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五八年春與麻雀較勁的日子
1、小廠來了一批被清除校門的右派大學生
李憲平已將飯菜一掃而光,又喝開了鄒曉風的剩茶。多年來他與鄒曉風都是吃喝不分的。但鄒曉風不像他這樣不拘小節,從不亂動他的東西。李憲平比鄒曉風只小一歲,但看上去卻像小了不少,表情總是歡快的,很少見他有發愁的時候,他看似大大咧咧的,其實心裏內秀得很。
這事讓鄒曉風也感到為難。王河在他印象里絕對是個好青年,連續三年的先進生產者,當上制材車間的班長后更是處處起帶頭作用。金玲的表現也不錯,要說兩個人是天生的一對。非要讓他這當領導的將人家一對好姻緣拆散了,確實讓他為難。
上個世紀「大躍進」那年的春天,中國人跟麻雀較了一回勁,那功夫下的,全國上上下下不分男女老少一轟而上,不到個把月就消滅麻雀十幾億隻;其罪名是它糟蹋糧食,將其與老鼠、蒼蠅、蚊子一起被列入了「四害」;那時人們還不大清楚什麼是生態平衡,更沒有生物鏈的概念,雖然當時也有人為麻雀說了一些好話,但很快就被另一種聲音湮沒了;在一個很平常的早晨,整天唧唧喳喳的麻雀在人們震耳欲聾的敲打和吶喊聲中陷入了滅頂之災。
金玲她媽的潑勁鄒曉風著實領教過,就因為她不同意女兒的婚事曾來廠里大鬧過多少回。金玲家裡是回民,可她偏偏與一個車間的王河好上了,王河家是漢民,結果金玲她媽死活不同意。最初王河怕金玲家裡不同意,就托出了張權斗,因為他媳婦是金玲她媽的外甥女,結果這事也讓張權斗落了埋怨。金老太太生了七個女兒,金玲是老七,被她媽看成眼珠子。本來讓金玲她媽一鬧,廠里已採取了措施,將女方的工作調開了銼鋸房想減少雙方接觸的機會,不想人家轉入了地下,關係反而更親密了。
不等她說完,鄒曉風沒好氣地說:「甭聽他一個右派分子放屁!回頭你見了他讓他來找我一趟。」說完又改口說,「算啦,還是我找他吧。」
李憲平嘻皮笑臉地遞過一支煙說:「這回我可沒自己做主,這不,檔案全在這,你再把一次關。我是看完了覺得全有用,就是當壯勞力使也比咱要的那幾個家屬工能幹。全是二十郎當歲不知道累的時候,你說是不是撿個便宜?」
沒睡好是因剿滅麻雀的預演,不到凌晨三點就有人往街上擁,大呼小叫的人聲沸騰。一到四點,更是鞭炮轟響,鑼鼓齊鳴,萬人搖旗吶喊。折騰到大天亮他想睡了,也該起床了。上午會的內容也是部署除滅麻雀,4月19日全市統一大行動。自麻雀於一年前被列入「四害」以來,這是第一次要動真格的。
陳愛蘭給李憲平打回飯的時候,餃子沒了,只有米飯和炒白菜。她見書記和廠長正爭得臉紅脖子粗的,轉身要走,卻被李憲平攔住了。他打著哈哈誇道:「陳大廣播的稿子我剛才聽過了,真是越來越有水平啦!不錯,不錯!」
鄒曉風抬了抬眼皮說:「你甭拿大帽子壓我!給出路不錯,但咱曙光廠也不是右派收容站呀!上次支部討論的時候你也沒說來這麼多,這突然冒出一個排來怎麼向其他支委交待?已經有支委有不同的看法了,咱們這當一二把手的總要講些民主吧!」
鄒曉風車騎得並不算快,但後背已有些濕了,他早上出門穿得多了一些,沒想剛近中午就變得這麼熱。他一過小橋,離廠門還有百十米遠就聽到了廠里大喇叭里的廣播聲,「大比之年比什麼?比速度,比幹勁,比先進,比拿錢少幹活多,貢獻大,看多少先進比中來……」這是他親自修改過的廣播稿,他覺得自己動手改動之處頗有些文采。在這自我陶醉之中,他的自行車駛進了曙光木材廠的大門。
鄒曉風忍住笑沖陳愛蘭擺擺手說:「小陳走你的,甭聽他胡說八道!」他昨天為小陳改完稿曾拿給李憲平看過。
「要不然也沒事,對不?」鄒曉風搶過他的話說,「你要注意,別凈瞎放炮!時間長了危險!」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說,「這裏,危險!明白嗎?」
「我相中的是他的專業,機電本科畢業。後來改的read.99csw.com行。」李憲平說著從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檔案放在鄒曉風面前說:「就是這個石國棟。四四年的黨員,參加過北京的學運。論黨齡比你我都長,可如今不但黨籍鬧沒了,行政級別也降了三級。他定右的材料我看過了,依我看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相信你可以自己看。材料裡邊全有。」
要說達進士提的這也算意見,那真是雞毛蒜皮。他提完了,大家都笑了,大概也是笑的這個意思,太雞毛蒜皮了,心想這也算是意見?
「這回我絕對聽你的,多一個也不要了!」說完便嘻皮笑臉地走出了門,彷彿打了一個大勝仗。
李憲平知他是借故發難,不想接收這批人,便火上房一般吼道:「不要怎麼行!他學的那個專業咱們這兒正好用得上。全廠幾十台馬達大半是老掉牙的,三天兩頭的要修。就咱們那個機修班底,除了一個孫長喜算是能人,其他全是半路出家的二把刀。好容易找到這麼一個科班的正經人才,還有不要的道理!」
「我又想起了那個大鼻涕。」李憲平眯起了雙眼傷感起來,像是自言語地說,「難道我們比過去強大了,自信心反而不如以前了?我們將這些人改造好,成為對社會有用的新人,不正是為黨分憂嗎!我就不信這些人全是頑石……」
鄒曉風揮揮手說,這事誰也不怨。你先回去吧,回頭再做做老人的工作,領導不便說的話,你說就方便多了。你跟你愛人不就是回漢結合嗎?不是生活得挺好!張權斗走後,他剛想眯一會兒,就見廠長李憲平推門闖了進來。
「要說解放后的變化真是很大,沒人不說共產黨領導得好,要是非說一點不足的地方,就是市場上現在的豬肉太瘦,想買點肥的要多轉幾個地方。買個燒餅吧,上面的芝麻也比過去少了一些。」
鄒曉風聽了笑道:「那是人家小吳本來幹得就不錯,你別給我戴高帽,灌米湯。說說吧,沒人敢要的『寶貝』你今天又給我搜羅回來多少?」說罷又故意改口,變了一種腔調說,「對了,是人才?說說吧,多少?」
就這麼兩個「嘛」,達進士在支部會上被全票通過。
「我是說不好安排!」鄒曉風沒有讓步的意思,儘管他也覺得自己說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但他認定了一條,那就是接收這類一擼到底的「大右派」比接收那些右派學生似乎潛在的風險還要大些。
「可他們全是右派!」鄒曉風打斷了他的話,激動地拍了拍那個公文包。
李憲平笑了,說:「你說少了,不是一個女的,而是兩個。這個史麗雲是搭配給咱們的,咱廠需要的是這個,」他從檔案中很快抽出一個說,「這個叫王玉蓉的姑娘是林業學院的高材生,正是咱們用得著的人。人家說要是接收只能兩個全要,不然的話一個也不給。我一想也好,這幫學生全是小夥子,將來成個家都難,就一塊兒要了過來!」
陳愛蘭眨了眨眼大著膽子說:「我聽人家說麻雀吃糧食,可它也吃害蟲……」
張權斗很快將餃子端了回來。鄒曉風將準備好的飯票硬塞給了他。豬肉韭菜的餃子味道不錯,被他一口一個扔進嘴裏。吃飯快是他在部隊養成的習慣。餃子快吃光的時候他才發現張權斗沒走,他笑笑說,有事就說。
陳愛蘭望望兩位領導,欲言又止。
鄒曉風眯著眼「嗯」了一聲。
「沒那麼嚴重,咱們不是關上門說嘛!你還不了解我?」
北京在全市統一大行動之前,先在幾個街道搞了一回剿滅麻雀的預演,黎明前人們便敲鑼打鼓擁上了街,沒鑼敲沒鼓打的則開始掏鳥窩。曙光木材廠的書記鄒曉風住家所在的街道攤上了這次預演,那晚他寫材料本來就睡得晚,結果吵得他只睡了兩個鐘點的好覺,弄得他上午在區委開會時眼皮直打架。
「你那張破嘴,我是怕你說順了口!」他擺了擺手,語氣十分凝重地說:「咱們還是那句話,到此為止!再有超天才誰愛要誰要,咱是說出大天也不要了,這類人一多,咱們到底是誰改造誰呀?我的李連長https://read•99csw•com,我讓你說?」鄒曉風實在對李憲平沒轍了,才這麼稱呼他的老搭擋。
四年前,李憲平來到曙光廠時任職副廠長,當時鄒曉風是書記兼廠長,谷玉森的支部副書記。兩年後,鄒曉風主動提出不再擔任廠長,向上推薦了李憲平,上邊很快就批了下來。這使谷玉森大為不滿,覺得有人搶了他的位子。為此他休了一個多月的病假,鬧了一陣情緒。
李憲平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他知道鄒曉風說的是實情,也清楚他指的那個有不同看法的支委是廠支部副書記兼人事股長谷玉森。但五個支委中有四個支委是明確表態同意接收這批人的,這其中自然包括身為支部書記的鄒曉風。谷玉森雖有些不同看法,但最終還是表示同意大家的意見。但谷玉森的毛病他是清楚的,那是個馬列主義上刺刀的主,總覺得自己政策水平最高。他仗著自己的資格在廠里幹部中最老,常常背後發些牢騷,說些怪話。尤其是對他李憲平,谷玉森內心是不服的。這一點李憲平是十分清楚的。
李憲平像孩子一般上前拍著鄒曉風的肩頭咧著嘴說:「到底是老戰友!到什麼時候也能尿到一個壺裡!你可抓點兒緊,三天之後的除麻雀大戰中,我要讓這幫人佔領制高點,一切要聽從你鄒指導員的指揮!」他說的是鄒曉風轉業時的職務,他一高興就會想到二人搭檔最開心的那些往事。
「我說呢,就是不同凡響嘛!」
見廠長李憲平的辦公室仍上著鎖,便知他尚未回來,一想到自己這位搭檔的去向,鄒曉風苦笑著咂了一下嘴。厂部五個股室,外加共青團、工會全集中在一排房裡,各辦公室全是單間,唯一打通的雙間是工會的活動室兼做了會議室。全廠的職工大會則在食堂召開。曙光木材廠是個區屬廠,職工人數總共不到三百五十人。
李憲平見鄒曉風態度堅決,便耐下性子滿臉堆笑地說:「有什麼不好安排的!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他如今是右派分子,來了讓他打掃廁所他也會服從分配。這回還按上次的老規矩,來了先去材料場當壯工或上鋸台滾圓木,表現好再往機修車間安排,怎麼樣?」他見鄒曉風仍不鬆口,便加重了語氣說,「這給出路的政策可是黨中央、毛主席定的!」
李憲平聽了磨拳擦掌說:「沒問題。到時候給你露一手,我那桿獵槍可有時候沒開齋了。到時也讓你老鄒過過槍癮!」
「喝!這麼大的學問?你這是聽誰說的?」鄒曉風驚奇地打斷了她的話問道。
「喲……吃餃子!」李憲平伸手抓起一個扔進嘴裏,吃下讚歎道,「味道不錯!看來你這一抓伙食,還真上去了!」說罷又抓起一個扔進嘴裏。
陳愛蘭一出門,鄒曉風就衝著李憲平埋怨道:「聽到了吧?這就是你上回搶回的寶貝!都戴上帽子了,還滿世界胡說八道。可你上次還讓我在適當的場合表揚他一下,你說這種人能誇嗎?到處給你捅亂子!」
陳愛蘭說:「范建國喜歡看報,他每次去我那裡換鋸條都要抽空看看報紙。那天報上有一篇介紹『四害』的文章,說麻雀雖然也吃害蟲,但只佔它一年食量的百分之九,它主要是糟蹋糧食。范建國看了說,可不能小看麻雀吃掉的那百分之九,不然的話就會造成蟲害泛濫……」
見鄒曉風一時默默無語,似有所動,李憲平顯得很激動地又說:「老鄒啊,在去年這個問題上我都要感激你,敬佩你,不是你硬把兩個指標退回一個,這廠里還要多一個倒霉的。我這可不是給你戴高帽啊!」
見李憲平還要說什麼,鄒曉風打了一個手勢說:「行了,行了,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這些材料我抓緊看,只要能接收的盡量給你留下。」鄒曉風終於鬆了口。一提達進士的事,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鄒曉風剛要說他耍滑頭,卻見青年女工陳愛蘭推門一探頭,便招手將她叫了進來吩咐道:「小陳,你待會兒廣播一個通知,晚上下班后在食堂召開全體職工大會。」說完又轉臉對李憲平解釋說,「我還沒來read.99csw.com得及跟你通氣呢,上午區里開會剛部置下來的,這個星期六全市大行動,消滅麻雀。到時候成果要向上報的,咱們廠可不能拖了後腿。」
李憲平也不管對方吃沒吃飽,已將那幾個餃子一掃而光。他聽鄒曉風主動說到正題,就勢將夾在掖下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含笑說道:「老鄒,我知道你是在挖苦我。可我還是要說,確實是一批人才,是寶貝!這些人的檔案我全帶來了,全是一水兒的大學生,不少是大四的,再有一年就畢業了……」他的口氣中帶著幾許惋惜和興奮。
「我們乾的全是正事,怕人說什麼?再說這些人全是周部長費了好大的勁聯繫上的,要不是他與大專院校有些關係怕還落不到咱這小廠的頭上。咱們要不收,有人要!但周部長面前怎麼說?」李憲平趁勢使出了『尚方寶劍』后又說:「你別一提右派就跟老虎跑出了籠子似的,嚇成那樣。這右派是怎麼定的你我心裏都有數,如果不是上面往下派硬指標,咱廠的那個『大近視』會成右派?人家有什麼右派言論?你說!」
「我聽范建國說的,我覺得有點兒道理。」
「要不是這些人犯了錯誤能讓咱們撿這麼大的便宜?去年咱們哭著喊著要大學畢業生,就是要不來一個。還不是嫌咱廠子小、破,又在郊區這麼遠!這下可好了,他不來也得來,不來……」李憲平本想說「不來不是沒人要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想再給對方送個話把。
「嘿,你還記得打張家口時那個流大鼻涕的俘虜兵嗎?」李憲平抽著煙與鄒曉風扯起了往事。
「你小子別給我戴高帽。」鄒曉風無奈地笑了笑,指著那裝著檔案的公文包問道,「你這三十七個右派全是大學生?」
鄒曉風見他這麼殷勤料定有事。他也是真的有些累,懶得動了。頭天沒睡好,上午開了半天會,又騎車跑了十幾里的路,真的不想動了。他雖才三十幾歲正在旺年,但戰爭時期他腰部負過傷,落下了怕累的毛病,累過了勁腰就疼。
李憲平不服氣,打著手勢爭辯說:「咱們一碼說一碼,人家范建國自到了二號帶子鋸之後怎麼樣?有目共睹嘛!經他那番技術改革,產量就是提高了一大塊!人家在大學就是高才生!再說他的那番話細琢磨一下也有點兒道理。麻雀確實也吃害蟲嘛!」他見鄒曉風面有慍色,忙改口說,「就是他說錯了又能損害什麼?畢竟還是年輕人嘛,回頭我去說說他。叫他管住自己的破嘴!」
達進士是滿族人,祖父在同治年間做過官。達進士因為視力極度近視,戴的眼鏡厚得跟瓶子底似的。故而人們都稱他「大近視」。達進士是非常講究老禮兒的人,見了誰都主動打招呼,跟誰說話都稱「您」。誰也沒有料到,就是整風會上的那些雞毛蒜皮的意見,達進士成了右派分子。股長撤了,行政上降了兩級,但依然在廠里當會計。
「好傢夥,正好一個加強排的人馬!加上你上回撿回那些多少了?四十九個!咱廠的職工才多少呀?還不到三百五十人。這到好,右派分子佔了幾乎六分之一!」鄒曉風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數目還是大吃一驚。
鄒曉風白了李憲平一眼,又向陳愛蘭問道:「他怎麼對你說的?都誰聽見了?」
小陳走後,鄒曉風便往外轟李憲平,說他要打個盹,說昨夜讓趕麻雀的人鬧得沒睡好。李憲平賴著不走,說他的屋裡開水都沒有。他沒有理會鄒曉風連連打著哈欠,只管坐在那裡「巴嘰,巴嘰」吃他的饅頭熬白菜。聽鄒曉風又提到除麻雀的事,他借題發揮說:「十九號的打麻雀可是個大事,全市的大舉動咱可不能落後了。城裡演習過兩次,我見過那陣勢,要佔領所有制高點,要上樹掏窩。過兩天我給你帶回的這三十幾號人可全是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這伙生力軍正好用上,到時候全轟到屋頂上去!指咱廠那幫老胳膊老腿的行嗎?」
更重要的是,鄒曉風覺得他身為黨支部書記就該為行政領導把好關,遇事要更穩健一些,眼光也要看得遠一些。雖說現在九-九-藏-書的頂頭上司周部長是個開明的領導,支持他們接收這些右派學生。但有朝一日領導變動了又會怎麼看?三百多人的小廠一下子塞進了五十來個右派!到時人家說你立場有問題,你就是身上長滿了嘴也會說不清。
「你想得挺周到,女的事多!女右派,更不好管……」
李憲平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就勢發揮說:「過去兩個戰壕刀槍相見的敵人,俘虜后都能被我們改造成人民英雄,我就不信他幾個乳臭未乾的學生會改造不好!右派怎麼啦?我們可以讓他轉變立場!你老鄒做了這麼多年的政治工作,大江大浪的見過,經歷過,還怕這些毛孩子在咱們眼皮子下翻了天?」
陳愛蘭不好意思地說:「哪兒呀!大部分是鄒書記動手幫我改的。」
他進門還沒坐穩,供銷股長張權斗就一陣風似的跟進門張羅,鄒書記,您快洗把臉吧。我去給您提壺開水。說罷又一陣風似地從隔壁自己的辦公室提過一暖瓶熱水,動手將半瓶水倒進了臉盆,動作熟練得像是自己要洗臉。趁鄒曉風洗臉的時候,張權斗又找到他的飯盒說了聲,今天中午食堂吃餃子,待會兒我給您帶回來。說罷他拿上飯盒便出了門。
「你說的這些我全同意,否則我當初就不會點頭。但你一下子搜羅這麼多,就不怕有人說什麼?關鍵是這路人來多了不好管理!」鄒曉風顯然是處在兩難之中,口氣已不像剛才那麼強硬。
「三十七個。」
「在朝鮮我又碰上他了。而且是在全師的慶功會上。人家當上班長了,還立過一次大功兩次二等功。還是老樣子,大鼻涕照樣流,就是不象早先那樣『流過河』了。」說到這,李憲平突然語調變得很傷感地說,「我負傷回國前聽說他就犧牲了,死得挺慘的,連屍首都沒找全。」
張權斗告訴他,上午金玲她媽又來廠里鬧了,找書記和廠長全不在就跟工會主席老潘玩開了命,將工會辦公室的玻璃打碎了兩塊,最後是他說了一車的好話才把老太太勸走。但走時老太太放下了話,沒找到書記她還來。張權斗紅漲著臉說,這事給領導添了那麼多的麻煩,我也落了一個裡外不是人。
李憲平壓低了聲調說:「這兩個人的檔案材料我全看過了,咱們關起門說,這兩個右派定的都沒什麼大事。這個史麗雲好書法,墨筆字寫得好,大鳴大放的時候凈是人請她抄大字報,等後來風向一變,有人揭發她抄大字報竟幫人家改詞,結果書法家沒練成,練成了右派。那個王玉蓉就更有點兒冤啦,就因為寫了一篇電影評論登上了校刊,說什麼英雄人物臉譜化。說到根上還是出身不太好,一個是資本家出身,一個是有海外關係,要不然也……」
陳愛蘭吐了吐舌頭剛要走,又被李憲平叫住吩咐道:「小陳,麻煩你辛苦一下,到食堂幫我搞點兒飯吃,什麼都行。」說完掏出飯票給了她。
鄒曉風只是在上面掃了幾眼,便將材料推到一邊說道:「人家降了三級還是個十七級,到咱們這個小廟怎麼安排?我看還是算了吧!」
曙光廠無論是整風還是反右期間,都沒什麼大字報。廠里生產忙,人們將精力全用在了生產上。全廠的幹部正式的只有十一人,最高的文化程度只有一個高中,又是個廠領導,所以整風期間始終冷冷靜靜,無非是開了兩次動員會,廠里貼出了一些標語口號而已。這也是鄒曉風曾一度想親自帶個頭的原因。整風深入期間,一次幹部整風會上,非要每個幹部都要幫黨整風,提提意見。廠財務股股長達進士看實在躲不過去,放了一炮說:
鄒曉風覺得憑他與李憲平的關係,不僅要時時預防自己不犯錯誤,也要為李憲平負起責任,不讓他犯錯誤。這方面他是有教訓的,遠的不說,就說去年的反右,如再深入大鳴大放兩個月,他就懸了。區工業部那位王副部長經他的手白要了廠里半立方米的木材,他一直想就此事貼張大字報自我撿討一番的。後來是運動突然的轉了風向,由鳴放轉入了反右才使他如夢初醒。想想真是后怕,那位王副部長後來就是區委工口反右領導九*九*藏*書小組的副組長。他為此總結出一條規律,覺得生活作風上犯不犯錯誤可以靠思想覺悟,經濟上犯不犯錯誤也可以靠思想覺悟,而唯獨政治上要想不犯錯誤光靠思想覺悟還遠遠不夠。
「也不全是,」李憲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準確的說是三十六個學生,另一個是你的同行,大學里的系總支書記。不過歲數不大,虛歲三十三和我同歲。他定右的材料我看過了,問題看著不少,但我看主要還是給一位校領導提意見尖銳了一些,黨籍給開除了。三十三大轉彎,他這個彎沒轉好。我的意見是將來讓他來管這幫學生……」
「別人不敢要的破爛你當寶貝往回搶!這周局長也真是的,幫著咱們攬破爛。」鄒曉風說的是區工業局長周彥琪,曙光廠前後兩批接收的右派學生都是他從中搭的橋。但頭一批接收的人不多,而這次要接收卻足有一個加強排。
李憲平和顏悅色地說:「陳大廣播,說嘛!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鄒曉風話裡帶著嘲弄的口氣說:「你想得可真周到!明兒是不是還要給他個職務呀?他這樣的職務到咱們這小廟來可是一尊大佛!別人三十三的彎子轉沒轉好我不大關心,我關心的是你的彎子可不能轉出問題來。」
廠里給達進士定右派也是出於無奈,上面下達的右派指標一定要完成,況且兩個指標讓鄒曉風死說活說退回了一個,這一個再完不成就不像話了。因為按有關政策不在工人中划右派,全廠幹部中能有定右派資格的只有十一人,支部挨著人頭數,最後只能落在達進士的頭上。他提的那些雖只是雞毛蒜皮,但別人連雞毛蒜皮也沒提。在定右的支部會上,鄒曉風說,看來只能是達進士了。谷玉森也隨即說,別小看他那麼幾句話,其實一分析挺惡毒的。說豬肉比過去瘦了,明明是影射攻擊今不如昔嘛。如果不是一個對新社會不滿的人,誰又會注意燒餅上的芝麻多了,還是少了?地地道道的雞蛋裡挑骨頭嘛!
鄒曉風哭笑不得地說:「今天醜話說在前面,咱們可是適可而止!」他舉起桌上的那份檔案說:「這類的人物往後可是一個也不能再要哇!全廠到處是這類人,咱們到底是誰改造誰呀?」他一邊說著,隨意翻弄了幾份檔案突然驚叫起來,「嘿!我說這裏邊怎麼還有個女學生?」
鄒曉風知道李憲平的毛病,認準的事死磨硬泡也要辦成了。他索性眯上了眼,養起了神。其實他心裏也認可李憲平的看法,白給這麼多大學生是撿個大便宜,就是全當重勞力使也划算。況且這些人都自覺比人矮了一頭,又都惦記早些摘掉頭上的那頂帽子,聽話得很,好管理。先接收的那十二個右派學生,來廠三個月了出的全是滿勤。據說有兩個給了病假條都不休息。范建國在二號鋸的技術改革取得成效的事他也十分清楚,但要他公開去表揚這種人,即使是在小範圍他還是拿不準。
鄒曉風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動了真情,他坐起身燃了一支煙默默地吸起來。當初赴朝,他與李憲平一起遞的申請,但李憲平的申請批了,他卻因負過重傷被留了下來,一年後他轉業到了地方。一九五二年,李憲平在朝鮮負傷回國轉到協和醫院治療,一住就是一年多。這期間,鄒曉風常去看望他。傷好後轉業,兩個人又走到了一起。談起他們共同戰鬥過的歲月,不能不令他動情。
李憲平抄起鄒曉風剛沏好的茶喝了一氣說:「你別埋怨人家周局長,這些人都是我聽到主動要的。將來咱們廠的發展,技術改造靠什麼?還是要靠有文化,有技術的人才行。再說了,材料我全一一看過了,大部分是說了一兩句錯話,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說到這,他看了看窗外又說,「這反右派咱們又不是不清楚,當初要是多給咱們廠幾個名額,那咱廠也要多幾個倒霉的,這不是還有一個攤上了嘛!」他指的是本廠的原會計股長達進士。
鄒曉風指著李憲平的腦門說:「你這張破嘴小心著點兒,別逮什麼都敢瞎咧咧!」說罷又以和解地口氣問道,「說說吧,你這回到底撿回了多少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