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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她夢到了歐蕾咖啡

終章 她夢到了歐蕾咖啡

深水榮嗣對美空露出了疲倦的笑容。
這棟公安局的建築看上去靜悄悄的,彷彿只有這裏沒被夏天光顧的樣子。
「即便是這樣,你還打算早晚要告訴她真相嗎?」
「我夢到了,直到現在偶爾還能夢見自己掉進了河裡。」
「你錯了。」美空的聲音猶如一把磨得飛快的刀,穿過了亞克力的隔板,直刺進深水的懷中。
沒有回答。不過,深水那無所謂的表情簡直就是在說:無論「那邊」指的是什麼,都沒多大區別了。
美空深深地嘆了口氣,拋棄了剛剛的那個看似失敗了的話題。
美星態度明確地用「是的」,肯定了我的疑問。
「那你可以寫寫小說嘛。」
在能夠表達的時候,表達出自己的想法,這樣可以省去很多煩惱。
「會不會覺得無聊,允許你做一些消磨時間的事情嗎?」
「沒想到受害者竟然會來,嚇了我一跳。」
我覺得自己令她失望了。很明顯她在期待著什麼,而我毫無疑問地辜負了她的期待。就算這次她離開了,我也毫無辦法。
「謝謝你們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咱們再會嘍。」美空深深地鞠了一躬,走進了京都站的中央檢票口。
某一日的過午時分,天氣秋高氣爽,令人感覺十分地愜意。我配合著美空的步伐,慢悠悠地在柏油路上溜達著,一邊假裝不經意地說:
「一個男人碰到了我的手想要救我,可是最終失去了力氣,被湍急的水流沖走了。每次我都會在這時醒過來,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所以,當看到那張報紙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報道和我做過很多次的夢一定有關。」
「在夢裡,河流因颱風水量大漲,我被淹沒在濁流之中,搖搖晃晃地浮沉著。根據水的顏色和味道,我判斷這是歐蕾咖啡。很奇怪吧,兩歲的時候我應該還不知道歐蕾咖啡這東西呢,而且本來周圍很黑,是分辨不出水的顏色的。」
「不用擔心,那孩子很頑強的。」
「我之前說,想報答一直很照顧我的姐姐,所以這件事請你替我保密——這話是騙你的https://read.99csw.com。」
「騙我?」
——其實,我和美空只約會過一次。
面對姐姐,妹妹感到自卑;面對妹妹,姐姐到現在還很內疚。所謂的姐妹、所謂的雙胞胎,好像難處頗多的樣子。
一瞬間,我被拽回到在病房中看到的情景中——美麗的星空之下,河流洶湧奔騰著,發出隆隆的轟響。
我源自內心地發著牢騷,美星在一旁抬頭看看我,一臉壞笑地說道:
不可思議的是,僅僅是聽到那清脆的聲音、瞥見那直視我的雙眸,我對她的感情又再次在心底變得緊緊巴巴的了。
「好,走吧,去哪裡都行。因為——」
「這不是什麼安慰。因為真的有人想讀你的小說、現在的你寫的小說。」
「我知道,把這件事告訴美空,對她比較好。不過,還是說不出口。前幾天,全家在一起聊到這裏的時候,媽媽也沒說掉進河裡的到底是哪個女兒。我不清楚美空為什麼沒問這個問題,是因為考慮我的感受呢,還是因為害怕聽到父親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呢?只是——」
原來如此。先不管性格是否是天生的,還有環境是否對其產生了影響,在雙胞胎之間,也一樣是姐姐要有當姐姐的樣子,妹妹得像個當妹妹的。
她雙手合十,不停地沖我眨著眼睛,面對這種攻勢,我哪裡還抵擋得住。
「我想儘早告訴她。因為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未來不一定會一直待在我的身邊。」
深水用眼神表示同意:「你說過『反正在這邊和在那邊沒有太大區別』對吧?『這邊』我明白,就是指的平時的生活。不過,『那邊』是指什麼?是監獄,還是——」
美星用力地張開雙臂,彷彿把什麼東西攬在了胸前。
她晃動著梳成雙馬尾狀的辮子:「就算年齡上不比我大,她也仍然是『姐姐』。」
為什麼呢?那時她微笑著、明明是在微笑著,可是我眼中看到的她好像是在哭泣。
藻川大叔沒有來為美空送行。邀請他的時候,他說:「算啦,我可沒興趣送一個要離開的女人。」然後九九藏書很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土耳其有一句諺語:『一杯咖啡,蘊藏四十年的回憶。』」
「不是這樣的。」
深水第一次像是受到了驚嚇似的,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可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推移,他表情上發生的變化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對妹妹,我一直感覺很內疚。就算跟她說清楚事情的真相,這種內疚也不會消失掉吧。」
涼爽的風拂過臉頰,彷彿是在通知人們夏天已經結束了。
我安慰著她,但是還沒得到她的回復,我們就到達了目的地。
不過是個夢罷了,當然會與事實有出入,而且也不清楚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親身經歷——這樣想著,我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都這個歲數了,還談什麼藝術表現。我已經吃夠苦頭了。況且誰還會看我寫的東西呢。」
所以美空除了那台智能手機以外,還帶著另一部手機。那是為了省電話費而準備的情侶號。「他同意了我要在京都度過整個暑假的任性請求,而且我還因為身上帶著兩部手機而意外獲救了,我想馬上見到他,想得都睡不著覺了。」笑著說出這番話的美空,一定是一副沉浸在戀愛中的少女的表情。
「……咱們走嗎?」
就這樣在忙忙碌碌之中,九月份也接近了尾聲。我們每天都在努力地平息著事件的餘燼。
「別再安慰我了!就算寫了也沒用。」
所以,美星才能分清報紙上正確的「正面」吧。而且,正因為記得這個夢境,她一直沒能毫不隱瞞地對妹妹說出真相。因為她不停地被「爸爸因自己而死」的這種殘忍的負罪感折磨著。其實她根本不用背負這種罪惡感,也不用承擔起發生在年幼時的事故的責任。
「……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向青山君道歉。」
她一直向妹妹消失的那個檢票口方向眺望。
「要是能約次會就好了呢。」
美空好像事先已經打過電話,把所有手續都辦好了。在她的帶領下,我填好申請表,不一會兒,我們就被帶到了一件令人感覺壓抑的小屋子裡。一塊開著小孔的亞克力板把我們九*九*藏*書的房間和對面隔開,我曾經在電視里見過這個板子。對面靠里的一扇門旁邊站著一位看守的警察,在他後面進來的男人,如同一隻受傷的野獸,慢吞吞地坐在了正面的椅子上。
深水撓了撓頭。然後,美空說出了一句令人目瞪口呆的話:
我們尷尬地沉默了許久,她耐心地等待著下面的台詞。我心意已決,開口說道:
本來打算開個玩笑,可是美星卻沒笑出來。
「話說美空好像另有男朋友哦。」
「據說四十年,意味著『很長的一段時間』。這句諺語想要表達的意思就是,對喝咖啡的人來說,久久無法忘懷別人為他沖泡咖啡的這點小小的恩情。更不用說這種犧牲自己性命的救命之恩和深深的父愛了——」
讓她突然這樣一說,我有些詫異,扭過頭去看著她。
由此,我知道了有時美空表現出的對姐姐異常地逆反的原因。沒有兄弟姐妹的我只能靠想象來感受,不過我覺得自己十分能理解這種慪氣似的情緒——妹妹越看到大人在自己面前故意表揚身為「好孩子」的姐姐,反而越想遠離她。更何況,自己和對方還是雙胞胎,本應該平分秋色的。
陪同的警察看了眼手錶后通知我們:「到時間了——」
美空把後背綳得比平時還要直,她說:「有件事我無論如何也要問問你。」
可是——好像並沒有理解錯我的意思吧,她莞爾一笑,然後說道:
我看著美星,有些摸不著頭腦。
事件結束后,我們一直都慌慌張張的。接受了很多次警察的審問,其間時而被訓斥,時而被表揚。當時還驚動了媒體,不過因為事件發生后沒過多久人質就平安無事地回來了,所以沒有爆出什麼聳人聽聞的報道。
「就算大腦不想記起,我的身體也絕不會忘記。」
我把車開走後,深水很輕易地就被接到我們聯絡趕往現場的警察逮捕了。據說他拿著1000萬日元的巨款,只是茫然呆立在撿錢的地方,沒有逃開一步。也許本來他就是想破罐破摔地冒險一回,如果成功的話就趁著那天晚上逃亡到國外去,https://read.99csw.com結果假護照等一些必需品被人連車一起都拿走了,他已經徹底走投無路了。他原本就沒打算要掩飾自己的罪行,現在已經都招供了。
美空緩緩地搖著頭:「我真是太差勁了,因為內心如此地醜陋,才會遭遇這種事。」
「在監獄里,忙嗎?」
「是呀,這次我還是沒能對美空說出口。」
也許,這種直指痛處的犀利,就是人們所說的「認真」吧。
「哎?」
「因為如果別人不問,你們就不會告訴任何關於自己的事。」
美星的口吻,彷彿是在為自己感到驕傲似的。
一陣風從我們兩個人之間輕撫而過。
她好像知道我要說什麼似的。美空忽然笑了起來,視線落在了交替活動著的手指尖上。
她是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吧。她的話溫柔地撫平了在我內心深處蜷縮成一團的感情。
深水撓頭的手不動了。「什麼?」
「美空這一走,感覺好寂寞啊。」
「其實我本來打算獨佔我們的親生父親來著。因為面對姐姐,我一直有一種自卑感。家裡人總是表揚姐姐,誇她是個能幹的好孩子,讓我很是不甘心。所以,我想一直保守著這個姐姐不知道的重大秘密,讓自己沉浸在優越感之中。」
「怎麼了?」
美空說到這裏收聲了。我雖不知道談話的上下內容,也很容易就猜出了她下面要說哪個詞。
「你們倆是雙胞胎呀。」
我慌亂地擺手。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噓」的動作,哧哧地笑得很是可疑。
什麼時候能喚醒它們呢?
京都站今天也仍舊人來人往的,很是擁擠。來來去去、迎來送往,有的人還會回來——而有的人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美星攏了攏隨風飄動的劉海說:「是呀,走了。」
「那個——美星,」
「你不是很喜歡『藝術表現』嗎?再去嘗試一下也無妨嘛。都過了20年了,沒準兒你的技術能有所長進呢。」
「沒說什麼?」她低下頭,像是一個坦白自己搞了惡作劇的孩子。
「嗯,是呀。所以我才發現深水不是我爸爸,因為他說姐姐的年齡比我大。」
我明白,大https://read•99csw.com叔說的並不是真心話。因為這一點,他才有可愛之處。
沉默持續了10多秒之後,深水用嗤之以鼻的笑聲將其打破。
「因為雖然姐姐有時會天真得讓人有些擔心,不過從小時候起她一直都很聰明懂事。相比之下,我就比較淘氣啦,媽媽總說讓我跟姐姐學習。」
我彷彿看到了在一個黑白色的世界中,色彩斑斕的大雨傾盆而降。在一切的白色與黑色全都被其他顏色填充好之前,深水一言不發地接受著她目光的洗禮。
「因為你的小說,至少會有一個讀者。」
「可是最後你不是打算讓他們見面了嗎。」
沒錯,想表達的東西,必須要趁著還能表達的時候表達出來。
「我也是最近知道的。說是兩個人以前關係就一直不錯,可是男生怎麼也不願再往前發展一步,美空對他很失望,拒絕過一次他的交往請求,後來又改變主意同意交往了。要是她勸青山先生約我出去的話,我可是要生氣的哦。」
之後,美星姐妹倆好像和趕來京都的父母開了一次家庭會議。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為我沒有訊問過詳細情況。估計氣氛大概會有些沉重吧,對這種場景我一直都很犯怵,而且這種事我本來也不應該插手。
「因為,請你不要離開我。」
「什麼意思?」美星歪著頭問道。
「……她就這樣走了呢。」我望著美空的背影說道。
我把在從公安局回來的路上聽到的話講給美星聽,她「啊、啊」地邊說邊拍手。
「掉進河裡的,是我。」
事到如今,我覺得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來了。可是——
「一個人去有些害怕。而且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姐姐……青山君,求求你啦。」
「希望生活能早一點平靜下來。雖然這事與咱們也不無關係,但是畢竟美空要更難熬一些。」
這記憶在她瘦小的身體中,是多麼地深刻啊!我的身體中,是否也沉睡著一些重要的記憶呢?
「之前我還覺得,你們雖然是雙胞胎可並不相像。但是聽說這些事以後,我就深切地感覺你倆不愧是雙胞胎。」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