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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十四章 格里茨先生的拿手好戲

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十四章 格里茨先生的拿手好戲

他短促地哼了一聲。
「說不定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人。說不定我在第三十七街街角碰到的不是克拉弗林先生。」
「她說漢娜幫不了她什麼忙。」
「你是希望——」
「他是個不尋常的人。」
「沒錯!」他叫道,「像你這樣的人提出如此的要求,的確是不易。」
「誰?」他輕聲問,轉身面對我,「會是哪一位?」
「還沒有被推翻。」
「哦!」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他和本案有所關聯,對不對?」
「我也是。」
「他在訊問時的證詞都是實話,是不是?」
住嘴,聽我說。
他微笑,將視線由火鉗移轉到我坐椅的扶手上。
「甚至在對話的過程中,如果能夠獲得一些蛛絲馬跡,可以用來解救埃莉諾·利文沃茲,你也不反對嗎?」
「不過——」
我從提包里拿出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
我學格里茨先生的樣,盯著壁爐架看。
「要真是如此,我會大吃一驚。」
「不行,」他打斷我,「如果你偶爾給我提一兩個建議,我會很高興的。我並不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我能夠接納別人的意見。以現在來說,如果你方便告訴我你所看到的或聽到的線索,我很樂意洗耳恭聽。」
「格里茨先生,」我說,「除了你已經知道的部分,我能夠提供的線索並不多。其實我比較相信直覺,事實對我並不是很重要。我能夠確定的是,埃莉諾·利文沃茲並沒有參与犯下這樁案子。我也同樣確定,她認識真正的殺人兇手,而且為了某種原因,她將保護兇手視為自己神聖的任務,即使拿自身的安全做賭注也在所不惜。這些都是從事實推斷出來的。現在有了這些訊息,應該不難讓你我想出個所以然來。如果能夠知道家庭里的一些——」
「我什麼都不知道。」
「雷蒙德先生,」他終於大聲說,「你知不知道從事偵查工作可能會遇到什麼障礙?舉例來說,你大概以為我可以混入各式各樣的人群中。可惜你搞錯了。聽起來你一定覺得很奇怪,但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辦法進入某一階級的人群中。我覺得別人不把我當紳士看待。不管穿著再好的衣服,剪再好的髮型,也總會被人指指點點。」
「能不能請教一下,」他終於開口問,「你是打算獨自行動嗎?即使有合適的助手,你也會拒他于千里之外,不把他人的意見當回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讓他打斷我的行動,繼續說道:「格里茨先生,我比你有更多機會研究這位女士。我看到她做了一件有罪之人做不出來的事。而且我深信不疑的是,不僅她的手,甚至連她的心都與這件凶殺案無關。她或許對其中的秘密略知一二,這一點我不打算否認,何況她的確拿著那把鑰匙。不過,她如果真的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那又能怎麼辦呢?如果她認為自己有責任隱瞞線九-九-藏-書索,我們也不能就因為這樣而陷小姐于不義。我們只要稍微有耐心動一點腦筋,就能夠達成目的,而不必讓她蒙羞。」
「不會。」
「Q?」
我這次回答的「不反對」並沒有前兩次那麼堅定。在未來的發展中,我最不想扮演的角色就是姦細。
「是啊,」我回答,仔細地打量他是否有心情與人溝通,「可惜我沒有什麼時間關心天氣,我急著將這件凶殺案——」
「我的名字是雷蒙德,希望能見他一面。」
我覺得有點不知所措,感覺自己處於劣勢,因此從桌上拿起帽子準備離去。然而我突然想起漢娜,所以回頭問他有沒有她的消息。
「哼!」格里茨先生緊閉雙唇,沒有多說什麼。
「這麼說來,你心裏已經有了個對象。」他終於開口,幾乎不帶任何感情。
我急促地按著門鈴,應門的是一位少年。他臉色蒼白,一頭紅髮直落到耳際。我問他格里茨先生在不在家,他咕噥了一聲,聽起來像是說不在,不過我後來才明白那是肯定的答覆。
「利文沃茲小姐怎麼說?」
「當然,當然,」他打斷我的話,眼睛盯著火鉗。我相信他毫無敵意,「這件案子真棘手,不過對你來說可能已經真相大白了。我看得出來你有話要說。」
「但有人知道埃莉諾小姐意志堅定、樂於助人,或許還深愛著他,因此一直利用她。且讓我們來調查一下,看誰有能力將她控制于股掌之間,兇手便能水落石出。」
「沒有什麼好了解的。亨利·克拉弗林先生是位紳士,見多識廣,就住在霍夫曼旅館。他對這個地方不熟,不過看起來和普通紳士沒有兩樣。他會駕馬車、會走路、會抽煙,不過從來不登門造訪。他也很會和女士們相處,不過從來沒有看過他對女士鞠躬。總而言之,他很值得去結識。可惜他自視甚高,認為美國佬都太不受拘束,言行都不修飾。要是我有膽量去認識奧地利皇帝,我就有膽子和他打交道。」
「哇!」他大叫,「不敢當,真是不敢當。」他起身。房間正中央有個巨大的火爐,他輕輕打開爐門,然後又重重關上,「今天真冷,是吧?」
我的回答似乎令他很滿意。
埃莉諾將手放在死者的胸口上,一副昂首尊貴的模樣,我一想起這幅景象就很難不動容。另一幅景象是瑪莉不到三十分鐘就怒氣沖沖地離開的畫面,同樣也縈繞在我的腦海里,讓我午夜過後還久久不能成眠。兩個景象形成黑白分明的對比,既不相似也不和諧。我擺脫不了這個對比的糾纏。無論做什麼,這兩幅畫面都如影隨形,讓我忽而充滿希望,忽而充滿懷疑。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和埃莉諾一起將手放在死者的胸前,對天發誓她的清白與誠實;也不知道是否要學瑪莉,面對我無法理解或諒解的場面時,乾脆掉頭一走了之。
「九*九*藏*書所有的案情都要靠她的證詞來解答。」我說。
「如果不是同一個人,我這顆腦袋也要開始檢討了。」他心情愉快地接著說。
「好吧。他很高,體格良好挺拔,臉龐英俊黝黑,棕色的頭髮中帶有一些白絲,眼神尖銳,說話語調柔緩。我向你保證,他是個相貌堂堂的人物。」
「我對利文沃茲小姐很有信心。」
我壓抑住怒氣。
「沒錯。」
「雷蒙德先生,」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認不認識一位名為克拉弗林的紳士?他現在就住在霍夫曼旅館。」
我不是很清楚警探的住處是什麼模樣,不過當我問路來到這棟精緻的三層磚造房屋門前時,卻察覺到確實有點不一樣。百葉窗半開,一塵不染的窗帘卻緊拉著,透露出屋主的個性。
「格里茨先生,」我很快打斷他的話,「為了讓警方取得線索而與人交往,然後加以出賣,這一點我無法贊同。」
「我不知道。」我直接回答,完全沒想要顧左右而言他。
「好吧,我們必須小心行動。讓他有機會可以在其他場合看見你,了解你好的一面。去霍夫曼旅館的閱讀室走走,和那裡最體面的人聊聊天。不過,不要聊太多,也不要無所不談。克拉弗林先生是個完美主義者,如果你到處和別人搭訕,等到你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就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盡量表現出真實的一面,讓他自己來接近你。他會想要接近你的。」
「這樣做能不能成功,我很懷疑,」我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已經和這位紳士打過照面,而且還說過話了。」
我並沒有馬上搭腔。事實上,我還沒有擬定任何計劃。
他笑得更開懷了,而且帶有諷刺的意味。
我心裏知道困難重重,所以隔天一大早就去找格里茨先生,絕不讓自己因失望或初步的挫敗而灰心喪氣。我的任務是解救埃莉諾·利文沃茲。為了完成這一任務,我必須保持沉著穩重。我最擔心的是,在我還沒來得及取得介入的權力或機會之前,一切就難以挽回了。然而,由於利文沃茲先生的葬禮將在今天舉行,這令我稍微寬心了些。我對格里茨先生還算了解,我推測他會等葬禮結束后,才會採取措施。
看到他如此和顏悅色,我自問有什麼可以告訴他的。能說的,他不見得會認為很重要,但此刻不宜遲疑。
然而,懷疑他人很簡單,但提出實際證據卻很難。相信詹姆斯·哈韋爾有罪是一回事,要找出足夠的證據來對他提出指控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份使命任重而道遠,我感覺到自己停滯不前,甚至還沒有下定決心著手進行就開始退縮了。他的處境很尷尬,就算是無辜的話,也迫使我開始對他產生同情。我對他的不信任,顯得我做人就算不是不夠公正,也是不夠厚道。如果我一開始就喜歡這個人的話,可能就不會如此https://read.99csw.com輕易地懷疑他。
我的心頓時下沉。埃莉諾曾說「漢娜幫不了我什麼忙」。這個女僕是真的走了嗎?真的永遠不會回來了嗎?
他看了我一眼,仔細觀察我外表與衣服的細節,然後手指著樓梯上的一扇門。沒等他繼續指點方向,我便快步上樓,敲了敲他指的那扇門后隨即進入。格里茨先生寬厚的後背拱在書桌前,他回頭看我。那個書桌可能是隨五月花號一起來到美國的。
「也不知道她們兩人其中之一已經訂婚了?」
「他的言行舉止都很有風度,你能不能和他認識一下?」
他的眉毛若有所思地揚起,但他並沒有開口。
我的臉色當下就自然而然地紅起來,想否認也來不及了。
「我倒不認為你會有出賣他的必要。你總不會反對別人介紹他給你認識吧?」
我不為之所動。
「你家世不錯,人品也可靠。對你這位前程似錦的年輕律師而言,他會是個非常合適的朋友。我向你保證,如果你好好發展這條人脈,到時候你會覺得付出辛苦是值得的。」
「好吧,」他繼續說,對我剛才回答不太堅定的口氣置之不理,「我建議你立刻住進霍夫曼旅館。」
但他和剛才一樣,並沒有表現出好奇的神色。
格里茨先生若有所思地撫平外套的袖子。
「我現在不能答應你,等我稍微了解他之後再給你答覆。」最後我回答。
「我覺得,」我回答,「我比較希望——」
我開始明白他轉移話題的動機了。然而我盡量保持不動聲色,心裏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對他而言畢竟還是不可或缺的。
「一定要找到漢娜,」他說,「而且一定會被找到的,只要我指派Q去找。」
「依我看來,」他繼續說,「你接下來的工作,對業餘人士而言相當困難。勸你還是讓我來吧,雷蒙德先生,還是讓我來吧。」
「我沒聽過這個人。」
「你這麼有把握,這很令人高興,」他說,「我非常尊重你的意見,雷蒙德先生。」
「我什麼都沒有說,」我回答,「只是請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格里茨先生,」我繼續說,「一位女士的名聲一旦受到玷污,便終生也不得洗清了。埃莉諾·利文沃茲是如此高貴的女士,在如此重大的危機中不容你我忽視。如果你願意專心聽我解釋,我保證你不會後悔。」
「埃莉諾·利文沃茲給你的任何線索,都是死路一條。」
「好啊,」他說,「我洗耳恭聽,你繼續說。」
「你若想實現你的計劃,就非結交克拉弗林先生不可。」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埃莉諾·利文沃茲準備捨身相護的罪犯,絕對是她曾經深愛的對象,這一點已毋庸置疑。愛情本身或由愛情衍生而出的強烈責任感,都足以解釋這一系列堅定的行為。每當我問自己此人是誰時,只有一個名字在我的腦海里反覆出現。我對這個名https://read•99csw.com字有偏見,因為這個人令我反感——他就是平凡無奇的秘書——因為他起伏不定、變幻莫測的態度,也因為他行徑詭異,有時沉著得有些彆扭。
「還可能會因此變成好朋友也說不定,變成無話不說的——」
「如果你覺得他人品還算不錯,也不反對和他交談?」
他顯得很沮喪。儘管我內心隱隱擔憂,卻差點笑出來。
「不過,」警探格里茨插嘴道,「你倒是說說看,我們僅有這麼一條線索,如果不追查,怎麼讓真相大白?」
我不知道該提出什麼反對意見,所以保持沉默。
「除了那個人之外還會有誰?」我只能透露這麼多了。我目前並沒有足夠的證據懷疑他,也沒有什麼權利可以指出他涉案。「對不起,」我說,「我最好還是不要因為一時的衝動,說出任何人的名字。」
「我只想請您協助。」
「格里茨先生,」我開口說,剛才一直在談論別人,沒能提到我心目中的計劃。我急著想告訴他,「有一個人我們還沒有談到。」
「我不反對。」
我覺得他聽到這句話時有點驚訝,不過他以點頭和嘆息掩飾。
「是的,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想知道的答案。格里茨先生,上次和你分手之後,有部分情況我本來就很大程度上相信了,現在我更是絕對確認。你懷疑的對象是一名無辜的女士。」
「你先描述他的外貌讓我聽聽。」
「哼!」他說,「你對他有興趣,他顯然對你也同樣有興趣。怎麼辦?我大概知道了,」他想了一下接著說,「可惜你已經和他說過話,有可能已經造成了不太好的印象。其實最關鍵的就是見面時心無芥蒂。」
「是哈韋爾嗎?」他輕而易舉就點破了。
「嗯……」我開口說。
「你一定很自信!」他說。
「他是我的一個探員,專門為我到處進行調查詢問的工作。我們稱他Q,是因為Q是問話的簡寫。」我再度轉身準備離去時,他又說:「如果他們公開了遺書內容,記得趕快來找我。」
「這麼說來,你對他們家的歷史淵源一無所知?」
他起身踱步。
並不是因為埃莉諾的舉止怪異對本案產生了影響,我才挑出這個人來加以質疑。訊問期間他的態度有異,這並不足以說明他有殺害死者的嫌疑。在他身上找不到充分的殺人動機,殺了人對他也沒有明顯的好處。然而,如果將感情因素列在本案的考慮範圍中,這麼一來,還有什麼可能性尚未列入考量呢?詹姆斯·哈韋爾身為退休茶葉商人的秘書,便是未考慮的因素之一。因迷戀美麗的佳人埃莉諾而大受影響的詹姆斯·哈韋爾,又是另外一個因素。之所以將他列入涉嫌名單,是詳細考慮過可能性后,對他產生的合理懷疑。
——[英]威廉·莎士比亞《一報還一報》read.99csw.com
「在什麼地方?」
「我對自己的看法十分篤定,」我繼續說,決心要讓他有所反應,「我今天來,是希望你站在公理與人性的角度,暫停朝那個方向進行的調查,除非我們別無其他線索可查,再回頭來調查她。」
遺書!我忘了遺書的存在。
「我應該見過他。」我說,接下來告訴他我何時何地見過此人。
我若是期待他會露出驚訝的神色,那我一定會大失所望。
「我的很多探員都在找她,更不用說社會大眾了,但至今仍沒有報告有關她行蹤的隻言片語。我只怕我們有天早上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漂浮在河流上,口袋裡沒有任何線索。」
他壓低聲音,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把你的計劃說來聽聽。」
他似乎猶豫著要不要說,拖了好長一段時間,長到讓我開始懷疑他是否有心對我說真話。突然間他抱起雙臂,興緻勃勃地說:「兇手一定和她的失蹤有關。就算是地殼裂開將漢娜吞了下去,也不如他一手策劃的失蹤更加乾淨利落。」
「這麼說來,你打算插手管這件事了?」
「告訴你,」他回答,「我完全做不到。我可以進入民房向女主人鞠躬,讓她盡量表現出雍容華貴的儀態,前提是我手上必須握有一張拘捕令,或者腦子裡想的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不過,如果要我戴著小羊皮手套、舉起香檳來乾杯,我就完全無能為力了。」他用力將雙手插入頭髮里,眼睛則憂鬱地看著我手上的手杖,「不過,所有的警探都一樣,所以需要用到紳士時,我們通常要找從事偵查工作以外職業的人來幫忙。」
「什麼!筆記本?」他驚呼,「不安全,這很不安全。絕對不要把計劃寫在紙上。」
「我甚至僱用了一個法籍侍從,他懂得跳舞還留著腮須,不過還是徒勞無功。我接近的頭一位紳士直盯著我看。他是個正派的紳士,不像一般的美國公子哥兒。他盯著我看,而我卻沒有辦法直視他的眼睛。和侍從閑聊時他告訴過我緊急的應變措施,但當時我卻忘得一乾二淨。」
「為什麼不能提到這個人?」他繼續說,「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能提這個人。」
然而,埃莉諾非得從困境中脫身不可。一旦有了嫌疑,誰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或許她會遭到逮捕。一旦遭到逮捕,年紀輕輕的她一輩子也洗清不了污名。如果是一文不名的秘書受到指控,結果就不會如此令人難以接受。我決定提早去找格里茨先生。
我相信他一定有話要說,所以等他發言。
我雖然覺得這很有意思,不過突然改變話題讓我有點不安。我用疑問的眼神看著格里茨先生。
「我敢說,你一定沒有問題對不對?你出生於紳士之家,大概沒錯吧?大概邀請女士跳舞也不會臉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