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五八年春與麻雀較勁的日子
3、竟然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兩輛攪在一起的驢車終於分開了,但孫廣財非但沒有住手的意思,反而打得更狠了。驢耳朵上傷得不輕,血流到了地上,驢的背上也滲出了血。那驢著實是頭犟驢,任憑孫廣財氣勢洶洶,掄著棒子抽打,它只是左右躲閃,卻沒有跑的意思,時不時還要朝母驢去的方向嘶叫幾聲。
孫廣財的頂頭上司郭胖子也考慮過換車把式,但沒人願意接替他,在孫廣財口頭作出了保證,不再虐待驢之後,依然當他的車把式。
「章書記怎麼說?」
廣播里說:「從昨日清晨五時開始,首都布下天羅地網,展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圍剿四害之一麻雀的戰鬥。全市三百萬人民經過整日戰鬥,戰果極為輝煌。到昨日下午八時止,據不完全統計,全市共累死毒死,打死麻雀八萬三千二百四十九隻,人均消滅麻雀0.027隻。我廠全體職工積極響應市委,市政府的號召,在廠黨支部的領導下參加了這一戰鬥,並取得更為輝煌的戰果,全天消滅麻雀六百七十五隻,人均2.03隻,高於全市人均消滅麻雀七十五倍!繼昨日取得輝煌戰果之後,今日截止到中午,又取得剿滅麻雀二百零七隻的驕人戰果……」
孫廣財的話音沒落,就聽「啪」的一聲響,一個大嘴巴摑在了他的臉上。孫廣財殺獵一般嘶叫了一聲,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范建國聽了忙說,班長,不行我可以和他換換,在鋸上輕快一些。
那麼多的看熱鬧的人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足有百十號人遠遠圍著觀看這場充滿野性刺|激的熱鬧,既有男人,也有幾個女工,那是去食堂的必經之路。之所以人多,是因為這時離下班的鈴聲只有兩三分鐘的樣子,各車間紀律差些的已開始走出了車間。沒出車間大門的也被喊叫聲吸引了過去。
范建國欠著身子坐下問道:「廠長找我有事?」
人們聽了廣播都覺得振奮,路富友扯著嗓子沖王河叫道,大班長,你信不信,說不定這回咱們廠能拿個全市第一!七十五倍?姥姥的,牛逼大了!
當天中午,廠食堂免費為每位職工供應兩隻油炸的麻雀。
范建國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雙手顫抖地接過有些燙手的杯子。這多半年來,還從未有過一位領導這樣對待他,完全是用對待自己同志的方式對待他,對此他已完全陌生了,他所熟悉是對待異類的目光,冷冰冰的眼神。他覺得自己的眼圈開始發熱,他強抑制著自己,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流了下來。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他藉著李憲平接電話的機會,悄悄抹去了臉上的淚水。
這一籠子即將被判處極刑的「囚犯」拎在范建國的手裡,令他有說不出的感慨。無疑,它們是冤枉的,和他自己一樣憑白無故扣了一頂帽子,打入了「四害」之列。而如今,他卻主宰著這十幾隻小性命的生死大權,他完全可以把它們全放了,放歸藍天。他也確實產生過放生的念頭,也有這個膽量。但一想到班長王河,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他不能做對不起王河的事,王河從不為難他,工作中處處照顧他,更沒有歧視過他。所以,他不能辜負王河對他的信任。他也想過,自己的想法是否太狹隘了一些。但他還是為自己的狹隘找到了理由,那就是他即便放了生,這些小性命也是躲過了今天,躲不過明天,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李憲平的態度使范建國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便裝傻充楞地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說,「我能有什麼高論呀!沒說什麼……」
李憲平很有些悔意,於是倒了一杯水端到范建國跟前,「喝吧,就用我的杯子,我可是什麼病都沒有!」他完全是一種對老朋友的語調。
「你先不要急於打聽領導怎麼說!我就問你為什麼向我打埋伏?向上面彙報工作為什麼不實事求是?你那個支部到底研究討論過沒有?你要給我說清楚!」
行了!行了!又是下三路這一套,說點兒別的不行啊?王河笑著攔住了他的話。因為班裡新添了范建國、石國棟、何小波三位新人,他是怕招人笑話。在他的眼裡,這三位都是有學問的人。反右是怎麼一回事他至今不十分清楚,他只覺得就是說錯了幾句話也算不了什麼。給他印象很深的是他堂兄說他的一句話,一次酒後他發了幾句牢騷,他那位當中學教員的堂兄語重心長地說:「兄弟,你要是個知識分子,就你這張嘴,有十個右派也打上你了!」所以就憑這句話,他認定右派分子絕不是什麼沒有天良的人。很可能與他差不多,都是些嗓子眼通屁股眼的直腸子,嘴上缺個把門的,不同的是這些人學問比自己大。接觸過范建國之後,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宿舍里沒人,孫廣財打回飯沒吃人也不在。范建國估計他是到酒鋪打酒去了。出廠門往東不遠的路上有一家小酒館,廠里不少人喜歡下了班跑那兒泡酒館,尤其是一些住廠的人,好喝幾口的都是三兩個邀了伴去,輪番做東,唯獨孫廣財人緣太差,只能跑單幫,一個人把酒打回來喝。
范建國仍沉默不語,他知道,沉默是最佳的選擇。他既不想違心的認錯,更不願激怒對方,他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他努力做出一副很沉痛的樣子,垂頭呆坐在那裡,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絲毫不動。
李憲平想不通,對這麼一件于企業的發展,于右派分子改造都不抵觸的事情,區委書記怎麼會有不同的看法呢?在他的心目中,區委書記章華是位很有水平的領導。他雖與這位區委書記沒什麼接觸,但章華的報告卻沒少聽,講起話來九_九_藏_書引經據典,很有水平啊!他想到一定是打小報告的人誇大了什麼。
大限將至的十幾隻麻雀擠在一個籠子里,驚恐地「嘰嘰喳喳」亂叫,扑打著翅膀往外亂竄,逃生的慾望是那樣強烈,羽毛被撞掉了一片仍不顧一切地往外亂撞。
趕車的老漢見是時候了,滿臉賠著笑也過來幫忙,等車裝好了沖孫廣財笑眯眯地說,大兄弟,今兒的事實在是對不住。我看是不是這樣,既然兩頭驢都發了情,就讓你的叫驢給咱的小草驢配上。好兄弟,我也不白占這個便宜,明兒我從隊上捎一口袋好黑豆過來,給那叫驢加點好料。
臉上掛的彩幫了范建國的忙,沒親眼見到昨晚那一幕的人都以為他受了孫廣財的欺侮。同班的人見了都替他抱打不平,罵孫廣財不是玩藝兒。他見到班長王河的時候,王河早已得知此事,見了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說:「沒關係,早晚有治這小子的時候。他媽的,早知道喂狗,我昨兒自己吃了好不好!」路富友也後悔得不行,說挺好的一頓酒菜餵驢了。
「我不聽你口頭上瞎扯!」周部長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讓你們支部書記給我就這個問題寫個書面彙報來,寫清楚你們的態度。為什麼要接收這些右派學生?不是說廠里技術底子薄嘛!全寫清楚。還有,我跟你說,第一批接收的那些人表現得到底怎麼樣也要寫清楚。」
王河見石國棟兩天來一聲不哼,笑呵呵地問他,老石,這麼重的活兒釘得住嗎?這裏邊也有巧勁兒,釘不住就說話,別悶著。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離下班還有幾分鐘的光景。孫廣財剛剛給驢車御了套,那驢趁孫廣財彎腰的機會一頭撲倒了他,上去又踢又咬,孫廣財殺豬般喊叫終於招來了救兵。幾個膽子大的工人終於治服了叫驢,將已嚇得半死的孫廣財救了下來。這頭叫驢自然又受到一頓暴打,從此被戴上了「籠頭」。
所以一聽有人指望讓叫驢治孫廣財,路富友連說不行,他說那頭驢都成老公了,一點兒火氣沒有了,讓孫廣財馴得跟老綿羊似的,還能咬人?他說宮裡的老公為什麼說話女聲女氣男不男女不女的,就是沒有火氣了。
他的舉動令鄒曉風也很激動,喝著酒兩個人又念叨起那些熟悉的名字,包括死去的戰友。當然,又提到了「大鼻涕」。鄒曉風當時很動感情地說,「那咱們就努力把廠里新來的這些『大鼻涕們』改造好吧!」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孫廣財許是覺得很風光,很露臉,教訓驢的勁頭更足了,他每打一下還要罵上一句,什麼「讓你丫挺的犯色!」什麼「讓你他媽的見了母的就走不動道!」罵得極其下流,又那麼多的花樣。
這天的戰果依然輝煌,全廠共消滅麻雀六百多隻。
李憲平喜歡,同情范建國還有一重要因素,那就是二人同是孤兒出身。他也是一歲就沒了娘,是父親又當爹又當娘將他拉扯大。他十三歲那年,為八路軍當交通員的父親由於漢奸的出賣被日本鬼子抓去砍了頭。遠近十幾里都知道他的父親,那是個很受鄉親們愛戴的教書先生。父親犧牲的第二年他參加了八路軍,先是幫助伙夫做飯,后給連首長當了交通員。就因為同是沒爹沒娘的孤兒,他格外同情范建國的遭遇。他總覺得自己有責任該為這個年輕人做些什麼,至少應該減輕他的精神負擔,他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他當然也清楚這一切應做得自然,符合他的身份,否則會勢得其反。他清楚,身後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著他呢!
石國棟與何小波的工作是往帶子鋸的跑車上運送圓木,這雖是個要力氣的活,但並不緊張。幾根圓木滾上鋸台,就夠鋸個十幾分鐘的。但翻動幾十公分粗的圓木既要有力氣,還要會用巧勁,在這方面,生手肯定要吃力一些。一天多下來,石國棟就覺自己的兩個膀子如同打上了鉛,抬一下都疼得很。
望著那張無賴的臉,范建國真想一拳打他個滿臉花,但一想到還要與這無賴同住一室,他還是強忍住了。他給對方找了一個台階,說:「我不想跟你打架,明兒一早你跟我一起對我們班長說清楚就行。他怎麼說就怎麼辦。」
范建國重回到宿舍的時候,孫廣財一個人正在屋裡悶頭喝酒。兩個人誰也沒理誰,范建國一頭躺在床上,滿腦子裡想的還是廠長跟他講的那些話。廠長的話大半是批評他的,但又讓他聽得那麼入耳,那麼舒暢。他能感受到,廠長是完全平等的對待他,沒有把他當作異類訓斥,他好久沒有享受到這樣的批抨了。說來也怪,挨完批評會比受了表揚還美!
看到眼前的范建國被他訓斥得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學生,李憲平也有些後悔,他本想找對方談談心,聊聊身世的。有關除四害的那些言論當然也要談,那隻不過是要勸告對方注意吸取以往的教訓,不要亂放炮。不想一說就激動起來,就掄起了重鎚,他依然是當兵時養成的習氣,越是自己喜愛的部下,就越是批評起來不管不顧。
「孫子!你怎麼不如一個啞巴畜牲?逞什麼能呀?那是曙光木材廠的驢,不是你們家的!」猛然間,一個大嗓門在人群中吼了起來,人們一看是老馬。雖說老馬也是個普通工人,但在曙光木材廠算得上一號人物,人家拿過全區摔跤比賽的第三名。廠里一有文藝演出,他的二胡獨奏都是必不可少的節目。所以老馬一說了話,人們都跟著附議。
范建國本想解釋幾句的,但一聲清脆的槍聲打斷了他的思路。順著槍響的地方看去,朦九九藏書朧中他看見了廠長李憲平的身影。接著又是一聲槍響,引來了人們的歡呼聲。緊接著,鑼鼓聲震天動地般響了起來。
那是一年前的一個中午,孫廣財將裝了一車木料的驢車停在路旁去了廁所。這時路邊走過一輛隔壁生產隊來拉鋸末的驢車,駕車的是頭母驢。孫廣財那頭正在發|情的大叫驢見了,一邊嘶叫著,一邊拉著車撲了過去。再看叫驢的那傢伙已伸出老長,幾乎挨著地了,野性已使它不顧一切了。
這個電話攪得李憲平心裏很亂,把他已保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全掃蕩光了。清晨,打麻雀他幾乎百發百中,他的槍法依然這麼好多少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中午吃飯時,他將鄒曉風偷偷拉到自己屋來,兩人關上門喝開了酒。下酒菜是食堂發給每個職工的兩隻炸麻雀,酒是他珍藏了半年的一瓶好酒。那種興奮,激動,喜悅之情倒不是他擊中了多少麻雀,過了槍癮,而是槍聲令他想起了烽火硝煙的戰爭年代,想起了過去的老戰友,懷舊之情使他動了喝酒的念頭。
李憲平打過飯發現了他,沖他招呼道:「小范,待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不想孫廣財頭一歪,沖那老師傅一翻白眼,陰陽怪氣地說,您看著是好事呀?您拉著家裡自己的驢跟它配去,沒人攔著您!剛才他沒有發作是因老馬帶頭髮難,孫廣財知道惹不起這位爺,有些怵他,只有忍著,而這會兒老馬不在了,他便將心裏窩的火全發泄在老實人的頭上。
好與他抬扛的全福說,未必,你沒看那叫驢成天戴著咬子?雖說是敲了,但天生是頭犟驢,跟人記死仇的。不信你就瞧著!不定什麼時候就來一口。
食堂賣飯的窗口五個只開了一個,在食堂吃晚飯的人不多,就三十幾號在廠里住的人。這部分人大多家在農村,除了休探親假,或偶爾利用周末回趟家,常年吃住在廠里。與范建國一撥來的老右也只有他一個吃住在廠里。
打架的正是孫廣財與范建國。
排隊買飯的只有五六個人,范建國發現排在自己前邊戴眼鏡的年輕人竟是清晨與他在屋頂轟麻雀的何小波。他輕拍了一下對方的後背,含笑打招呼道:「怎麼,你也在廠里吃晚飯?」
王河上前將休息室的窗戶全打開了,他喜歡聽廠廣播站的廣播,這不僅是因為陳愛蘭在頭天的廣播中表揚了他在剿滅麻雀中的突出表現,更重要的一條是陳愛蘭為他們班寫的一個表揚稿上過《北京日報》,上面提到了他的名字。那是報上選登的「各企業廣播宣傳彙編,」選中了他們廠板報上的一篇表揚稿,表揚他們班注意增產節約的事迹。雖然只有二三百字,但那是北京市委的黨報。廠里的鄒書記很看重那件事,「黨報」這個詞他就是從鄒書記那裡聽來的。那二三百字給他帶來了莫大的榮譽,街坊四鄰知道后都沖他道賀,連有學問的堂兄都說能上北京日報不簡單。
孫廣財之所以也能隨之賠禮道歉,是因事是他惹的,他要極力表現出是佔了便宜的樣來。他自己受的傷在腰上,別人很難看出來。而他卻抓破了對方的臉,使范建國明顯掛了彩。兩傷相比,雖然自己受的傷要重得多,但他寧願吃啞巴虧。他是個很好面子的人,怎麼能讓人看出是挨了打,吃了大虧的樣子來!他不能讓全廠的人從此小瞧了自己。再說廠長說到了開除,確實讓他膽顫,他的底兒潮,真開除了他沒地方要他。
接收幾個右派學生,李憲平始終覺得算不上什麼大事。接收他們是來廠里當普通勞力使用的,即便是用他們的一技之長,也沒將這些人捧為上賓。況且曙光木材廠又是個區屬的小廠,廠址又遠離市區沒人願意來。前年,區人事局分配了一名林業學院應屆的畢業生,來了不到半年就通過關係調進了城。如今一下來那麼多的大學生,又不講什麼條件,這些人頭上戴著帽子又好管理,這對廠子的發展無疑是好事一樁。但如今在某些人眼裡就成了問題,甚至看作是他的立場問題。
這場意外的打鬥並沒有影響曙光廠剿滅麻雀的熱情,天剛剛蒙蒙亮,住廠的人就有性急的蹬梯子上房掏麻雀的窩。這些鳥畢竟沒有多高的智商,想不到會對它們沒完沒了,不少鳥又被堵在了窩裡,人們每有收穫便大呼小叫的,吵得范建國早早的起了床,一看表離集合的時間還差一個來小時。
王河又說,我看你還行。比那位何大學士強,那可真是個書生,一點兒巧勁不會使。他說的是何小波。
人們正在驚疑中,孫廣財終於從人群外面沖了進來,他順手從地上抄起一根六七公分見方的木方子,衝著叫驢沒頭沒臉地打下去,挨了打的叫驢嘶叫著開始躲閃,趕車的老漢才趁機將自己的車趕到了一邊。
「新鮮,有人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這可要瞧瞧去。」好貪熱鬧的老馬趿拉著鞋出了屋。
「坐吧。」李憲平指了指他辦公桌對面的一把椅子。
圍觀的當中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這個說:「小孫,你跟它較什麼勁兒?那是個不懂事的畜牲!」那個說:「打幾下就行了,打死了誰給你拉車呀?」人們知道那是不好惹的孫廣財,所以說這話的人全賠著笑臉。
「是討論過,只不過事先沒說接收這麼多……」
路富友譏諷他說,別人都算不準,回頭讓你小子算?你們家每次蒸窩頭都是你數個兒,從來沒錯過。為這個你媳婦沒少誇你!二人又鬥起了嘴。
叫驢的瘋狂是令人難以想象的,車上的木材已被它折騰得落了一地,它依然不顧其重九九藏書負在身,玩命地撲過去。嚇慌了神的趕車老漢還在不住地喊著:「把式呢?把式呢?……」
這時,外面廣播喇叭里「一條大河」的歌聲突然斷了,傳出了有人對著麥克風吹氣的響動,接著便是全廠職工都熟悉的那個聲音:「現在廣播一個重大喜報,現在廣播一個重大喜報……」聽得出,陳愛蘭的語氣顯得異常激動。
「像是這小子吃了虧,挨誰的打呢?」與老馬同屋的唐貴祥已推開了後窗戶。孫廣財就住他們的後排,從這裡能影影綽綽看到孫廣財與人扭打在一起。
孫廣財一見真的觸犯了眾怒,這才扔下棍子住了手,嘴裏罵罵咧咧地開始裝車,木料撒了一地。人們有的散去,也有的留下來幫他裝車。
人們也隨之散去。雖然這場打鬥吵了大家的覺,但這個結果還是能讓大家滿意,因為全廠沒人敢招惹的混世魔王被人教訓了一頓,讓人出了氣。
事兒並沒有完,誰也沒想到那頭叫驢記下了死仇。
兩個人躲在屋裡偷著喝酒時,就聽陳愛蘭在外面嘟囔著說找不到人。陳愛蘭還上前頭推了推門又走開了。兩個人看在眼裡,捂著嘴這個樂呀,像兩個辦了壞事的孩子。屋裡的人透過窗上的紗簾能看清外面,而外面的人卻看不清裡邊。陳愛蘭手裡拿著廣播稿,顯然是來找鄒曉風或李憲平請示什麼的。而這種時候,陳愛蘭多半會找鄒曉風,因為他喜歡改廣播稿。
這數兒准嗎?我看懸!全福悶頭嘟囊了一句。
許是過於傷感所至,往日飯量很大的范建國一點胃口沒有,他借口嫌麻雀肉少將他分到的那兩隻麻雀讓給同屋的孫廣財下了酒。這小子雖然躲在宿舍睡了一上午的懶覺,打飯時炸麻雀卻沒少分。因范建國忘了給他請假,上班后他挨了主任一頓批,見了范建國他本想罵街的,是范建國讓給了他炸麻雀才封住了他的嘴。再說他挨批也是常事,並不十分放在心上。
一個幫著裝車的老師傅聽了說,小孫,這可是好事,就這麼辦吧。既幫了人家的忙,又免得大叫驢總鬧。
「表現不錯啊,有一個還在制材車間搞了技術改造,提高了生產效率,這件事在下面反響很大……」
李憲平敢肯定,周部長讓他們以廠支部的名義寫一個有關接收右派學生的書面報告是周部長本人的主意。其目的是當做「擋箭牌」用的,既可為他周部長防暗箭,又可為他李憲平開脫一些責任。這樣一來,接受右派學生就成了廠領導集體的決議。周部長在電話中著重提醒他要在為「企業發展需要」上著筆,就足以說明其用心良苦。此時「插紅旗、拔白旗」的運動剛興起,風怎麼刮,雨怎麼下,誰的心裏都沒底,但經過大風大浪的人,自我保護,防範的意識還是有的。這一點,李憲平對周部長的良苦用心還是理解的。
有人出主意說,誰治他也不如讓那頭驢治他。等哪天這小子來拉下腳料時,偷著解開驢嘴上的「籠頭」,讓驢咬他。范建國聽了不解其意,一問方知,孫廣財趕的那頭大叫驢是與這小子結了死仇的。
范建國垂下頭,一聲不吭。他覺得沒有必要分辯,他當然也能察覺到,這位廠長似乎並沒有要整他的意思,即便那口氣中有幾分譏諷,也是善意的,是出於一種關愛。他覺得眼前的這位廠長不像是個笑裡藏刀的人。
范建國將鳥籠子放在屋的角落裡,洗了幾把臉就去了食堂。
何小波扭過臉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嗯」了一聲又轉過身去。表情依然是麻木的,沒有任何變化。顯然,他不願意與任何人多說一句話。
范建國心頭的怒火一下子竄到了腦瓜頂,他上前一巴掌將孫廣財手裡的煙頭打飛了,用手指著他的腦門厲聲喝問道:「那些麻雀讓你下酒啦?」
趕車的老漢不知趣,湊過來又說,好兄弟,咱老哥兒倆全是車把式,天下車把式是一家呀!就給個面子吧,配一回。
李憲平問明原由,劈頭蓋臉將兩個人訓斥了一頓,並在訓斥中動用了「開除」這類字眼。至到兩個人都相互賠禮認了錯,表示過絕不再動手,李憲平才扔下一句,「兩天之內,你們一人一份檢查給我!」拂袖而去。
「沒說什麼!對除四害,消滅麻雀你又發表什麼高論了?別總自作聰明,總以為就自己高明,群眾對你是有反映的!」說著,李憲平站起身關上了屋門又坐回了原位,口氣和緩了一些說,「怎麼不吭氣啦,沒說屈你吧?」
「你他媽的跟誰說話呢?找死呀!」孫廣財在眯眯糊糊中挨了一擊,著實嚇得不輕,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他的話雖說得很橫,但心裏卻一陣發虛。范建國比他幾乎高出了一頭,塊兒頭也比他粗壯得多,真動起手來,恐怕沒他的便宜。
范建國本想問他是否住在廠里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時他發現廠長李憲平也排在隊伍里。他不知為什麼,這位歲數不算大的廠領導也是常年吃住在廠里,彷彿也是個單身漢。
因為有人提起了孫廣財挨驢咬的舊事,休息室里的氣氛里顯得格外熱烈。對這類事最感興趣的莫過路富友了,他也是此事的目擊者,一提這事他就講得繪聲繪色,每個細節都說得十分清楚。並且後來是他最先發現的,孫廣財那頭叫驢被騸了。為這事,他想起來就罵孫廣財太歹毒,說托生個叫驢容易嗎?就這麼點好事還讓這小子給斷了念頭,白來一世!
李憲平激動得為鄒曉風這句話跟他碰了杯。
石國棟見范建國的臉上掛了彩,問明原由,苦笑著說:「年輕人啊,遇事千萬不能感情用事。有九九藏書了火氣也要壓一壓,能忍則忍,何苦為這種小事大打出手呢!咱不能再給人家領導添麻煩。」最後一句他本想說,我們的境況比麻雀也強不了多少的,但話到嘴邊他還是了改了口。
就在人們快要入睡的時候,從後排宿舍傳出殺豬一般的嘶叫聲,將人們的睡意嚇跑了大半。
當天全廠剿滅麻雀的戰績,王河的班組名列第七,居中上游。個人戰績居第一位的是廠長李憲平,掏窩捉了三隻,用獵槍打死七隻。個人戰績居第二名的便是王河,他掏窩外帶用彈弓打共捕滅了八隻。
范建國之所以痛痛快快賠禮認錯,因為是他先動的手,並且著實讓對方吃了苦頭,他的老拳都砸在對方的腰眼上,他估計這小子要痛個十天半月的。況且跟這種人動手打架也是他自己始料不及的,過後他真的很是後悔。
孫廣財做出一副滿不在乎樣子推開了他的手,咧著嘴說:「我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呢,為那些家雀兒啊?誰吃不是他媽的吃,你還想養起來呀!」
晚飯後的職工集體宿舍區一片寧靜,連每晚必拉幾段二胡的老馬也沒了動靜,早早就上了床。人們都累了,讓麻雀鬧的。早上天沒亮就折騰,不是搖旗吶喊,就是上房掏窩,可著勁地嘶叫,傍晚下班又玩命折騰了一個多鐘頭,麻雀都累死了一片,人能不累嗎!人們都想著早些休息,明天全市還有剿滅麻雀的統一大行動,依然要起個大早。
顯然,周部長的態度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一點李憲平已明顯感受到了。這說明他已受到了來自上方的壓力,否則他不會措辭如此嚴厲。曙光木材廠接收右派學生的始作蛹者是他,正是這位周部長認為這是一件有助於曙光木材廠發展的大好事,才與他李憲平一拍即合。
王河起身湊過去想與石國棟拉幾句家常,因為他聽說姓石的過去也是位領導幹部,入黨比廠里的書記,廠長都早。如今這樣的人也會成為他的屬下,對此他充滿了好奇心,這些人到底怎麼了,他想知道得多一些。
范建國的崗位依然在車間的房頂上,兩個夥伴還是新來的石國棟與何小波。暮色中,三個人就如同三個木雕呈三角形式戳在房頂上。何小波見了他只是點了一下頭,便遠遠地站在了一邊。昨晚打架的事他看得十分清楚,只是沒有吱聲。何小波沒想到這個大個子敢動手打人,更沒想到圍觀的人會明顯站在打人者一邊,工人師傅的素質遠在他的想象之上。
吃過飯天已黑了。廠長辦公室里亮著燈,屋門半敞著,范建國上前還是輕輕敲了敲門。只聽裡邊傳出李憲平的聲音:「那門不是開著嘛!」
他後悔得不行,為了那些麻雀跟人動了手想想都好笑。
但孫廣財絲毫沒為之所動,手裡的棍子還是一下跟著一下,嘴裏也是越罵越花俏,越罵越難以入耳。
「我他媽的找他說不著!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呀?不就一個臭右派嗎!也配跟我這兒指手劃腳……」
路富友接過話說,要說也是,沒法兒不記死仇!多美的事呀,生生讓這孫子給攪了。當時那叫驢急的,那傢伙伸出來像挺歪把子機槍,擱誰不急。
對方在電話中劈頭蓋臉地責問他說:「你不是向我打保票說,接收第二批右派學生是全支部討論一致通過的嗎?怎麼這樣快就有人向上反映不同意見?告訴你,人家已反映到章書記那裡去了!接收不接收這些人並不是問題,關鍵是反映你們對這些人管理不嚴!知道嗎?……」
電話是區工業部部長周彥琪打來的。
無疑是支部里有人向上打了小報告,他首先想到的是支部副書記谷玉森。他覺得不會是別人,谷玉森這麼干也不是頭一回,但一下子就捅到區委書記那裡卻令他十分吃驚。他萬沒想到谷玉森會有這麼大的能量,過去他從不把谷玉森看在眼裡,只是覺得他思想狹隘得很,氣量太小,滿嘴的馬列主義理論,自視水平很高的那麼一種人。現在看來,是低估了谷玉森的權欲野心,否則他不會這麼小題大作,背後捅他一刀。
「老實講,你進廠后幹得不錯,技改也很有成效嘛!這些群眾有目共睹,領導心裏也有數。本來我們研究后是準備表揚一下的,但你這一亂放炮就吹燈了!你為什麼就不接受教訓呢?你是個很聰明的人嘛……」李憲平的語調又變得激動了許多。他對范建國的惋惜是說的心裡話,從見到這個年輕人那天起,他就喜歡上這個大個子。范建國的檔案材料他反反覆復看過,無論從那個角度講,他都覺得處理過重了。說什麼他也不相信,一個苦水裡長大的孤兒,靠著政府的津貼才讀完大學的人會反黨。
「我再問你一句,那些麻雀是不是你吃了?」范建國的嗓門又高了幾度,手指頭幾乎碰到了孫廣財的腦門。也許是氣的,他聲調明顯有些顫抖。
洗臉的時候方覺臉上生疼,一照鏡子才知自己掛了彩,臉上清清楚楚三個血手印。范建國好生懊惱,他覺得昨晚上的一架打得稀里糊塗,太不值得。寫檢查他並不發怵,這一年來幾乎沒離開過檢查,但因為打架寫檢查卻是頭一回。
想到周部長在電話中提到廠里先接收的右派學生有人亂說亂動,攻擊「除四害」的行動,李憲平敢肯定,一定是谷玉森在這點上做了文章。這是個要害。他會說這些右派學生在廠里沒有人監督其改造,放任自流,甚至還會說是他這個當廠長的放縱了這些右派分子,說他的立場有問題。因為正是他李憲平在支委會上提出建議,要在適當的場合,對范建國的技改成果提出表揚的。一九九藏書樣的事,分怎麼說,其效果會大為不同,這個道理他是清楚的。谷玉森在這方面作些文章,就難免會產生他所希望的效果。
對方趕車的是位上了歲數的老漢,因情況發生得太突然,嚇得老漢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拉是拉不開的,躲是躲不掉的,老漢嘴裏一個勁地喊:「把式呢?把式呢?」他是在喊趕這頭叫驢的車把式。
「小范呀,小范,我時常為你惋惜啊!你是個高才生,大學里的高才生,又入了黨,國家的有用之材,本大有可為的,可就是被你那張臭嘴搞糟了。可你還不吸取教訓,還要到處亂放炮!除四害是誰號召的,這你也要懷疑?天底下就你范建國高明!」李憲平的調門不高,但語氣相當激動。
直到洗完腳要睡覺的時候,范建國才想起看一眼籠子里的麻雀。這一看,令他大吃一驚,籠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再看剛才孫廣財喝酒的地方,地上扔了一堆麻雀的骨頭,班長讓他看管的戰利品早成了孫廣財的下酒菜被吃下了肚。再看孫廣財,這小子眯著眼躺在床上正蹺著二郎腿抽著煙,哼著小曲呢。
石國棟聽了連忙欠了欠身說,沒事,沒事,我釘得住。
王河又想起了那十幾隻「餵了狗」的麻雀,不由地罵開了孫廣財。
這孫廣財天生是個欺軟怕硬的青皮,他一見范建國軟了,反到硬了起來,嘴裏罵罵咧咧地說道:「找他媽誰啊?我不歸王河那孫子管,憑什麼找他說去?找他媽的誰也是吃進肚子了!那是『四害』,不該吃是怎麼著?『四害』知道不,跟地,富,反,壞,右是一個樣兒,是專政的對象!」
李憲平接過電話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他沖范建國揮揮手輕聲說:「你先回去吧,咱們改日再聊。」
李憲平喝了一口他用剩菜的湯沖的高湯,抹了抹嘴說:「怎麼,沒事就不能找你這大文化人聊聊啦?」說著,他眼皮衝上一翻,變了一下口氣又說:「要說找你也算有事。我問你,最近你又發表什麼高論了?跟我也說說。」
王河受到表揚,來了情緒,在當晚班裡的總結會上提出了高指標,提出在今後兩天的行動中要爭取全廠班組第一的佳績。當晚的集體行動之後,他留下幾個年輕能蹬高的連夜掏窩,折騰到九十點鐘才回家,捉到的十幾隻麻雀全關在一隻早備好的籠子里。走前,他將籠子交給了范建國,交待說:「帶回宿舍看好,有窩頭喂一點兒,別早早就餓死了。到時候上交活的才夠意思!」他是想將這些麻雀充當第二天的戰果,好在全廠奪個班組第一。
王河揮手道,不行。何大學士眼神不大好,在跑車上有危險。
范建國心裏一陣發毛,廠長為什麼要找他?會不會是為陳愛蘭說的那件事訓他?但從廠長的口氣里又聞不到火藥味,口氣還是蠻親切的,范建國已難得聽到這麼親切的語調,尤其是從領導那裡聽到。范建國覺得端著飯到廠長那裡去不太合適,就三下五除二在食堂將飯菜一掃而光。
跟誰配呀?您先拉個大姑娘來跟我配配吧,完事什麼話都好說。孫廣財說完,怪笑著,趕著車自顧自地走了。將氣白了臉的老漢曬在了一邊。
「是黑驢這小子在叫喚。」老馬第一個做出判斷說。在曙光木材廠很少有人敢叫孫廣財的外號,但老馬是個例外。老馬不但二胡拉得好,還練就一身好跤,全廠的小夥子沒一個是他的對手。夏天看老馬的身板那是一種享受,胸肌發達得很。老馬為人正派,他看不慣孫廣財這號人。
等周彥琪發夠了火,電話才掛斷。
「行啦!別光說好聽的。人家反映了,這些人當中還有亂說話的!連除四害這麼大的事他也敢攻擊,說三道四!」周彥琪在電話里提高調門吼道,「你給我記住最重要的一點,這些人是右派分子!是我們的改造對象!我們接收他們是遵循黨的政策給出路,要改造他們!其次才是利用他們的一技之長,這個關係不能顛倒!這些人中如果有亂說亂動的,絕不能客氣!」
午飯時,廠食堂依然每人供應兩隻油炸的麻雀。王河從家裡帶來了一瓶老白乾,被全班的人很快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乾了。范建國因和孫廣財打了架,這天的午飯也是在車間的休息室吃的。在王河的力勸下,他也喝了一口老白乾。
這個短暫的中午,李憲平感到開心極了。那份好心情一直保持著,他覺得好心情就如同懷裡揣著一瓶陳年佳釀令人回味無窮。而就是這麼一個電話,將他的「陳年佳釀」打得支離破碎,將他的好心情掃蕩得一乾二淨。
這場一邊倒的打鬥,直到廠長李憲平聞訊趕到才住了手。
屋外很快就圍上了人,但卻沒有一個人上前拉架。為什麼?一看那架式就是孫廣財佔了下風,人們巴不得這小子讓范建國打個痛快。但畢竟全是一個廠的同事,光看熱鬧不拉架面子上過不去,於是,人們就將拉架表現在嘴上,這個說:「有什麼話好好說,別動手呀!」那個說:「一個屋住著別傷了和氣!」老馬說得更絕:「小孫,給我個面子,別打了!」……
唐貴祥站在那裡沒動。他已看清了,是孫廣財佔了下風,佔上風的是那個新近來廠的大個子學生。唐貴祥受過孫廣財的欺負,如今能有人教訓這小子他自然心裏高興,但過去如不拉架就容易招恨,不如遠遠地看風景。
范建國聽得出來,這小子那些驢唇不對馬嘴的歪理是沖他的痛處扎的,他的拳頭真的發癢了,但一想到自己的處境,他還是強壓住心中的怒火又問了一句,「我再問你一回,明早你到底跟我去不去找王師傅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