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五八年春與麻雀較勁的日子
2、轟麻雀觸景生情,憶往事不堪回首
此時,從廠辦公室的方向傳來幾聲清脆的槍聲,隨之便是人們的歡呼喝彩聲。那槍聲在陰霾的空中是那樣的刺耳,久久在耳邊回蕩。
頭批被曙光木材廠接收的這十二個右派,被分到大鋸台的只有范建國一人。這是由於他那將近一米八的個頭在一幫文弱書生當中格外扎眼,使前去挑人的班長王河一眼相中了他,點名「要那個大個兒」。就這麼,在班裡「大個兒」成了他的官名叫開了。時間一長,范建國漸漸喜歡上了自己的新名,至少他感到這裏的工人並沒有歧視他的意思。不像在研究所,周圍的人對他唯恐避之不及。
但一有人搶著要干,范建國就會說:「還是讓我來吧,我又不會抽煙。」容不得你不讓給他。在大學他就是籃球場上的主力,別人眼裡的重活,他乾著並不感到吃力。
范建國的彈弓很快驚飛了那隻鳥。
范建國含笑點了點頭。他找了個乾淨些的地方坐下來。手裡仍不住搖晃著那綁著破布條的竹桿。許是突然被人提起了那不堪回首的過去,令他的心中如同被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腿肚子也一陣發軟。他真想大哭一場,眼淚已含在了眼圈裡,但他還是強忍住了。
先是那些學飛不久的幼鳥從空中不斷地落下來,每一隻累死的麻雀掉下來都會引起人們的一陣歡呼聲。人們的吆喝也由此變得更加起勁,將手中的布招子晃動得頻率又加快了一些,鑼鼓之聲也更加震耳欲聾。
那位領導對他的這份檢查終於滿意地笑了,說認識了就好嘛。領導的話說得很輕鬆,他只是覺得領導臉上的笑有些怪異,令他頭皮有些發麻。
愛說髒話的路富友含著壞笑接話說,哥兒幾個,把該辦的正事今晚都提前辦了,別讓班長到時候著急。全福後天是不是帶著你媳婦一塊來?她平日里「掏家雀兒」可是一絕,這時候還不讓你媳婦露一手!
路富友聽了罵了他幾句髒話。
范建國為難地抓了抓頭皮,又搖了搖頭。
自從他被打入另冊,和他相處多年的女朋友便與之分了手。從此,他開始變得有些鄙視異性,尤其是對年輕的姑娘。但在陳愛蘭的身上,他卻看到了女人更可貴的特點,那就是善良。雖然她是一個僅有初中文化的女工,遠遠比不上他女友的學識和風度,但她的心清澈見底。陳愛蘭算不上很漂亮,但卻能令人信賴,待人真誠。他所遭受的挫折和打擊,使他懂得了真誠的價值,善良的寶貴。
「現在廣播一號戰報,現在廣播一號戰報……」大喇叭里的廣播將嘈雜之聲壓了下來,接著便是女廣播員激動人心的語調,「經過全廠職工近一個小時的奮戰,全廠捕滅的麻雀總數已超過二百隻!廠長李憲平同志不愧為抗美援朝戰場上的神槍手,剛剛用七發子彈擊落了空中五隻正在逃竄的麻雀,極大的激發了全廠職工的鬥志!……」
這不祥之兆幾分鐘后就得到驗證,領導公布的被定右的名單中他的名字被列在了第三位,位居一大串右派分子的前列。那天到底有多少人被定右他至今不清楚,他只記得自己名列第三位,他從聽到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剎那間就蒙了,如當頭挨了一悶棍,眼前一片空白。他甚至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被人推上台的,也聽不清上台發言的人都聲討了些什麼。他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直到他聽到那位所領導在總結髮言中又一次提到了他的名字,他才如夢初醒,知道自己真的完了。
范建國見對方對他的話不理不睬,料定是戒心很重,便不再說什麼。想到自己的處境,也比麻雀強不了多少,不由對自己空發的那番議論又覺得可笑得很。麻雀雖遭滅頂之災,但還有一雙翅膀,尚有一絲逃生的機會。即便被捉,死的倒也乾脆。而自己呢,從被圈入那特定的指標那天起,自己便不再是自己,一切身不由已,彷彿被困進了一個無形的籠子里。
其實,他自願包下換鋸條的活兒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銼鋸房那裡有報紙可看。因銼鋸工陳愛蘭兼著廠里的廣播員,她那裡訂了四五種報紙。他留意時局的變化,尤其是有關對右派分子處理的一些報道。對文化娛樂方面的消息他也非常感興趣,留意又上映了什麼新電影,蘇聯的什麼藝術團體又來華演出的新聞。更重要的是那裡的人不討厭他。
范建國來了之後,換鋸條的活就落在他的頭上。而鋸台上的其他人則抓緊這個空閑扎到休息室去抽幾口煙、喝口茶、聊上一陣大天。
范建國鬧不清他們的身份,但細細品味著王河剛才交待的口氣,分明是讓那兩個人聽他的指揮。他還會有指揮別人的權力?以此推測那兩個人的身份肯定高不了。那個身材瘦小,戴著眼鏡的分明象個學生,寬大的工作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滑稽。那個年歲大些的一看就是知識分子,那人像有滿腹的心事,並不時地偷著朝他這邊打量。
天已亮了半邊天,但註定是陰天,沒有一絲陽光能擠出那厚厚的雲層。這或許是天公對難以數計的小生靈面臨的滅頂之災僅九-九-藏-書能表達的一點點哀思。
范建國頂著鋸條貓腰進門時,陳愛蘭剛剛寫完一篇聲討麻雀的廣播稿。一想到自己不慎將范建國有關麻雀的議論捅給了廠領導,陳愛蘭心裏充滿了內疚之情。可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她想不出什麼辦法能彌補自己的過錯。
「建築工程學院五六屆的畢業生,分配到研究所不到一年就趕上運動了。所長家裡的雞窩蓋的滿夠水平,用的是公家的材料。所里的群眾有意見,就有幾個人聯名寫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大字報。我自告奮勇配了一幅漫畫,一首詩,滿以為這是幫領導整風,不想成了向党進攻,成了老右,連黨籍都丟了……」范建國說著自己的經歷很是傷感。
范建國點了點頭。
「這麼說咱們是同類?」范建國握住了對方的手,但隨之很快又鬆開了,他意識到兩個人此時高高在上,下面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在仰著頭搜索敵情,如意外發現兩個老右在眾目睽睽之下熱烈相聚,哪還得了!
有一兩粒雨點落在了范建國的臉上,更激起了他內心的感慨,他覺得天公為這些小生靈表達不平的方式是那樣的無力,為什麼不來一場傾盆大雨呢?他雖然深知即使下一場大雨也無法改變鳥兒滅門九族的命運,還是企盼著能有一場大雨快些到來,哪怕那只是天公大哭一場也好。
全福說,借房那不成問題。就是我們那個院太雜,十六家,光孩子就好幾十,要是大禮拜天進去一男一女關上門掛上窗帘不出來,非排隊爬窗跟兒看電影不可。說著他用手點著路富友的鼻尖說,要是你小子能不論秧子,看電影的再多也照舊能把事辦了,王河這樣的薄臉皮恐怕不行,他道兒不熟啊!除非哪天你們兩口子教他一次……
領導的態度使他流了淚,覺得對不起人的該是他自己。人家革命了十幾年,蓋了一座雞窩又能算什麼?又能占公家多大的便宜!自己真的是小題大做了。再一想到是自己使那麼多的人要陪著他挑燈夜戰,讓那麼多的人為他費神,更是過意不去了。為了使自己早日回到革命隊伍里來。早日取得群眾的諒解,不再讓那麼多的人為他費力勞神,他決定深挖。哪怕是違心的,也不能再讓那麼多的人為他勞神了。
當王河得知他每月的糧食定量只有三十六斤時說,這怎麼行?明兒我就去找頭兒們反映,給你長糧食,每月六十斤的定量不能少了。這麼重的活兒三十六斤哪兒夠塞牙縫的。王河說過沒多久,他真的長到了六十斤的定量。
「范建國是何許人呀?絕不像某些不明真相的群眾說的那樣,是個什麼苦水裡長大,是解放才使之獲得新生的青年!只要看一看他親筆寫下的檢查就清楚了,他是靠帝國主義的乳汁餵養起來的黑苗子,對帝國主義是感恩不盡的!是從骨子裡就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苗子!」那位慷慨激昂的領導不時地晃動著范建國的檢查,彷彿那就是他的罪證。
「大個兒,別凈站在上邊瞎喊!彈弓子呢?」王河在下面沖范建國吼起來,又指了指離他不遠的電線上的麻雀。顯然他是有些不大滿意。
「真的對不起你。」陳愛蘭喃喃地說。
第一次深挖思想根源的檢查交上去,他受到了表揚,說有一點進步,但挖得還不夠深刻。說受帝國主義反動教會的影響一定要從思想深處挖。
幕後的大人物終於走向了前台,那位將自家的雞窩用公家的人力物力蓋得像一座微型宮殿的領導親自找他談話,說是談談心。領導的態度和藹可親,說誰能不犯錯誤?犯了錯誤改了就好嘛!說你還年輕,將來所里的發展靠誰?當然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人!說大家幾個晚上不休息幫你挖根源是為誰?還不是為了使你能早日回到革命隊伍里來!說深挖一挖嘛,早認識了早一些取得群眾的諒解又有什麼不好?你還是黨的人嘛!
先是沒完沒了的批鬥會,讓他挖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根源,說清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思想動機。罪名和帽子都大得嚇人,似乎他已經承認了自己反黨,反社會主義。他拚命地抗爭,為自己的那幅漫畫辯解,為自己說過的一些連自己也記不清的話辯解,但一切徒勞,所有辯解卻成為他態度頑固不化的表現。
「你也是老右?」石國棟的驚奇遠在對方之上。當看到對方點頭之後,為了掩飾自己的激動,他轉身用力搖晃著手裡的竹桿,又學著吆喝了幾聲,才問道:「哪個學校的?」
鑼鼓聲下人們的吶喊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驚恐的鳥兒開始四下亂竄,無處落腳。遠處的莊稼地里除了有社員們在搖旗吶喊,地里還樹起了無數的稻草人,大概鳥兒們在此時此刻才知道將面臨滅頂之災,沒命地到處亂竄一氣。廠內有數的幾條電線上成了鳥兒能落腳喘氣的地方,但很快就被氣槍,彈弓擊落了幾隻,嚇得又奔命去了。
「這就行。抓緊時間做幾個。」王河說著又沖大伙兒說,「不會玩彈弓的就上樹掏,不會上樹的準備竹杆子九九藏書綁上紅布轟,不能讓它們落腳,累也要把它們累死!」他揚了揚手裡剛發下來的材料說,「下班開會時我再詳細傳達。這轟、打、毒、掏,裡邊的學問不小,讓我背可背不下來。現在先幹活去!有一條我可要提醒大家,後天一早五點鐘以前到廠集合,別睡懶覺把正事忘了!」
范建國抬頭望著她,那是一張充滿歉意的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似含著淚水,像一個做錯事的學生在等待師長的懲罰。他故作輕鬆地笑笑說:「沒什麼。不會因為這幾句話怎麼樣的。再說我只是隨便說說的,確實不見的對。」
路富友衝著他壓低了聲量罵道,你小子說話是他媽的喪,你以為人家小金像你們家的那位一樣,是個公兒一搖尾巴就跟人家跑!你小子要真想幫忙,把你們家的房滕出了半天比什麼都強!
右派究竟是什麼東西她始終搞不太清楚。只知道這類人大部分集中在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其立場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她的父親和兩個姐姐全是工人,母親是家庭婦女,在家裡面很少談論這種話題。她的那點有關右派方面的知識全是從報紙,廣播中得到的。這類的廣播稿她沒寫過,需要廣播時也是念報紙上文章。但廠里「土生土長」的右派是什麼模樣她是清楚的,財務股的「大近視」誰不清楚!見了誰都笑眯眯的,對她這樣的小青年也張口您閉口您的,反右中不知怎麼就成了右派分子,說他攻擊過社會主義,他那樣的人會有攻擊社會主義的膽量?這種問題她想不明白,也不願費這個腦筋。可是自從來了范建國,右派就逐漸成了她心中的謎。
鋸圓木的鋸台如同小火車的站台,寬十米,長二十多米的大棚下面鋪有軌道,搬運工將圓木推上跑車卡牢,車上的搖尺工將尺寸對好,機手握緊操縱桿將圓木送進飛旋的鋸口。行進速度要根據圓木的木質軟硬而定,或急、或慢。但回車的速度肯定是帶著風急退回鋦口處。坐在跑車上的搖尺工都願意享受倒車的一瞬間,尤其是在夏季。鋸圓木用的帶子鋸是用幾十米長的鋸條焊成的一個大圈,用上個把鐘頭就要到銼鋸房換上新銼過的鋸條。
他說自己苦孩子出身的人怎麼會反黨?自己在外國教會的孤兒院雖然能上學,但晚上要當童工,要干到很晚,卻拿不到工錢。是解放了才使他能讀完高中又考上了大學入了黨,報恩還報不過來怎麼會反黨!他自認為很有說服力的這番話反使人家找到了他反黨的依據,那就是帝國主義的教會學校還能培養出好苗子來?鬥爭會反而更激烈了。這也使他反而增加了抵觸情緒,他為自己爭辯得也更加激烈了。
廣播喇叭里在播放第二號戰報,全廠殲滅的麻雀已突破四百隻。併為此算了一筆經濟賬,說按一隻麻雀每月要吃二兩穀物計算,消滅四百隻麻雀一年至少可以使國家少損失一千多斤糧食。廣播員最後以激動人心的語調發問道:「同志們,大家想一想,全國六億人民齊心協力圍殲,節省下的糧食將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輝煌的數字!」許是由於激動,廣播員的聲音已有些嘶啞。
王河讓范建國帶著兩個新來的人上了車間的天棚。他緊督著其餘的人分別佔領了他們車間管片內的幾個制高點后,自己則帶著路富友到鋸台遠處的旮旯去下毒餌。路富友是趁亂偷了兩小包毒餌,喜得王河像得了寶,他天性爭強好勝,事事不想落在別人後面。他知道上面是要統計戰果的。
起初,陳愛蘭對范建國可不是這個態度。她對這個整天拉著臉的大個子沒有一點好感。他來換鋸條總要抄報紙看上幾眼,而且從不徵求主人的同意。陳愛蘭有意將她寫的東西壓在報紙上,可他仍不管不顧。一次竟指點著一篇廣播稿說,「這上面有兩個字寫錯了。」陳愛蘭聽了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他也沒有理會。仍埋頭看他的報紙。一次他來換鋸條時,正趕上銼鋸機不轉了,董師傅又不在,急得陳愛蘭找不出毛病。范建國不言不語走上前,抄起扳子緊了緊馬達的皮帶說,「開吧,沒事了。」陳愛蘭一按電鈕,機器果然又轉起來。她第一次對這個大個子右派有了笑臉。後來,她得知正是范建國的一個建議使制材的質量和速度都提高了不少才徹底轉變了對他的態度。
偉大的人物還會有錯嗎?這是石國棟經常暗自發問的一個問題。包括他自己由一個始終忠於黨的兒子突然變成異類,儘管他對自己是屬於挨錯了打的孩子堅信不疑,但對自己是否還會有個明朗的未來卻常常將信將疑。其實他並不想用那種自己都將信將疑的話來安慰與他同病相憐的年輕人,但他除此之外又實難找出更合適的話來。
他提出與女友分手,他不能犧牲別人的前程。他的女友剛剛入黨不久,還在預備期沒有轉正。同他一個系統的女友非常堅定地拒絕了他的要求,說不管別人怎麼看你,我最清楚你是清白的。但女友的態度只堅持了不足一個月就必須在未婚夫與黨籍https://read.99csw.com之間作出選擇,他們相擁在一起大哭了一場最終分了手。
范建國和以往一樣,放下鋸條便抄起了報紙。與以前所不同的是,他現在能隨隨便便地找個地方坐下專心看他的報紙。他只有一支煙的工夫。
孫廣財不情願地掀開被子,嘴裏罵罵咧咧地老大的不高興。他是廠里的車把式,整天趕著一輛驢車在廠內來來往往地運送木材,養成了驢一般的脾氣。因他生得黑,心也黑,背後人們全叫他「黑驢」。這間宿舍原來住著四個人,那兩個因受不了他的氣擠到別屋住去了,只剩下了范建國。孫廣財怕全走了沒人打水,生爐子,對范建國的態度才收斂了一些。這小子未成年時就因強|奸幼|女被勞教了三年,解除勞教后在家閑逛了兩年,頭年才托關係進了這個廠。
范建國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那是一張典型中國知識分子的臉。那神情也是那個群體所特有的,謙恭中暗含著清高,困惑中潛藏著無奈。
鬧鐘出了毛病,范建國被|操場傳來的鼓聲驚醒時,離集合的時間只差十分鐘了。他拉開燈一陣忙亂,衝著仍在蒙頭大睡的孫廣財喊了兩聲。昨晚上這傢伙又喝醉了酒。
「還不滿十歲。」
「就在那一年我加入了北平的地下黨。」石國棟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又說,「我說這個絲毫沒有向你擺老資格的意思,我是說我們全是黨培養起來的孩子,是一心要跟黨走的。但做父母的也有打錯自己孩子的時候,只要我們問心無愧,總會盼到那一天的。」石國棟實在找不出適當的詞句來描述他說的那一天準確的含義,但他始終堅信不會總是這個樣子。
董師傅是個對誰都客客氣氣的老工人,什麼時候見他進門都會熱情地招呼他歇會兒。陳愛蘭則會抓緊時間向他請教一些難懂的問題,什麼蘇聯衛星怎麼才能不落下來,蘇聯會不會幫助中國發射衛星……有時還要請他對一些廣播稿提提意見,對他總是張口閉口的「大學生」,那態度就如同是稱呼師長。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范建國笑呵呵地頂上新銼好的鋸條出了門。
東方的天際已開始放明,只是由於雲層太厚,天明來得過於遲疑。
儘管如此,那天他從領導那裡回來,還是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也確實過了幾天輕鬆的日子,沒了令他生畏的批鬥會,再沒人逼他寫檢查,當然也沒什麼人理他。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等待著什麼,等待著領導許諾的「群眾的諒解。」只有他的女友得知后,埋怨他不該違心地亂說一氣。
何小波顯然不愛說話,更沒有主動接近誰的意思。他始終遠遠地一個人站在那裡,雙手握住竹桿在胸前不緊不慢地晃動,身子也隨之有節奏的擺動著,就像個機器人。從登上了屋頂也沒聽到他吆喝過一聲,如同個啞巴。寬大的工作服從他的背後看就像披著一個深藍色的面口袋。
小屋內煙霧騰騰,人們七嘴八舌正在議論後天的大行動。剛剛開會回來的班長王河沖他嚷道:「我說大個兒,後天的事你可要露一手。到時候咱們班至少要交上一百隻死麻雀,你點子多,看有沒有什麼好招?」
有關麻雀的話題如讓他說,會比范建國說得更有根有據。他的姐姐是搞生物的,一年前他就從姐姐拿回的學報上看到有關麻雀的各種爭議,並知道一位全國知名的生物學家鄭作新院士和他的學生們曾大胆為麻雀辯護。鄭院士帶領他的學生走遍了河北的農村地區,採集了八百多隻麻雀的標本,一個個地解剖,其結論是麻雀不是害鳥,不能捕滅。後來這篇論文還發表在權威性的報紙上,但這聲音很快就被另一種聲音淹沒了,后一種聲音發自偉大的人物。
石國棟告訴他,小個子叫何小波,是鋼院大三的學生。至於是不是明確分在了這個車間,他也不太清楚。
「這又是一本糊塗賬!」范建國忿忿地說。他頭一次對那熟悉的女中音產生了反感,「怎麼不算算四百隻麻雀一年能吃多少害蟲,那些蟲子又能禍害多少糧食啊!」他說完扭過頭望望石國棟,許是希望引起共嗚。大概因為面對的是同類,一激動使他的膽子又變大了許多。
雲層很厚,大半是那種烏黑的雲,將蒼穹勾畫得象一張欲哭無淚的鬼臉,望著那些無助的小生靈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亂飛亂竄。
范建國聽得出來,那是陳愛蘭的聲音。令他想不到的是李憲平能有這樣的好槍法。他隨之由那些麻雀的命運又想到了自己,他那些為麻雀叫冤的言論已傳到了廠領導的耳朵里,李憲平已提到要找他。雖然他對這位廠長的印象不錯,但挨批怕是躲不過的。不由他有些後悔,不該對陳愛蘭亂髮議論,一激動就忘了厲害,忘掉了慘痛的教訓。
孫廣財罵了幾句又鑽進了被窩,他衝著要出門的范建國說,見了我們頭兒郭胖子給我請個假,就說我肚子疼,得多睡會兒。說完又蒙頭睡去。
頭一天下來,王河拍著他的肩說,大個兒幹得不錯,只要肯賣力氣就行。以後留點兒心,學會使巧勁,別凈
九_九_藏_書傻跟那些圓木較勁。見他沒吭聲又說,別整天愁眉苦臉的,犯了錯誤改了就行。誰不犯個錯兒!
早已等急的鼓手們開始擂鼓助戰,十幾個臉盆也跟著「乒乒乓乓」亂響一氣,震天的鼓聲與遠處傳來的鼓樂,鞭炮和人們的吶喊聲連成了一片,如排山倒海之勢。廠長李憲平扯著嗓門喊了幾聲,「大家要注意安全!」但很快就被震耳的鼓聲淹沒了。
此時他對范建國的話裝耷作啞,是覺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太好衝動,如對他發表與之相同的看法,等於是往他的槍里裝葯,什麼時候捅出去又是個麻煩。況且大勢已定,再說什麼也改變不了麻雀的命運,又何必再自尋煩惱呢。
「會不會做彈弓子?」王河問。
曙光廠內的樹不多,王河的這個班組沒有輪到上樹掏鳥窩的份。上邊發下來的毒餌因數量太少,也沒分到他這個班。好在二號鋸台的天棚下邊有兩個鳥窩,王河親自帶人上去掏了,一舉摔死了八隻麻雀。天還沒亮,麻雀還在窩裡,手電筒一照,手一伸就抓到了手裡,除了驚飛了一隻,其餘的全被剪掉了翅膀摔死在地上。王河小時候就掏過鳥窩,有這個經驗,幾分鐘就解決了。
「我是隨便看看。」范建國沒有抬頭。
廠的西鄰是鋁製品加工廠,整日「叮噹,叮噹」的沖床聲。東邊隔著鐵道的是個建材倉庫,堆積的是些水泥製品,整日里有車輛出出進進。廠的後邊便是大片的農田,據說還是個比較富的生產隊。廠門的前面是一條引水渠,水面很寬,水流很急。過了橋便是公路。跑這趟線的郊區車特為這兩個廠設了一個站,站名就叫曙光廠。
王河沒精打彩靠在角落裡眯著眼想著心事,往日他可不是這個樣子。金玲她媽又來廠里鬧的事他很快知道了,這事鬧得他心煩。在家裡,弟兄五個他是老大,父母早就惦記抱孫子呢,不想他這打上了持久戰。
他當時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他為什麼要為自己編織那些連自己都不信的鬼話呢?他想大聲喊叫是受了那位領導的騙,但人家領導做工作的時候並沒讓他編瞎話呀!他後悔為時已晚,只能怪自己太年輕無知了。天底下沒有賣後悔葯的,如有,他寧可用整個性命的代價也要去買。
儘管他懷疑對方說的不全是真心話,但聽了石國棟的勸慰和自述,范建國的心情還是豁然開朗了許多,並開始對石國棟懷著幾許敬意,盼望著今後他能和自己分在一起,他最怕的是孤獨。他指著站在遠處的「眼鏡」問道:「你們倆全分到制材車間了?他那種身子骨在這干可夠嗆!」
「還不知你怎麼稱呼呢?」
「一九四四年你多大?」石國棟的頭微微扭過來問道。
在范建國的眼裡,這位班長是那個快人快語的直腸子,雖然年齡比他大不了一兩歲,卻顯得比自己老成得多。王河上學雖不多,但一肚子的故事,什麼十二道金牌追回岳飛,朱元璋亂殺功臣,又什麼乾隆爺幾下江南……他都能講得頭頭是道。班裡常有人愛說些上不了檯面的葷段子,但自從范建國來了之後,再有人講葷的,他就會說,人家大個兒可是文化人,別讓人家笑話。就是有人非要講,也含蓄了許多。
范建國登上了棚頂,做了幾個深呼吸又小心翼翼地活動了幾下腰腿。他沒有理會那兩個陌生的同伴,那兩個也沒有主動與他搭話的意思,一人舉著一根綁著布招子的竹桿遠遠站在一邊,范建國看不清他們的臉,遠遠看上去就如同是兩尊蘇武牧羊的石塑。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腳踏在瓦上「吱吱呀呀」作響,使人心悸。又兼棚頂上帶有明顯的坡度,人站在上邊不動也會有幾分膽怯。
「在大學里入的黨。」
儘管范建國知道他那些為麻雀喊冤的話還不至於被上升到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高度,但也知道難免不被人小題大作批上一通的。與他接觸過幾次的廠長李憲平雖然是個有些水平的領導,但其他領導就難說了。總之挨批的準備是要有的。他後悔不該亂髮那番議論,怪自己好為人師。但說不清為什麼,內心之中又有幾許滿足,陳愛蘭那滿含歉意的眼神揮之不去,裡邊似乎有他難以看清的東西。使他能看清的是她的單純和善良。
兩人對著說開了髒話,逗得人們一通笑。王河轟著大伙兒出了休息室。
路富友聽了罵道,你小子真他媽的一個喪喇叭!你盼點兒好行不?回頭別人都沒事,就讓你小子把雀兒子摔掉了,讓你媳婦急死!
曙光木材廠佔地很大,但建築物卻不多,更沒有高大的建築。東邊挨著鐵道的是材料場,那裡堆積著一堆堆小山似的圓木。廠的西邊是兩個生產車間,除了生產可拆卸的活動房,便是為水泵廠加工的外包裝。南邊便是兩台加工圓木的制材車間,對面則是食堂和那一排辦公用房。幾排職工宿舍在廠內的東北角。廠里的職工大半是一工一農的結構,家屬在農村的居多,平日住廠的不少。
「你也是黨員?」
「范建國。慚愧得很,與留下千古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read.99csw.com而樂的范仲淹是本家。」范建國苦笑著自嘲道,「當初起這個名子也有學先人的意思。」
范建國一人上好了鋸條,鋸台上仍空無一人。他正站在那裡發獃,被人喊進了休息室。
清晨五時整,廣播電台里傳出了北京市圍剿麻雀總指揮王崑崙副市長發布的動員令,全市三百萬軍民齊參戰的麻雀剿滅戰終於開始了。
制材車間的一號鋸與二號鋸正在打鐳台,一上了班,除了換鋸條的空閑能抽幾口煙,喝點兒水,鋸手與搬運工都如同上滿弦的發條,連喘口氣放個屁的功夫都沒有。所以人們格外珍惜中午的休息時間,草草吃過飯就聚在一起下棋侃大山,休息室里熱鬧得很。
全福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接著他的話茬說,這事要辦就抓緊,別到時候真吹了,雞飛蛋打!倆人都不小了,都急。
換鋸條要用頭頂著那大鋸走上一段路,時間一長,王河就沖人扯著嗓門嚷,別讓人家大個兒一人包了!也換個喘氣的。哪兒寫著歸人家一人包啦?
「您貴姓?您是新調來的?」范建國沒有回答對方的提問,而是急於想印證自己的猜測。
石國棟意識到自己觸到了別人的痛處,但一時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便學著范建國的樣子在離他一米多遠的地方衝著相反的方向坐下來,有氣無力地晃動著手裡的布招子。其實,他的心情又何嘗不是一樣的沉重。
「師傅,咱們要在這上面吆喝到什麼時候?」那個年歲大些的主動湊過來與范建國搭話。
「我、我有件事挺對不住你的,是我無意說走了嘴……」陳愛蘭鼓起勇氣將頭天中午的事說了出來。她覺得還是告訴他好些,否則領導找他談話他沒有一點底。她思量再三,覺得還是說出來心裏輕鬆。
范建國帶上頭天準備的竹桿,彈弓子趕到操場時,那裡早已黑壓壓擠滿了人。無數的竹桿上綁著各色的布條在空中晃動,遠遠望去就像送葬的靈幡在晃動。不少住廠的職工手裡拿的是臉盆和自製的鼓槌。擔當主力的是一面兩個人抱不過來的大鼓,幾個性急的鼓手時而輕輕敲打幾下,那鼓聲在黎明中透著清脆。因天色尚早,這鼓聲似乎並沒吵了鳥兒們的好覺,大限將至,鳥兒們仍渾渾噩噩,還在甜睡。
他忘不了那個陰雨的下午,所里在禮堂召開大會。一進門他就看見了主席台上方掛著的那幅醒目的會標,「徹底清算右派分子反黨罪行大會。」他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一進門就被人指定坐到了最前排,兩位反右鬥爭的骨幹分子一邊一個分坐在了他的左右。此時此刻,他又想起了那天領導的笑臉,那帶著怪異微笑的笑臉。他知道後悔已經晚了,只能聽天由命。
路富友湊了過來,緊挨著他坐下說,你要聽我的,孩子都能下地滿世界跑了!搞對象哪有一耗兩三年的?說完又壞笑著小聲說,現在聽我的也不晚,把生米做成了熟飯,我就不信她媽能把你吃了。
石國棟像是什麼也沒有聽到,眼睛獃獃地望著空中,雙手機械地晃動著布招。他臉上看似毫無表情,實則是將引發的共鳴強壓了下去,是將不吐不快的那些議論沒出口就嚼碎了生咽了回去,新到了一個地方他更要謹慎一些。
「你這個名字好熟啊!」石國棟拍了拍腦門突然叫道,「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前些年報上介紹過的那個孤兒院里出來的大學生吧?對了,是你!」
「免貴,我姓石,石國棟。昨天下午報的到,從機械學院來。政治上,犯、犯錯誤啦……」石國棟口吃起來,大概是一時不知該如何介紹自己的身份。
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下面有人喊他們下來,上午的戰鬥勝利結束了。
一番話引得眾人大笑。全福回敬了幾句髒話,有些不大情願地說,五點鐘天可沒大亮呢!這黑燈瞎火的登高上房,摔個胳膊斷腿折的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真要小心點兒。
王河被他倆說得哭笑不得,一看快響上班鈴了,起身奔了車間做準備工作去了。在這個廠里,他是班長裡邊最年輕的一個。他年紀雖不大,工齡卻不短,解放前由於家裡窮,他小學畢業后便開始干小工掙錢,為煤廠推過煤,在火車站當過壯工,四年前他進了曙光廠才成為正式工。他格外看重自己的這份工作,處處干在前面,當上班長后更是努力工作了。當初金玲也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每次去銼鋸房換鋸條的都是他,鋸條上有了什麼毛病總是交待得一清二楚。年紀不大,責任心卻極強,她覺得嫁給這樣的小夥子可以放心。
為了過關,第二份深挖的檢查他違心地寫上連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將自己過去憎惡的,囚徒一般的教會學校的生活描述成令他留戀的天堂,又硬是從靠政府助學金走過的高中,大學的幸福歷程找出了幾處不滿的地方,為自己攻擊領導找出了最有力的註解,也深挖出了埋在自己思想深處的階級根源。他覺得只有這樣寫才能自圓其說,才能令人相信。
「上面有什麼新聞能這麼吸引你?」陳愛蘭主動和他搭話。董師傅去醫務室了,屋裡只有她和范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