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敬啟致未來的你
第四節
從手寫的字體和信紙的感覺來看,寄信人應該是位少女。不過,一看便知信上的名字是偽造的,她在信中也為此而道歉了。要說她是故意想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好像也並非如此。在信的末尾處,寫著自己的郵件地址,還貼著一張據稱是她本人的貼紙照片,也就是所謂的大頭貼。這照片可不可信還不太清楚,不過女孩很年輕,這倒是可以一目了然的。
「當然要跟她說是我告訴的啦。然後我再道個歉,找補個一兩句,這樣就應該沒什麼可疑之處了。」
「……這是一封寄給未來的信啊。」
「全都是晶子小姐搗的鬼,這我倒是明白了。不過,為什麼這麼……」
「裏面的信是我用電腦寫好列印出來的。你們也看到我模仿他寫的字了,他字寫得不好看,所以把信列印出來也不會顯得不自然。郵戳的日期之所以會有問題,是因為姐姐一直不回日本……不過我沒想到她竟注意到了郵戳的問題。」
「對,晶子是給那兩個人的未來寄了封信。」
我驚訝得目瞪口呆。咖啡師的表述用了「複雜」這個委婉的詞,可具體所指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她是說,水山晶子對那個男子有好感。
「說起來,她的髮根已經長出了1厘米左右的黑髮了呢。我估計是一個月左右之前剪的,當時還連帶染了頭髮。」
他把夾著香煙的手指放在蹺起的膝蓋上,仰望著上空。已經二十年沒有收到過這種信了吧。這信居然能寄到,也讓他很驚訝。看來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樣,他還沒有完全切斷與外界的聯繫。
「……不是這樣的。」
看到她暖暖的微笑,水山小姐深深地低下了頭。我記得自己也曾有過這種舉動,就好像無法直視耀眼奪目的東西而要把視線移開一樣。暴露在美星目光中的時候,臉頰就會發熱——也許無論男女都會產生這種感覺。
「我覺得晶子總是想否認自己積極地干預了這件事的事實。」
不過,水山晶子堅持說她自己也想到過發郵件的這個辦法。
「如果晶子沒去沖繩的話,是沒有機會知道他的窘境的。因為既聯繫不上他,店裡老闆也沒有問過他休假的原因。」
「因為害怕信是假的這件事會暴露嗎?不過,她本來就打算最終告訴姐姐住址是她說出去的呀。在郵九*九*藏*書戳上還費了好大的勁兒,拚命偽裝是從沖繩寄過來的,可是到了日期有誤的問題上她卻說『沒想到她竟會注意到』。感覺整件事費了不少力氣,可掩蓋事實的方法卻非常地粗陋。簡直可以說,只要在信是那男子寫的這一點上不被懷疑的話,其他方面對她來說就都無所謂了。」
兩個人的分手,意味著妹妹晶子失去了跟男子關係深入的可能性。正因為明白這點,她才沒有自己去安慰男子,而是打算讓姐姐回到沖繩。歸根結底,這是一條能通往離他最「近」的地方的路。
只能在一年中的某一時期前去與對方相會。想來,這必定是一種談不上是愛情的淡淡的好感。如果自己的姐姐與這個人的關係變得很親密的話,又會如何呢?我只能去想象這種感覺,在一下子拉近了距離的同時,那個人也再一次變得遙不可及了吧。
「是啊……不過,雖說晶子很久以前就對那男子有了好感,可是對跟自己姐姐訂過婚的人竟然抱有這樣的感情,我沒有兄弟姐妹,所以有些無法理解。」
「……哎哎,我就知道濫用你的智慧是沒好果子吃的。所以我才想趕緊離開的嘛。」
「晶子無論如何都不想被小翠察覺,自己對親姐姐的前未婚夫抱有很複雜的感情。」
「她的做法也太迂迴了。我覺得為了讓兩人複合,沒必要考慮那麼多東西。如果無論如何都要用信件這種形式的話,那就利用自己和兩個人都認識的這個條件,讓那男子自己寫一封信然後轉交給姐姐不就得了。」
唔——我抿著嘴思索著。
「我在信中以他的口吻訴說了自己的窘境,用的都是反省的語氣。相信姐姐只要看了信,就會飛到沖繩去見他的。這樣一來,當然也就會知道信不是他寫的。不過我覺得只要兩個人能再見一次面,之後的事情就好說了。即使他們沒能和好,也是兩個人自己的決定。總之,在此之前,我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姐姐懷疑這封信。」
「哎?」
這時,水山晶子的口中發出了如一滴咖啡滴落在濾杯中一般的含糊不清的聲音。
「不,並非如此。」
我想偷窺一下水山小姐的表情,可是她像是要把脖子扭斷了似的扭向了另一邊。
房間中,窗帘緊緊地閉合著,沒有一絲縫九九藏書隙,白天的陽光幾乎無法穿透進來。
美星咖啡師向我吐了吐舌頭。我也覺得會是這樣。這才是我認識的水山晶子。
「是髮型。」
「有一個妹妹。」
「不是這樣的,不是為了別人。」
說到這裏,我不得不停止了發言。因為感受到了從旁邊的座位上,如同野獸在張牙舞爪一般掃射過來的騰騰殺氣。
水山晶子離開以後,留下來的我獨自對著吧台裏面發牢騷。老式的空調發出眼看就要壞了似的聲音,拚命地吹著冷氣,望著第二杯咖啡浮起的騰騰熱氣,我都快忘了一牆之隔的外面是多麼地炎熱。
「他的夢想是在東京開一家自己的店,我姐姐一直很支持他。她說正因為如此,才無法原諒他的突然轉變。而當我把這話告訴他時,他說直到現在都很痛恨自己,固執地堅持了放棄夢想的這個懦弱的決定。自從那時起,他就一味地認為『像自己這種人只能給她帶來不幸』。他單方面地斷絕聯絡,好像也是因為這種自卑情緒在作祟。真受不了,想起來我就生氣!」
「那就不能理解為是她姐姐告訴她的嗎?」
「我覺得完全有可能呀。有著血緣關係的兩個人,都被同一個人強烈地吸引住,這種事情一點兒也不罕見。」
可是,他總是放不下這件事。或許是覺得如果對突然出現在他枯燥無味的生活中的「闖入者」置之不理的話有些可惜。若問他是否有所企圖,他也無法明確地予以否定。就是一種類似於湊熱鬧的感覺。
確實是位令人操心的男士……不過,我覺得她也沒必要如此地煞費苦心吧。先不說這兩個當事人的真實想法是什麼,水山小姐的行動在表面上完全無視了他們本人的訴求,簡直可以說是自以為是了。
「嗯?」
她雙手捧起咖啡杯,送到了嘴邊。咖啡師注視著她深埋下去的臉龐,安靜地等待她接著說下去。可是,水山晶子再也沒有吐露隻言片語,只有無憂無慮的貓咪睡醒后「喵、喵」的叫聲回蕩在店裡。
慎重起見,水山小姐還沒有回復姐姐發來的附帶照片的郵件。聽起來好像打的也並非是無準備之陣仗,不過——總覺得還是有些疙瘩沒解開。
他故意放鬆,模糊了雙眼的焦點,將目光投向了扔在矮桌上的一封信上。這封信,他已經數九_九_藏_書不清看過多少遍了。
一開始,他大致地讀了一下,感覺當然還不賴。對方是一位年輕的女性,這點甚至讓他不顧自己一把年紀地激動了一下。可是,當仔細地重新讀過之後,他忽然覺得字裡行間有些不對勁。
水山晶子喝了口咖啡,然後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
我差一點兒就要把自己這一肚子的疑問全都傾倒在她身上。不過幸好美星咖啡師用委婉的方式代我發話了。
「你是說晶子的事嗎?」聽到咖啡師的反問,我點了點頭。
伴隨著熟悉的笑容答覆我之後,她伸出食指抵在下顎上,眼神向斜上方飛去。然後彷彿想開了什麼似的對我說:
「還有一點,在我看來是不可小覷的。她身上發生了某種重大的改變。」
「——你要不要見見她?」
我這才想起來,水山晶子對待跟自己親近的人是很熱心腸的。
「沒錯。一個月以前,正好是蓋上那枚郵戳的時間。」
「她不是說過了嗎,男子往未來的姐姐家寄了這封信。這也就是寫給即將住在那裡的小翠的意思吧。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這位熱心腸小姐用胳膊肘著吧台,一個勁兒地唉聲嘆氣。看起來的確是不準備再隱瞞什麼了。
「怎麼可能嘛,再親密的關係,晶子也不會徹底對誰敞開心扉的。要是她知道我告訴青山先生這種事,一定會一個月都不理我的吧。」
「不過,就算是她沒意識到郵戳的日期有誤,也難免會對男子為什麼知道她的新住址產生疑問吧。這個問題你是怎麼打算的呢?」
「美星小姐,你有兄弟姐妹嗎?」
不是為了別人——她的話像刺一樣。
「可是郵件一發出去,當時就能收到啦。第一封郵件寫什麼內容還好說,可一旦姐姐給我回了信,無論我這邊回不回復,都很有可能被她識破。我想信件上有郵戳,反而不容易被懷疑。」
咖啡師那近乎斷定的口吻,令我有些意外。
與此同時,對她自己來說,也許一扇「未來」的大門就隨之關閉了——這有可能是我的臆想吧。
「嗯,怎麼說呢——我覺得憑這點就下結論,還是有些草率。」
「能為了別人做出如此大的努力,我很喜歡這樣子的晶子呢。」
「我覺得晶子去見他,並不單純僅僅是想修復他和姐姐的關係。聯繫不上他,晶子自read•99csw.com己非常地擔心。然後,跟他見面聊過之後,晶子得出了一個結論,為了他無論如何也要讓姐姐回到沖繩去。但她無法確定自己的想法,在舉棋不定間,就和還未習慣失戀的女孩子們常常會做出的舉動一樣,為了讓自己不再猶豫,她便剪短了自己的頭髮。」
我想起了在我旁邊晃動著的那一頭短髮。確實,她剪短了頭髮,連跟她關係並不親近的我都嚇了一跳。而且,她看起來格外地厭煩別人對她剪髮這件事反應過度。就在剛剛,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她就馬上回了一句「看什麼看」來威嚇我。就好像是在警告,不要談論髮型的話題。
如此說來,我已經認識美星一年多了,是一開始就相互保持著距離的原因嗎,到現在我連她的家庭成員狀況都不知道。也許有時在聊天中,她的家人會偶爾出現那麼一兩次,我還沒有向她清楚地確認過。
他搖了搖頭,把煙按進煙灰缸熄滅了。
「故事的前後順序好像顛倒了呢,」咖啡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邊說道,「總之,晶子在沖繩找到了男子的家並直接去拜訪,與他見了面。通過聊天,感覺他還是有複合的意願的。可是他又沒有先提出來的意思,所以晶子就決定私下裡試著修復兩個人的關係。於是她想到了冒充男子給姐姐寫信,可是沒法把信寄到正在國外旅行的小翠手裡,而且晶子還要上班不能總留在沖繩,所以為了暫且先留個郵戳在手裡,她用鉛筆在收件人一欄寫上了自己家的地址,把信寄了出去。然後等待小翠的住址定下來以後,再把重新寫好地址的信自己親手投遞過去。」
話一說出口,聲音刺耳得連我自己都不知所措了。美星咖啡師正歪著頭做思索狀,聽我這樣一說,急忙補充說明道:
「晶子自己說過吧。得知小翠解除婚約后,聯繫不上那個男子,又從咖啡店的老闆處得知他已經請假不上班了。很擔心他的晶子是怎麼做的呢——為了見他,去了沖繩。」
在微光中,用完全放大的瞳孔讀過信后,他點燃了手中的香煙。室內充滿了梅雨時節的悶熱感,再加上煙霧繚繞,更增添了一份陰鬱。即使如此,由於不能開窗換氣,所以最近煙抽得一下子少了許多。這對於本來就過著拮据的日子的男人來說,倒也是件好事。只九九藏書是很久以前染上的臭毛病現在還改不掉,思考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來根煙抽抽。
「那你說這話的依據是什麼?」
現在說話時還是要講求些分寸,不過既然前面有所鋪墊,我便開口問道:
「不知道那兩個人能否複合,如果他們沒有浪費晶子的好意就好了,是吧?」
「……總覺得這裏面還是有問題。」
就憑一封信,是猜不出她的目的的。要是覺得可疑的話,不去理會就好了。
「這件事,晶子以前可曾說漏嘴過?」
咖啡師揪住了劉海的發梢,輕輕地拽了一下。
這樣一想,他覺得這張照片上的面容也好像在哪裡見過。不過,那種一下子就能想起來的身邊的人是不可能做這種事的,況且這十年來,除了工作以外,他正式接觸年輕女孩子的機會屈指可數。如果要說在哪裡見過的話,有可能最多也就是見過這個女孩小時候的樣子吧——
他站起來,從書架上找到了被太陽曬得變了色的信紙,並把它放在那封信的旁邊,用快乾了的圓珠筆寫出模模糊糊的字跡,開始寫回信。
我恍然大悟,水山翠既然聯繫不上那個男子,應該就不會知道他的郵件地址,所以偽裝成男子給她發郵件就非常簡單了。
還有——信中那句用帶有猶疑感覺的字跡所寫下的「我喜歡上你了」。
「如果小翠知道那男子無法離開沖繩的話,就不會因擔心他是直接把信帶過來的而害怕了。總之,其他所有的情況都顯示出了晶子是真正的送信人。既然如此,那麼信上蓋上了名護的郵戳的時候,晶子一定就在沖繩。也可以理解為,正因為她去了沖繩,所以才萌生出了這個主意。如果她沒去的話,還有個更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偽造一封郵件。」
「改變?」
「不過,為什麼晶子總是不能直來直去的呢?我覺得你直接跟姐姐說就可以了呀。『他很困窘,所以你去見見他吧。』——我想要是自己的妹妹這樣說的話,一定很管用。」
「去沖繩旅行時,拿出寶貴的時間來每天都往咖啡館跑,第二年也去露了面,姐姐解除婚約的時候還馬上飛了過去。如果沒有特殊的感情的話,這些行為該怎樣解釋呢?晶子說她喜歡那家咖啡館的氛圍,那也是因為有某個特定的人物存在吧。」
美星咖啡師苦笑著,替當事人做出了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