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師露出淺淺的微笑。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懂得說話。」

我邊向她道謝，心裏邊感到疑惑。我在心暖商店前遇到她的時候，她手上好像已提著這個紙袋了。就算不是今天，她也早就打算送我生日禮物了嗎？

「我覺得您一定會喜歡這個禮物的。」

「讓兩位久等了，請往這邊走。」

「真難得你問得如此深入。即使你以前曾經開玩笑地推測過跟我個人隱私有關的事，卻很少如此直接地詢問我，還以為你對這些事沒什麼興趣呢！」

「是啊。雖然沒有足以感動人心的豪華菜色，味道卻具有怎麼吃都不會膩的深度噢。」

她的話讓我嚇了一跳。但更讓我驚訝的是她的笑容中透露出某種我猜不到的算計。

「你還記得我的生日啊。」

「……乾杯的理由是什麼呢？」

「不不不，我是真的很感動噢。我雖然不想強調兩者之間的差別，但能夠和如此美好的女性單獨喝酒，還讓對方拿酒壺替我倒酒，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內心的喜悅。」

「您太誇張了。如果是飲料的話，平常不是一直在替您準備嗎？」

「你明明就活得比我還久，不是嗎？」

我確認了營業時間，是晚上六點開始，然後再看向時鐘，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咖啡師說完后，便拿出心暖商店的小紙袋。

「你是不是對男性或男女關係不太擅長啊？以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

然後我啞口無言了。

京都有一種料理叫作「家常菜」。

背景音樂變成一首耳熟能詳卻改編成BossaNova風格的曲子。服務生單手拿著小巧玲瓏的蛋糕從店後方走向我們，蛋糕上的火光還不停跳動著。

「對不起，你只要說你想說的話就行了。」

我揉了揉眉頭。她口中的太太亦即藻川夫人，據說是京都女子。咖啡師雖然不是京都人，但和只住了兩年半的我不同，應該有很多機會能接觸到京都的飲食文化。

「裏面有人，我想應該有營業吧……我們會不會太早來了呢？」

照理說應該看不太到，我卻很清楚明白她臉上掛著笑容。

「我們可以替兩位保留座位，方便留下大名嗎？」

剛才的店員帶著我們在一個小桌子旁坐下。在室內裝潢和小酒館這稱呼不太搭的昏暗店內，仿照路燈裝設九_九_藏_書的暖色燈光相當柔和。我請咖啡師坐在較高級的沙發上，自己則選了張藤椅。

在當事人開口前，她就已經猜出我的生日了。那是神無月（十月）的最後一天，以西方的習俗來說即是萬聖節。雖然不是生日當天，但我和咖啡師的偶遇讓今天成了最適合慶祝的日子。不過她在乾杯時隻字未提，我原本也不抱任何期待。

「總而言之，因為是數字8，我們就『欸嘿』一聲，高興地乾杯吧！」

雖然不太明顯，但我確實出現了幾分醉意。就連平常難以傾訴的話，也輕鬆地突破以嘴唇築起的防線，大胆說出口。不過，無論我說了什麼，她的態度始終很冷靜。

「所以你才多點了酒吧？你能夠拜託店家準備蛋糕的機會只有一次，就是我暫時離開時。因為還要等蛋糕送來，你才又點酒來拖延時間。」

希望真是如此。因為怕多說多錯，我只摸了摸鼻子代替回答。

太好了！沒有我出面的餘地肯定比較好。

「有個人會負責保護我，現在也是我很重視的好友。」

我叫來一壺吟釀酒，咖啡師主動替我斟了一杯。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也不知該採取什麼態度才對。我低垂的視線看到了空酒杯，但此時請她替我倒酒好像也不對。

「生日快樂，青山先生。」

「十月這個字呢，英文是October。今天我們碰巧遇到的地點是蛸藥師通，蛸（章魚）這個字的英文是octopus，剛好都有『octo』。」

「呃，我的確不是第一次遇到今天這種事情。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那個人對待我的態度，簡直像是幼兒想讓寵物狗服從自己一樣，只要一不順她的意，就會勃然大怒。與其說她替我倒酒也在她的算計之內，讓我心情類似寵物狗硬被穿上不需要的衣服般。當時大概認為無所謂，但跟今晚的情況可說是截然不同。」

所謂的家常菜，就是用來搭配主食的配菜，但會使用高湯稍微調味，味道清淡樸素，讓人覺得很養生，和一般配菜不太一樣，可以感受到歷史古城京都特有的風情。家常菜原本是一般家庭料理，卻意外地適合當下酒菜，和以日本三大名酒產地著稱的伏見日本酒更是絕配。自從我在京都首屈一指九*九*藏*書的酒店街木屋町發現了家常菜非常好吃的小酒館后，就一直夢想著能帶女性來此小酌一杯，於是我便把握這次的良機，帶著美星咖啡師前往這間店。

該打起精神重新挑戰，還是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呢？

「完全正確。來，請用。」

「我做的事情沒有那麼高尚啦。我自己也覺得不該說那麼輕浮的話。如果你覺得難過或想找人傾訴，我都很樂意當你的聽眾。」

「如何？您還喜歡嗎？」

我還沒有發問，她就自動說明了起來。

我原本是為了表示自己毫不介意才向她坦白，但說出口后反而覺得自己多嘴了。咖啡師的樣子還是跟剛才一樣，手指緊握著酒杯，讓我感到有點恐怖。

當她露出以往的笑容時，我的心裏鬆了一口氣，卻也感覺今晚看似縮短的距離好像又回歸原點了。

「你還真有自信。是跟咖啡有關的東西嗎？」當我正想撕開封住紙袋的膠帶時，手指突然停了下來。

我往身旁瞥了一眼。咖啡師早已輕輕坐在等候帶位的長椅上，拿起手機打發時間了。

「也不過多一年罷了。」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

「謝謝您。是啊，偶爾也會有點辛苦，但我沒問題的。」

該說是幸運嗎？她並未這麼回答，而是低頭用筷子夾起芋頭。

「這是禮物，請您收下吧。」

「您在說什麼呢，我的意思是它讓我懷念起太太，我覺得很高興。」

「在我心目中，家常菜就等於是過世的太太親手做的料理。」

「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替人慶生還需要理由嗎？」

「這個『賠罪』安排得真巧妙呢。」

「我記得『octo』好像是拉丁語的8的意思。」

小巧的南瓜蛋糕看起來並非用來慶生，但以臨時準備的來說，已經超乎水平了。即使不如藻川先生做的蘋果派，味道也沒什麼好挑剔的。

咖啡師露出彷彿是自己收到禮物般的燦爛笑容，滿心期待我會當場拆開禮物。

「你說對了，這下可糗了。」

「這我倒是沒有放在心上。不過藻川先生他會反省嗎？」

她誠摯的好意真是燦爛奪目啊。想到自己竟惡劣地以為她替我慶祝是別有用心，讓我相當羞愧，表情變得很難看，咖啡師也誤會了我的意思。

「若您感到不快的話，我在此向您致歉九*九*藏*書。剛才心情很好，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真的很對不起。」

「正如您所說的，我比您多活了一年，也遇過各式各樣的事，包括許多痛苦與悲傷。在經歷這些事情后，我認識了您，並一起共度時光。」

「是賣家常菜的小酒館嗎？原來您喜歡這種店啊？」

噢？我想起我之前在她身上發現的幾個奇怪之處。在梅雨季，我從她的態度感受到詭異的寂寞感。在夏天，當她知道從認識到相遇的過程很短時，反應相當驚訝，但到了秋天，卻說是為了我好，態度懇切地勸我好好處理和前女友的關係。

「您不用客氣，這原本就是為了送您才買的，價格也不貴。」

「假設是字面上『替人倒酒的機會』，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但如果包括言外之意，我只會對自己貧乏的經歷感到羞愧不已罷了，只因我沒有任何能當成趣事談論的回憶。其實就連這種機會也少到讓我已經分不清究竟是睽違幾年了呢！」

我一直和咖啡師保持店員和客人的距離，沒有問過太私人的問題。雖然我從她身上看不出那種跡象，但說得極端一點，就算她現在告訴我「我有男朋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的話十分抽象，我也沒辦法肯定自己是否完全明白。我知道她雖然隱藏內心深處所背負的真相，卻還是想告訴我這件事的存在。我原本就不想強硬地侵犯她的隱私。若問我有沒有能接受她秘密的覺悟，我也無法回答。我能夠做的，頂多就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靜靜地走進她的內心。

「咦？今天沒營業嗎？」

抵達矗立在街道轉角的大樓后，再搭乘電梯來到四樓。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掛著門帘的格子拉門另一頭似乎在忙著什麼，沒有半個人出來招呼我們。

我急忙揮了揮手，她的表情卻依舊沮喪，於是我趁勢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她說完之後向我深深地低下頭。

最後我選擇中途離席這種極平凡的逃避方式。不過，我事後才知道，至少對咖啡師來說，我那可笑的行動其實是正確答案。

我腦中立刻閃過某樣東西——但可能性太低了。

「但您應該不是第一次遇到今天這種機會吧？」

一下子就喝日本酒灌醉自己未免太可惜了，於是我先點了京都當地生產的啤酒。咖啡師則挑了梅read.99csw.com酒蘇打水，這難以判斷她的酒量。接著我們還點了炸麵筋、自製蔬菜豆腐丸和煮芋頭等下酒菜。

「啊，呃，青色的山，寫成『青山』。」

相互輕碰的玻璃杯微微振動，感覺連心也跟著顫動起來。

我連要輕輕地點個頭都辦不到。盤裡的芋頭上插著筷子。

我凝視她彷彿寫著「成功了」的臉。為什麼這東西會在這裏？

「哎呀，我沒有生你的氣啦。我不會介意回答這個問題。」

哎呀，竟然在此時提起那件事。她說得不算直接，但很明顯地暗指我的前女友。我感到很意外地說：

「——青山先生。」她的聲音既冰冷又尖銳。

只要把椅子拿走不就得了？但我還是別這麼說。

我猶豫不決地回到座位后，發現咖啡師在我離席時又多點了酒。看來她的酒量不錯。既然決定重新挑戰，那這次一定要請她替我倒酒。

片刻后，店內的燈光又恢復成原樣。我望著正在切蛋糕的她說：

我只想以輕鬆的口氣敷衍，但咖啡師的反應卻有些奇怪。

片刻后，手邊多了圓錐形啤酒杯和寬口的大香檳杯，穿透杯中的光線將桌面染成了琥珀色。我們各自拿起玻璃杯，先向彼此乾杯。

我話一說出口，對方的表情也變得很難看。「完全沒有。他跟以前一樣死性不改，老在營業時打瞌睡。乾脆在那個角落的椅子上放個大玩偶之類的東西好了，要是不把他平常坐的地方擋住，他一定又會偷懶。」

「咦？這不是……」

當我正對她準備得如此周全而無比佩服時，她接下來的舉動又讓我再次得知自己小看她。

這根本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沒想周到的咖啡師所準備的禮物，正是數小時前我含淚放棄的飛鏢。

不會吧？當我這麼想時，便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撕開膠帶，從紙袋中取出一個大小如文庫本的箱子。我連小心拆開的耐心都沒有，快手撕開上頭印有心暖商店標誌的包裝紙。

「不是的。我給您一點提示吧！今天我們乾杯時的理由是數字8，如果要從諧音聯想，該讀哪個發音呢？或者改讀成蜜蜂這種昆蟲，從它們擅長的動作來聯想，也未嘗不可。」

「不好意思，在開店之前能請兩位稍候片刻嗎？」

「我真的太感動了，沒想到竟能讓美星小姐替我倒酒。」

應該不可能吧ｈｔtpｓ://rｅａd.９9ｃsw•com？服務生動作非常自然地將蛋糕放在我面前。

到了晚上九點，昏暗的燈光突然變得更微弱了。

「那就以數字8為理由來乾杯吧？」

我舉起清酒杯這麼說。雖然很難為情，但我還是照她之前的要求，試著以名字稱呼她。

「賠罪？」她的聲音聽來有些訝異。

我直接說出心中的猜測，卻又再次在開口后感到後悔。

當然沒問題，畢竟我們來得太早了嘛。

「你替我慶生，也是為了順便履行上個月說好的賠罪吧？」

「說到生日，還有一個東西是不可或缺的。」

看來勉強解決危機了。我鬆了口氣，在咖啡師身旁坐下來。她收起手機，一派悠閑地問：

還是別再繼續說我的事了。我一口飲盡酒杯里的酒，隨意把話題拋回她身上。

「因為是eight，所以要喊『欸嘿』嗎？我覺得你別說剛才那句話比較好。」

「啊，您還是很介意吧？上次真的很抱歉，但請您放心，我已經狠狠罵過叔叔，也叫他把聯絡方式刪除了。」

「據說October是取自古羅馬歷中的第八個月分。在日本，『八』像扇子，有逐漸繁榮的意思，所以被視為是很吉利的數字。如何？這樣的解釋能否讓我們今晚的相遇感覺更美好呢？」

我發出乾笑以掩飾尷尬，拉門卻在這時被拉開，一位看似店員的女性走了出來。

「你一定也曾經遇過『這種機會』吧？如果你對剛才問我的問題感到抱歉的話，那也讓我問你吧。」

「沒什麼，您不需要道歉。」她的聲音總算恢復溫度了。「我才要跟您道歉，我剛才的表情應該很難看吧？我打從心裏感謝您溫柔地體諒我。」

徹底混合了日式與西式的店內氣氛，讓香檳杯和家常菜的組合顯得自然許多。她將蔬菜豆腐丸送進嘴裏后，便笑著說：「果然和一般家裡做的不一樣呢。」似乎很合她的胃口。我們愉快地聊著沒什麼內容的對話，也不需要藉助醉意來找話題，沉浸在幸福中的我咂了咂嘴，對這桌樸實的佳肴感到滿足。

「雖然是我擅自這麼希望，不過我有種預感，自己和青山先生或許總有一天會演變成能夠深入彼此內心的交情。只是，現在我還無法鼓起勇氣。能請您再體諒我一段時間嗎？等時機成熟了，我會主動告訴您的。」

「……我去一下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