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在空中花園,無人睡眠
第一章
「進展緩慢。問題就出在這堆東西上。」他朝堆滿文件的寫字檯胡亂揮揮手,「我的一隻手裡有這些東西,另一隻手抓住了那個住在新城區的小老頭,可是這二者沒辦法湊到一起去。」
科爾洪博士點點頭。他個子很矮,整個人看起來幾乎是球狀的;腦袋兩邊又黑又長的頭髮向後方梳過去,但蓋不住頂上已經禿了的部分。他肥胖的臉上坑坑洞洞的,身穿一套棕色的舊西裝,沾著污漬。他腳上穿著暇步士牌羊皮鞋,跟西裝一個顏色。雷布思忍不住想道,所謂特別研究員看上去就應該是這副模樣。科爾洪緊張得要命,不停地發抖,至今還沒有直視過雷布思。
「你說什麼?」
「波斯尼亞?」
「沒辦法,周圍懂得斯拉夫語的人實在有限。」雷布思說,他手裡拿著科爾洪的名片,背面寫著他家的號碼。他伸出另一隻手:「再次感謝您。」他們握手的時候,雷布思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像羊羔一樣,警督。」又是一個微笑,「被獻祭的那種。其實我不怪您,這隻是您的職責所在。」
「我想她喜歡你,長官。」女警察說。他們用力把她的手拉開,雷布思向後退了幾步,但她立即向前撲過去,好像在乞求什麼,聲音也提高了。這時走廊里已經聚集了六七個警員在看著他們。雷布思只要一動,她就手腳並用地跟上去。雷布思向身後看了看,所有的退路都讓人堵死了。廉價的魔術表演已經變成了老套的喜劇秀。那個女警察抓住那女人,拉著她站起來,將她的一條手臂扭到背後。
「好吧,總之她當時是被人當成妓|女在使喚,這一點我能夠確定。後來有一天,他們把她塞進車後座,她以為是要去賓館或是辦公室。」
「她被關在哪裡?」
「報復行動開始之後,」他念道,「士氣顯著提高,大家的精神狀態大為放鬆。」
「你跟她說幾句試試。」
等到臨近村鎮的人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她全身上下不著寸縷,只裹著一條她從一口箱子里找到的披巾,那披巾屬於她去年已經過世的奶奶。從當天的大屠殺中生還的不只她一個。士兵們在普多姆的穀倉開火的時候,槍瞄淮得比較低。站在第一排的男人倒下去的時候主要只是下肢受傷,而隨後倒下的人壓在他們的身上,阻擋了子彈。此後,士兵們在屍堆上撒上稻草並點起火。這些倖存者儘可能地忍耐著,直到最後關頭才從屍體中間爬出來,同時還要提防射來的子彈。最後,只有四個人成功逃生,其中兩個的頭髮和衣服都被火燒著了,還有一個不久之後重傷不治而死。
「節慶劇院區,和其他人一樣放蕩。」
他轉身,看到不遠處的沙丘。
「她噎住了。」雷布思說著滑下身來,「讓開。」他用肩膀去撞門,連續兩次都沒撞開,他往後退了一步,用鞋跟去踹門鎖。門應聲打開了,撞到了那個坐著的女人的膝蓋。他用力推開門闖進去。那女人的臉色都已經發紫了。
「她說現在她是您的人了。」
「她是外國人,」女警察解釋道,「似乎不會說英語。」
「她可是你的仰慕者。」那個女警察說。這就是當時在廁所時的那個警察,名字叫埃倫·夏普。她坐在屋內的另一張椅子上。會談室的空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就填滿了。桌上放著兩台錄像機和一台雙卡錄音機。攝像頭掛在一側的牆上,俯視著屋內。雷布思示意夏普把椅子讓給科爾洪。
「遠遠不止有限。」牆上掛著鑲上鏡框的畢業證書榮譽學位與大學校長及政治人物的合影。法梅爾對約瑟夫——林茲稍做了解之後,就提醒過雷布思要「格外謹慎」。林茲是藝術愛好者,熱愛歌劇博物館及畫廊;此外,他在慈善事業上的投入也不容小覷。這是一個交友廣闊的人,但同時又離群索居。他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在沃利斯頓公墓清掃墓地。他瘦削的臉頰上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他晚上睡得好嗎?
「我怎麼稱呼你,坎迪斯?你的本名叫什麼?」
林茲謹慎地聳聳肩。「您知道布萊克的詩句嗎,警督?『在不朽的永恆之中/我們彼此寬恕。』但我不見得能夠寬恕媒體。」這最後一句之中含有某種怨毒,他面部的肌肉隨著詞句而抽|動了一下。
「也許吧。畢竟他們當時剛剛開始嘗到敗績。」他又翻看了一下其他文件,「還有什麼?」
「很榮幸,」他說著,握住柯斯汀·米德的手,又轉向雷布思,「早知道,我倒寧可跟你換換手中的活兒呢。」
「對不起。我……」
「薩拉熱窩被戰爭摧毀得很厲害。」他說,「哦,對了,她二十二歲,她告訴我的。」
「我覺得很了不起,長官。」
「有沒有興趣什麼時候去吃咖喱?」她看著他,好像他發瘋了似的。
「他什麼樣子?」
雷布思看著她,尋求確認,她緩緩地點點頭,略帶著羞愧的表情。
「割腕很多次。」
「你覺得會嗎?」
她的臉頰一下子漲得通紅。雷布思微笑起來。
「我也不懂……不太懂。好像是東歐的語種。」
「她說,那個有很多橋的城市,她並沒有真正見到,因為一直被關在屋子裡。有時會有人開車送她去赴約……您必須原諒我,警督,我雖然算是個語言學者,但實在談不上是研究俚語的專家。」
他們拔足狂奔。沙丘草地,哪裡都沒有她的影子。
「我正式把你調離泰斯提先生的案子,轉交比爾·普萊德處理。」
雷布思考慮了一下,抽抽鼻子,最後說了一句:「這是個https://read•99csw•com好問題。」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大學里可能有人能幫上忙。」米德說。
但雷布思堅持要送。「對不起,我有一點,唉……」他用手在腦袋周圍繞圈。
他們警告過她的。沙丘經過海水的侵蝕,裏面有很多空洞。那些小沙穴對小孩子來說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但是這些沙丘極容易倒塌。早些時候,有個十歲的小男孩被埋在下面。等他被挖出來的時候父母都快瘋了。他還沒有完全被沙子悶死……
約翰·雷布思親了女兒一下。
「你應該看住她的!」
「什麼東西了不起?」他停下動作。
雷布思施加壓力:「這兩個名字非常接近,是吧?林茲,林茲特克。」
他們穿過犯罪調查組的辦公室時,雷布思覺得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比爾·普萊德站起身來,整整衣冠,躍躍欲試地想要認識這位女士。他長著一頭淺色的鬈髮,眼睫毛金黃而濃密;鼻子很大,鼻樑上長著雀斑;嘴很小,唇上留著薑黃色的八字須——他這個時髦趕得真有點畫蛇添足。
「那為什麼還要費這個工夫呢?」
一個沙穴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小手和膝蓋撐著地一蹦一跳。羅娜跑過去,把她拉出來,緊緊地抱住。
「你還好嗎?」她只是眨眨眼。他擺出客氣的關懷神情:「你好些沒有?」
「當時買房子沒有那麼貴,警督。那時候很流行在鄉間置產或者是買平房。」
「她不能告訴您,警督,他們會殺了她的。她聽過這樣的故事。」
死亡人數並無定論。人們已經無法統計當天有多少人剛好到弗朗什鎮走親訪友,又有多少人當時在鎮上避難。目前彙集的名單上有超過七百個人,估計都在當天被殺害。
「我是一隻小兔子。」
「恕我直言,長官,」雷布思當時說,「指派我辦這個案子聽起來就別有用意。有兩個原因要丟這個爛攤子給我:第一,沒有哪個豬頭會願意碰這種案子;第二,這樣能把我支開一陣。」
「她呢?」
於是米德用法語問了一個問題,又用其他三四種語言問了。那女人似乎也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雷布思看看坎迪斯,以非常柔和的語氣對她說:「直接做,十五,口|交二十,不用保護措施再加五塊。」他頓了一下,「肛|交多少錢,坎迪斯?」
「根據她的描述,我認為她的部分……唉,工作……是在辦公室里進行的。私人公寓或住宅也有,但大部分是在賓館里。」
「如果那個管理她的男人來接她走怎麼辦?」
「工作而已。」他說,臉上浮起微笑。
「您認識他嗎?」
而且她此刻非常害怕。
「我要保護她什麼呢?」
「怎麼說,先生?」
科爾洪似乎頗為吃驚,愣了一下才說:「是的。」
「問她這些傷是不是她自己弄出來的。」
科爾洪在提問前先抹了一把臉。坎迪斯垂著頭答話。
「你在哪裡找到她的?」
「這可不是很符合職業倫理,警督。」坎迪斯說了些什麼。「她說您是她的保護者。」
她看起來比這年齡要大一些。也許她真是二十二歲,也許她在說謊。但是當會談室的門打開,雷布思再一次見到她時,他驚訝地發現她的面孔根本還未成型,於是又在心裏把她的年齡下調了幾歲。她看見他進屋,一下子站了起來,好像要向他衝過去的樣子。他立即舉起一隻手比了一個禁止的動作,指指椅子。她又坐下來,雙手捧著一杯加糖的紅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他試圖看書,但其實腦子裡想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假期的每一天,他都會偷偷溜出去,找個電話亭,打回警察局查問進度。同事們都叫他好好度假,別的什麼都別想。他的間諜小說剛看到一半,已經完全失去興趣了。
「嘿!」柯斯汀·米德把腦袋探到他視線凝固住的方向。
「她還能跟誰投訴?整個愛丁堡就只有一個傢伙聽得懂她在說什麼,那傢伙剛剛被我打發回家了。」
「沒錯,但是在當時……」
「您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好的,非常感謝。」雷布思站起身來。
囚犯被帶走的時候,觀眾中響起稀落的掌聲。她轉過頭來找雷布思,眼神中帶著懇求。懇求什麼,雷布思不知道。他轉向了柯斯汀·米德。
「不可能。你知道這是辦不到的。」雷布思歎了口氣,「長官,我們以前已經談過這個問題了。戰爭犯罪組正是為此才解散的。記得前兩年的那個案子吧——那傢伙惹起一大堆麻煩事。」他搖頭,「除了那些紙張本身,誰會想讓它們重見天日?」
「告訴她,會沒事的。」雷布思頓了一下,又說,「再問問她現在為誰工作。」
「她說是她自己弄的。」
雷布思一驚。柯斯汀·米德問了他一個問題。
「那她怎麼跟你說她要上廁所的?」
「您是說……」
「怎麼了?」
雷布思心裏知道,這樣的說辭一定會被地方檢察官駁回,因為他很清楚,再沒腦子的辯護律師都知道怎麼攻擊這樣的證詞。
他再次嘗試著看間諜小說,但是思路又被案子佔據了。接著,有個陰影罩到他身上。
她指著桌上的文件說:「這些就留在你這兒了,好嗎?如果你有任何問題……」
她想了一下。「估計不會。」
「繼續保護她?」
「也許吧,」她說,「也許。」
「回頭見。」他說,然後看著她走出咖啡店。一杯濃縮咖啡,一片焦糖曲奇——她只有這麼一點時間吃東西——但是他們定了個時間一起吃晚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比薩。
「寶寶,我們告訴過你別跑到這裏來的!」
雷布思推開門衝進去。一個女警察正在用肩膀奮力去頂一個隔間的門,門後邊有人喘不上氣的聲音。
「薩米!」
她笑起來:「你神遊天外了。」
她停頓了一下,說:「坎迪斯。」眼睛里有一點亮光暗了下去。
「對不起,」他舉起一隻手致歉,「我用詞不當。你說得沒錯,據此基本可以判定中尉在試圖為已經發生的事情找理由。」
「當然,」林茲當時回答,「但我跟這
九_九_藏_書件事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怎麼回事?」他問。
「的確,但是你不記得我們之前說過的話了嗎?有這份證據就可以對他進行突襲了。」
「您對妓|女收費的了解。」
「抓住她的手。」他告訴女警察。接著他開始從她嘴裏往外掏衛生紙,源源不斷,感覺活像一出廉價的魔術表演。雷布思掏了幾乎有半卷衛生紙出來。當他回頭跟女警察的眼神相對時,兩人都發出近乎不由自主的笑聲。那女人已經不再掙扎了,她細軟的褐發看起來油膩膩的,身上穿著黑色的滑雪衫和緊身黑裙,裸著的雙腿上有一塊一塊的粉色,被門撞到的那個膝蓋上一片淤青。她唇上鮮亮的紅色唇膏已經被雷布思的手指擦掉了。看樣子她哭了很久,到現在也沒止住。雷布思為剛才自己的笑聲頗感愧疚,俯身蹲到她面前,直視著厚厚的眼妝下面藏著的眼睛。她眨眨眼,與他對視,嘴裏最後那點衛生紙終於被掏出來了,她忍不住咳嗽起來。
雷布思握住那女人的雙手。他還蹲在她面前,感覺到她的膝蓋擦過他的前胸。
問題在於,對於林茲究竟如何來到英國,始終沒有令人信服的解釋。他聲稱是自己請求前往英國開始新生活的。他不想回阿爾薩斯,又希望能夠離德國越遠越好,最好是中間隔著大海。然而這一點仍然完全無據可查。與此同時,大屠殺調查組的人找到了他們自己的「證據」,表明林茲曾經與「老鼠線」有牽涉。
「好奇怪,」那女孩子事後說道,「後來他們看上去都不像屍體了,好像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樹的一部分。」
雷布思看著她的眼睛,點點頭。
「她不承認自己是妓|女?」
坎迪斯的臉上重新浮現出恐懼。她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一個勁地搖頭,聲音比剛才更含糊了。科爾洪一臉沒辦法翻譯下去的為難表情。
弗朗什鎮屠殺中那名女性倖存者現居科里士省瑞拉克市,最近當地警方再次就參与屠殺的德軍指揮官之事詢問過她。她的證詞和當年在審判中所述的並無二致:她只有短短的幾秒鍾看見他的臉,而且是從三層樓房的閣樓中往下看的。他們向她展示了一張約瑟夫·林茲的近照,她只是聳聳肩。
「……你覺得怎麼樣?」
「她說她不明白您的意思。」
雷布思瞪著面前這個被柯斯汀·米德從大學斯拉夫語系請來的男人。他們在聖倫納德警署的走廊里說話。
林茲坐在他的畫室內。那房子地處赫里奧特路,是一棟優雅精美的四層小樓,帶有喬治時代風格。對一個一生獨居的老人來說,實在有點太大了。雷布思照實說了自己的想法——他哪來那麼多錢?但林茲只不過聳了聳肩,好像原諒雷布思說了莽撞的話似的。
「您有沒有聽說過『老鼠線』?」雷布思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開門見山地問。
「我們要關她多久?」
「如果您非打不可,您自然會打。」科爾洪不情願地說。
「有人跟她在一起嗎?」
林茲握緊雙拳狠狠地錘擊椅子兩邊的扶手。「這是原則問題,先生!」像這樣的情緒爆發在林茲身上實屬罕見,而且轉瞬即逝,但是憑雷布思見識到的幾次,就足夠使他確信林茲並不是沒有脾氣的……
「也許她跑到海里去了。」
坎迪斯猛然把手抽了回去,歇斯底里地哭鬧起來。女警夏普剛好在此刻推門而入。
「什麼聲音?」她突然說。她指的是剛才那一聲尖叫,雷布思也聽到了。叫聲是從最靠近他們的那扇門背後發出來的,那是女廁所的門。緊接著又是一聲尖叫,跟著是幾個他們能分辨的詞。
「約翰。」
「我當時駐紮在東部,」他說,「盟軍就是在那裡抓到我的,東部。」
「要不要喝咖啡?」他問。
約瑟夫·林茲是什麼樣子呢?他是一個文質彬彬的人,一位受人尊敬的語言學家。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期曾在大學里做教授,但只幹了一兩年。他本人的解釋是:「當時我只是暫居其位,一旦校方找到比我更加適合教職的人選,我當然就讓賢了。」他教授的課程是德語。他自稱大約在一九四五至一九四六年間來蘇格蘭定居——一說到具體日期,他總是模模糊糊的,說是記性不好。他早年間的生活經歷也不清楚。他聲稱相關證明文件都已毀於戰火,同盟國為他淮備了整套文件的副本。然而口說無憑,那些文件完全有可能只記錄了些林茲編造出來,又被同盟國接受了的謊言——出生於阿爾薩斯,父母親人盡數亡故,被迫加入黨衛軍。雷布思對「加入黨衛軍」這幾行字頗為讚賞,這種半推半就的承認剛好能讓官員們認為他對參加過黨衛軍的事實供認不諱,對於其他細節應該也都說了實話。事實上,沒有書面記錄能證明林茲曾在黨衛軍任何一個軍團服役,但是當軸心國頹勢已顯時,黨衛軍也銷毀了大量自己的文件。林茲對於戰爭的回憶很模糊。他自稱罹患彈震症,以此來解釋記憶中的空白。但是他始終堅決否認曾用過林茲特克這個名字,或者曾在法國的科里士地區執行過任何任務。
那女人開始說話了,支離破碎的呢喃。柯斯汀·米德一直都站在不遠處看著,這時她走到近前。雷布思看向她。
「這事兒總有辦法解釋,不是嗎?」
「卡弗蒂,」他吐出這個名字,留意著她的反應。沒有反應。「長槍。長槍卡弗蒂。」她仍然面無表情。雷布思又輕捏了一下她的手。還有一個名字……一個最近常常聽到的名字。
「您似乎非常寬容,林茲先生,對誰都可以寬宥。」
那一剎那,他明白了原因。她長得很像薩米。把臉上的化妝品和眼淚都擦乾淨,穿上像樣的衣服,簡直就是薩米的模樣。
「『安排』這個詞說得好像我是個打獵的一樣,警督。我們說的可是一家報社,他們有一個昂貴的律師團隨時聽召。我一個人跟他們較量怎麼可能有勝算?」
「我們任職的部門關係並不是很緊密,我只在幾次社交性質的場合中見過他,有時候一起參加講座。」
「約翰。
read•99csw.com」他微笑,她也笑了。「約翰。」
他點頭。「沒錯。你呢?」他轉而指著她,「你叫什麼名字?」
「只有打出來的名字,帶下畫線。」
「她有沒有說自己的名字?」他問這位學者。
海邊度假:拖車宿營地漫長的散步,還有沙子城堡。他坐在帆布摺疊椅上,試圖看一會兒書。雖然陽光很好,風還是有些涼意。羅娜給薩米塗上防晒霜,說不能大意。她叫他留意著點兒薩米,她要回他們的拖車去拿本書看。薩米在努力把爸爸的腳埋到沙子里去。
「她說,一開始您保護她不傷害自己。她說現在您必須繼續下去。」
「薩米!」
還有不遠處普多姆的穀倉。
在雷布思看來更加無法理解的是,英國當時已逮捕了數名涉嫌弗朗什鎮屠殺的德國籍軍官,卻拒絕將他們引渡到法國,而是送回了德國,讓他們在那裡頤養天年,長壽而終。如果林茲特克當時就被逮捕了,現在也不會惹出這麼多麻煩。
雷布思護著柯斯汀·米德從普萊德身邊走過,腳步一刻不停。他想約她出去。他知道她沒有結婚,但猜想可能有個男朋友。雷布思思考著:她喜歡吃什麼?法國菜還是義大利菜?這兩種語言她都會說。或者還是做一些中立的選擇:印度菜或者中國菜。也許她是素食主義者,也許她不喜歡下館子。要不去喝一杯?但是雷布思現在已經不喝酒了。
他搖搖頭。雷布思又要了一杯咖啡。夏普離開后,雷布思俯下身靠到桌邊,看著坎迪斯。「問問她怎麼來愛丁堡的。」
「辦公室?」
「誰心裏沒有秘密呢?那些我們引以為恥的事情。」林茲臉上浮起一絲微笑,「你陷入了他們的遊戲規則,自己還渾然不知。」
「總有辦法。」
「告訴她,她已經安全了。」科爾洪說了。「再說一次。」雷布思說。他表情沉穩,這是一張能夠讓她信賴的面孔。她向他伸出手。他握住,輕輕地捏了一下。
雷布思轉向女警夏普:「怎麼說?」
她微微點頭:「好。」聲音沙啞。雷布思觸到她的手指,冰涼的。他在想:癮君子?很多妓|女都吸毒,但他從來沒遇到過連英語都不會說的。他反轉她的手,看到手腕上有幾道新近的割痕。他捲起她一邊的袖子,她沒有抗拒。手臂上布滿了類似的傷痕。
雷布思搖搖頭:「當做保護性看守好了。」
雷布思決定試一下那個他腦海中浮起的名字,那個掌管著這城市裡一半姑娘的男人。
「我不怪猶太人,」他說,「如果可能的話他們會把所有人都牽連進來。他們希望整個世界都為他們負疚。也許他們是對的。」
「我一直在勤懇地工作啊,警督。」
「那我跟我的老闆怎麼說?」
「案子進行的怎麼樣了?」柯斯汀·米德問。她大概是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了些什麼。
約瑟夫·林茲,身高不足五英尺,戴眼鏡;羊皮紙一樣褶皺的雙手上布滿黃褐色的斑點,一隻手腕上戴著戰前款式的英格索爾牌手錶。畫室四面靠牆都立著玻璃門的書櫃。這個人身穿炭黑色西服,身上有種優雅的氣質,近乎于女性化:比如他將杯子舉到唇邊的姿態,或者輕拂去長褲上的灰塵的手勢。
「請說,夏普。」
「讓他們有問題就來找雷布思警督。」他說著,淮備推門。
「讓小夥子們去打砸搶?」
雷布思低頭翻了一下他自己做的筆記。「是否需要跑一趟科里士區?」嗯,法梅爾說他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滿足。他看看柯斯汀·米德,心裏想著不知道辦案經費夠不夠讓他帶個導遊一起去。她就坐在他的對面,鼻樑上架著半月形的眼鏡。
「她不確定,在路上她睡著了一陣子。」
「一兩次吧。」
「你餓了?」雷布思摸摸自己的胃部。她點點頭,笑起來。他對夏普說:「你去看看食堂里還有什麼可吃的,好嗎?」
「你不相信?」
政治。歸根到底都是政治遊戲。雷布思抬起頭,柯斯汀·米德就站在他跟前。她個子很高,身形敏捷,衣著整潔得體,臉上化著只有在電視廣告里才會見到的濃妝。她穿著格子圖案的兩件套正裝,西裝裙的下沿剛剛觸到膝蓋;耳朵上垂下金色的長耳墜。她已經打開公文包,取出一踏紙。
兩人又簡短地聊了幾句。
「我沒有看到別人。」
「約翰。」
「老天爺,約翰,她到哪裡去了?」
科爾洪依言問了,她回答了長長的一大段話。科爾洪在一張折起來的紙上記了一些筆記。
「泰爾福特,」他說,「湯米·泰爾福特。」
「那些沙丘……」
她抓住他的手,把臉頰貼了上去。他指了指自己。
「約翰。」他說。
科爾洪磕磕巴巴地翻譯著。「我比較擅長文學和電影方面……唉,這個不太……」
「多謝。」
「但是沒有他的簽名?」
雷布思聳聳肩。
薩米隔著咖啡店的玻璃窗朝他揮揮手,轉身離去。她好像已經健康地長大了。他一直在小心地嗅探她身上有沒有情緒不穩定的證據、兒童時期受到精神傷害的後遺症,或者家族遺傳的自我毀滅傾向。也許他該找一天打電話給羅娜,感謝她一個人把女兒帶大。這可不是件輕鬆的事——人們都這樣說。他也知道,如果他能對這一成功有所貢獻該多好,但他還不至於那麼沒有自知之明。事實上,他完全缺席了她的成長過程。對他的婚姻而言也是如此:哪怕跟妻子共處一室,哪怕一起去看電影,哪怕是圍坐在同一張餐桌前……他的心神大部分都被別的事情佔據著。總有案子需要辦,總有問題需要解答,而這一切都讓他無法休息。
「她自己知道嗎?」
「還在天內呢。」他回答。
「我剛才已經說了,我們關係並不緊密。您在調查他?」
女警嚴厲地瞪了他一眼,不願意離開。「科爾洪博士,您要點什麼嗎?」
「雖然談不上是大學教育,科爾洪博士,但有人教過她幾句英語,剛好夠她工作。問問她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她笑了起來,意識到他根本沒在聽。他向她道歉,她搖頭表示不在意。「我知道,」她說,「你有九-九-藏-書一點……」她用手在腦袋周圍繞圈。他微笑起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面對面站著,她的胳膊下面夾著公文包。這樣的時刻正應該開口約她,隨便哪種約會都行——任她選擇。
「她有沒有說她是怎麼來愛丁堡的?」
「您做得很好,先生。」
雷布思看著學者,學者的眼光凝在坎迪斯的手臂上。她已經把滑雪衫脫掉了,露出裏面的螺紋短袖襯衣,可以看見衣服下面的胸部。她赤|裸著的胳膊交疊著,但是上面的抓傷和割傷實在太明顯,根本無法掩飾。
雷布思看著沙穴搖搖欲墜的頂部,那裡的沙子已經被植物和草的根莖掏空了。他一拳打上去,頂部完全塌了下來。羅娜看著他。假期結束。
「最後一個問題,長官?」
她直直地盯著他。
「有人嗎?快救人啊!」
林茲的故事起初登載在一家周日出版的報紙上。報紙方面獲得的消息是由設在特拉維夫的大屠殺調查辦公室提供的。他們向報紙透露,有一個名叫約瑟夫·林茲的男子自戰爭結束之後一直化名隱居在蘇格蘭,他真實的姓名是約瑟夫·林茲特克,法國阿爾薩斯人。一九四四年六月,林茲特克中尉率領黨衛軍第二裝甲師某團三連進入法國科里士省阿巴利得的弗朗什鎮。三連將全鎮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到一起,病人用床板抬出來,老年人坐在扶手椅里推出來,嬰兒也從他們的小床上被抱出來。
「她說,她是以難民身份離開薩拉熱窩的,先去了阿姆斯特丹,又來到英國。她記得的第一件事是在一個有很多橋的地方。」
然後,一聲爆炸的巨響,煙塵從教堂里噴薄而出。片刻的寂靜,彷彿爆炸在天地之間形成了一片真空。接著人們開始慘叫,機槍的火舌緊隨其後。當眼前的一切全都停止之後,她仍能聽見叫聲和槍聲。因為大開殺戒的並非只有教堂這一個地方。
「我不是說過嗎,時間長了就會受到影響。」
羅娜真的儘力了。她原來想出國,找一個迷人的地方,溫暖而陽光燦爛。但是家裡的財務狀況使她不得不妥協。所以他們最後還是來了法夫海濱,這是他第一次遇見她的地方。他是不是在期待著什麼?重新喚起某些記憶?他小時候跟著父母來這裏,跟邁克一起玩,遇見一些別的孩子,兩個星期的假期結束后就失去了聯繫。
「確實,如果不是這樣,他們就完全沒有理由對我橫加指責了。您想一想,警督,如果我要改名,不會改得徹底一點嗎?您認為我是智力有限的人嗎?」
「誰讓她站街的?」
「在一棟房子里。她自己有一間卧室,但門一直是鎖上的。」科爾洪捏了捏鼻樑,「有一天,他們把她塞進車裡,她就這樣來到了愛丁堡。」
鎮長和鎮上的其他重要人物——包括牧師律師和醫生——試圖向負責的軍官提出抗議,廣場上一時間喧嘩聲四起。他們被槍托打翻在地,而其他人都被機關槍所威懾。有人拿來繩子,掛到廣場邊的六棵樹上。那些人被生拉硬拽到樹邊,頭顱被硬塞進絞索內。軍官一聲號令,將手舉起又放下,士兵便用力拉下繩索,直到這六個人都被高高地吊起,身體痛苦地扭動,雙腿徒勞地掙扎,然後逐漸不再動彈了。
回到警署里,雷布思看見埃倫夏普站在審訊室門外。
那天是十月三十日。如果沒什麼氣候反常,到十一月中旬就該入冬了。雷布思在學校里學過,一年分為四個不同的季節,而且也用鮮艷和暗淡的顏色分別畫過,但是他的祖國好像對此並無認知。冬天總是漫無止境,長到令人生厭。溫暖的季節則喜歡突然襲擊,第一批花|蕾剛剛冒頭的時候人們就換上了T恤,好像春天和夏天合併成了一個季節。而沒等樹葉完全轉成棕黃,第一陣霜凍又已來臨。
「再問一次,她在為誰工作。」
「她在那個地方待了一陣子。」科爾洪看起來好像被這個故事打動了,遞給她一條手帕擦眼睛。她回了他一個微笑,然後又望向雷布思。
雷布思淮備站起身。那女人忽然抓住他的膝蓋,用力把他拉向自己,他差點摔倒。她牢牢地抓著他不放手,把臉貼在他的腿上,一邊哭一邊含糊地說著什麼。
法梅爾不願輕易被雷布思激怒:「你的任務是詳細審查目前的資料,看看有什麼可以當做證據使用的。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也可以跟林茲先生談談。採取你認為有必要的一切措施,如果你能夠搜集到足夠的資料來起訴……」
「車開了多久?」
「您是說要拘留她?」
「我沒有問。」
「我今天有點趕時間。只想請你看一下這個。」她把兩頁紙面朝他的方向攤開在桌上,其中一頁是一份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德語報告的複印件,另一頁是她的譯文。雷布思看了看那段德語。
雷布思拉著門的上緣把身體撐起來,往隔間裏面看。裏面有一個女人,年紀很輕,臉上的妝很重。她坐在馬桶上,背靠著水箱,眼睛直瞪瞪地看著他,但是眼神渙散。她的雙手正忙著把衛生紙從捲筒中扯出來,拚命往自己嘴裏塞。
「約瑟夫·林茲在貴校任德語系教授時,您在學校里嗎?」
「你見過他沒有?」
「如果她連英語都不會說,怎麼跟司機『說話』?」
科爾洪和坎迪斯又說了幾句,語調古怪而含混。
「您介意現在去問她一下嗎?」雷布思示意沿著走廊走回去。兩人並肩走著,科爾洪的眼睛一直盯著地板。
「這應該是林茲特克寫給他的指揮官的報告。」她https://read.99csw.com解釋道。
「我倒沒想到。」
他或許可以幫助她。
「把她留在這裏。」
也許。但是林茲在五十年代末就買下了這棟房子,當時他還靠大學講師那點兒工資生活。他當年的同事告訴雷布思,當時系裡所有的人都懷疑林茲另有生財之路。林茲對此矢口否認。
「因此您才安排律師來對付他們嗎?」
「兩件事:第一,她是個波斯尼亞的穆斯林。第二,她想見你。」
雷布思把科爾洪博士送到警署外。當初正是這段路將他帶向目前這個境地的。
「誰在管她?誰是她的經理?」
「余禾。」
「什麼?」他低頭看。他的雙腳都埋在沙子里,但是薩米不在跟前。她離開多久了?他站起身,掃視海灘。有幾個縮手縮腳試圖下海的人,入水都沒有超過膝蓋的深度。
「還有一些別的報告,沒什麼特別有意思的東西。還有一些目擊證人的證詞,」她抬起淺灰色的眼睛看著他,「接觸這些東西時間長了之後就會受到它們的影響,是吧?」
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從洛林避難來此,她親眼目睹了德國人的暴行。她當時爬到她住的房子的閣樓里躲起來,從屋頂上的小窗中看到了外面的情況。全鎮的人都被趕到鎮中的廣場上。這個女孩子看見她的同學在那裡找到各自的家人。那天她剛好沒有上學,因為她咽喉炎發作了。她不知道有沒有人把這件事告訴德國人……
「她不能告訴您。」他說。
「為了後世子孫?」
「漢堡薯條,好?」
「園。」
「很多橋?」
「我們要怎麼處理她?」她問。
科爾洪眨眨眼,但仍然沒有直視雷布思。「有人說他以前是納粹。」
「沒關係,我認識出去的路。」
「她說她不明白您的意思。」
「最近的翻譯。」她說。
「非常感謝您,先生。如果我再有需要麻煩您時,您不介意我打電話給您吧?」
「只是好奇而已,先生。多謝您費心了。」
「我看到有幾輛車停下來,她就靠到車窗邊和司機說話,然後他們又開走了。看起來不就是那麼回事嗎?」
雷布思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他沒有別的事可做,只有回辦公室。薩米已經回她自己的辦公室了,她的工作內容是和刑滿釋放或假釋在外的罪犯打交道。她謝絕了他送她一程的好意。既然已經公開了,她想跟他談談她的男朋友——內德·法洛。雷布思盡量對這個話題表現出興趣,但其實他大半的心思都糾纏在約瑟夫·林茲身上——換言之,仍然是以前的老毛病。接到林茲的材料時,他們說他非常適合處理這件案子。一方面他有軍隊背景,另一方面他好像也對歷史舊案頗有興趣說這話的是雷布思的上司,「法梅爾」·沃森,他指的是早先那起「聖經約翰」的案子。
「她說她叫坎迪斯。」科爾洪回答。
「我不是波斯尼亞方面的專家,」他繼續道,「但她說她是從薩拉熱窩來的。」
弗朗什鎮的倖存者都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雷布思坐在書桌前,用指關節揉著眼睛。當年的小女孩現在還活著,已經退休了。三名男性倖存者都已過世,但他們都活著參加了一九五三年的波爾多審判。雷布思手裡有他們提供的證據概要,但都是法語的。他桌上有一大踏法語的材料,但是他不懂法語。因此他已經去大學的現代語言系找了一個會說法語的人協助工作。這個人名叫柯斯汀·米德,她是法語專業的老師,兼通德語,剛好可以幫上忙,因為那些材料里少數不是法語的部分都是用德語寫的。他手裡有一頁從「納粹獵人」那裡獲得的英語的庭審摘要。波爾多審判於一九五三年二月開始,延續的時間不足一個月。雖然共有七十五個人被指認參与了弗朗什鎮屠殺,結果卻只有十五個人到庭受審。其中有六個德國人,九個法國阿爾薩斯人。這十五人中並沒有軍官。有一個德國人被判死刑,其他人被判入獄,刑期四年到十二年不等,但審判一終結,他們就都被釋放了。阿爾薩斯對這次審判非常抵觸,為了推進國家的統一,法國政府對阿爾薩斯裔的戰犯實行了大赦。而德國籍戰犯則被宣稱已經服滿刑期。
「二十分鍾前帶進來的,她說要上廁所。」女警察的臉因為憤怒和尷尬而漲紅了。
「這還不足以指認林茲特克。」
這麼說事情已經不可更改了:林茲將由雷布思負責。
在那個女孩子的印象里,那些人掙扎了好久才死去。整個廣場陷入一片驚恐的死寂,鎮上的人終於醒悟,這一次並不是檢查身份證那麼簡單了。長官大聲吼出各種命令,男人們被從女人和孩子身邊帶走,送到普多姆的穀倉里,其他人則被送到教堂里。廣場忽然變得空曠了,只有十來個德國士兵,肩上掛著步槍,若無其事地聊天踢石子講笑話,一邊抽著煙。有一個士兵到酒吧里打開了收音機,爵士樂飄蕩在空氣里。微風推動枝頭的死屍,帶起樹葉的沙沙聲,與音樂唱成一片。
普萊德在辦泰斯提先生那個案子:賣冰激凌的死在自己的貨車裡,引擎還在轉,車廂緊鎖,初步判斷為自殺。
「她說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做?有什麼原因嗎?」
「不會的,對他來說,只需要等我們把她放出來就行了,我們總不能永遠關著她。與此同時,她又不會說英語,也不能給我們提供什麼線索。再說,她顯然是非法入境的,如果她開口,我們十有八九會把她驅逐出境。泰爾福特是個聰明人……我之前還沒發現,但他確實聰明。用非法入境的外國人當妓|女,有一套。」
「我也是。」
「走吧,」她咬牙切齒地說,「回你的號子去。演出結束了,兄弟們。」
三個男人,一個小女孩:弗朗什鎮僅有的倖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