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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問題解決 第三十八章 完整自白

第四卷 問題解決

第三十八章 完整自白

最後我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苦悶。有一天晚上我和雷蒙德先生一起下樓,看見一位陌生的紳士站在會客室,以熱切的眼神看著瑪莉,即使沒有聽到他低聲說:「可是,你是我的妻子,不管你怎麼說怎麼做,你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即使沒有聽到這句話,我也熱血沸騰。
「可是我不會說出去的,」她低聲說,聲音因為恐懼與熱切而抖動得很厲害,「我會保密的。我會說我誰都沒有看見。」
「先生,你剛才到什麼地方去了?」她驚聲說。奇怪的是,她的語調低沉。「你的樣子好像剛才見到鬼了。」然後她充滿懷疑的視線轉移到我手中的鑰匙上。
過了六個月,我明白了兩件事。第一是瑪莉·利文沃茲因為即將繼承大筆財產,而很珍惜繼承人的地位,對其他世俗的看法都不屑一顧。第二是她心懷一件秘密,但此事威脅到她的地位。究竟是什麼秘密,我不得而知。然而後來我相信,她的秘密和愛情有關,聽起來很奇怪沒錯,但我卻變得滿懷希望。因為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對利文沃茲先生和他侄女的性情了如指掌,知道在這方面他必然不肯退讓一步。我也知道,在兩人的意願起衝突時,或許會讓我對她有機可乘。唯一困擾著我的事情是,我不知道她心愛的人叫什麼名字。不過我運氣真好,有一天——距離現在是一個月前——我和往常一樣坐下來拆開利文沃茲先生的信件,其中一封信——叫我怎麼忘得了?那封信的內容如下:
如果您不相信我,請對著她那張殘酷而令人迷惑的臉質問她,誰是她謙恭的僕人。
在犯下暴行之時
在學校也一樣。沒有人了解我。大家都以為我溫順乖巧,叫我小乖。這個綽號讓他們叫了三年後,我對他們進行了反撲。我找他們的老大單挑,將他扳倒在地,讓他的臉朝上然後猛踩。在我的腳落在他臉上之前,他長得還不錯。之後——反正他從此再也沒有叫我小乖了。後來沒多久,我踏入社會,進一家商店工作,別人對我的期望更加渺小。我準時上班,工作表現也一絲不苟,他們只把我當成一架性能不錯的機器。
「好像是私人信件,」我說,「雖然信封上並沒有註明。」
同時,我仍然進行著枯燥單調的工作,不斷承受著內心的折磨。我每天不停地寫,寫到彷彿我生命的精華都隨著每滴墨水附著在紙上。儘管我隨時保持警覺,但聽到不尋常的聲音時仍不敢抬頭或移動視線,以免別人會看出我在監視這家人的動靜。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已經告訴了雷蒙德先生夢境的經過,在此就不再贅述。然而其中有一處我希望能夠加以更正。我告訴他,我看到動手殺害老闆的人是克拉弗林先生。那是個謊言。我在夢裡看見的臉,是我自己的臉。正因如此,這個夢才令我嚇出冷汗。鬼鬼祟祟下樓的佝凄身影,竟然就是我自己。除此之外,其他敘述都不是騙人的。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接下來我追悔莫及,希望將說出來的話全部吞回嘴裏去。我對一個零污點的人做出指控,只會招來別人對自己的懷疑!可惜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經過一夜思索,我決定加以補救:以可怪力亂神的理由來為自己的行為打圓場,如此不但可以重回原來的立場,也可洗清雷蒙德先生對我若有似無的懷疑,否則無端指控他只會危及我自身的安全。不過我不想進一步解釋,要不是我觀察到雷蒙德先生似乎在懷疑克拉弗林先生,我也不會進一步說明。我觀察到這一點,內心立刻被複仇的念頭盤踞,我問自己,有沒有辦法讓這個人扛下罪名?要是我沒有偷聽到兩個用人低聲交談的內容,我自問也不會產生什麼具體結果。我聽見他們說,命案當晚有人看到克拉弗林先生進入屋內,卻沒有人看見他離開。我因此下定決心。有了這個事實作為出發點,我有什麼辦不到的事?漢娜是個絆腳石。只要她還活著,我就前途無望。我決定以一石二鳥之計幹掉她,同時報復克拉弗林先生。
當晚陪他喝雪利酒,就像我在訊問時已提到的,我並沒有理解到動手的時間快到了。然而我上樓不到三分鐘,就聽到有女士衣服拖在地板上的聲音,仔細一聽,原來是瑪莉·利文沃茲經過我的房門走向圖書室。我知道機不可失。在書房裡發生的事將無法避免地成為一場血案。發生了什麼事?我決定先去弄清楚。我思忖著如何偷聽,這時我想到貫通整棟房子的通風系統。有個通風口位於利文沃茲先生的卧房和圖書室之間的走道,而且在我房間隔壁大儲藏室的櫥櫃中,有另一個通風口。我急忙打開卧房和隔壁儲藏室之間的門,躲進櫥櫃里,馬上就傳來了交談的聲音。我正下方的通風口暢通無阻,站在櫥櫃里,瑪莉和她伯父之間的對話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就像是身臨其境似的。我聽到了什麼?我聽到的內容證明了我的懷疑是正確的。這個時刻對她而言無比重要。之前顯然已經做出https://read.99csw.com警告的利文沃茲先生,這時候想更進一步,著手進行更改遺囑的手續,而她前來懇求伯父原諒,希望兩人和好如初。原諒什麼?我並沒有聽到。他們沒有提到克拉弗林先生是她的丈夫。我只聽到她宣稱都怪自己一時衝動,她並非真的愛上他。也聽到她說現在很後悔,希望能夠取消所有約定,趕快忘掉這個人,恢復見到這個人之前和伯父的關係。我心想,我真笨,她指的不過是訂婚而已,我卻毫無理智地從那些話當中攫取希望。沒有多久,我聽到她伯父的回應,語氣極端嚴厲,指出她已經辜負了他的苦心,一切已經無法挽回。我並不需要聽到她短促而痛苦的哭聲——那聲音帶有羞愧與失望——也不需聽到她低低呻|吟求人幫助,我心中就已經為他敲起喪鐘。我爬回自己的房間,等到聽見她上樓的聲音,然後偷偷走出去。我保持一貫的冷靜,根據夢境指示走到樓下,輕敲圖書室的門進入。利文沃茲先生正坐在平常的位置上寫字。
可是,該怎麼進行呢?我如何在她不外出的情況下接觸到她本人,或是在不引起新的疑點下做掉她?這個難題似乎無解,然而特魯曼·哈韋爾長久以來扮演機器的角色,不見得沒有收穫。我琢磨了不到一天就靈光乍現,想到達成目的的唯一辦法,就是誘騙她解決掉自己。
藥粉含有劇毒,而那封信你也知道,是偽造的自白書,意圖嫁禍亨利·克拉弗林。我將全部東西放入信封內,在角落劃下暗號,然後根據約定將信件寄給貝爾登夫人。
她真美!我跟著新老闆進入客廳的第一天晚上,看到這位女人站在我面前,全身散發出既吸引人又令人不敢靠近的魅力。我當時如同被閃電擊中,如果繼續待在這個房子里,命運將如何發展?她當時表現得高不可攀,對我最多不過是匆匆一瞥。然而她對我的冷淡當時並沒有讓我太注意。只要能讓我站在她附近,讓我看著她可愛的外表而不受責備,我就心滿意足了。說實在的,注視她就像看著一座即將爆發而外圍長滿花朵的火山口。我在旁邊徘徊時,每分每秒都可以感覺到恐懼與著迷。不過,就是因為恐懼與著迷,才讓當時的一分一秒都值得品味。即使可以撤退的話,我也不願意離開。
我這個人本性並不壞。我只是敢愛敢恨。野心、愛情、嫉妒、憎恨、復讎,這些情緒對有些人而言稍縱即逝,對我而言則是轟轟烈烈。沒錯,這些情緒都能被隱藏得很好,如同蜷曲成圈的巨蟒,只要不去惹它,就不會咬人。不過一旦被驚醒,其一舉一動不僅能置人于死地,而且毫不寬容。非常熟識我的人也不會知道我有這一面,連我自己的母親都不知道。我常常聽她說:「要是特魯曼的感性更加靈敏該有多好!要是特魯曼不會對凡事不聞不問該有多好!總而言之,如果特魯曼內心有更多力量該有多好!」
她喃喃自語地回應,以手臂環抱我的脖子。這個動作來得突然,大概就是這個時候她不慎掉了蠟燭。她不知不覺地一直到現在都還抓著蠟燭。我答應了她,然後她悄悄走出大門。
和犯下暴行的初始動作,其中的心路歷程
此時我的處境頗為凄慘,因為我非但沒有得到瑪莉·利文沃茲的歡心,還失去了對她的掌握。她不但對導致她繼承伯父財產的命案感到極端恐懼,而且我相信她受到了雷蒙德先生的影響,也顯現出某種跡象,這使得她越來越不像以前的自己,我本來還希望藉著殺害利文沃茲先生來贏得她的芳心。但這樣的發展讓我幾乎發狂。我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每天工作時心智接近崩潰。我有好幾次停下手邊的工作,將鋼筆擦乾淨然後放下,心想再也無法繼續壓抑下去了,然而最後總是能再拿起筆工作下去。雷蒙德先生看到我坐在已故僱主的座位上,有時會感到不可思議。老天爺啊!這個位置是我唯一的防護罩。我盡量讓命案的思緒盤踞腦海,只有這樣才能控制自己不至於做出不經考慮的動作。
——[英]威廉·莎士比亞《凱撒大帝》
「如果你到樓下來,我就告訴你剛才看到了什麼,」我低聲說,「如果我們在這裏交談,會吵到小姐的。」
明白了這一點,我非常害怕兩位女士在受到質詢時會承認什麼。她們若依自己清白的良心行事,瑪莉便會承認在我上樓之後來到伯父房間,目的是說服他不要將原有的想法付諸實現。這還得了!我備受憂慮的煎熬。然而我當時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一些事件,因此左右了她們的想法。
接下來我心情不定,那是我最痛苦的一段時間。儘管我故意沒有在信件里寫下我的名字,但我感覺到被識破的可能性仍然非常大。只要她稍微走偏了我為她策劃的路徑,必定就會產生致命的結果。如果她打開了我附上的那封信、對藥粉不信任、將秘密告訴貝爾登夫人,或是連我的信都沒有燒掉,那麼一切的心血就將付諸東流。除了報紙上的報導以外,我無從得九*九*藏*書知計劃進行的結果。
霍夫曼旅館
我儘可能放鬆表情,伸出手將她拉過來。我當時有何目的我也不太清楚,或許是直覺上的動作吧。不過我一碰到她時,她臉上露出的表情,以及她身軀輕快地跟著我走,都讓我鼓起了勇氣,而我也想起以前有一兩次察覺到她很容易受別人左右。我覺得可以利用她的這個弱點,來達到我的目的。
三月一日,一八七六年
那些念頭過了一陣子之後就逐漸消散了,然後我想到,只要我身上留有這把鑰匙和信件,就一定會有危險的。究竟要怎樣處理掉才好?我不敢再離開房間,也不敢打開窗戶。利文沃茲先生可能會聽見。沒錯,我病態的恐懼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竟然還會擔心自己親手永遠蓋住的耳朵還能聽見聲音,竟然會想象他照舊躺在樓下的床上,稍有聲響便會驚醒過來。
我立刻大費唇舌說服她可以連夜趕到。半夜的火車還要半小時才會出站,而這裏距離車站只有不到十五分鐘的腳程。但是她身無分文!我給了她一些錢。但她害怕找不到地方!我不厭其煩向她解釋方向。她還是猶豫不決,不過最後終於點頭同意。我和她約定好互通信息的辦法后就下了樓。我在樓下看到廚子的帽子和披巾,拿來替她穿上,不一會兒我們就來到馬車場。
她的這種行為對我產生了影響,令我對她感到敬佩,心裏覺得她值得幫助,在不會危及自己處境的條件下,我可以對她伸出援手。然而我懷疑我的同情心會有什麼幫助,還好我注意到有人強調部分為人熟知的事實,例如信件和鑰匙都在房子里,這一點令我們三人全部都有危險,箭頭隨時會指向自己。即使在尋獲手帕之前,我就已經下定決心銷毀這些證物,但是當手帕被拿出來時,我突然警覺了起來,立刻起身假借其他名義上樓,從煤氣燈上面取下鑰匙,從花瓶里取出紙片,然後迅速帶到瑪莉·利文沃茲的房間,希望壁爐裏面有火可以燒毀證據。然而令我大失所望的是,壁爐裏面只有冒煙的零星灰燼,一時間感到計劃受挫,我站在壁爐前考慮下一步如何進行。這時候我聽到有人上樓,如果有人發現我在這個房間里,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我將紙片扔進壁爐里,接著趕緊走向門口。不過由於我動作太快,鑰匙從我手中飛出掉在了一張椅子下。我被這個意外嚇得不知所措,但是腳步聲越來越接近,結果我完全失去自制力,從房間里飛奔而出。當時的確一秒鐘也不容遲疑,因為當我快到自己房門前時,埃莉諾·利文沃茲後面跟著兩名僕人出現在樓梯頂端,走向我剛才離開的房間。看到這一幕令我大為放心。她會看到鑰匙,也會以某種手段加以銷毀,而我的確也一直以為她處理掉鑰匙了,因為後來我沒有聽到有人再提起鑰匙或信件。
他拿起信件時,我還站在那裡。他一看到第一個字就陡然一震,然後看著我,似乎從我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我並沒有看到太多內容,不足以了解信件的大綱。接著他坐在椅子上緩緩轉動,靜靜看完整封信。我等了一下才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時間一分鐘、兩分鐘靜靜地過去了,顯然他還在反覆閱讀信件。然後他匆匆起身離開房間。他經過我身邊時,我透過鏡子瞥見他的臉色。他的表情似乎並沒有打擊到我心裏越來越大的希望。
我決定讓那封信到老闆的手中。但是,信封已經打開了!我怎麼能夠將這封信交給他,而不引起他的疑心呢?我想到一個方法,就是讓他看到我打開,但是以為之前還沒有拆封。因此,我一直等到他進入房間里,才告訴他有這封信,同時動手撕開信封。打開時我用好奇的表情看了一下內容,然後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親愛的利文沃茲先生:
您有位自己喜愛又信任的侄女,而她似乎也值得您或其他人對她喜愛與信任。因為她的臉龐、身型、儀態和談吐,兼具了美麗、迷人、又溫柔的特質。但是,先生,玫瑰帶刺,您的玫瑰也不例外。美麗、迷人、又溫柔的她,不僅狠得下心踐踏他人的權利,而這個人對她完全信任,她卻也能傷這個人的心,讓這個人魂不守舍,而她沒有為這個人盡到義務,藐視了他的尊嚴,沒有遵守戒律。
一個男人既不運動,也不抽煙,也不苟言笑,誰管你有沒有什麼內心世界和個人感覺?我運算數字精準,並不代表我充滿愛心和熱情。我甚至可以一天接一天、一個月接一個月地不停抄寫,一個錯字也不會出現。不過也證明了他們想象的並沒有錯,我的確只是一台普通的機器。我讓他們把我當做機器,自己心裏倒是很確定,總有一天他們會改變看法,就像其他人一樣。事實上,唉,我從沒有好好愛過任何人,連我自己都包括在內,我根本不在意任何人對我的看法。生命對我而言幾乎是一片空白,彷彿一片貧瘠的荒原,不管我願不願意,都要徒步前進九*九*藏*書。
猶如五彩遐想或一場噩夢,
感覺上,我似乎一直挂念著這個臉色蒼白、快步走在午夜街頭的女人。我害怕她會壞了大事,不是自動跑回來就是被人帶回來。我也怕隔天一早下樓時,看見她面色慘白地站在前門的階梯上,簡直就像一場噩夢。我開始認為不可能會發生其他結果。她不是永遠不會、就是不可能安然抵達那個偏遠的小鎮。我在這個可憐的丫頭身上系了危險的警告,隔天早上天方破曉,危險就會重回我身邊!
這個場面對我的生命簡直是晴天霹靂。我為她做出犧牲,卻聽到有人宣稱已經先得到了她,我真是驚訝萬分,怒不可遏!我憤怒得必須大吼,不然就要在恨意高漲時給他致命的一擊。我不敢尖叫出來,所以決定迎頭痛擊。我先向雷蒙德先生詢問他的名字,知道他就是我心裏想的克拉弗林,繼而將所有的警覺、理性、常識都拋諸九霄雲外,在憤怒中指控他就是殺害利文沃茲先生的兇手。
女僕走了以後,我的心裏更加急躁,因為我不僅不慎在進門時鎖上了門,還忘記應該在上樓前將口袋裡的鑰匙扔到街上或留在大廳里。如此粗心大意的原因是因為漢娜的突然出現,增添了很多不確定的因素,讓我思慮有欠周到。漢娜蒼白的面孔,漢娜恐懼的表情,在她離開我身旁走向大街上時,這幅情景不斷出現在我眼前,而且揮之不去。躺在樓下的死者反而比較沒有歷歷在目的逼真感。
天才和凡人,也一同商討對策;而一個人的心境,
如同小小國度,備受暴動叛亂之苦。
我不敢將手帕帶出房間,所以想設法就地銷毀,卻苦無辦法,最後乾脆將手帕深深塞進椅子的軟墊後面,希望隔天能夠拿回來燒掉。處理完手帕后,我重新裝子彈,鎖上保險栓,準備離開房間。然而這時候因為做賊心虛,恐懼有如閃電般擊中我的心頭,讓我在行動上首度感到無所適從。我走出房間時鎖上門,但我不應該鎖門的。一直到我走上樓梯才想到自己做了一件傻事。然而反悔已太遲了,因為這時女僕漢娜手持蠟燭站在我面前,臉上寫滿了驚訝的表情。
我仔細查看了他頭上的子彈傷口,相信警方絕對不可能將本案以自殺處理,甚至連竊盜都不可能。對任何熟悉刑案的人而言,顯而易見這是樁凶殺案,而且是經過精心預謀后才下手。如此一來,我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讓案子變得更加懸疑,並消滅所有犯案動機的線索以及犯案手法上。我拾起手槍,帶到隔壁房間準備擦槍滅跡,卻找不到可以用來擦槍的東西,這時候想起剛才看到利文沃茲先生腳邊有一條手帕,因此回頭去撿來擦槍。手帕是埃莉諾小姐的,但是我一直到清理槍管時才發現,當時看到手帕角落有她的姓名縮寫而突然慌張,竟然忘了擦彈室,心裏一直想著如何處理掉這條手帕,因為它的用途實在過於可疑。
所有在場人士一致相信樓梯上的人是埃莉諾,我並不因此而放心。她全然與命案無關,實在難以想象會有人對她產生一絲懷疑。而瑪莉——一旦注意焦點集中在她身上,她的處境便顯而易見,我可以想見她的前途堪慮。如此一來,我為了儘力掩飾剛才自己犯下的錯誤,於是開始撒謊。我被迫承認最近看出利文沃茲先生和一位侄女之間失和,藉此將嫌疑的重擔放在埃莉諾身上,因為她是最佳人選,然而產生的後果比我料想的還要嚴重。隨後提出的證據,每一件都似乎加強了她的嫌疑,不但經由證實利文沃茲先生的手槍是命案兇器,也證實了當時兇手在房間里。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埃莉諾沒多久前才要我教她使用同一把手槍,學習如何裝子彈、瞄準、發射。這件事情的巧合程度,簡直像是魔鬼故意捉弄凡人。
他低下頭,我急忙走過他身邊進入小房間。然後我很快進入他的卧房,取出手槍,回到書房,在我幾乎還沒有理解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前,就已經在他身後舉起手槍,瞄準,射擊。結果你們都知道了。他一聲不哼就一頭栽到自己的手上,而瑪莉·利文沃茲也順理成章地繼承了她覬覦的百萬財產。
我感到彷彿被人掐住喉嚨,趕緊將鑰匙放進口袋,向她靠近一步。
我幾乎是跟著他同時上樓,我知道他直接到了瑪莉的卧房。幾小時后全家共進晚餐時,我幾乎不用抬頭就可以注意到,他和他最疼愛的侄女之間已經出現了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過了兩天,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因為我心裏七上八下。利文沃茲先生回信了嗎?事情的開始和結束,這位神秘的克拉弗林先生都不會現身嗎?我實在沒有把握。
要是沒有遇見瑪莉·利文沃茲,大概我就如此空度餘生了。九個月後我辭去會計室的工作來到利文沃茲先生的圖書室,心中燃起熊熊烈火,這把火不曾熄滅過,也永遠不會熄滅,直到我掘完自己的墳墓。
這個念頭一成熟,我就立刻實施。我知道風險很大,所以小心翼翼地行事。我將自己關在房間里,以印刷體寫信給她,因為她明確告訴我她不識字。我在信中利用她的懵懂無知、愚蠢九*九*藏*書的熱情以及愛爾蘭人的迷信,對她說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不知道她有沒有夢見我。我很害怕她沒有,所以在信中附上一個符,如果按照指示,便可以帶給她極為美麗的夢境。我要她先燒掉這封信,然後將我小心附上的一封信握在手裡,服下我附上的一包藥粉,接著上床睡覺。
即使是炸彈在我腳邊開花,或是惡魔應聲出現在我眼前,我都不會如此震驚。我沒聽過寫這些文字的人,而這個人還自稱是她的丈夫。你也知道,我自己最殷切期盼的就是和她結婚。當時有好幾分鐘的時間,我靜靜承受著極度憤怒與絕望的折磨,後來心情平靜下來,了解到我擁有了這封信,就等於是成了她命運的仲裁者。有的人可能會以這封信要挾她,宣稱要交給她伯父看,就算對她沒有其他要求,也可以看她如何求饒。至於我——我的計劃啊,比那樣還要來得高明。我知道如果要贏得她的心,就要先讓她走投無路,必須先讓她感覺已走到懸崖邊,然後再伸出援手,讓她不顧一切地抓住不放。
我帶她到客廳門前,來到寬敞的接待室裏面,然後以最沉穩的口氣告訴她利文沃茲先生死了。她當然極為激動不安,不過並沒有尖叫出來,但她面對的處境怪異,顯然也讓她不知所措。我如釋重負,繼續告訴她,我不知道誰是兇手,不過如果別人知道她在樓梯上看到我,手裡還有一把圖書室的鑰匙,肯定會將矛頭指向我。
之後,我又很快讓她理解必須立即動身,不能回去收拾行李。一直到我答應她,如果只聽我吩咐的話,有一天會娶她為妻,這個時候她總算認真考慮,這表現出她顯然具備母性的智能。
與此同時,我為利文沃茲先生從事聽寫的工作,他對我頗為滿意。我凡事講求方法的態度正合他的口味。至於另一位家庭成員埃莉諾·利文沃茲小姐,她對待我的態度也符合她的本性,高傲卻不失同情。對我稱不上熱情,但也還算親切。稱不上朋友,但也總算是每天在餐桌上遇見的家庭一分子。她或其他人都可以看出,我這個人不是很快樂,也沒有太多希望。
然而銷毀犯罪證據的必要性,最後終於克服了病態的焦慮。我取出口袋裡的兩封信——我還沒有換裝!選擇危險性較高的那封,也就是利文沃茲先生親筆寫的那封,放進嘴裏一直咀嚼到成為紙漿,再吐到房間角落裡。另外一封信上有血跡,就算是為了求自身安全,我也死都不願意放進嘴裏,只好被迫躺在床上緊緊握在手裡,眼前飛過一幕又一幕漢娜的身影,直到晨曦緩慢地光臨大地。我曾聽說,在天堂里一年彷彿就像一天。我很能理解這種感覺,因為我現在知道了,在地獄里待一個小時,就像一輩子一樣漫無止境!
「記住,無論如何,你都不要將今晚發生的事告訴任何人,」我在臨別時低聲對她告誡,「記住,你總有一天要回來和我結婚。」
這一點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埃莉諾很快就發現自己處境堪慮,而我並沒有因此更加不安。我以為警方懷疑的地方,不過是埃莉諾接受訊問時的態度,以及命案現場發現她的手帕,我並不清楚他們擁有可以證明她涉案的絕對證據。不過就算我知道了,我行動的方向大概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能夠影響我方向的一件事,就是瑪莉本身有危險,而目前並沒有跡象顯示她情況危急。反而是大家似乎想法一致,都忽略了她本身有可能犯罪的跡象。說到格里茨先生,我很快就知道他是可怕的對手,他要是露出懷疑的神色……還有雷蒙德先生,我很快就認定他是最奮戰不懈而不知情的敵人,如果他也對瑪莉完全信任……如果這兩位先生都心存懷疑,我就會警覺起來。然而他們沒有對瑪莉起疑心,而我也受到他們態度的影響,誤以為一切平安,一點也不擔心她的安危,照常過我的日子。然而我對自己的處境依舊憂心如焚。只要漢娜存在一天,我就不得安寧。我知道警方鍥而不捨地追查漢娜的下落,因此不斷算計接下來要走哪一步險棋。
情況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我對她的感覺有快樂,也有難言之痛。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停止端詳她,每一個小時,每一個日子。她的微笑,她的動作,她回頭或是揚眉的風姿,我都留神注意。我希望能夠將她的美麗緊緊編織在我的心上,無論如何再也無法將我們倆分開。因為我當時就和現在一樣看得很清楚,儘管她嬌羞造作,但她絕對不會屈就於我。不會的。我可能會躺在她足下任她踐踏,她甚至都不會轉頭看看踩到什麼東西。我可能要花上幾天、幾月、幾年的時間才能得知她的每個願望,但她也不會感謝我的辛勞,甚至連我經過時也不會正眼瞧我。我對她而言根本一無是處,也無法進入她的生命,除非——這個想法慢慢形成了——除非我可以想辦法主宰她。
埃莉諾似乎表現出理性的態度,不僅懷疑堂姐涉案,還告訴她自己心裏的想法。而或多或少的間接證據證明瑪莉涉案的跡象,也足夠使得瑪莉感到恐懼萬分,因此她決定無論他人說出怎樣對自己不利的供詞,她都一九-九-藏-書概否認,因為她相信埃莉諾天性樂善好施,一定不會抵觸她的說法。她沒有看錯人。雖然埃莉諾的做法加深了原本已對自己嚴重不利的偏見,但她不僅沒有貿然抵觸堂姐的供詞,甚至在據實回答會對堂姐造成傷害的問題時,埃莉諾乾脆拒絕回答,因為她即使為了解救親人也不願說謊。
然而我很快就說服她,一旦警方開始對她進行偵訊,她就無法守住秘密。接著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對她連哄帶騙,才讓她同意暫時離開這裏避避風頭,等到時過境遷了再回來。
儘管如此,日出帶來了希望。不管是日光照射在牆上的情景讓我想起瑪莉,讓我想起為了她做出的奉獻犧牲,還是為了應目前的需要,我天性里的堅毅性格強出頭了,是前者還是後者我也說不上來。我只知道起身時已經完全鎮定,完全掌握住了自己的情緒。信件和鑰匙的問題也迎刃而解。藏起來嗎?我連想都不敢想!我反而想放在眾人看得見的地方,冀望會被人忽視。我將信件撕成長條狀的火種,拿到空房間里放在花瓶里,然後帶著鑰匙下樓,打算在經過圖書室門前時插入鑰匙孔。無奈埃莉諾小姐緊跟在我身後下樓,我只得作罷。不過我背著她,成功將鑰匙插在了第二大廳煤氣爐的裝飾品上,至此我總算放了心,以慣有的沉著穩健的步伐步出門檻,走下樓進入早餐室。瑪莉比我早到,臉色極為蒼白憔悴。我進來時她竟然看了我一眼,令我幾乎狂笑起來,因為我想到她已經獲救了,也幻想著將來宣布自己精心傑作的時刻。
霍雷肖·利文沃茲先生
說這些有什麼用?六個小時后,格里茨先生傳喚我,然後——其他的就讓監獄的高牆和這份自白書告訴你們吧,我已經喪失言語或行動的能力了。
「對不起,」他抬頭時我說,「我忘了記事簿,可能是剛才去拿酒時放在走道里了。」
你覺察到我一直對身邊所有人察言觀色了嗎?你注意到我搶著看《電訊報》嗎?或是門鈴響起時我陡然一震的模樣嗎?幾天後,我在報紙上看到短短的一段報道,因而確定讓我擔憂的那個女人死了,我的心血沒有白費,你感到我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了嗎?
我第一個想法是取得他正在寫的那封信。我走到桌子旁,從他的手下抽出,看了一眼,知道正如我所料,這就是邀請律師前來的信函。我也看到那封克拉弗林先生的來信,上面血跡斑斑。我將這封信件和給律師的信一起塞入口袋裡。完成一切動作后我才想到,剛才那聲低沉銳利的槍聲一定在房子里造成了迴音,所以我將手槍放在死者身旁,準備如果有人這時候進來,我就要尖叫利文沃茲先生自殺了。幸好沒有人前來,我也不必做出那種傻事。槍聲不是沒有人聽到,就是顯然沒有引起特別的警覺。既然沒有人進來,我就繼續專心思考自己最佳的脫身方法。
我面對訊問時也遵照同樣的原則。我將作案的半小時從腦海里隔開,盡量據實回答問題。和我有相同處境的人常犯重大錯誤,就是他們說了太多謊話,將自己扯入沒有必要的麻煩中。可是,在計劃為自己脫罪的同時,我無意間使瑪莉成為命案的獲利人,這反而讓她處境為難。後來有位陪審員從利文沃茲先生杯子里剩下的酒來推論,認為他在我離開后不久便慘遭毒手。陪審員這番推斷讓我了解到,剛才承認上樓幾分鐘后聽到樓梯有衣服拖地的沙沙聲,令人對瑪莉大生疑竇。
隨後大家很快警覺到情況有異,我當時和後來的舉動在此也不必贅述。我的行為和完全清白的人沒有兩樣,我甚至耐住性子沒去碰那把鑰匙或走進空房間,或者做出不願外界看到的行為。因為就整件事情的發展而言,整棟房子里沒有一絲不利於我的證據。我這個辛勤工作、毫無怨言的秘書——儘管暗戀老闆的侄女,但是連她本人都沒有察覺到異樣——照理說應該是被懷疑的人,結果卻逍遙法外。所以我盡我分內的職責向警方報案,通知維爾利先生,從下樓吃早餐到首次離開利文沃茲先生之間的幾個小時,彷彿所有動作都出自無意識的狀態。
「貝爾登夫人會收留我,」她說,「只要我能到R鎮。她來者不拒,一定也會收留我,只要我告訴她,是瑪莉小姐叫我來的。不過我今天晚上沒辦法到R。」
這個夢境對我的影響深遠。這算是預感嗎?還是冥冥之中指示我應該怎麼做,才能贏得美人的芳心?她伯父一死,是否會在我們倆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上築起橋樑呢?我開始認為大概沒錯,所以開始考慮建築這條唯一的康庄大道,甚至還幻想到她因為突然獲得解脫,會對我投以感激。我能確定的是,如果我能走的只有這條路,至少應該有高人指點我要怎麼走。當天我一直感到頭昏腦脹,坐在書桌前工作時,不斷看到那副偷偷摸摸、別有居心的身影,悄悄走下樓,高舉著手槍進入不知情的老闆的房間里。我當天甚至有十幾次發現自己的視線都落在門上,心裏想著再過多久我本人就會通過那扇門,並在那邊站住。就這樣,時機來臨時我沒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