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漢娜
第三十一章 Q
「我沒有啊!」她反駁,顯然我的假設有誤,「有嗎?漢娜,你不舒服嗎?可憐的女孩。」
「很不好走。換成是我,根本找不到走得比自己快的馬匹。」
我花了好一陣子安撫她,讓她坐下來聽我說話。
「我不要你在這裏看管她。把她帶到樓下。如果她待在這裏,我就不走開。」
最親愛的朋友: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她突然痛哭流涕。
「貝爾登夫人,」我說,「恕我不拐彎抹角了。一個女人在面對警方強力緝捕的關鍵時刻,竟然私藏漢娜這麼重要的目擊證人,她一定不需要什麼心理準備,就能接受任何讓她滿意的借口。她已成功地擋下了極具價值的供詞,法律與公理也因此無法伸張,而這個女僕的口供本來可以解救一個無辜的女人。就算她在警方面前可以趾高氣揚,但是在全世界面前卻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怎麼樣?」我說,「怎麼一回事兒?你沒有找到驗屍官嗎?他不在家嗎?」
——[英]威廉·莎士比亞《馴悍記》
之後當她面對死者時,不斷扭著雙手不願接受事實,啜泣時顯露出最真誠的悲痛與驚懼,並表示她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她昨晚離開漢娜時她一切安好。她也確實將漢娜鎖在房間里,有人在屋裡時她總是會上鎖。如果漢娜死於突發疾病,死時必定平靜安詳,因為她整晚並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她擔心漢娜會驚動我,所以不只一次仔細傾聽樓上的動靜。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大叫,「說來話長,而且我——」
「你今天早上進房間里了嗎?」我說。
話一說完,我們就分道揚鑣。他去忙他的,我也忙我的。
「我才不管什麼驗屍官,反正他是我鄰居。即使他要來也不會影響到我看著可憐的漢娜,等他來了再說。」
「貝爾登夫人,」我說,「就你對瑪莉·利文沃茲的認知,是哪一點令你認為她不可能殺人?」
「是的,先生,就算要拄著兩根拐杖,他也要一拐一拐地趕過來。」
不知為什麼,我就是相信她的話,因而不願繼續追問,更何況現在分秒必爭,所以我向Q示意,希望他趕快去辦正事,而我牽起貝爾登夫人的手,希望將她帶離命案現場。然而她不從,只坐在床邊對我說:「我不會再離開她一步了。不要叫我離開。這是我的家,我有權待在這裏。」
「非常不利的信件!」Q以一本正經的口吻說。他似乎覺得這種口氣很適合這個場合,「這個證據對寫信人和收信人都非read.99csw.com常不利!」
「求求你跟我來,」我說,「她的死因並不單純,我們不得不請驗屍官與其他相關人員來到現場。你最好現在就離開房間到樓下去。」
「沒錯,」我重複道,「你隱藏了這麼久都沒有曝光的女僕,現在已經脫離你的掌握了。你有的,只是她的遺體,貝爾登夫人。」
「是的。」
我發現貝爾登夫人在樓下走動,對自己的處境極為傷心,胡亂說著一些話,像是鄰居可能會講的閑話、牧師的想法、克拉拉會怎麼做,以及她寧願死也不會涉案等等。
現在輪到我緊張了。我伸出手來。
「什麼東西?信件嗎?」
在此有個故事。
「你情緒這麼激動,對你有百害而無一利,」我說,「心情平靜一點,更能應付接下來的狀況。」
「可是,我看到她吞下藥粉。」
她的情緒爆發得太自然,語氣也充滿恐懼,我不必懷疑她是否知道真相。
「這女人在房間里一分鐘,我就一分鐘都不會離開一步。除非你答應代替我看好她,否則我決不離開這房子。」
「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我回答,「你只出去了一會兒,不過這段時間里我有了重大發現——」我故意停頓下來製造緊張的氣氛,說不定可以套出她的秘密。然而,儘管她臉色泛白,但情緒並沒有我想象中來得激動。我繼續說:「這個發現,可能會產生重大的影響。」
我毫不遲疑地打斷她的話。
「哦,先生,」她喘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我什麼都很清楚。瑪莉是個冰雪聰明的年輕女孩,她肯放下身份來請我為她做事、喜歡我,她就算和命案有些牽連,對我而言也還是不知道比較好。她說什麼我就做什麼,相信最後一切都會沒事的。我並沒有想太多,只是隨著自己的想法做事。我不會違背她的指示,那是因為我本性就是如此。只要我喜歡的人要求我做任何事,我都無法拒絕。」
我說話時,她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身上,此時眼睛里明顯閃現著失望的神色。
她似乎注意到我旁邊多了一個人,而且正在對她說話。她很快起身,以納悶的眼神直盯著他看,然後才開口說:「我不認識你,先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漢娜沒有任何藥粉,她也沒有吃任何葯。我只知道她昨天晚上沒有生病。」
「你最快三點鐘就可以見到他。而我呢,要不辭辛苦地上山去照料我士氣低落的組員。」
「貝爾登夫人,」我說,「埃莉諾·利文沃茲沒有說出她應該說的事情,所以才會落得如此下場。而瑪莉·利文沃茲呢,在你透read.99csw.com露消息之前,我不能多說。她的處境和她堂妹一樣古怪,都不是你我能夠談論出結果的。我們想從你身上知道的是,你怎麼會和這個案子牽扯上關係?漢娜究竟知道了什麼,使得她必須離開紐約藏匿到你這裏來?」
「你從沒有認為她身體不舒服嗎?」這時傳來一個聲音,「照你這麼說,昨晚為什麼大費周張拿藥粉給她服用?」Q從房間後面進來說。
「她在房間里,我就不能讓你看。」
這時候門廊傳來腳步聲,我們向外看,看到Q一個人進入屋裡。我讓貝爾登夫人留在原位,自己則走到大廳。
「你確定嗎,先生?」
「哦,」她驚呼,身體不住地瑟縮,「我家裡有姦細,對不對?不過我真活該,是我把她監禁在這四堵牆裡,晚上都沒有上來查看,一次也沒有。我不想再抱怨了。可是,你剛才說看到她服用什麼東西來著?藥物?毒藥?」
他從容不迫地戴上帽子,慢慢走上街頭,看起來像是今天休假似的,一副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的模樣。
我很驚訝地離開她身邊,向他走過去。
「什麼壞事都給我碰上了,」她說,「從貝爾登先生去世,到去年鎮上發生的大火把我的一點積蓄燒了個精光,還有什麼場面我沒有見過。」
我深受震動。儘管她易受擺布,做人態度也前後矛盾,但至少還擁有同情天涯淪落人的美德。然而她竟然會沒有朋友?我毫不猶豫地向她伸出援手,條件是她必須在案情需要時完全對我坦白。讓我鬆了一口氣的是,她不但答應了,而且非常意願說出她所知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說,」我打斷她,「得知發生命案之後,利文沃茲小姐只是表示希望你幫助她,所以你就幫她藏匿了漢娜,但是你沒有提出任何疑問,也沒有要求任何解釋?」
「可是,你的行為真的非常奇怪。你如此盲目地順從瑪莉·利文沃茲的要求,一定有原因。」
最後這一句話似乎打動了她,因為她驚恐地看了Q一眼後起身說:「我聽你的就是了。」
「你很喜歡瑪莉·利文沃茲,而且你似乎認為她有能力犯下重案?」
「你發電報給格里茨先生了嗎?」我問。
此時Q首度露出頑固的眼神,堅定地站在我們兩人面前直盯著我們不願離去,無論我再怎麼催他快走,告訴他快到中午了,應該趕快發電報給格里茨先生。
愛你的人
「那就別提了,」我打斷,「我想聽的是最關鍵的原因。」
「不希望有人來打攪。我了解。」我點頭https://read.99csw.com,他轉身走向大門。
我麻煩大了。你疼愛我,一定知道我遇到了什麼麻煩。我無法解釋。我只能祈禱。銷毀你手上的東西,今天馬上就動手,不要多問,也不要猶豫。另外一個人的同意已經無關緊要了。你一定要聽從這項命令。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就完了。務必照我的話去做,解救我吧。
「不過,你有意說是毒藥。你認為她服毒自盡,而我與她的自殺有關聯!」
「的確是件很糟糕的證據,」我說,「要不是我正好知道這封信所指的東西和你懷疑的對象截然不同,我也會有同感。這封信指的是貝爾登夫人託管的一些文件,別想歪了。」
「貝爾登夫人,」我說,「你是唯一知道漢娜在房子里的人,比較明智的做法應該是避免在屍體所在的房間逗留太久,以免引來嫌疑。」
她的狂叫聲在我耳際縈繞良久。
「幾點會到?」
「我現在放下她不管,不就等於我之前對她的善意都白費了嗎?」
「沒錯,不在家。他搭馬車前往十英裡外的地方了,去看一名男子。那人被人發現時躺在一輛牛拖車旁邊的水溝里。」他看到我露出放心的表情。我很高興驗屍官被暫時牽絆住了,而Q對我做出意味深長的眨眼動作,「驗屍官要花上好一陣子才能到那個地方,如果他不急的話,大概要花上好幾小時吧。」
「遵命,先生。」
「死?什麼意思?死!」
「貝爾登夫人,」我說,「我是什麼人,來這裡有什麼目的,現在並不重要。我要說的話可能反而比較重要。我只能說我沒有欺騙你,我的姓名或職業都假不了,也真的是利文沃茲小姐的朋友,對她們可能有影響的事情我都有興趣知道。因此,剛才我說到埃莉諾·利文沃茲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都是因為這個女僕的死——」
「我一輩子有太多秘密了。」她說。而我也的確相信,她這次受到了徹底的驚嚇,如果現在警察到她家要求她說出秘密來指控她自己的兒子,她也會乖乖聽從的。「我覺得自己好像希望能夠站出來,面對全世界,宣布我為了瑪莉·利文沃茲做了什麼事情。不過先請你告訴我,」她低聲說,「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兩位小姐的處境如何。我不敢問,也不敢寫信。報紙上提到了很多埃莉諾的事,卻沒有提到瑪莉。而瑪莉寫信只提到自己的危機,以及如果某些事情被發現她會面臨什麼樣的危險。到底事實真相是什麼?我不想傷害到她們來保護我自己。」
「沒有,先生,她甚至比以往還要開朗活潑。我沒有想到她當時身體九*九*藏*書不舒服,也從沒有看過她生病。如果有的話——」
「奇怪了,她是在昨天晚上死亡的,而不是在別的日子。她昨天有沒有生病?」
「啊,什麼意思?」
然後她二話不說,將手帕蓋在女孩的臉上,隨即離開房間。兩分鐘后,Q提到的信件就到了我手中。
「我可沒有說是毒藥。」
如此一來,貝爾登夫人有機會可以述說她的故事。而她也打起精神,準備娓娓道來。
「是的,先生。」
看他如此堅持,我只能轉身面對貝爾登夫人。
「你認為他可以過來嗎?」
「嗯,」她說,「是這樣的。瑪莉遇到一個緊急情況,只有她伯父去世才能解除這個危機。」
我繼續安慰情緒低落的她,先是解釋這個案子的要點,接著詢問她有沒有朋友可以在緊急時刻對她伸出援手。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跑出房間,衝上樓去。
「很確定。不過我們待會兒再談。你該去發電報,找驗屍官了。」
「什麼意思?」她大聲說,「我又不是惡意的,我只不過想救人而已。我,我……你又是什麼人?你和這個案子又有什麼關係?我做什麼事與你有什麼相干?你說你是個律師,會不會是瑪莉·利文沃茲派你來,看看我有沒有執行她的命令,還有——」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她喃喃自語,「我一直說讓人住進來一定不可能保守秘密的,她就是靜不下來。不過我忘記了,」她突然說道,臉上的表情驚恐,「你還沒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東西。不會是我心裏想的吧,大概是——」
「是的,不過我沒有注意到異樣。我當時在趕時間,以為她還在睡覺,所以把東西放在她夠得著的地方就馬上離開了,和往常一樣上了鎖。」
「你不會相信我的,」她大聲說,「我真的不知道漢娜知道什麼事情。命案當天晚上,她看見什麼或聽見什麼,我完全被蒙在鼓裡。她一個字也沒說,我也從來沒有問過。她只說利文沃茲小姐希望我幫她來避避風頭。我因為很喜歡瑪莉·利文沃茲,也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所以就勉強答應了,然後——」
她舉起漢娜的手,放在自己手裡輕輕撫摸,看起來應該是真心的難過與悔恨。
「我能找到的,就只有這一件東西,先生。我是昨晚在貝爾登夫人的洋裝口袋裡找到的。另一封一定在其他地方,只不過我沒有時間去找。我想這封信應該就夠了。另外那一封你應該不需要了。」
「沒有,」我連忙說,「他並沒有認為你和她的自殺有關。他只是說,他看見了女僕自己吞服了某種東西,進而導致她的死亡。他只問你漢娜從哪裡拿https://read•99csw.com到的藥粉。」
「你看到……是全世界都瘋了,還是我精神失常……你看到她吞下藥粉!你怎麼看得到她的行動?她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待在房間里嗎?」
我當時沒有太注意到他話中有話,只是打開信件。我前一天在郵局看見她藏了兩封信在披巾下,這是其中較小的一封。信件內容如下:
「沒錯!」我回應道,被他的神態逗得有點想笑,「到那裡的路不好走吧?」
她回答沒有,這讓我甚為訝異。雖然她有親切的鄰居,也有要好的朋友,但發生了這樣的事,她卻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提供援助或給予同情。要不是有我的憐憫,她就必須一個人面對了。
「你在耍什麼把戲?」
收件人是貝爾登夫人。上面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只有紐約的郵戳,但是我認得這就是瑪莉·利文沃茲的筆跡。
「沒錯,可惜屋頂有這樣一個窗戶,要一探究竟並不困難,夫人。」
「虛驚一場,根本沒有人生病,我上當了,被蒙得好慘!」貝爾登夫人臉紅氣喘地走進我所在的房間,脫下帽子。動作進行至一半時她停了下來,突然驚呼:「怎麼啦?你怎麼用那種眼神看我!發生了什麼事?」
「對我來說,這是最好不過了。貝爾登夫人有個很長的故事要告訴我,所以——」我說。
「哦,我沒有那樣說。我當時只是下意識地在想,她大概和命案有所關聯,但又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她永遠不可能殺人的。她太嬌柔了。」
「那麼,藥粉是怎麼到她手裡的?如果不是你給的,她從哪裡可以弄到手?」
「如果你聽從我懇切的請求跟我到樓下,就不算是放下她不管。你待在這裏不但沒有好處,還會對你不利。所以還是聽我的話,不然我就得將你留給他看管,我自己去向警方報案。」
她蒼白的臉龐在我眼前紅了起來。
「讓我看。」我說。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有給過她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
「是的,先生。你永遠不會相信我的,但事實的確如此。我當時心想,既然瑪莉要她過來,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且,而且——我現在也解釋不出所以然來。現在看起來一切都不一樣了,不過我的確是這樣做了。」
「你的疑心未免太重了,」我低聲說,「而且我覺得你太失禮了。我們沒有看到任何證據,也就不能採取任何法律行動。此外,她在這裏也無大礙。如果能讓你寬心的話,我答應替你看管她。」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的話,那也是因為我手上有件東西可以原諒我的舉動。」
然而,貝爾登夫人握緊的雙手鬆開了,以極為憂慮而又懷疑的眼神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