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林楓突然明白了，這個小女孩來自教會開設的孤兒院，而羅洛領養了她，將她當做自己的妹妹一般照顧。那麼，佳佳是領養來的，還是確實是羅洛的親生妹妹呢？

羅洛沒有回答。

哥哥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有的時候整個下午他都會坐在壁爐前的躺椅上，一動不動，彷彿整個人都融入了這幢古老的大房子，成了它的一部分。

「那、那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在那個房間里，有個姐姐，很可怕……」她稚嫩的小手指向走廊盡頭，那個半開著門的房間。

雖然陳林楓知道他只是在虛與委蛇，不過能聽到他能這樣講還是有點高興。

然後他看到羅洛幾乎逃一般的帶著拉拉離開了歌劇院。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再次試圖將少女叫醒，但是少女仍然睡得很沉，於是她大力地搖著少女的肩膀，直到少女被她搖得翻過身來。

「她是舍妹拉拉。」羅洛說。

陳林楓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進去，但他知道那個人醒著。他彎下身子，伸手將羅洛披散在額上的髮絲輕輕地往一旁撥去，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咦？」

唯獨這個時候，她覺得哥哥是個可怕的人。

他看著拉拉烏黑的捲髮，他記起佳佳也有一頭這樣的頭髮，而那雙灰褐色的雙眸更是與佳佳相似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是因為拉拉與佳佳如此相像，所以羅洛才會收養她的嗎？還是說，佳佳跟拉拉其實都是某個人的替代品呢？

「佳佳是壞孩子……哥哥不要佳佳了。」

而且，哥哥還為她制訂了許多古怪的規矩，比如…九_九_藏_書…

小女孩乖巧地上前，「您好，陳醫生。」

有時候，哥哥會無緣無故地憑空消失，她確信哥哥沒有離開這幢房子，因為她沒有看到哥哥出去，他這樣消失，不止一次，而是好多次。更奇怪的是，在她疑惑和感到害怕的時候，哥哥會忽然從某個陰暗的地方冒出來，嚇她一跳。可她每次問哥哥躲到哪裡去了，哥哥從不回答，而且臉色也會變得很陰沉。

女孩點點頭。

「你知道佳佳人在哪裡嗎？我沒看到她，她去哪兒了？」

女孩眨著那雙灰褐色的大眼睛，好奇地問：「佳佳是誰？」

而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扇門。

「我會好的，拉拉。」他欣慰地摸了摸拉拉的頭。「好了，別靠我靠得太近，你會被傳染的。」

「可是你不聽話……你為什麼不聽哥哥的話呢？佳佳！」羅洛仍然面無表情，可聲音異常冷酷。

「怎麼了，佳佳？」

「佳佳，你為什麼要背叛我？……還有莎莎……」他的嘴角抽搐著。

「只不過是一點小感冒而已，你也可以虛弱成這個樣子？」他露出了一個笑容，但那並非嘲笑。「你真的是個很嬌貴的男人，羅先生。」

如果要給這樣的情況下一個結論，他可能會說這叫做「命運」，當然，他知道羅洛絕不會這麼想，他搞不好會覺得這叫做「倒霉」，或是「詛咒」什麼的。

佳佳背叛了他，她沒有如他期望的那樣成為一個乖巧、順從的女孩。佳佳背叛了他的愛，因為她終究沒能成為像莉莉那般完美。她與莉莉相差太遠！

他走近床邊，此時羅洛因為吃過葯而顯rｅａd.９9ｃsw.com得昏昏沉沉，但是陳林楓知道他還沒有睡著。

「咦……這麼說來，那位佳佳小姐沒有來嗎？」然後他注意到羅洛的臉色起了變化，很微小，小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只有他才看得出來。

當他正要離開時，剛好看見拉拉在大廳里彈鋼琴。

「不聽話的小孩，要好好懲罰。」

「佳佳是誰？」一旁的拉拉發出了疑問。

很多時候，她會在半夜驚醒，被噩夢驚醒。她很想逃出這裏，回到原來那個簡陋，但還算溫暖的家。可是當她看到身旁熟睡的哥哥時，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深愛著自己的哥哥，正如哥哥也深愛著她一樣。

「帶來？」突然聽到小女孩這番驢唇不對馬嘴的自白，他一時有些搞不清楚狀況。「那……你本來在哪裡……我是說，你在來這裏之前？」他追問著。

他在黑暗裡無助地看著她們在畫中的笑容，然後轉而望著牆上的莉莉。他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拾分痛苦，聲音也充滿了苦澀。「我還以為……這一次真的找到了……」他喃喃地說著，語氣卻像要哭出來一般。

他徹底愣住了，他想起那天羅洛焦急地看著生病的佳佳，口中還不斷念著她名字的模樣。但是現在佳佳去哪兒了？那天在歌劇公演后，羅洛絕口不提佳佳的事，佳佳到底怎麼了？

「因為大家都沒有爸爸媽媽啊，所以阿姨跟叔叔就當我們的爸爸媽媽了。有的時候，一些小朋友會被新的爸爸媽媽帶走，到新的家裡去……雖然我現在還是沒有爸爸媽媽，可是沒關係，我有哥哥就好了。」

她從來沒有看過九_九_藏_書眼前這個似乎在熟睡的少女，她為什麼會在她家？她是哥哥認識的人嗎？種種疑問浮現在她小小的腦袋裡，於是她忍不住好奇，走了過去，輕輕拍了拍少女的手臂，

「不……不要！哥哥！不要這樣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本來住在一個有很多很多小朋友的地方，還有修女阿姨跟牧師叔叔……阿姨跟叔叔就是我們的爸爸媽媽。」

幾天後，在一場歌劇的公演中，陳林楓在觀眾席上又一次看到了那個人。那人一如往常地戴著金絲邊眼鏡，身旁站著一個烏黑頭髮的小淑女。

這幢大房子的確如那個陳醫生所說，充滿了陰森之感，而且異常冰冷，所以她並不喜歡這裏，更不願意獨自一人在空曠的走廊里玩耍。要不是溫柔的哥哥住在這裏，她死都不願意留下來，留在這個令人恐懼的地方。

拉拉極不情願地被一旁的老管家領了出去，陳林楓則尾隨在後。但當他正要踏出房門時，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羅洛。

「我最喜歡哥哥了，」當陳林楓正沉浸在茫然中時，拉拉突然開口，並停下彈奏，「因為他把我帶來當他的妹妹。」

「來，拉拉，跟陳醫生說聲好。」羅洛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是誰？」少女沒有反應。

歌劇結束后，他主動上前打招呼。

「哦，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希望下次咱們還有機會見面，一起好好聊聊。」陳林楓露出了一個由衷的微笑。

不知他從哪裡摘來了那麼多梔子花，他把那些花撕碎拋撒在畫像周圍，濃郁的花香立刻充滿了斗室。他盡情地呼吸著、拋撒著，像在完成https://read.99csw.com某種神秘的宗教儀式。他的表情十分莊嚴，近乎于神聖。

「我只有哥哥一個人，我不認識什麼佳佳。」拉拉誠實地說著，「哥哥說過，他只有我這麼一個妹妹。」

他愣了一下，「我以為她應該是你的姐姐或者妹妹……她也是你哥哥的妹妹吧？」

「……抱歉，我想我們得告辭了，陳醫生。」羅洛緊握著那隻牽著拉拉的手。

這樣說著，他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她愣住了，臉上充滿了驚恐，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喜歡哥哥，與哥哥相處的時候，是她短暫的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她獨自在長長的走廊上拍著皮球。她親愛的哥哥不在家裡，所以她只能無聊地在家裡玩，等待著哥哥回來。

他匆匆離開羅公館，並暗自祈禱他心中的那股不安不要成為事實。可是他內心深處卻隱隱覺得，那就是事實。

良久，他停止了動作。

可是，哥哥有時也很神秘。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裡再次蹲下去，哭泣著，任窗外的冷風灌進他的浴袍下，讓他單薄的身軀更加冰冷。

他剛剛洗過澡，身上僅僅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濕淋淋的頭髮滴著水，從他的頸間流到衣領敞開的胸前。

「佳佳，我跟你說過不準跑到這邊來玩的，對不對？」

歌劇公演那天後的第三日，他就接到羅洛生病的消息，而理所當然他這個當醫生的得去探視他的病況。

「你好啊，羅先生。」

她跑過去將球拾起來，然後看著那個開了一條縫的房門。她從不曾進過這個房間，因為這幢宅子十read.99csw.com分巨大，她沒看過的房間多著呢。她走近房門，看見裡頭似乎有人，她走了進去，看到裏面有個穿著白色連身洋裝的少女正背對著她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而她烏黑的捲髮像波濤一樣披散在白色的枕頭上。

牆上仍然掛著莉莉的畫像，而一旁的畫架上，則擺放著莎莎，以及佳佳的畫像。

他獨自蹲坐在閣樓的一角，躲在陰影之中。

這人如他所料，是個典型的目中無人的傢伙。陳林楓注意到羅洛身旁牽著的小女孩。

忽然，他感到身上冒出一股寒意，胸中沒來由地浮起一絲不安。

他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

「等，等一下，拉拉，」陳林楓必須承認他完全聽不懂，他需要讓拉拉說出讓他能夠理解的語言。「為什麼修女阿姨跟牧師叔叔會是你們的爸爸媽媽呢？」

「只是有一點感冒而已，吃點葯過些天就會痊癒的。」在看過羅洛的病情后，他對一旁的老管家說道。而拉拉則在床邊擔憂地看著羅洛，「要趕快好起來啊，哥哥，拉拉不想失去你。」

突然，她一時手滑，皮球掉出了她那雙小手，彈離到遠處，然後撞到一扇沒有關好的門上。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隙，而球則滾到了一旁的牆邊。

她抬起頭來，哥哥溫柔的笑臉此時正看著她。

「這位小姐是……」他有些困惑地看向對方。

良久，她丟下手中的皮球，飛也似的逃出了那個房間。而當她跑到走廊的轉角處時，她撞上了某樣東西。確切地說是撞上了一個人。

羅洛遲疑了一下，才冷淡地說道：「哦，你好，陳醫生，好久不見。」

他走了過去，「拉拉……我可以叫你拉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