頂上,這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他只好怪自己沒有養下一個好兒子博得皇后的歡心,讓這股裙帶風連兒子帶老子一齊送上青雲。當蕭皇后「辭廟哭靈」,向他們訣別之際,他又恨自己沒有當上蕃漢兵馬都元帥,手裡沒有兵力,不能把皇后扣留起來,當作一件奇貨賣給大金皇帝。
這兩年,北宋政府的歲入達到建國以來的最高峰,這就是說計臣們用了魔術師般的手法,把官兒們特別是那個權貴集團吃飽了的「餕餘」上繳給政府的款項仍然達到空前的水平。但是水漲船高,宣和君臣的揮霍浪費,在歷史上也同樣是空前的。即使有了那麼多的超額收入仍然弄得入不敷出,國庫如冼。在伐遼一役中,王黼又變出新花樣,以「免役代伕」為名,從全國、特別從河北、河東、山東諸路的老百姓身上搜颳得六千萬緡(這是多麼可驚的數字,從這筆免伕錢引起的直接後果是一、二年後以高托山、張萬仙等為領導的大規模的農民起義運動),以二千萬緡供御用,權貴集團以及各級經手人上下其手,中間剋扣了不下三千萬緡,真正用於軍事的不足一千萬緡。現在要一舉拿出五十萬兩匹銀絹和一百萬緡大錢也感到有些為難。不得已,只好懇求對方以珍寶和實物作價。這一點金方倒是樂於接受的,在折價之際,它又可以討得不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