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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十六章

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十六章

「你心裏一定有人選了?」
「什麽?」
雷布思望著窗外。「你是指字面意思?」
即使閉著雙眼,他也無法把這世界關在外面。事實上,睡意降臨之前的片刻,正是他腦中的影像最鮮活的時候。他不知道薩米夢見了什麽,甚至無法確定她有沒有做夢。羅娜說她來到北方是為了跟他在一起。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值得女兒這樣對他。
「但不是今天。」羅娜說。
是卡弗蒂。
「行,可以,你會知道的。可是誰會第一個來告訴你?卡弗蒂,你在這個國家的另一頭,你在監獄里。想要瞞住你一點事情能有多難?」
「兩三個人變節了……」卡弗蒂重複道。
「我喜歡她。」她說。他又點點頭。
「謝了,我相信這樣一來我就能睡得好一點了。」
倫納德·科恩:《這是一場戰爭》。
「一個兒子。」雷布思說。她點點頭。「塔拉維茨知道他住在哪兒?」
「我們還不確定有背叛這回事。」
「是你的幻覺。」
他知道他無法入眠。他回到車上,開往揚格街。牛津酒吧里很安靜,角落裡坐著兩個哲學家,裡屋盡頭有三個帶著小提琴盒子的樂手。他喝了兩杯黑咖啡,然後開車到牛津連棟公寓區。他把車停在佩興斯的房子外面,熄了引擎,坐了一會兒。廣播里放著爵士樂。他正趕上一段好節目:阿斯特里德·吉爾伯多、史坦·蓋茨、阿特·派潑、杜克·艾靈頓。他對自己說,等到出來一首難聽的,他就上樓去敲佩興斯的門。九-九-藏-書
「我聽說了佩斯利的事。」
「我會知道的。」卡弗蒂的聲音變得冷漠無情。他的確在考慮這個可能性。
「這些都是我可以託付性命的人。」卡弗蒂頓了頓,「他們會告訴我的。」
「也許他只是比你更有野心;也許他讓你想起了你年輕時候的樣子。」
「她又做了一個掃描。」羅娜解釋道,「做完之後他們要把那種黏糊糊的東西洗掉。」雷布思點點頭。「他們說你看到她的眼睛動了?」
「但你承認這個想法有道理?」
「卡麗娜,」他說,「塔拉維茨怎麽找到你的?」她似乎沒聽懂。「在安斯特拉瑟,他的手下找到了你。」
她點點頭。「他們去賭場了。我說頭疼。」她說話很慢,每個字在說出來之前都要先思考一番。
雷布思聳聳肩。「我們希望是這樣,坎迪斯。」
雷布思掛了電話。他已經精疲力竭,而且情緒消沉。街對面的那兩個孩子已經睡了,百葉窗合著。他環視了一下房間。當時雷布思想把這房子賣掉時,是傑克·莫頓幫著他一起刷的漆,也是傑克幫他在戒酒……
滾石樂隊:《靈魂倖存者》。只是,有的時候只有身體倖存了下來,靈魂已經被那些經歷吞噬並揉碎了。
「泰爾福特不需要陷害你。」雷布思歎了口氣,向兩邊轉了轉脖子,「聽著,你有沒有考慮過其他可能性?」
他想著可樂、墨凡娜賭場和坎迪斯。
雷布思點點頭。在陰影https://read•99csw•com里,她顯得跟薩米更像了:同樣的體形、相似的髮型和臉型。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長大衣,鼓起來的口袋裡塞著紙巾。
「他把你帶到這兒來,所以他能看泰爾福特的笑話。」雷布思沉思著,看看坎迪斯。他該把她怎麽辦呢?哪裡才安全呢?她似乎感覺到了他在想什麽,握了握他的手。
「傑弗里斯會知道的。」
坎迪斯。
「那如果他也是背叛你的人之一呢?」
「我承認湯米·泰爾福特想把我放到骨灰盒裡去。」。
她搖搖頭。「卡車……已經把他帶走了。」
「布萊恩。」她輕聲說。
她朝他微笑,眼睛里閃著淚光。「我試過了。」
「你知道我有一個……」她用手比了一個摟抱的動作。
他回到雅頓街的時候,電話鈴正在響。他接起電話時答錄機正開始運作。
「你只會知道你手下的小頭目告訴你的事。如果他們在說謊呢?我不是說所有人,但也許有那麽兩三個人變節了。」
「一定是那些酒、夜總會和女人害的。」
但到了那個時候,已經太晚了。他不想毫無預告地出現在她門口,那樣顯得太……那樣不太好。他並不介意這種行為會將他的絕望暴露無遺,但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在逼她。他又發動引擎離去,繞過新城區,向南駛到格蘭頓,停在福斯灣邊上,打開車窗,聽著外面的流水聲和深夜裡駛過的重型貨運卡車的呼嘯聲。
她又聳聳肩。雷布思抓過她的雙手。
他微笑:「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對我說,我看上去精神得很。」
「卡麗娜。」他跟著說。
雷布思放聲大笑。
「收到,明白。」
他想著……為什麽我感覺像是夾在中間的冤大頭?有沒有可能卡弗蒂和泰爾福特都在跟我玩把戲?
「你是說你把自己做的事告訴了自己?」
「別讓他聽到你這麽叫他。」
「不行,但我會讓他打電話給你。」
「薩拉熱窩是……九*九*藏*書」她抬頭看著他,「你知道,真的。我逃走……很幸運。他們對我說:『你幸運,你幸運。』」她用一根手指戳著自己胸口,「幸運。倖存者。」她又撐不住了,這一次,他不得不伸手抱住她。
「你適應了嗎,稻草人?」
「詹克知道。他說他的人……」她用手比畫了一個切割的動作,「……會殺了我的兒子,如果……」
「你有什麽事?」
「我聽說有人想買兇。」
「我跟這事兒沒關係。」
「你看上去很累。」
「但你有保護?」
「傑弗里斯?那是鼬鼠的本名?」
她低頭看著地板。「我叫卡麗娜。」
「高科技,是吧,稻草人?」
「把他的電話給我,我會跟他談談。」
切割的動作——那是「螃蟹」的手段。雷布思忽然想到一件事:「螃蟹為什麽沒有跟著塔拉維茨一起到這兒來?」地望著他。「塔拉維茨在這裏。」他說,「螃蟹在紐卡斯爾。為什麽?」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知道的。」
「危險?」雷布思皺起眉,「對誰而言危險?」
「聽著,現在只有兩個解決問題的辦法。第一,你來處理泰爾福特。第二,我來處理泰爾福特。你同意吧?我是說,現在到處殺人放火、造成威脅的人可不是我。」
「塔拉維茨的難民卡車?」她又點點頭。「你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她想了想,搖搖頭。
她又搖搖頭,微笑起來:「詹克不喜歡女人。」
回到城裡,他在高登餐廳喝了一杯意式速溶咖啡,然後去了醫院。深夜的這個時間很容易找停車位。大門外有輛計程車在徘徊。他來到薩米的房間,驚訝地發現有人在這兒。他的第一反應:羅娜。房間里唯一的光源來自拉上的床簾後面。一個女人跪在病床前,頭靠在毯子上。他趨步向前。她聽到他的腳步聲,轉過頭,臉上閃爍著淚光。
「塔拉維茨知道你在這裏嗎?」他問。
她聳聳肩,沉思著。「他沒來。」她https://read.99csw.com在回憶他們對話的某些片段,「危險。」
她退開,轉身背向他。他不願讓她走,於是走到她身後,雙手扶著她的肩膀。
「你們住在同一個房間?」雷布思問。
「我說的是:這是個適者生存的世界。」
「我覺得我是看到了。」
「我說真的。」
「你的手下已經失控了,他們在背著你做事。」
羅娜伸手覆在他的手臂上。「傑克說他這個周末也許可以安排時間再過來一次。我這算是事先提醒過你了。」
「他們幫她洗過頭了。」他說。
她睜大了眼,遲疑地站起來。
這對雷布思來說可是新聞。瑪麗安·坎沃錫說起過塔拉維茨娶了個英國女人的事……但認為那是為了拿到移民許可;他想起塔拉維茨親暱撫摸坎迪斯的樣子,意識到那是為了向泰爾福特示威。他是在向泰爾福特表示他能控制住他的女人。而泰爾福特……嗯,泰爾福特讓她被捕,之後被重案組帶走。這是兩個生意合伙人之間的敵對情緒的小跡象。是不是值得開拓一下?
她搖搖頭。
「卡麗娜,」他說,重複著她的名字,加強她的真實身份,試圖觸及她心中自離開薩拉熱窩之後就被隱藏起來的部分,「卡麗娜,噓。沒事的,噓。」他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臉,另一隻手撫在她的背後,感覺到她的顫抖。他用力眨眼讓眼淚流回去,看著床上的薩米。房間里的空氣中像有火花在閃動,他不知道這樣的火花能有多少可以觸及薩米的大腦。
「等一下,讓我把這玩意兒關掉。」他找到相應的按鈕,按下去。
巡邏車遲早要撤掉,這隻是個時間問題。在那之後,全城又會夜夜陷入戰火。每個人都是這樣預期的。
「啊,如果有一點的話,也是微乎其微的。」
「他會發現你走開了嗎?」
卡弗蒂大笑起來:「稻草人,你聽上去簡直是真的關心我了。」
「卡麗娜,卡麗娜,卡麗娜……」
雷布思坐到椅子里。「而我https://read.99csw.com就應該這樣相信你?」又在玩把戲,他想。
「我想看看她。」她靜靜地說。
「他告訴詹克。」
他想著——希望傑克·莫頓一切順利。
「你是在說我變軟弱了嗎?」
「他告訴塔拉維茨你在那兒?」但他為什麽不直接把她帶回愛丁堡?雷布思知道原因:她太危險了,跟警察的關係太近。最好把她支開,而且不能殺了她,否則他們都脫不開關係。但是塔拉維茨能夠控制她。紅眼先生又幫朋友解了一次困……
「她是不是……她會不會……」
雷布思皺起眉頭:「布萊恩·薩默斯?」靚仔?
雷布思來到醫院,坐在羅娜身邊。這間病房現在對他來說已經如此熟悉,就好像是一片小小的綠洲,寧靜而有序,每一天的每一個小時都能帶來那種舒適的感覺。
他們互望著,擁抱了一會兒。之後,他送她回到計程車上。
「但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我的事。」
他們在等待泰爾福特的報復性回擊。局長認為這是「看得見的干擾」。在雷布思眼中,這毫不意外;對泰爾福特可能更不意外,因為他已經讓查爾斯·格洛爾整裝待發,只要警方的巡邏車一出現在弗林街,他就會向警方提出騷擾的投訴。警察沒有正當理由這麽做,而且在這種具有明顯侵犯性的監控壓力之下,他的客戶怎麽保證他那些完全合法而且金額巨大的商業運作?怎麽進行那麽多社區發展活動?「社區發展」指的就是那些老頭老太太和他們免租金的公寓——泰爾福特很樂意把他們當做馬前卒來用,因為媒體最愛這種故事了。
「你捲入的程度不比任何人淺。要記住這一點,稻草人。做個好夢。」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告訴你一聲。」
「外面那輛計程車?」他猜測。
「如果他們知道的話。如果他們沒有被警告不淮告訴你的話。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不能相信他,卡麗娜。你必須離開他。」
「我被陷害了,稻草人。」
「也許有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