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漢娜
第三十二章 貝爾登夫人的敘述
到了第四天,她沒有來,第五天也沒有,第六天也沒有。我開始感覺到之前的老年陰影又回到我身上了。有一天晚上,正當夜幕逐漸取代黃昏時,她偷偷從前門進來,悄悄來到我身邊,用手蒙住我的眼睛,發出低沉而悅耳的笑聲,把我嚇了一跳。
她激動的心情並非稍縱即逝。同一天晚上她發現一件事,讓她擔憂的事轉變為恐懼。其實只不過是埃莉諾過去兩星期以來一直在寫日記。
「怎麼辦?打開門讓她進來。我才不怕埃莉諾呢。」
「沒什麼好告訴你的,還不是因為我這麼軟弱,」她說的不是「陷入愛河」,因為她心高氣傲,「才會欣賞一個我伯父永遠不准許結婚的對象。」
「哦,我親愛的夫人,你真是個大媒人!你對我們婚事的興趣,就好像是自己在談戀愛一樣。」
「大發雷霆倒是沒有,不過她很生氣。可是,」瑪莉繼續說,語氣帶有自貶的悔意,「看埃莉諾的態度,我不認為她是在生我的氣。她很傷心,夫人,很傷心啊。」
「很好,」瑪莉說,臉上因突然欣喜若狂而出現酒窩,「我想,我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夫人,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不過馬車載不動三個人。如果你乖乖在家等,今天晚上我回來時,你會是第一個恭喜我的人。」我還沒回過神來,兩人就已經坐上停在門前的馬車。「再見,」瑪莉大聲說,從後座揮著手,「祝我一路順風吧。」
「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她開口,「不過,我由於心裏非常擔憂,所以昨晚不顧你的建議,將錫盒從衣櫃里拿了出來,帶著盒子離開家,現在——」
瑪莉高不可攀的嘴唇出現了明顯的弧形。
「等一下,夫人,你別說你害怕了,因為我不想聽。我已經承諾今天要和克拉弗林先生結婚,而我打算信守諾言,就算我不愛他,也要守信。」
瑪莉本來就打起精神準備迎戰指責或是懇求的言語,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轉頭看著玻璃窗。
「真的嗎?這麼說,你不認為我很討厭?」
「不行,不行,你跟著來會破壞浪漫氣氛的。我像小精靈一樣飛來,也會像小精靈一樣飛走。」
「因為我把你的名譽看得比我自己的良心還要重要。因為我愛我們倆共同的恩人。我也知道,如果我眼睜睜看著他的心肝寶貝結婚,他是絕對不會原諒我的。但就算婚事和他的心愿相差十萬八千里,我也要出席婚禮,至少讓婚禮值得令人尊重。」
「瑪莉,」她說,「我們兩人一起長大。我就算不是你親妹妹,在感情上也情同姐妹。我實在不能讓你一人出去冒險,而身邊只有這個女人陪伴。不然你告訴我,我可不可以和你像姐妹一樣同行,或者像是你的名聲監護人似的跟在你後面,儘管你百般不情願。」
「這麼說,她也知道了?」
那天,在漫長的等待中,我心裏一會兒後悔,一會兒焦慮,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心情。我獨自一人坐在點了油燈的房間里,注意著有沒有她們回來的跡象。瑪莉答應我會回來的。結果正當我要開始死心時,瑪莉整個人包在長斗篷內偷偷進入屋裡,美麗的臉龐綻放著紅暈的光彩。
「看起來很像我。」她說。
不法勾當絕不成功,如果沒有女人的協助。
「如果你說的是埃莉諾,沒錯,她現在可有的忙了,夫人。她知道我仍然深愛克拉弗林先生,而且還寫信給他。你昨天晚上弄錯人,害我沒辦法繼續保密下去,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實情。」
「為什麼?你要我說嗎,夫人?」她說,臉色泛紅,將視線移開。
這時候貝爾登夫人停了一下,臉色痛苦地漲紅,並抬起眼睛看著我,表情里夾雜了焦慮與懇求,看起來很不協調。
「哦,」她隔天又向我哭訴,「我每次進入她房間都能看見那本日記,我的安全有什麼保障?儘管我已盡我所能向她表示,那本日記代表她背叛我對她的信任,但她還是不答應銷毀日記。她說寫日記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萬一伯父指責她背叛了他以及他的幸福,她便能拿出證據。她答應我會好好鎖起來,不過鎖起來又有什麼用處!發生意外的機會有千百種,任何一種意外都足以讓伯父看到日記。只要日記存在一刻,我就一刻無法感到安全。」
說完,她看了一眼漢娜是否跟上來,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可憎、無堅不摧的貪念,你是愛情與名譽永遠的敵人。
隔天她又來聽我的人生故事。再隔一天,她又來了,臉上總是帶著熱切的企盼和充滿笑意的眼神,討人喜歡又心神不寧的雙手碰到任何東西都緊緊握住不放,直到將握住的東西捏碎為止。
「你不允許我陪伴你嗎?」
「要是他沒有教我愛財如命就好了!」她終於開口,「如果我從小能像埃莉諾,將我們周遭豪華的事物視為身外之物,為了愛情、為了職責,可以拋開一切!要是面子、讚美和高雅的事物對我不那麼重要,那該有多好!要是愛情、友誼、和樂的家庭氣氛對我更重要,那該有多好!我身上綁了一千個對奢華事物的期盼,要是能全部放下,那該有多好。埃莉諾辦得到。她雖然高傲、美麗,但當她個性中敏感的部分受到無禮的侵犯時,她會變得高高在上。我從小就知道她喜歡到一個低矮的閣樓里去,那裡既冷又臭、光線又不充足,她一坐就是一個小時。在閣樓上她會將骯髒的小孩抱在膝蓋上,親手餵食脾氣暴躁到沒人願意碰的老女人。哦,哦!她們會談到悔不當初以及變心的故事!要是有人或某件事能夠改變我的心就好了!不過看來是沒有希望了!我不指望可以改頭換面了,我永遠只是個自私自利、任性驕縱、愛財如命的女孩。」
「我絕不會趕你走。」
等到她再度來訪時,我注意到她的舉止充滿熱情,比上次見面時欲迎還羞的神情更加明顯,這表示她的芳心已經被情人打動。和往常一樣,我在故事結尾時總會以熱吻和婚姻快樂收場,她卻在臨走前用憂鬱的語氣暗示。
「他是英國人,」她用之前痛苦的口氣強調,「事情就是那麼簡單,伯父永遠不會允許我嫁給英國人。」
「我說不上來,不過有些事情就像鬼魅一樣。這些陰影不會平靜下來,只會一直出現,一直說著沒有意義的言語,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它們都會浮現在腦海里。我以前都沒有想到會這樣。我瘋狂,我放浪不羈,隨你怎麼說吧。從夜幕低垂開始,我就覺得夜色將我壓得透不過氣來,它扼殺了我心中的生命、青春與愛情。白天時我還能忍受,不過現在——哦,夫人,我做了一件會讓我不斷恐懼的事情,讓自己活在焦慮中,因而摧毀自己的幸福。」
隔天,我就她與克拉弗林先生之間的秘密關係提出了我的計劃。我的計劃是讓他們使用假名,讓她用我的名字,九*九*藏*書因為陌生人的名字可能會引起懷疑,而他用的假名是李·羅伊·羅賓斯。她對我的計劃很滿意,然後立即約定在信封上使用暗號,以分辨出我和她來往的信件。
「他下命令時我就遵命,如果你的意思是這樣。」
我在她離開后無精打采地坐了一個小時,然後上床,不過當晚眼皮根本不曾合過。隔天清晨破曉時,比以前更加美麗的瑪莉上樓到我的房間里,你可以想象我有多訝異。她帶著一封寫給克拉弗林先生的信,手卻不住顫抖。
我有兩幅畫質精美的相片,那是其中之一。
我立刻開門,看到埃莉諾·利文沃茲臉色非常蒼白,卻帶有堅決的神色。她走進屋子,進到這個房間,差不多就在你坐的地方,面對著瑪莉。
「哦,小姐——」我開口說,然而她給我臉色看,我只好放開她的手臂。
我本性中潛藏的浪漫情懷立刻活躍起來。
「不是的。」我說。因為無法抑制對她的憐惜,我將她擁入自己懷裡,「如果我真的嚇到了也沒關係,我還是會講愛情故事給你聽,也會講愛情令機械化的世界變得甜蜜快活的故事。」
她口氣冷漠。隨後,她對我微微一笑,讓我忘記了一切,只記得她即將步上結婚的紅毯。她要我替她繫上面紗。我用顫抖的手為她綁上面紗時,她直視著埃莉諾說:「你對我命運的興趣,比我期望的要好。到F的路上你要一直表現得很關心,或者是給我片刻安寧,讓我不至於想到你剛才所說的可怕後果吧。」
「解除和克拉弗林先生的婚約?你已經以人格擔保,要成為他的妻子了。」
「啊!這麼說來,他知道你和克拉弗林先生訂婚的事了?」
「你還會讓我來這裏撒嬌嗎?如果我還是一樣地不學好,而且一直都這樣,你仍然不會趕我走嗎?」
「憑什麼?」她大叫,「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我認為她已經忘記我的存在了,因為一提到堂妹的名字她就迅速回頭,用有點懷疑的表情輕聲說:「我親愛的夫人好像嚇到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聽眾是這麼一個非常不浪漫的小可憐。她竟對著小可憐敘述愛神屠殺毒|龍,居住在洞穴,踐踏春草般踏著火紅的犁頭前進的故事。」
「好吧,反正你已經知道我最好的一面了,讓你領教我最糟糕的一面也無妨。我很不願意惹伯父不高興,因為,因為……他一直栽培我成為繼承人,我知道如果嫁給他不中意的對象,他一定會馬上改變心意,一毛錢也不讓我繼承。」
「沒錯!」我說。然後我感到自己的臉也紅了起來,急忙繼續說道:「你和我彼此都在扮演著奇怪的角色,而且都感到不自在。總有一天時過境遷,我們可以原諒彼此,不過現在先不要想那麼多。盒子很安全,你放心,我現在急著繼續聽完你的故事。」
瑪莉抿抿嘴唇,算是她的回答。
瑪莉的整個態度起了轉變。她沖向前去,抓住堂妹的手臂不斷搖動。
——《受困的雅布蘭》
「我也對自己沒轍。聽起來很傻,不過我必須要跑開一陣子,必須找人說點悄悄話。告訴你,有一雙眼睛一直盯著我看,這是我一輩子頭一次感到自己是個女人,感到自己是個皇后。」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的嬌羞與驕傲相互搏鬥著。最後她披上斗篷,笑嘻嘻地說:「你有沒有遇到過會飛的小精靈?有沒有月光帶著瑪莉的笑容、瑪莉的雪白綢緞以及閃亮的鑽石短暫地照入過你的牢房?說啊!」
說完,她就像一道月光消失在夜色中,向街上飄然而去。
「你很失望對不對?」她看著我說,「你想聽到告白、悄悄話以及種種甜美的秘密,結果你反而見到一個冷冰冰的心懷不滿的女人,在你面前首度有所保留而不想交談。」
「不可能!」她驚呼,「我昨晚把錫盒留在老農舍里,結果起火燒成廢墟了。我只不過想暫時藏起來,匆忙之間沒有想到更好的藏匿地點,因為有人在裏面上吊自殺過,據說有鬼魂出沒,沒有人敢靠近農舍一步。我……我……盒子不可能在你手裡!」她激動地說,「除非——」
「沒錯,」她嘆氣道,「她也沒有辦法。我真笨,不應該讓她看出訂婚後的喜悅和軟弱。我沒有想到後果。不過我早該知道埃莉諾這個人凡事都講求良心至上。」
艾米·貝爾登擅長策劃的能力再度派上用場,這次要策劃安排整件婚禮,而且必須杜絕被外人發現的可能性。我覺得整件事困難重重。首先是婚禮要在短短几天內舉行,因為克拉弗林先生在收到她的信后已經訂好了船票,準備下個周六搭乘蒸汽郵輪迴國。接下來是他和利文沃茲小姐兩人的外表都過於醒目,要在此處秘密結婚而不引起別人閑話,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舉行婚禮的場所最好離這裏不是太遠,否則往返所花的時間會太長。利文沃茲小姐離開旅館太久,恐怕會引起埃莉諾的懷疑。她覺得最好避免讓埃莉諾起疑心。她的伯父——我忘了提到——當時並不在這裏,他在克拉弗林先生名義上解除婚約后不久就離開了。照這些情況來看,F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地點,因為距離和交通情況都很理想。雖然在鐵路沿線上F並非大站,但當地牧師行事低調,居住的地方也距離火車站不到五十碼,如果他們能夠在牧師家碰面呢?我問過他們之後,覺得可行性很高,為了這個浪漫的情景,我精神百倍,繼續籌劃其他細節。
「亨利·克拉弗林夫人,你好。我是新娘哩,夫人。」
「你對我沒轍吧!」
「照你這樣說,那為什麼要去?」
我的態度是有點保留,倒不盡然是受到她那句話的影響,主要是她說話的神態。
「那不就是愛情的證明嗎?如果你了解我,你會說是的。」然後她轉身站在一幅掛在客廳牆上的畫像前。
「當然沒有。沒有必要的話,我絕對不浪費唇舌。」
「為什麼不行?你在說什麼?快告訴我。」
這些話說得輕鬆隨便,態度上也未必認真,因為她甚至不等我回答就又繼續說下去。然而這次對話的種子深深植入我們兩人的心裏。接下來幾天我一直盤算著,萬一我有必要策劃一場私奔的行動,應該如何進行才會成功。你或許可以想象到,有一天晚上漢娜來到我的門口,帶來一封小姐寫的信,這時我有多麼興奮吧。可憐的漢娜,她當時還是瑪莉·利文沃茲小姐的女僕,現在卻陳屍在我的屋檐下。
「我怎麼能保住秘密?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我腦海里縈繞,怎麼保住秘密!」
她迅速看了我一眼,然後視線往下移開。我擔心觸犯到了她,感覺很過意不去,而她突然用平穩卻低沉的語氣說:「我說我永遠結不了婚,是因為討我歡心的人,永遠無法成為我的丈夫。」
「她沒https://read•99csw.com像你想象中那樣大發雷霆吧?」
「沒有,」她喃喃自語,「一切進行順利,不過——」
她很激動地站起來。
她並非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她緊摟著我,盡情流淚,真情畢露,在啜泣間說出溫柔的心事,告訴我有多麼愛我,說全天下她只會對我一人如此,在自己的新婚之夜前來尋求慰藉或接受道賀,也說到如今一切結束后,內心有多大的恐懼,彷彿告別了自己的姓名,也等於是告別了某種價值無法估計的事物。
「什麼?你要走了?」我說,「自己一個人?讓我陪你走。」
我不知如何回應,所以說道:「你伯父對你訂婚一事有沒有表示贊同?」
「你難道不責備我嗎?」她問,「遵守伯父的意願,難道不是我的責任嗎?不是他一手將我撫養長大的嗎?沒有他,我怎能享受榮華富貴?我又怎麼會有今天?怎麼會喜好金錢?從我懂得金錢的意義后,他就以禮物不斷灌輸我金錢非常重要的概念,不斷對我洗腦。如今我怎能單單因為一個人,就背棄他對我的養育之恩?就為了一個我認識不過兩星期的人,而這個人用他自認為是愛情的東西就要交換我的一生?」
「為什麼?是什麼樣的原因,會讓擁有朱唇的女士認為自己永遠不會結婚?」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並且顫抖地倒在我的懷抱里。「哦,我知道聽起來很勢利,不過這都要怪我成長的環境。伯父教導我要崇拜金錢,如果沒有金錢,我的生活將頓失所依。可是——」她整張臉浮現出另一種情感,表情軟化下來,「我無法對亨利·克拉弗林說『走開!我的未來比你還值錢』!這種話我說不出口,哦,我說不出口!」
我們共同制訂的計劃是這樣的:到了指定時間,瑪莉向堂妹表示必須離開一陣子,因為她答應要到鄰近的小鎮去拜訪朋友。隨後她搭乘事先安排的馬車來到我這裏,我會跟她一起走。然後我們立刻前往位於F的牧師公館,那裡照理說應該已經一切準備妥當了。這個計劃簡單歸簡單,但還是疏忽了一件事,就是埃莉諾對堂姐愛之深責之切。毋庸置疑,她已經起了疑心。然而她沒有追問瑪莉,也沒要求她解釋。她對瑪莉了如指掌,而我對瑪莉的認識也不淺,這一點令我和瑪莉都覺得不可思議。不過事情就是這樣。先容我解釋一下。瑪莉每一步都按照計劃行動,甚至還在埃莉諾的梳妝台上留了一張紙條。她來到我這裏,正要脫下長斗篷讓我看她身上的洋裝,這時候前門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我連忙替她披上斗篷,跑出去開門,心裏想著說幾句客套話就可以打發來人,結果卻聽到身後有人說:「老天爺啊,是埃莉諾!」我回頭一望,看到瑪莉透過門廊的百葉窗正窺視著外面。
「你弄錯了,」她大聲說,「我是埃莉諾·利文沃茲,我是來找我的女僕漢娜的。她在嗎?」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大概是對談話內容的方向有點害怕。然而她當時有一種表情讓我很納悶,事到如今我怎麼想都想不透。那時離現在已經有好幾個月了,我並不是說她的表情令我獨處時感到恐懼。我仍然沉醉於她的魅力中,心裏容不下一絲有害她形象的事。然而秋天的某一天,來了一封克拉弗林先生親筆寫給我的信,從頭到尾都在真切地請求我透露這個女人的底細。為何完成了婚禮,還狠心讓他空等?而同一天晚上,我的朋友從紐約回來,提到了她在一個聚會場合遇見瑪莉·利文沃茲,身旁不乏追求者時,我這才開始明白整件事情確實有蹊蹺,所以坐下來寫一封信給她。寫信的時候看不到她,所以不必面對她懇求的眼神與顫抖的雙手。不必被她輕撫的雙手左右心意,判斷力也不會受到蒙蔽。我用誠實正經的語氣告訴她克拉弗林先生的感覺,指出不讓克拉弗林履行權利的危險,畢竟克拉弗林愛她至深。她回信的內容卻讓我大吃一驚。
有關那幾個星期的事情幾乎告一段落。在瑪莉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她登門向我道別,手裡拿著一件禮物,價值恕我不能奉告,因為我並沒有收下,儘管她用盡聰明的借口連哄帶騙,要我收下禮物。但是她那晚說了一件事讓我永難忘懷。內容是這樣的。我一直告訴她,希望她在兩個月之內,能夠儘可能請克拉弗林先生過來。如果她決定哪一天要請他過來,希望能夠通知我一聲。這時候她突然打斷我的話:
她走進來,也把剛才旅館播放的熱情舞曲一併帶入,對我的想象力產生了怪異的影響。當我看到她一下脫下斗篷,展現出新娘的白色婚紗,頭上點綴著雪白的玫瑰皇冠時,我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
她起身作勢要離去,但我拉住她。
「可是,你如果擔任見證,不就將自己扯進騙局了嗎?而你最痛恨的不就是騙局嗎?」
「你做這種事,有沒有顧及自己的名譽?」
「我真的不了解你,」她說,「我還以為,你對於自認為不正當的事情都不屑一顧。」
「離家二十英里!」
我能怎麼說呢?我認為她是全世界最討人歡心的女孩,而我也如此坦白地告訴了她。她立刻恢復了快樂活潑的本性。當時我不認為——現在也不認為——她會特別在意我好心提出的意見,然而她天性希望別人對她仰慕,也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受到他人仰慕的滋潤,就像花朵在陽光下綻放一樣。
這句話似乎讓她安心不少,過了一分鐘后她繼續說下去。
「大概是一樣的借口吧,」瑪莉的聲音插|進來,冰冷而緊繃,「你也會用同樣的借口應付伯父。當他質問你,沒有他在場,為何允許瑪莉如此違抗他的心意時,你會說瑪莉走投無路,豁了出去,身邊全部的人都只好順著她。」
我想跟著這麼說,卻說不出口。
「你讓某人成了最值得驕傲的男人,難道不覺得安慰?」我問。沒能讓兩位戀人感到幸福,我覺得非常失望。
瑪莉的臉色通紅。她壓抑的所有恨意全都因此高漲。她氣急敗壞,語帶威脅,看起來十分像朱諾女神。
「說出別人的秘密,這樣的人我才不認為有良心。」我說。
我低聲說,意思是指上一次她來時我說給她聽的故事。故事中的女孩在貧窮中等待了一輩子,希望英勇的騎士能夠將她從茅舍帶至皇家庭院。她曾嫌棄一個仰慕她的農家子弟,後來當農家子弟帶著為她積蓄的大筆財富來到她門前時,這個女孩卻已撒手人寰。
——《受困的雅布蘭》
「哦,瑪莉!」她啜泣著。一陣狂亂的乞求淹沒了她高不可攀的神態。「你可要三思而read.99csw.com後行啊!想想看倉促結婚的後果。過兩天再想就太遲了。以欺騙為基礎的婚姻永遠也不能帶給你幸福。愛情才會。你的婚姻不是建立在愛情上。你心裏想的是愛情,你沒有解除和克拉弗林先生的婚約,而是坦然接受了和他結合之後的命運。只有被熱情沖昏頭的人才會這麼糊塗。而你,」她繼續說,並起身轉頭面對我,表情裡帶有一種蒼涼的期盼,讓人看了不禁感動,「你難道看不出來,這位沒有母親的年輕女子正在任性行事。她不顧道德約束,進入自己策劃的黑暗狡詐的旁門左道之中,你難道沒有警告一聲,沒有要求她謹慎小心?告訴我,身為人母的你,在這場騙局完成之後,當她來見你的時候,會不會臉上一定堆滿憂傷?到時候,你對自己扮演的角色又有什麼借口可說?」
埃莉諾低下頭。
「你要去見克拉弗林先生。」
「伯父對這件事的執著,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她再度開口,「與其要求他讓我嫁給英國人,不如要求他讓我投水自盡來得容易。」
「我也不清楚,」她啜泣著,「他感覺到一輩子被一個女孩子束縛,而這個女孩子為了不失去一大筆未來的財富而命令他離去,他怎麼可能就此心滿意足?」
「漢娜,我有事找你。」她說。
「我和你一樣也不了解我自己。任何認識我的人都會明白,我這樣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擔任婚禮的見證,並不代表我贊成這樁婚事。」
「我是說,如果你不得不和他秘密結婚,如果你相信可以慢慢影響你伯父,漸漸讓他接受你們的婚事,不如先保住你和心儀的對象在一起的快樂。」
問題是什麼時候?我心裏想。啊,如果遙遙無期的話,有可能會壞了大事!然而,我一心一意只想順從她的意願,只能坐下來寫一封信給克拉弗林先生,將她說的話轉述給他,請求他耐心等待,還告訴他如果瑪莉本人或她的處境一有變化,我必然會立刻讓他知道。將信件寄到倫敦后,我就靜候事情的發展。
「可是——」我脫口而出,她的話讓我的浪漫情懷有點掃興,「你告訴我克拉弗林先生生活優越,所以也不用繼承什麼錢。而且如果你真的愛——」
「我對你無話可說!」她的口氣低沉嚇人,「別拉著我。」
「到底是哪裡有危險?」
「我去訂一輛四人馬車。」
「有什麼不對?反正我後來知道沒辦法信守承諾。」
我因為過於驚訝而無法言語。
到七月份為止,我認識瑪莉·利文沃茲正好滿一年。當時的我生活極為寂寥,喜歡美麗的事物,討厭下流的東西,生性受浪漫且不尋常事物的吸引,卻因本身環境並不富裕,守寡的日子也很寂寞,每天除了縫紉還是縫紉,於是我開始認為一成不變的老年陰影就要降臨在我身上了。有一天早上,正值我最沉悶的時刻,瑪莉·利文沃茲跨過了我的門檻,一個笑容就完全改變了我生命的方向。
「盒子在我手裡。」我靜靜地完成她未說完的句子。
「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說。
「對,」她說,「他是英國人。」
「快告訴我。」我催促她。
隨後我立刻臉紅起來,對自己直呼其名感到驚訝。然而她似乎沒有注意到。
我對她的態度頗為震驚,捧起她的臉,看到上面帶著愉悅的微笑。
「那有什麼問題?是不是他不夠——」我準備說「專情」,但忍住沒說。
一時之間她又轉回嚴肅的神情。
然而她搖搖仙女頭說:
「那是因為你為情所困。」我回應。
她走到畫像前,再度端詳之前吸引她注意的那幅畫。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並意味深長地斜瞥了我一眼。
我無法抑制情緒,看著她。
她拍拍我的臉頰,笑得很詭異,即使到現在發生了這麼多可怕的事,我一想起來還是淚水盈眶。
「別的女孩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辦,我大概就怎麼辦吧。等待頑固的家長逐漸心軟吧。」
她紫羅蘭般的眼睛驚訝地閃動。
「你不明白,」她說,「克拉弗林先生不窮,但是伯父很有錢。我會變成皇后——」
「我不知道,恐怕不是吧。我——我還沒有想那麼多。王子沒有辦法那麼輕鬆就到手的。」她喃喃自語。
「那又怎樣?」她說。
「可惜我不希望你跟著來,埃莉諾。我們只是出去兜兜風,不希望別人打擾。」
瑪莉的手從堂妹的手臂上鬆開。
我停了一下,被我抓住手臂,氣喘不已的人這才轉身面對我,我這才發現眼前是個陌生人。
這句話就像一陣冰冷的空氣一樣突然貫入氣氛白熱化的房間。埃莉諾全身立刻僵硬,向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卻又鎮定,轉頭向堂姐說:「這麼看來,你是下定決心要這麼做了?」
「你若要搭乘另一輛馬車,我也擋不了你。」
我因此大胆直言,大概是因為她沒有母親吧。
「只要讓我成為你的丈夫,我就會對你言聽計從,」他寫著,「直到我確定你屬於我,我才能夠離開,否則我就不走。除非母親臨死前要見獨子最後一面,否則我就不走。」
「難道我被你跟蹤了?」
她沒有立即回答,卻機械地抬頭看畫像。
這件事情過後,瑪莉恢復了正常。後來聽說利文沃茲先生已回到旅館,而他們接著也準備返家,所以我不常見到她,不過我看在眼裡的轉變足夠令我心寒。感到因為瑪莉婚姻的證據全都被鎖了起來,她一直想要讓這件婚事無效。然而我有可能錯怪了她。
「還是照原計劃進行嗎?」
「還有比現在更叫人痛恨的嗎?」
我就此踏出了錯誤的第一步,從此麻煩不斷。她獲得使用我名字的許可,我似乎也被迫將自己的判斷力和行動自由分家。自此以後,我只是她用來策劃密謀的忠僕,替她抄寫她帶來的信件,以我們同意的假名來署名,忙著想辦法將他寄來的信件轉寄給她,以避免被發現。漢娜是我們的媒介,因為瑪莉覺得三天兩頭來這裏並不是明智的做法。我別無他法,只好讓漢娜替我轉交信件。漢娜生性不多話,也不識字,這些註明收件人為艾米·貝爾登夫人的信件,必能安然無恙地抵達目的地。我也相信,這些信件的確安然抵達了瑪莉手裡。就利用漢娜當跑腿的這件事而言,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麻煩。
她是騙過了我,而我也沒有掩飾什麼。
「這麼說來,你的王子出現嘍?」
從這封短短的信可以看出她已經訂婚了。隔天瑪莉沒有來,再隔一天也沒來,第三天也不見人影。除了聽到利文沃茲先生結束行程回到了旅館,我沒有再接到隻字片語。經過漫長的兩天後,她終於在黃昏時來訪。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見到她了,然而她的神態和表情都如同經過了一年般有了巨大的改變。我幾乎沒辦法熱誠地歡迎她,因為她和以前大不相同。
我大失所望,突然哭了起來。
瑪莉臉上天真的表情迅read.99csw.com速改變。
她爆發出一串悅耳的笑聲。
我從郵局領回這封信時,她正好在我家,我永遠也忘不了她看信時驚訝的模樣。一開始她彷彿受到侮辱,但後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考慮整個狀況后她動手寫信,接著要我抄寫。她決定答應他的要求,但條件是由她來對外宣布婚事,而且必須同意典禮一完成,在舉行婚禮的教堂門口,或是其他任何舉行婚禮的場所,馬上就向她告別。除非她對外宣布兩人的婚事,否則絕對不能出現在她面前。幾天後,她收到了明確的答覆:「什麼條件都行,只要你和我結婚。」
我只能應聲揮手,然後衝進屋子裡啜泣。
「如果我跟你去F,」埃莉諾回答,「我只是充當見證人,履行身為姐妹的義務而已。」
「我不知道,」她嚅嚅低語,「我不這麼認為。伯父的身體沒有外表看來那麼健康,而且——」
比我還有判斷力的女人必然會說:「照你這麼說,為什麼不幹脆將他忘得一乾二淨?為什麼要和他跳舞、聊天,讓你對他的傾慕演變成愛慕?」然而我當時一心想的都是浪漫的故事情節,而且對她伯父的偏見既無法諒解,也不能苟同。我說:「簡直是霸道嘛!他為什麼對英國人如此痛恨?就算他真的痛恨英國人,你又何必約束自己,為的只是順應他不合理的想法?」
我的針線從手上掉了下去,因為我打從心裏感到失望。
我只能憂心地舉起手,指著坐在她眼前房間角落裡的女孩。利文沃茲小姐立刻轉身走過去。
「哦,瑪莉!」我驚叫,淚流滿面,「你現在成了——」
「不如我先確定伯父的意思,然後再和心愛的人私奔,這樣不是更好嗎?」
「他會等我的。」她說。
「離開了?」
事情發展的速度並不緩慢。兩星期後我聽說主持婚禮的斯特賓斯先生突然暴斃,一時之間無法釋懷,隨後又在一份紐約的報紙上,看到克拉弗林先生名列霍夫曼旅館來賓的名單,這令我更加難以置信。這可以證明我寫給克拉弗林的信並沒有發生預期的作用,而瑪莉的耐心也快到盡頭了。幾星期過後我收到一封信,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由於那封信不慎忘記在信封上加註暗號,我便自行打開,從而獲知他想方設法想在公眾或私人場合接近瑪莉,卻總是不得其法,同時也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了對瑪莉的不滿,認為她有意迴避,所以決心不計一切後果也要見到她,即使惹她不高興也在所不惜。他也決心向她伯父懇求,想藉此結束長期以來無所適從的痛苦。「我要你,」他信上寫著,「不管你有沒有嫁妝,對我而言都沒有什麼不同。如果你不親自前來,我就必須效法我祖先英勇的騎士,攻陷你的城堡,以武力將你強奪而出。」
瑪莉
然而她此時沒有心情。這一天激動的情緒讓她難以承受,腦海里似乎塞進了無數的恐懼。她無精打采地坐在我腳邊的板凳上,雙手緊握,臉上的光彩使得身上光鮮亮麗的裝束產生了奇異的虛幻感。
「有被人發現的危險嗎?」我問,「是不是有人看見,還是有人跟蹤?」
「贊同?我不是告訴過你,他永遠不會允許我嫁給英國人嗎?他說他寧願看到我下葬也不願讓我和英國人結婚。」
「即使我做了可怕的事也一樣嗎?即使我和心愛的人半夜私奔,讓伯父事後發現自己偏愛的對象棄他而去,你也不會趕我走?」
「哦,瑪莉!」我哭著說,「哦,瑪莉!」
「說啊,」我回答,「告訴我事情的始末。」
「沒有婚禮的新娘。」我喃喃自語,並熱情地將她擁入懷裡。
「不,伯父愛錢,不過沒有愛到那種程度。何況克拉弗林先生也不窮。他在自己的國家擁有一棟漂亮的房子——」
她伸手遞出一封信,當做是回答。
她一邊大叫,一邊將斗篷扔到一旁,露出全套晚禮服的裝束。
她的臉漲得比剛才更紅。
「哦,太好了,」她大聲說,「我也會將它和結婚證書放在一起,一次解決所有心中挂念的東西。」傍晚之前她已經去向埃莉諾提出請求。
「她的臉很討人喜歡,」我聽到她說,「比我的臉還甜美。我在想,她會不會也在愛情和金錢之間猶疑不定。她不會的,」她一面說,臉上的表情則越來越憂鬱,越來越悲傷。「她只會想到快樂和幸福,不像我這麼鐵石心腸。埃莉諾會喜歡這個女孩的。」
「他自己的國家?」我打斷,「他不是美國人?」
「不會。」她說。
「那又怎樣?」
「哦,瑪莉,我做了這麼多,難道只讓你難過?」
明天替我準備本季最甜蜜的故事,將王子描述得英俊瀟洒,將公主描述得和你的小寵物一樣傻。
她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全心凝神注視著眼前那張美艷的臉。
「克拉弗林先生不會和我一起回來的,埃莉諾。」
「現在不是辯論的時候。」埃莉諾反駁。
她大笑起來,我相信這和她堂妹的態度沒什麼關係,而是因為自己鬆了一口氣而大笑。她偏著頭看我,彷彿在說:「我是不是騙過了你啊,親愛的夫人?」
「他要回歐洲,」她停了一下,「而我則回家。」
「撫養你成人的那雙手,同樣也撫養我長大成人。」她心懷不滿地大叫。
她一聽到王子就臉紅起來,往後退到門邊。
「埃莉諾,」她大聲說,「我要前往F,去和克拉弗林先生結婚!你到底還要不要跟著?」
「我來這裡是要問你,」她昂首露出讓我不禁仰慕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溫柔與堅定的表情——即使在那憂心如焚的時刻,那表情也依舊令人仰慕,「我要問你,能不能允許我今天早上和你一同搭車?」
「是的,」我說,「那正是我珍惜的原因。」
要是你能看到她的表情就好了。她一聽完我的話,臉上就偷偷顯露出頑皮的神色。她投進我的懷抱中,將頭斜倚在我的肩膀上,問道。
由於我清楚瑪莉的為人,幾天後她讓我抄寫以下回信時,我也不算太驚訝:「如果羅賓斯先生希望與艾米·貝爾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就請他重新考慮他的決定。如果他一意孤行,不但會破壞對她承諾的幸福,也有可能摧毀兩人之間穩固的感情。」
「婚禮后我立刻和他分開。」
至於這封信對他究竟有何影響,對她的命運又有何影響,我只能自行猜測了。我只知道兩星期後,利文沃茲先生在房間里慘遭謀殺,而漢娜·切斯特直接從命案現場來到我家門口,乞求我收留她,以避開外人的詢問。基於我對瑪莉·利文沃茲的疼愛,希望能夠助她一臂之力,也只好讓漢娜在我家暫避風頭。
「你伯父不准你和他結婚?」我重複,「為什麼?因為他沒錢?」
「那麼你是真心愛他了?」我決定要追問到底九*九*藏*書。
雷蒙德先生,不是我多話,不過我動腦筋策劃這件事這麼久,直到這時候才第一次感覺到不妙,因為瑪莉抿嘴唇的動作讓我意志動搖。她的動作比埃莉諾更能顯示她內心的掙扎。我有點沮喪,正當我要開口時,瑪莉卻擋住了我。
「我伯父命令我離開他,而我遵從了他的命令。」
「我伯父會告訴你,我已經決定完全遵照他的意願了。」她最後終於回答,聽起來帶有自貶的不滿語氣。
「是的,他回來不到五分鐘,埃莉諾就告訴了他。」
「為你的婚禮做見證,如果婚禮是真心誠意的話。如果發生了任何影響到婚姻合法性的事情,我也要避免你因此蒙羞。」
「哦,我親愛的,」我說,「照你這麼說,你還沒有解除和克拉弗林先生的婚約?」
「我的名聲?」
我獃獃地看著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理由可以這麼簡單。
接下來我要告訴你整個計劃中的敗筆。我指的是埃莉諾察覺到瑪莉和克拉弗林先生之間的通信。事情經過是這樣的。漢娜因為常來找我,所以很喜歡和我在一起,有天晚上來這裏坐了一會兒。然而她只不過進來十分鐘,就有人敲前門。我去開門,看到瑪莉站在面前。我是從她身上的長斗篷認出她的。我以為她有信想寄給克拉弗林先生,所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進大廳,並對她說:「你帶來了嗎?我一定要在今天晚上寄出去,否則他收到時就來不及了。」
「可是,」我軟弱地說,大概是受到諷刺語氣的影響,但我相信她其實和我的想法相去不遠,「如果你只花了兩個星期,就對這個人愛慕得無以復加,連你伯父的錢財帶來的恩典都——」
「不過還沒有死心?」
「這麼說,你決定不嫁給他了?」
埃莉諾本來二話不說掉頭就要走,但我抓住她的手臂。
「那又怎樣?」
「我只是讓他先走而已。」她嚴肅地低聲說。
瑪莉臉上歡樂的神采頓時轉變為輕蔑的鄙視。
她沒有回答。玫瑰皇冠從頭上掉落,她忙著撿起來。
她的表情極為訝異,我想我從來沒看過她那麼吃驚的模樣,連我宣布漢娜死亡的消息時都不見得有那麼訝異。
我感覺到心中的大石頭落了地。
我竭盡所能地安撫她,告訴她如果埃莉諾沒有惡意,根本沒有必要擔心,然而她還是相當不安。我看到她心神不寧,便建議她要求埃莉諾讓我保管日記,直到有一天她覺得有必要動用時再拿出來。瑪莉對這個主意很滿意。
「我永遠也結不了婚。」然後長嘆一聲。
「我想也是。」
「那是因為你不是埃莉諾。」
「要結婚的事,你沒有告訴她吧?」
「而你就乖乖聽話,一點反抗也沒有嗎?你就任那個鐵石心腸的人替你決定終身大事?」
「只是,請不要讓他感到氣餒,」她在信件最後加註,「到了他獲得幸福的時刻,他會心滿意足的。」
你聽來可能覺得誇張,因為她來拜訪我,是聽說我縫紉功夫到家,想要前來得到指教。不要覺得誇張,如果你看見她出現的那一天,注意到她接近我時的神情,你就能原諒一個充滿浪漫情懷的老女人愚蠢的地方,因為她認為這位可愛的年輕女士美若天仙。事實上,她的美麗與魅力深深令我著迷。幾天後她再度來訪,俯卧在我腳邊的板凳上,說她對旅館里的閑話和喧囂感到厭倦,能夠跑來躲在這裏真好,讓她能夠像小孩一樣撒嬌。我當時深信,這就是我人生最真實的幸福。我以溫暖的態度回報她,沒多久后就發現她對我的過去很感興趣,幾乎都是她要求我講故事給她聽。
「伯父只要在世一天,就永遠不可能像你所說的那樣會心軟。如果我以前如此認為,那麼我現在就更加堅信不疑。除非他死掉,否則我絕對不可能請克拉弗林先生過來。」隨後,她察覺到我對長時間沒有見面的她產生的變化感到驚恐,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因此低聲說:「前景似乎不怎麼樂觀,可是,如果克拉弗林先生真心愛我,他就不會急著現在見我。」
「怎麼辦?」我不知所措地說。
瑪莉的臉色通紅,緩緩將頭轉開來。
埃莉諾嘆了一口氣,一時之間沒有人接話。這時埃莉諾突然打破沉默,跪在地上,握住堂姐的手。
「她會不會告訴你伯父?」我喘了一口氣說。
「哦!」我既高興又如釋重負,「她能諒解我,對不對?」
「但是,」我說,「你的伯父才剛過盛年,身體看起來相當硬朗,如果要等,會等上很多年的,瑪莉。」
「我很抱歉,」她說,「可惜馬車只能載兩個人,我不得不拒絕你的要求。」
埃莉諾的臉色更加認真。
這個約定有個條件,就是如果沒有雙方一致的要求,就不得銷毀保管的文件,也不得交出文件。因而她們找來一個小錫盒,將瑪莉結婚的所有證據集中起來,包括結婚證書、克拉弗林先生的信件,以及埃莉諾日記當中有關婚禮的幾頁。然後她們將錫盒交給我,對我耳提面命。我隨後將錫盒放在樓上的一個衣櫃里,直到昨晚才去動它。
她沒有搭腔,卻起身踱步,一開始冷冰冰的,後來才露出一點激動的神色。我對她態度上轉變的判斷果然沒錯。她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對我說:「克拉弗林先生已經離開R鎮了,貝爾登夫人。」
「要。」
我實在看不出她為什麼說得如此困難,不過我假設她內心正受到回憶的折磨,所以繼續問道。
「這兩個小時之間我一直假裝很快樂。身穿白色婚紗,頭上頂著玫瑰皇冠,我招呼朋友,假裝他們是婚禮的賓客,也欺騙自己他們真心地讚美我——對我的婚禮有太多讚美的言詞,太多的恭賀祝福。不過現在也沒有用了。埃莉諾早知道會沒有用的。她已經回到自己房間祈禱去了,而我又來到了這裏,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來到這裏,哭倒在別人的腳邊,喊著『求上帝憐憫我』!」
信的最後並沒有留下日期,也沒有署名,那是一個鬥志高昂、充滿自制力的人在面臨困境時發出的嚴厲警告。雖然這封信讓我更加退縮,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美麗的她寫出如此任性的字眼,只不過是她冷酷的決心與深沉的心計開始露出端倪罷了。
「除非我在農舍燒毀之前就找到了錫盒,將盒子帶出來。」我暗示。
「我目前不將羅賓斯先生放在我的考量範圍內,希望你能和我一樣。至於那位紳士本人,我已經告訴過他,方便見他的那一天,我會通知他一聲。而那一天還沒來臨。」
「回家等待什麼,瑪莉?」
然而,事情突然有所轉變。克拉弗林先生在英國的母親行動不方便,突然希望他儘快返鄉。他準備回家,卻又被愛情沖昏了頭,內心無所適從,擔心一旦離開這位眾人熱切追求的美女,可能以後要重獲芳心就不是那麼容易了。他寫信給她,訴說心裏的疑慮,要求她在出發前與自己完成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