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十五章 豁然開朗
「那就先謝謝你了,」她滿意地回答,「你人真的很好,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你要不要和哈韋爾先生見個面?」她走向門口,卻突然停了下來,好像因為想起了什麼事而微微一顫,然後低聲說,「他在圖書室,你不介意吧?」
「埃莉諾離開我,對我而言是個重大的考驗,」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狐疑的臉色,所以繼續說,「我並不是要讓你認為對如今這種難堪的場面我沒有任何責任。我很願意告訴你,是我先提議兩人分開住,不過,分開住並沒有減輕痛苦。」
「毫無疑問。」
我沒有聽進去,而是自己帶頭走到樓梯下面。
文稿與相關事務立刻從我腦海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埃莉諾以及籠罩這個家的迷霧不但重新回到我身上,而且還更加沉重。我緊緊盯著秘書的臉說道:「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和你獨處,哈韋爾先生,我想對你說——」
「不過,他自己大概會不高興——啊,我是說哈韋爾先生——讓一個陌生人來接手他的工作。」
「是啊,他來報告調查進行得如何。其實好像並沒有多大的進展。」
隔天,我依照格里茨先生的指示來到霍夫曼旅館,在閱覽室里找個位置坐下來。剛進來沒有多久,就有一位紳士跟了進來。我立刻認出他就是和我在第三十七街和第六大道轉角處交談過的人。他一定也記得我,因為他看到我的時候,似乎有點難為情。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自然的神態,拿起報紙假裝很快就沉浸在閱讀中,其實我可以感覺到他那對英俊的黑眼珠在盯著我看,並仔細端詳著我的五官、身材、衣著以及動作。他對我表現出興趣,讓我既驚訝又慌張。我感覺到如果我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話並不明智,儘管我急著想和他的眼神接觸,急於問他為什麼對全然陌生的我抱有如此強烈的好奇心。因此我起身,走到對座的一位老友面前,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這時我趁機問他知不知道那位相貌英俊的陌生人是誰。迪克·富爾比什是上流社會的人士,他認識所有人。
我們進門時,哈韋爾先生坐在座位上。他的座位正是我認為唯一應該空出來的位置。我看著他低頭閱讀時瘦弱的身影,而就在他read.99csw.com眼前這塊地方,他的僱主不久前剛慘遭橫禍。這個人真的是缺乏想象力,我忍不住暗忖著。慘案的發生還記憶猶新,他不但能夠將同一個座位據為己有,而且還能如此鎮定、一絲不苟地進行他的工作。然而不一會兒我就發現,這個房間的光源使得那個位置成為最佳的工作地點。頓時我的納悶化為欽羡,因為他靜靜地壓抑著個人感覺,以配合場地的整體條件。
迪克邊說邊做出鬼臉,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此一來,真正有罪的一方才會羞愧得俯首認罪。」
「有啊,我和他聊過天,不過他的話並不多。」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
「難道哈韋爾先生自己沒有辦法做到嗎?他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既聰明又能幹。」
「哈韋爾先生手裡有許多筆記和備忘錄,」她說,「可以提供你所需的資料。你不會遇到什麼難題的,真的,不會有什麼困難的。」
「這正好可以證明,」他繼續說,「他是如假包換的紳士。」
她停了下來,強忍住喉頭突如其來的哽咽,她的自制力立刻讓人覺得感動、仰慕。緊接著當我的眼光偷偷落在她的臉龐上時,她壓低聲音帶著乞求的語氣說:「如果我有錯的話,你可以看出我有一些借口。年輕快樂的繼承人,大家都認為應該要傲慢、虛榮、自私,但很多可敬的品質都沒有了啊!」她痛苦地說,「單單是金錢,就毀了我們的全部!」她逐漸降低音量,「現在降臨在我身上的是惡魔的遺產,而我……我願意全部放棄,就為了……不過,說這些話都是軟弱的表現!我沒有權利讓你承擔我的悲痛。希望你能忘記我說過的話,雷蒙德先生,或者乾脆將我的怨言當做是一個鬱鬱寡歡的女孩子所說的話。這個女孩子全身上下充滿了憂傷,也被眾多困惑與恐懼壓得透不過氣來。」
「沒什麼不同啊,」她大聲說,「哈韋爾先生拿我的薪水,他沒有置喙的餘地。反正他不會反對。我已經和他談過了,他表示對這樣的安排很滿意。」
「好吧,」我說,「我答應你會好好考慮這件事。我至少會看過文稿,然後向你報告進度。」
「是紳士嗎?」
「我正是這樣想。然九-九-藏-書而,如果她願意拿,反而會讓我如釋重負。這筆財產突然降到我身上,如同午夜惡魔一樣糾纏著我,雷蒙德先生。今天聽律師念完遺囑,我繼承了一大筆財產,但只是覺得一項重擔落在我肩膀上,上面沾有鮮血,而且還纏繞著恐懼。啊,和我以前一直期待的這一天的感覺真的有很大差距!雷蒙德先生,因為我……」她繼續說,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因為儘管目前情況險惡,但從小我就接受教誨,要以驕傲的態度期待這一刻,就算不是真正渴望這一刻的來臨。錢財在我小小的世界一直佔有重要地位。我並不希望在這個緝兇的時刻怪罪任何人,更不是怪罪伯父。只是從十一年前他接納了我們,俯視我們稚嫩的臉蛋並大聲說:『金髮的這個我最喜歡,我要讓她繼承財產。』從此以後,我備受呵護,伯父稱呼我小公主,是他的心肝寶貝。然而寵愛我的結果卻是讓我心懷芥蒂,使我樂善好施的天性變得格格不入。是的,我一開始就明白,他衝動地宣布讓我繼承財產,立刻在我和堂妹之間形成一道隔閡,而這道隔閡是美貌、財富或成就所無法劃分出來的。埃莉諾在美貌、財富和成就上,都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她卻連忙接著說:「不可能!財富根本無法帶來幸福。」她似乎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咬著嘴唇急忙補充說明。「極大的財富絕對不是幸福。現在,」她完全改變了態度說,「雖然時機不對,我還是希望和你談一件事,因為我希望這件事能夠早日解決。你也知道,我的伯父死前正在寫一本書,是有關中國的風俗與個人看法。他生前很希望發表這本書,我也自然而然地希望能實現他的願望。為了達成他的願望,我不光要讓自己對這件事產生興趣,還要尋找合適的人選來監督這份工作。哈韋爾先生目前正在著手寫作,我也希望他能儘早離開。有人告訴我,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們一個星期以前完全不認識,現在要我對你提出這樣的請求,就算不失禮,也很難說出口。但如果你能夠同意看看他的文稿,告訴我還有哪些可以做的,我會對你感激不盡。」
我搖搖頭,很難過讓她失望了。
「我沒九-九-藏-書有辦法啊。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在不確定中度過,掛在心頭像是一座山一樣沉重。」她將顫抖的手放在胸口,「要是可以的話,我會命令全世界去找,我會上山下海徹底搜尋。我——」
那天晚上我接到通知,知道維爾利先生已經回到家裡,不過還不適合和我討論利文沃茲先生的命案這樣痛苦的事。埃莉諾也寫了一封信給我,告知她的地址,但是同時也要求我除非有要事必須溝通,否則不要去拜訪她。因為她身體很不舒服,無法會客。這一封信短短几句話,就讓我為之動容。不舒服,獨自一人,在別人家裡——真是可憐!
「不過,格里茨先生今天來過,他告訴我他認為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會有迴音。」
我回答說沒有。
約莫一個小時后,我離開利文沃茲家,並覺得路上的一塊大石頭已經移開了。如果我的任務無法完成,想必原因不會是沒有機會研究這棟房子里的住戶。
我很氣餒,而且深信從這個人口中套不出任何資訊,所以乾脆作罷。我再度拿起文稿,想至少弄清楚內容是什麼。結果比我想象的還簡單,所以就和哈韋爾簡短討論了一下內容,最後我相信自己能夠勝任利文沃茲小姐的委託,於是便向他告辭,下樓回到會客室。
「我不打算忘記,」我回答,「你發表了一些不錯的言論,而且表現出高尚的情操。如果抱著這樣的態度來繼承這筆錢財,對你而言等於是天賜的幸福。」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答覆,但是在朋友面前她不方便多說什麼。然後她用認真的神情問我,知不知道埃莉諾是否安然無恙。
「你和他談過話嗎?」
「對你來說,並沒有像她那麼痛苦。」我說。
形勢不妙,后勢也不看。
「不會進行得這麼快的。不要這麼容易氣餒嘛。」
「和謀殺案有關的事?」
「他姓克拉弗林,是倫敦人。我就只知道這麼多。不過,除了私人住家之外,到處都有他的蹤影。他還沒有經過正式介紹進入上流社會,大概是在等介紹信吧。」
「所有的文件都在圖書室里,他說在老地方工作比較起勁。不過,如果你希望我叫他下來的話,我這就去叫。」
「格里茨先生來過!」
「哦,我不知道,」她
九*九*藏*書嘆息,整個態度突然起了轉變,「大概也無能為力吧。」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她立刻接著說,「你今天有沒有看到埃莉諾?」「有時候我真想乾脆鎖死那個房間算了,」她很快地說,「不過我下不了手。這種感覺就像我離不開這棟房子一樣。我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強迫我面對這一切駭人聽聞的事件。而我一直都很害怕。有時候,在晚上伸手不見五指時——還是不要講這些讓你難過吧。我已經講了太多了。跟我來。」她驟然抬起頭來,走上樓梯。
「沒錯。」我說。
「你想怎麼辦?」
隔天我再度到閱覽室碰運氣,在克拉弗林先生進來之前並沒有太大的進展,不過他看到我之後,並沒有逗留太久。我開始了解到要和他認識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為了緩解失望的情緒,我晚上前去拜訪瑪莉·利文沃茲。她見到我,便以類似對待姐妹的熱情來歡迎我。
當我重新回到百老匯大街的人潮里時,我發覺自己的思緒還沉浸在剛才的經歷中。這位無人知曉的倫敦紳士,到處走動卻從不進入民宅,他與我關心的案子是否有關聯?似乎不僅不可能,而且簡直是荒誕。這是我頭一次懷疑格里茨先生的睿智,懷疑他為什麼建議我去認識他。
「很抱歉,」他回答的語氣很有禮貌,但也很堅定,「這個話題很令人不舒服,光想起來都難以令人忍受,更不用說討論了。」
她說這話時帶有謙恭的語氣,證明她確實有心。而我也不禁納悶,她提出的要求竟然正中我下懷。我一直想自由地進出這棟房子。當時我並不知道格里茨先生就是向她推薦我的人。然而,不論我怎麼心滿意足,多少也感到有點惶恐,因為隔行如隔山,這項工作我不知道能不能勝任。我也想推薦比我更能勝任的人,不過她沒有聽進去。
「沒有,」我說,「還沒找到。」
「這個情況下,她不拿反而比較好。」
我回答不介意,她剛才提到圖書室時所引起的詭異氣氛頓時消散。
「沒有那麼痛苦?為什麼?只因為她離開時比較窮,而我比較有錢——你是不是想這樣說?」她沒等我回答就又繼續說道,「但願我能夠說服埃莉諾來和我分家產!我很願意將遺產的一半分給她,https://read•99csw.com不過恐怕她連一毛錢都不願意拿。」
「他完全失神了,」瑪莉低聲說,「他就是這副德行。是誰還是什麼事情讓他這麼魂不守舍,我猜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們走進房間,她從他眼前走過,似乎希望引起他的注意,然後說道:「我把雷蒙德先生帶上樓來見你,哈韋爾先生。他接受了我的請求,同意接手完成你眼前的文稿。」
「他以為自己很行,不過我知道伯父從來都沒信任過他,一個句子都不讓他寫。」
——[英]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我參加了利文沃茲先生的葬禮,但在葬禮前後都沒有見到堂姐妹兩人。儘管如此,我和哈韋爾先生還是聊了一陣子,雖然沒有問出新的線索,卻給了我偌大的想象空間。幾乎一見面,他就問我有沒有看到昨天的《電訊晚報》,我說看了,他臉上立刻顯現出悲傷與懇求的表情。我問他為何報紙會刊登如此的報導,對一位名聲與修養俱佳的年輕女性做出這樣可怕的指控。他的回答令我大吃一驚。
他對兇手一無所知,也不清楚人家的個性,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我本來想追問,不過這個秘書原本就沉默寡言,我一追問就更是噤聲不談。顯然和克拉弗林先生搭上線已是我的責任,否則就應該去結識了解這對堂姐妹不為人知的過去的人。
「恐怕不太好。」我回答。
我們進門的同時,他機械地抬起頭來,卻並沒有起身。他神情專註,透露出他心裏正若有所思。
我再次笑了起來,然後離開他身邊。幾分鐘之後,我漫步離開閱覽室。
哈韋爾先生慢慢起身,擦拭了一下鋼筆,然後放在一邊,這顯示出他很不喜歡別人打擾。這一切我全看在眼裡,所以沒有等他開口就拿起那堆文稿,在桌子上整理成一摞,接著說道:「看起來寫得挺清楚的。恕我先過目以了解概況。」
她先介紹了身旁一位年長的女性——我相信此人和她的家族有點關係——是來這裏陪她一陣子的。然後她驚嘆道:「啊!你是不是來告訴我找到漢娜了?」
他鞠躬,說了一兩個表示同意的字眼,然後在瑪莉離開房間后很彆扭地重新就座,拿起他的鋼筆。
她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