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五八年夏、秋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日子
7、壘爐子缺鋼磚,有人竟敢去刨銀行的台階
怎麼表現?全福真犯了愁,家裡有把多餘的菜刀早讓他女人捐給街道鍊鋼了。路富友給他出主意,讓他將家裡那架舊鐵床捐了,那是他頭兩年花了九塊錢從舊貨攤上買來的。路富友說,在這關鍵的時候還不好好表現一下?你那兩個鐵床頭往廠里一拿準牛逼!這一說全福的心思活了,他又做了半宿的思想工作,終於把他媳婦心思也說活了。
李憲平見他充行家,聽得不耐煩,又不便於反駁什麼,只顧低著頭吃他麵條。直到鄒曉風徵求他的意見,他才抹了抹嘴,扯過史麗雲繪的圖紙看了看說:「既然各有所長,全可以用,就不如用光華的這個。全是一個行業的,人家既然能煉出鋼來,咱們照方子抓藥總不至於出錯。我看圖紙也標得非常清楚了,拿過來就能用。大家說呢?」
鍊鋼爐雖砌起來了。但究竟能不能出鋼,鄒曉風的心裏還是沒底,所以會上,他再三強調,如果誰的親戚朋友裡邊有懂得鍊鋼技術的,一定要向廠里推薦,以便請到廠里指導。他心裏清楚得很,廠里雖有兩個鋼院的學生,但使用土高爐鍊鋼恐怕派不上大用。唐貴祥更指不上,他說只是小時候為釘馬掌的拉過風箱,他說不出個門道來。在這點上,他不像谷玉森那麼樂觀。雖然報紙上,廣播中經常報道小土群煉鐵,鍊鋼「放衛星」的消息;但壘起爐子煉不了鐵,出不了鋼的事例他同樣沒少聽到。他覺得,小土爐煉鐵,鍊鋼如真像有些人說得如此容易,報上也不會天天大篇幅地介紹有關土法鍊鋼的知識了。因此,他謹慎得很,他知道一旦失敗,投入的財力就全泡湯了。
李憲平頗有些得意地笑道:「這你就放心吧,昨兒我就把鼓風機的事交給石國棟去辦了。用廠里一台電機改改就能用,他是這方面的老本行,保證沒問題。這點兒事我要是也讓書記操心,我這個廠長真成吃乾飯的主兒了。」
鄒曉風望著堆成小山的廢鐵,激動地說:「現在咱們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啊!就等老谷他們參觀回來定圖紙,要是抓點兒緊,明兒下午壘爐子差不多。」
甘興旺知道他是想顯擺自己找來了鋼磚,便看也不看他,手裡乾著活回敬他說:「瞧你這高興勁兒,是不是昨兒晚上派出所的小窩頭吃美了?你可真夠牛逼的,銀行也敢刨去!明兒你去故宮多好,那裡邊鋼磚特多!」
谷玉森說:「我看都可以,各有所長。」說完,又指著圖紙議論了一番,說得大家似懂非懂,也沒聽明白各家的長處和短處究竟是什麼。
王富達聽了眼睛一亮說:「小孫說的我看行。」眾人也跟著說應該把它砸了。王富達說:「這事別遲疑,說干就干。你們明天就去十幾個人,帶上兩把大鎚輪著班干,把它砸了。」當即他便把砸碉堡的人分派好了。王富達當過兵,知道砸了那玩藝兒至少能弄出百十斤的鋼筋來。讓他負責鍊鋼的材料供應,他確實無形中感到了一種壓力。花錢買礦石的事他是絕不會幹的,他不想讓曙光廠的錢打了水漂,他明知道碉堡是難以砸動的,還是決定讓人去試試。
谷玉森這麼一說,再沒人提出異義了。
潘樹仁說:「我住的地方挨著一所中學,已經連著三宿了,鍊鋼。你想睡?門兒也沒有。那通吵啊,百十口子人像是千軍萬馬。尤其是那台鼓風機。響得跟個拖拉機似的,也是怪了,吵得你睡不著心裏聽著也高興……」
材料場的老呂將他家珍藏了多年的鐵匾帶進了廠,那是他父親的鍋蓋鋪開張時,請一位前清的舉人題寫的匾,上面書寫著「全興鍋蓋鋪」的字樣,落款是民國七年。老呂介紹說,他父親的名字叫呂全興。
食堂為留廠鍊鋼的人員準備了一頓炸醬麵,鍊鋼領導小組的碰頭會吃了晚飯才開。開碰頭會的地點改在了工會的活動室,那裡有個乒乓球檯子,開會的時候就成了會議桌。李憲平因有事打鈑晚了,端著麵條來了。
三人回到辦公室,鄒曉風一口氣將杯中的隔夜茶喝乾,興奮地說:「我昨晚睡不著覺,十點多了,騎上車奔安定門外的人定湖走了一圈。那場面是壯觀啊!沿著湖畔足有一百多座爐子燃著雄雄烈火,連成了一片,真激動人心呀!遠處的半空中掛著一副橫幅,上面是『爐里鍊鋼,爐外煉人』八個大字。足有上千口子在連夜奮戰,那場面……」激動得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
兩個人這一鬥嘴,就把張槐爭強好勝的火氣激上來了。他家的廢鐵讓他媳婦和孩子先下了手,實在沒的可獻了,他才擰下木箱上的兩個「鐵鼻子」對付。一受別人的奚落,他便想到了正急需的耐火磚。早上來上班的路上,廠里鄒書記幫著王河拉車的情景他看見了,車上拉的就有能頂耐火磚使的鋼磚。於是他就拉上他老兄弟到總行大樓外邊來了那麼一出,磚沒弄來,人險些回不來。
李憲平狠狠向谷玉森瞥去一眼,將要說的話強行咽了回去。
中午休息時,廠里的廣播中表揚了幾位獻鐵表現突出的職工,其中就有張槐的師傅老呂。甘興旺聽了便與張槐鬥嘴說:「這回你師傅『老花鏡』露臉了,你這當徒弟的也不能熊了,就你早上獻的那兩個小門鼻兒也忒寒磣啦!咱雖然沒獻匾吧,可也是件五六斤重的玩藝兒!我記得你家有兩把斧頭哇,還不獻出一把來,留那麼多斧頭捉姦使啊?」
李憲平說:「不瞞老兄說,我們廠想鍊鋼也正為鼓風機傷腦筋,只能是拆東牆補西牆,先從別的機器上拆下馬達現改製成鼓風機用,真沒有多餘的借你,真不是哭窮。不信你就去車間里轉,看見有多餘的你就拉。」
郭子儒連夜將家裡的煤池子拆了,他家的煤池子是用撿來的鋼磚砌的,他一聽說鋼磚也能代替耐火磚用,就將煤池子拆了,一百多塊鋼磚他是借了鄰居一輛三輪拉來的,他人又胖,蹬進廠門時後背都濕透了。
一座兩米高的小土爐已矗立在籃球場上,甘興旺帶著人正在用石英粉和青灰給土高爐抹縫,一宿沒合眼的人們圍在小土爐的四周興奮地指指點點,評頭論足,那個新鮮勁就像看剛進門的新媳婦一樣捨不得離開。
「誰呀,裝配車間那個好說大話的張槐!」李憲平哭笑不得地說,「他老先生瞧人家總行大樓下面台階是耐火磚鋪https://read.99csw•com的,帶了他一個兄弟用鎬刨上了。人家值班的不知怎麼回事,把保衛科,派出所的人全找來了,人給扣了,非讓單位領導去領人。我在電話里說了一車的好話,後來人家看在是為了全民鍊鋼的份上,同意放人了。等他回來要好好說說,為了鍊鋼也不能這麼搞啊!」
操辦廠里鍊鋼的事,王富達雖然身體不好仍身先士卒,但心裏卻疙疙瘩瘩的,很多事他想不通。依他的意見,應該先突擊翻建茶爐房,以便用拆下的舊磚壘鍊鋼的小土爐。全廠職工就捐了這麼多的廢鐵,用完了,小土爐就成了擺設,雖說還可以找礦石煉,但全市已有兩千多座土高爐在鍊鋼,全國就更多了,一時哪兒去找那麼多的礦石?所以他料定全民鍊鋼的事長不了。他心疼的是那麼多的好磚,好材料就這麼糟蹋了。使他苦悶的是心裏有話不能講出來,一說不定什麼帽子等著呢!誰都知道他是個好管家,鄒曉風就說過,有王富達管後勤儘管一百個放心,老王花公家的錢比花自己的錢都扣門兒。壘爐子買耐火磚的事,他實際上是嘴急,心裏並不急,尤其是見有人捐出了舊耐火磚之後,他更不急了,他覺得有錢也不能花在這上面。
「對了,老潘這一提醒我還真想起來了,」鄒曉風拍了一下桌子問道,「憲平,咱們廠有合適的鼓風機嗎?別到時候要鍊鋼了再抓瞎!」
碰頭會的議題很明確,壘什麼樣的鍊鋼爐,先壘幾座。谷玉森自然是會上的主角。他滔滔不絕介紹著去光華,二建、鋼院參觀的情況,有些地方他說得細,有些地方他有意含糊其辭,一兩句話帶過。說著亮出了那兩份圖紙,說:「為了便於我們有選擇的餘地,我讓他們分別繪製了光華木材廠和鋼鐵學院鍊鋼爐的圖紙,兩個單位基本屬於一種爐型,區別不大。用哪個大家定吧。」說完,他像專家似的在圖紙上指指點點。
史麗雲講完了,人們都感到很難掌握這種火候和溫度。
不知怎麼,陳愛蘭的臉一下子紅了。不知為什麼,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只要見了李憲平,心裏總是很不自在,就如同她心中深藏的秘密被人窺視了一樣。如是過去聽李憲平這麼問她話,她會很快地回敬一句,「收不收兵還不是要聽你大廠長的。」而此時她卻不知說什麼是好,只是很不自在的一笑,過後臉上就像發燒似地熱了起來。
正說笑著,隔壁生產隊的隊長劉玉懷闖了進來,他沖屋裡人一面作揖,一面苦笑著央求道:「幾位頭頭全在太好啦,我先給老幾位作揖了!我是來向工人老大哥求援的,這個忙您老幾位是說什麼也要幫我。」
這種小土轉爐的設備十分簡單,不用天車,鋼水包,鐵水包;鼓風用的是馬達帶動的風葫蘆,傾動爐身就靠人力扶著幾根搖桿搖;鑄錠也不用鋼錠模,直接把鋼水倒進一個缸瓦管里。副教授一招一式的像個老練的爐前工。
散會後,谷玉森將參加烘爐的人員留下來,由史麗雲講了講烘乾的技術要領。史麗雲講,新砌起的爐子,因為裡邊潮濕需要烘乾。但烘的時候不能用大火,猛火烤,這樣容易把爐壁烤裂。大高爐在烘乾上是很講究的,溫度要由五十度逐步上升到五百度,然後再下降到五十度,這樣要反覆三次,歷時一個星期才行。她講,現在咱們砌的小高爐就很難控制這麼準確了,時間也不需要這麼長,一般三五天就可以了。但烘乾時依然是由小到大,逐步上升,不能性急。
全福的檢查送上后,谷玉森再沒找過他。王河說是他代寫的檢查寫得好,要不然不會一次過關。不管怎麼說,全福還是挺受感動的,覺得有機會是該表現一下來回報領導。這一號召捐獻廢鐵,王河出於好心說,這會你該好好表現一下啦,也讓領導看看咱的覺悟,別什麼都捨不得!
石國棟熬了一宿的功夫,接連改裝了兩台鼓風機,一台已跟小高爐接上了線,另一台支援了隔壁的生產隊。他睡了不足四個小時就起了床,來這裏找活干。李憲平私下叮囑過他,讓他多操些心。石國棟見那些捐獻的廢鐵種類不一,大小長短不一,有些跟本進不去爐口,就主動為這些廢鐵分類,將長的弄短了,把大的弄小了。跟班烘爐子的霍希古見劈柴拉的差不多了,也過來幫他干。
潘樹仁接著表態說:「我同意老鄒的意見,先壘一座。貪多嚼不爛,別到時候真跟老王說的,爐子多了等米下鍋,沒鋼可煉就麻煩啦!」
快近中午的時候,孫廣財趕著驢車進了廠,他車上除了一些碎磚頭幾塊舊鋼磚,還有一捆鐵絲網。他一進籃球場,就大呼小叫地招呼正在幹活的霍希古過來幫他御車。在材料場,他支使這些右派學生已經習慣了。
王富達雖說了活話,但人們沒有一個好意思回家休息的,就地休息了片刻,又自動分成了兩撥忙碌起來。張槐很快又為鐵鎚換上了新把,「叮叮噹噹」砸開了廢鐵,彷彿是將一肚子的氣全撒在了上面。全福捐獻的那架鐵床,「老花鏡」損的那塊老字號的鐵匾,很快在他的重鎚之下變了形。
「能他媽的幹什麼呀?撿來鍊鋼!」孫廣財的聲量很大,牛氣烘烘地說。
給老呂登記的時候,潘樹仁很是動情地說,「老花鏡」不簡單啊,你這是把家裡壓箱底的傳家寶獻出來了。李憲平則說,老呂你這個舉動有意義啊,把這塊匾煉成好鐵,好鋼,支援社會主義建設太有意義啦!說完,他激動地與老呂又是握手,又是拍肩的。弄得老呂反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張槐有些得意地說:「潘主席您就放心吧!這些鋼磚可是我舅舅撿來準備蓋房的,擱在家裡半年多了,閑著也是閑著,咱們先用了,明兒我用別的磚還他。蓋房用它就可惜啦!您說是不?」張槐多了一個心眼,怕說了實話又是麻煩,就信口把鋼磚全按他舅舅頭了,其實他舅舅早死三年了。
沿著一條小路,張槐一直將平板車蹬到祭台的跟前,台根四周鋪的果然全是鋼磚,磚縫之間鑽出一溜溜野草。張槐如同發現了寶,下車便動起手來。他小心翼翼撬出了第一塊磚后,接下去便容易多了。不到半小時的功夫,就裝滿了車,拆下的鋼磚他花搭著鋪了整整三層。出了九-九-藏-書地壇,他將老兄弟先打發回了家,足足蹬了一個多鐘頭才到了廠。
王富達聽了當即表示同意。他佩服鄒曉風的這種本事,對待兩種不同意見時,他總是處理得十分巧妙。他這一說,谷玉森一時也說不出什麼意見了。
劉玉懷訴了一陣苦,他似乎又意識到什麼,變了變口氣,拍了拍胸脯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這個生產隊也是連續兩年的先進啦,再難,也絕不能在鍊鋼上拖公社的後腿!人民公社剛成立,咱們說什麼也要爭這口號氣。」
「這是誰呀?這麼大胆!」屋裡的人聽了都吃驚不小,面面相覷。
李憲平說:「床捐了,人睡哪兒呀?」
谷玉森見了主動出來解圍說:「這些問題其實好解決,什麼是猛火,什麼是微火還不好區別嘛!只要我們烘乾時記住是由微火逐步加大火勢就可以了,至於到底是多少度?我看就沒必要太較真,那都是本本上的東西,實際意義不大。火小了多添些柴,火大了少添點柴,我看就這麼簡單……」
財務股的達進士將他家的香爐帶來了,這個光緒年間制的香爐是他老母親過去燒香念佛用的,老母親過世后,「打鼓的」幾次登門想收購這個香爐他都沒捨得出手。如今為了支援鍊鋼,他狠狠心帶到廠里來捐了。
光華木材廠與曙光木材廠雖是一個行業,卻不屬一個系統,一個是市屬的國營大廠,一家則是區屬的集體所有制的小廠。但谷玉森在光華有一位熟人,二人是在市裡辦的消防知識學習班上認識的,對方是廠保衛科的一位副科長,主管消防。這位副科長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們,領他們到現場觀看鍊鋼。
甘興旺做出極認真樣子往爐膛里添了一塊劈材,搖著頭說,不行,不行,烘爐子這是正兒八經的技術活兒,你來了也幹不了。再說你乾的全是要膽量的活兒,什麼砸銀行啊,炸碉堡哇,我這人天生膽小,去了也幹不了。咱倆還是湊合干老本行吧。氣得張槐直罵髒話,把他的茶根全喝光了。
何小波蹲在爐旁不遠的地方,足足畫了一個多小時,直到自己基本全搞清楚了,才勿勿返回。
這一問,史麗雲便發毛了。大高爐的烘乾要求她是從書上查到的,小土爐的烘乾知識是頭天參觀聽人介紹的,如何掌握她確實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就是實際操作過的人也只能憑的是感覺。有關冶鍊的教材上,難以找出這種技術數據。史麗雲憋得臉通紅,她求助地望著何小波,對方也不知如何作答。
這時,孫廣財這小子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有些賣弄地說:「王頭兒,您說的還真是這麼回事,只要動腦子就行。我就琢磨出一個能弄出廢鋼的地方,土城!」
李憲平起身說:「你們開你們的,我去接一下。銀行保衛科找咱們能有什麼事啊?」他之所以主動去接這個電話,也是為了緩和一下自己的情緒,避免與谷玉森發生衝突。他一聽谷玉森又說到什麼「已經大大落後在別人後面」的話就有氣,因為據他所知,全市木材行業十幾個單位,已經開始鍊鋼的不過兩三家,根本不像谷玉森說得那樣嚴重。
谷玉森由此很自然地聯想到他與李憲平關於煉不鍊鋼發生過的爭議,事實已不容雄辯地證明了一點,那就是自己的思想覺悟和黨性原則遠在對方之上,而令他忿忿不平死不甘心的是,如此思想右傾保守的人竟佔據了廠主要領導的位置!令他難以忍受,也最無奈的是書記鄒曉風與李憲平實際上是一個鼻孔出氣。但這次鍊鋼,還是讓自己出了一口氣,至少鄒曉風承認自己有些保守了。其實,曙光廠煉不鍊鋼對他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鍊鋼讓所有的人都看清了,到底是誰的政治水平高。他覺得這才是最大的收穫。
老潘一旁插話說,「瞧瞧老鄒這身汗,煉不出鋼來也對不起咱自己!」說完,三人相視開懷大笑。
他從這位熟人那裡得知,最初,廠領導班子內部對待鍊鋼也是兩種意見;一種是積極主張鍊鋼,另一種是強調木材行業不易鍊鋼,後來是通過學習人民日報「讓土法鍊鋼遍地開花」的社論之後統一了思想認識。聽過這一情況的介紹,他覺得此行的收穫要比學會如何鍊鋼的意義大得多。
星期天的午飯,食堂為大伙兒準備的是豬肉飩粉條,白面饅頭。每人一碗豬肉粉條,兩個饅頭只收兩毛錢的飯費,食堂往裡搭的是上半年的結餘。吃完午飯,領導小組的領導留下大家就地開了個小會,人員又重新分了工。
上班鈴響過之後,獻鐵的登記人數已超過了三百人,所獻的各種廢鐵在傳達室門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小子甭廢話,有能耐你也弄一車去!」
李憲平也覺得奇怪,踱到廠門口去張望,看到兩個人拉著一輛平板車剛上了廠外的那座小橋。仔細一看,前邊拉車的是王河,後面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幫助推車的正是鄒曉風。進廠門的時候,兩個人頭上全冒著汗。板車上裝的是舊磚頭,裡邊不少是耐火磚。磚上邊放著是一個破煤球爐子。
鄒曉風看過圖紙說:「老谷,你對情況比較清楚,先說說你的意見。」
何小波依然沒興奮起來,一聽對方建議要用他的圖紙,更是憂心仲仲地說,「既然光華木材廠的爐子出鋼那麼好,我看還是照他們的爐樣來吧。」他擔心的是萬一煉不出鋼,會將責任追究到他的頭上。不知為什麼,圖紙是他一再核對過的,他還是信不過自己。因為他覺得就是按圖施工,壘出的爐子也不會完全一樣,至少用料不盡相同。一旦有個閃失,他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在這方面他是有過教訓的。他甚至於想到對方之所以提意用他的圖紙,也是出於怕擔責任。
籃球場上一片忙碌,王富達正在指揮人們搬磚,御水泥,篩沙子。原準備翻建茶爐房的幾千塊新磚全搬到球場來,不少舊磚也被王富達搜集到了一起。電工忙著拉線,準備接燈夜戰。參加鍊鋼的工人已有不少準備住在廠里。最忙的是孫廣財趕的那輛驢車,在廠里來來往往的不得閑。王富達買材料常用他的車,摸透了這小子的脾氣,專會使喚孫廣財,這次他一拍這小子的肩膀說:「小孫,這次鍊鋼你可是主力哇!到時候可就瞧你的啦!」他這麼一說就讓這小子就找不到
read.99csw.com北了,趕著輛驢車滿廠子轉,高興得樣子像個新郎官送新媳婦回娘家似的。
全福說:「鐵床架子捐了,鋪板我留下了,讓孩子們睡。我們兩口子睡地鋪,整點兒事還省得吱呀亂響的吵人了。」他這麼一說逗得眾人都笑了。
顯然,谷玉森的興緻很高,聽完何小波的情況彙報,竟開起玩笑說:「鋼鐵學院的人全讓全國各地搶跑了,你們兩個可不能讓人搶跑!」說完自己先咧嘴笑開了。在那一舜間,他忘記了在他面前的是兩個右派分子。
她是叫何小波去彙報工作的。她看過何小波繪製的圖紙,不十分肯定地說,光華木材廠鍊鋼用的可能也是這種75公斤的爐子。不過我畫的圖可比不上你的,我看還是用你這個圖紙好。她非常興奮地說,出去參觀一下真是很受教育,人家光華木材廠七八台爐子全出鋼了,從壘爐子到出鋼來,總共用了不到半個月。她說得十分真誠。
谷玉森顯得精神煥發,絲毫沒有出門奔波了一天的倦乏。除了參觀光華木材廠,吃過午飯他們還去鍊鋼較早的第二建築公司轉了一圈,事前跟人家聯繫過,「二建」用的就是那種用汽油桶製成的土轉爐。中午,他們在光華木材廠門前的一家餃子館吃的餃子,吃完,谷玉森搶著付了賬。他對爭著付賬的史麗雲說,因公出差的飯費是可以報銷的。
三百多號職工幾乎沒有一個空手來的,捐贈最少的也是一把炒菜用的舊鐵鏟,舊鎖,或是幾塊磚頭。不少人捐出了自家還在用的鐵鍋,餅稱,多餘的菜刀和斧頭……
張槐聽了眼睛一亮,他過去也常去地壇裡邊逮蛐蛐兒,隱隱記得祭台下面鋪的可能全是鋼磚。他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奔地壇,要不然空著兩手回廠里太沒面子。為了多拉些磚,他頭天晚上先借好了一輛平板三輪。聽說是為了廠里鍊鋼,平日里視車如命的劉大伯二話沒說就把車借他了。
孫廣財脖子一梗說:「土城那邊有倆碉堡,要是給那玩藝兒砸了,裡邊的鋼筋少不了。那玩藝兒是國民黨時候留下的,留著它幹嗎!王頭兒您說呢?」
星期一中午剛過,去土城砸碉堡的人便無功而返。回來的人個個像敗兵似的,累得走路都東倒西歪的直打晃,帶去的那三把鐵鎚全斷了把。
實際上那是兩座地堡,露出地面也就幾十公分,下半截身子全在地下。多少年來,兩座地堡早成了「公共廁所」。裡邊臭氣熏人,到處是屎尿,蒼蠅滾成了團。去的人說,到那兒要先清理糞便,熏了一個半死。等重磅鐵鎚掄圓了砸下去,竟連個渣也落不下幾粒,落在碉堡的身上只印上個白點。十幾個人輪著上,歇人不歇錘,砸了兩個多鐘頭剛露出一條鋼筋的影子。很快有人掄不動大鎚了,兩條臂膀都震麻了,酸痛酸痛的。等錘把全掄斷了,大伙兒一起打起了退堂鼓,一合計便撤回來了。路上,人們罵了一道孫廣財,說「黑驢」知道廠里缺不了他這頭驢才出了這個損主意,他知道自己來不了就讓大伙兒來受罪,都說應該回去叫他來砸上半天。這些人里,屬張槐、路富友兩人罵得凶,足足罵了他一路。
那位副教授笑了笑說:「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怎麼說也要比街道那些婦女煉出的鋼強得多。你說是不是?」這位副教授似乎並不了解他的近況,還向他了解班上的情況,他吱吱唔唔地亂說了幾句溜掉了。
路富友說:「土城哪來的廢鋼呀?找廢土差不離啦!」
劉玉懷根本聽不進去,他索性一屁股坐下了,擺出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說:「我哪兒也不想去。今兒咱們誰也別把話說絕了,我可不是為個人的事來舍這個臉的,為的是超英趕美!為的是全民大鍊鋼鐵!為的是完成『一零七零』!您老幾位看著辦吧!反正咱們往後誰都免不了求誰!」
李憲平也顯得很興奮地說:「耐火磚還要突擊搞一下,看來發動不發動群眾就是大不一樣!就沖咱廠幾百號職工的這份熱情,咱們要是煉不出好鋼來都對不起大家!」早上的情景看在眼裡,是讓他從內心感到振奮。
會上,鄒曉風講過話之後,李憲平與谷玉森也分別作了簡短的講話。
強將手下無弱兵,郭子儒剛將他的磚拉到球場去,米如珍就進了廠門,她捐出的竟是一大包藥瓶子蓋。大大小小的足有二百多瓶蓋。她男人是長期的傷病號,常年用過的藥瓶子如今派上了用場。感動得老潘他們又嘆息了好一會兒。
霍希古見車上的鐵絲網雖然銹跡斑斑,但沒生鏽的地方還是本色,看得出來是新的,便問了一句:「孫師傅拉這個幹嗎?」
他這一來,弄得鄒曉風他們全笑了。
在籃球場上,人們圍住了孫廣財,這小子正為烘爐子的人拉劈柴。
何小波回到宿舍后,取出了比例尺將土高爐的草圖重新繪製成圖。他唯恐不細,又將土高爐的關鍵部位,如爐喉、爐腹、風口、出鐵口的位置,尺寸一一繪製成平面圖。他改了又改,直到自己滿意了才罷手。因為沒找到冶鍊系的老同學,他一直忐忑不安,生怕到時候領導怪他辦事不用心。老實講,上了三年大學,學習的全是金相專業,對如何使用小土爐鍊鋼,他是一門不清。
潘樹仁剛要表態,就見傳達室的老齊拉門進來彙報,說人民銀行保衛科來電話了,說找咱們廠子的主要領導。人家說厂部的電話沒人接,才打到傳達室的。您看是不是哪位領導來接一下電話?老齊說電話還沒掛。
次日的一早,出現在曙光木材廠門前的捐獻廢鐵等物品的場面異常感人,大大出乎幾位廠領導的意料之外。上班前的那十幾分鐘,損過東西的人們竟在門前排起了長隊等著登記。看到陳愛蘭一人忙不過來,最後是廠長李憲平,工會主席潘樹仁都親自動手幫助登記。
鄒曉風擦著頭上的汗說:「我們家讓我老婆前些天捐鐵,翻得跟鬼子進過村一樣,已掃蕩得乾乾淨淨了。實在沒轍,我就把這個破煤球爐子帶上了。路上碰到小王了,我們兩個人合兵一處拉開了板車。」說完他氣喘吁吁,拉開了風箱似的,用手一個勁地摩挲自己的后腰。
潘樹仁看了一下表,嘟嚷了一聲,「怎麼這麼重要的日子口兒不見老鄒?」
史麗雲有些不解地說:「你這人真有意思,兩家用的基本是https://read.99csw.com一種爐子,用誰的圖紙不一樣!走吧,用誰的圖紙讓谷書記去定。」史麗雲去參觀帶上了繪圖夾,她繪製的雖不是草圖,但卻沒有何小波繪製得那麼細緻。
王富達到是表現得十分通情達理,他說:「只要我們每個人都是盡心去找過了,實在沒有也沒關係。總不能去偷吧!更不能像有些人那樣去亂拆一氣!不過大家要是開動腦筋,我看還是能有一些辦法的。關鍵是開動腦筋!」
王河是起了一個大早,把自家院里的花池子拆了,拆出二百多塊舊磚,裡邊有不少是廠里急需的耐火磚。他借來的板車不太好使,兩個車軲轆來回畫圈「嵫扭扭」亂響,剛拉上路不大功夫汗就下來了。要不是鄒書記半路幫助推車,就是他累散了架也到不了廠里。路上問起他與金玲的事,他說還在堅持「地下鬥爭」。鄒曉風說,堅持就是勝利,同時也要講點策略才行。領導這一鼓勁,王河也不覺累了。
霍希古到吸了一口氣,不再吭聲。
望著那座「小山」,李憲平對潘樹仁無限感慨地說:「老潘啊,看來群眾的思想覺悟不可低估呀!尤其是群眾的愛國熱情,誰低估了這一點,誰犯錯誤!」說完,又有意識地沖還在低頭整理登記冊的陳愛蘭以玩笑的口吻說道,「怎麼樣,陳大廣播,咱們是不是可以收兵了?」
屋裡人正議論著,就見李憲平一臉苦笑地進了門。
廠里參加鍊鋼的五十人,周六的當晚只留下二十來人幫助砌鍊鋼爐,其餘的全撒出去找廢鐵,搜尋耐火磚,限定星期天的下午四時前來廠里聚齊。張槐和甘興旺都屬於抽出參加鍊鋼的人員,甘興旺是因過去學過半年的瓦工,留下來砌爐子,張槐則屬於去搜羅廢舊鋼鐵和舊磚頭的。
王富達好言安慰了一番之後說:「今天累得實在緩不過勁的同志就提前回去休息,回去后好好動動腦子,想想辦法。還能堅持工作的同志就幫助清理一下場地,這太亂了,沒處下腳。再去幾個人將那些廢鐵分一分類,怎麼干,問問他們兩個。」他抬手指了指廢鐵堆旁的石國棟和霍希古。
鄒曉風笑道:「到底是老搭檔,到什麼時候都能尿到一壺裡去!」一番話說得仨人大笑。
張槐氣勢洶洶地罵道:「炸你他媽的屎!用炸藥炸?那點兒鋼筋夠炸藥錢嗎!再說了,你小子弄炸藥去啊?」
臨別的時候,他冒了冒傻氣向那位當了爐前工的副教授問道:「這種小土爐出的鋼質量怎麼樣?」
李憲平知道不答應就送不走這位爺,他誇張性地猛拍了一下大腿說:「就沖老兄說的『為完成一零七零』這一條,這鼓風機我就是再難,再緊,也借你一台!不過眼下沒有,我要到車間去找,看從哪台機器上能拆下一台,幫人幫到底,再給你改裝一下。你明兒下午來看看,行不行?」
孫廣財聽了雙眼一瞪,罵道:「讓你御車你就御車,廢他媽的那麼多話幹嘛!」
李憲平見了這車鋼磚,氣消了大半,指著他的腦門說:「這回算你小子將功補過,要不然非狠狠批評一頓不可!」一番話說得張槐臉上樂開了花。
鄒曉風一見谷玉森的臉色又沉了下來,忙打圓場重複他說過話:「我們是原則計劃壘兩座爐子鍊鋼,只不過先搞一座煉起來,積累一下經驗。如果情況允許的話,我們也可以一下子多搞它幾座,和同行業的老大哥搞一搞競賽嘛!」
回到家,張槐的老兄弟告訴他,地壇里有那種和耐火磚差不多的鋼磚。說他頭兩年常和同學去地壇裡邊捉蜻蜓,逮蛐蛐兒,裡邊荒得很,沒人管。
更犯難的是分工搜尋廢舊鋼鐵的人員,散會後,很多人圍住了王富達,七嘴八舌一個意思,難。眼下全市都在大鍊鋼鐵,兩千多座小土爐張著大嘴等著吃東西,廢舊鋼鐵變得比金子都難找了,家裡能獻出來的也都早獻光了,人們擔心出去一天會兩手空空而歸,不好向組織上交待。
這一問,劉玉懷苦笑著訴開了苦說:「別逗了,我們這些修理地球的農民鍊鋼能有什麼經驗呀?就知道費柴禾,費燒的!再沒轍啦,我就該動員社員把家裡準備蓋房的檁條獻出來煉焦炭了。比不了你們木材廠啊,有的是可燒的下腳料,能可著勁兒的招乎!要不是公社派下了硬指標,說什麼我也不會費這個洋勁。按說這種落後話不該說,但鍊鋼就該是你們工人老大哥的事,讓我們干可就是趕著鴨子上架啦!您老幾位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劉玉懷雖是農民,但趕了十幾年的大車,走南闖北的染了一身江湖習氣,曙光廠因佔地問題與他打過交道,他與廠里的領導很快就混熟了,缺什麼他都敢向曙光廠張口。今天他來是想借台鼓風機的,生產隊里也在鍊鋼,說用的是燒柴鍋的風箱,勁費大了,但效果不行,這才想到了來向曙光廠伸手。
一早,何小波就趕到了鋼鐵學院。他此時返回母校,是既盼望見到熟人,又怕見到熟人,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進校門,他沒回金相系,便直奔冶鍊系去找自己中學的同學。他去了方知,不僅老同學不在,全冶鍊系的幾個班幾乎是空的。一問才知道,開始全民大鍊鋼鐵之後,鋼鐵學院的老老少少,學生和講師全成了寶貝,全國各地的都來請,不僅冶鍊系的師生全被請走了,別的系的人也有人來請,請去為各類的小土爐會診,出主意,解決各種難題。只要有人來請,就不能推辭,因為這是一個原則立場問題。
最令人感動的是制材車間的全福,用自行車拉來了一架大鐵床的床頭。兩個床頭綁在自行車上騎不了車,他就起了一個大早,推著車一路走來。
鄒曉風有些生氣地說:「抓個時間是要好好講一講,要不然不定還會鬧出什麼笑話來。」
小土轉爐用的原料就是他們自己煉的土鐵,含矽量為百分之零點五八,在吹煉過程中他們沒有用矽鐵或鋁,只加了一些炭粉和焦油,用來提高爐溫。吹煉時間平均每爐十二分鐘,爐齡已達到了十九爐。
其他人跟著附和,圖紙就這麼通過了。接著是研究到底壘幾座鍊鋼爐。
砸地堡回廠的人七倒八歪在籃球場坐了一地,等王富達一露頭,就紛紛向他訴苦,罵孫廣財出的餿主意。
鄒曉風蹙了蹙眉頭,表情凝重地說:「是呀,壘一座爐子是少了一點兒,我的意見是我們https://read.99csw.com初步計劃砌兩座,但先壘一座;如果耐火磚的問題能解決,我們再搞它一座。如果鍊鋼的材料跟的上,再搞它個幾座爐子也是可以的。大家說說看,這樣辦好不好?」他其實是同意王富達的意見的,但表達的時候繞了一個彎子。
孫廣財想發作的,一見眾人都紅了眼,立即又軟了下來,說都怪我嘴欠行了吧?自己找了個台階趕著驢車躲了。其實孫廣財心裏怨氣也大得很,這一鍊鋼,他要兩頭忙,不僅鍊鋼要用他的驢車,廠里生產有大宗的運料也不斷找他。如今見自己一個餿主意折騰了一幫人,他躲到一邊樂去了。
孫廣財見人們一個勁地埋怨他,強詞奪理地說:「誰讓你們用鐵鎚砸的?看過電影沒有?那玩藝兒要用炸藥炸才行!」
參加烘乾的甘興旺就向她問道:「這燒開水都知道開了一冒泡是一百度,燒火到什麼份上是五十度,一百度就不好說了。你說說有什麼辦法掌握這種火的溫度?要不然燒裂了是誰的責任都不清楚。」別人聽了也說有這個問題。
谷玉森笑了笑有些陰陽怪氣地說:「工人這麼干自然影響不大好哇,不過這到也說明一個問題,群眾參加鍊鋼的積極性還是滿高的嘛!批評還是要批評的,但群眾的這種積極性還是要保護的。」說完,他臉上堆著笑朝鄒曉風看了看,只是對方並沒有什麼表示。
根據取經得來的經驗,新砌的小高爐要經過三至五天的烘乾才能開爐鍊鋼。會後人員分為兩撥,分出十五個人為烘乾組,分成三班晝夜對小高爐進行烘乾,這一組由谷玉森總負責。其餘的人為材料供應組,化分成三個人的小組繼續去搜集廢舊鋼鐵和耐火磚,這部份工作由王富達總負責。
潘樹仁吃驚地問道:「你這個賊大胆兒,從哪兒弄這麼多的鋼磚?不會是把銀行的台階給偷著拆了吧!」
李憲平大笑道:「真是屬曹操的。眼下是什麼日子口兒,還講什麼星期天!明兒我們幾個全在,壘爐子鍊鋼!你先說說你那裡有什麼好經驗吧?我們也好學習學習。」
何小波下午不到三點就返回廠里。他見谷玉森的辦公室還上著鎖,就溜回了宿舍,想把上午去鋼院的情況順出個頭緒,弄出圖紙來以便向領導彙報。
甘興旺「嘻嘻」壞笑著,不緊不慢地回敬他說:「我真沒你那麼大的能耐,你誰比得了哇?比賽什麼你不拿第一呀,比賽搶綠帽子你都能奪個狀元,擋不住你們家有人幫你忙啊!」
人們開始幫著往下御磚,張槐功臣似的一邊休息去了。他見甘興旺只顧抹縫也不搭理他,便湊過去逗話說:「你這手藝怎麼看著就像跟你師娘學的,怎麼看都跟狗啃似的!不會幹就說句話,我來教教你。別到哪兒都現眼。」
谷玉森聽了,急不可耐地敲著桌面說:「不行,不行,我們已經大大落在別人後面了,現在首當其衝的是應當迎頭趕上去!一座怎麼行?顯得我們幹什麼都小了小氣的,沒有一點兒大躍進的氣勢嘛!老鄒,你說呢?」
潘樹仁見了他很是感動,笑著說:「胖主任蹬起三輪來了,真夠難為你的!你這些鋼磚還真是雪裡送炭。」說完又沖正在登記的陳愛蘭說,「小陳,寫表揚稿時你可要想著點兒咱們的胖主任,落下誰也別落下他!」
張槐的嘴也不饒人,二人你來我往。跟說雙口相聲似的,嘴都跟刀子一般,逗得眾人不住的笑哇,一宿沒合眼的人們一下子又來了精神。
李憲平的講話主要是針對搜尋廢舊鋼鐵的人講的,他強調不能損壞公物,沒點名的批評了張槐去刨銀行大樓台階鋼磚的事。谷玉森的講話主要是為大家鼓勁,說曙光木材廠在群眾大鍊鋼鐵中也要爭取放出衛星來。
劉玉懷聽了咧著大嘴一通作揖,說了一車的千恩萬謝的話之後,突然又叫道:「明兒什麼日子口兒啊?是星期天!我來了找誰?您這不是哄我玩吧?」
早上不到八點,他便拉著老兄弟進了地壇。
吳素梅也說同意壘一座爐子。
地壇里見不到什麼人,只有星星點點幾個溜鳥的老人與捉昆蟲的孩子。四處的草全長瘋了,足有半人高。殘敗的圍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了一周,空氣里充滿了青草的氣息。這裏蟬叫鳥鳴,到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好地方。
人們一見張槐又拉來了一平板車的鋼磚,立刻圍上前歡呼起來。原有的那些鋼磚,耐火磚只砌了一個爐膛就全用光了,而谷玉森早已將廠里決定建兩座爐的決定向大家交了底,人們正為沒有耐火磚而發愁呢。
史麗雲到宿舍找他的時候,下班鈴已響過了。
鄒曉風問他什麼事。他連連搖搖頭嘆息著說:「我敢說誰也想不到是什麼事!你們誰也猜不到,咱們廠子的工人搞耐火磚搞到哪兒去了?人民銀行總行!刨人家辦公樓的台階去了。這膽子也忒大點兒吧?」
過了一會兒,鄒曉風才沖谷玉森交待說:「等明天張槐回來,你找他好好談談,膽兒也忒大了。」
何小波唯一的收穫,是親眼目睹了自己的母校也在用小土爐鍊鋼,是兩座容積為七十五公斤的小土轉爐。恰巧參加爐前鍊鋼的有一位是過去給他授過課的副教授,這位副教授利用不多的空閑時間將這種小土轉爐的製造工藝,各種數據都告訴了他。
王富達搶先發表意見說:「咱們是不是先壘一座,等煉出了鋼,看情況再定。咱們手裡可供鍊鋼的材料有限,就那麼多廢鐵。搞那麼多爐子弄不好會等米下鍋的。」
張槐抄起甘興旺的茶就喝,甘興旺壞笑著說,喝吧,我一見你累成這樣就心疼。張槐說,你小子要是真心疼我,咱倆就換換活兒,你這多滋潤。
最後,谷玉森將兩份圖紙全留下了,說究竟用哪個圖紙要在當晚領導小組的碰頭會上研究后才能定。他說,不管用哪個圖紙施工,壘爐的時候你們倆都要在現場給我盯著。記住了,明天不休息!谷玉森又變得嚴肅起來。
鄒曉風,李憲平都知道他借走的東西大都有去無還,所以都面露難色,嘬開了牙花子,說不大好辦。
「這可像是新的,沒用過!」
潘樹仁一旁也幫腔說:「這點兒事也難得住你劉隊長?現在街道上鍊鋼不少是用手搖的鼓風機,照舊煉出了鋼。這可不是瞎說,昨兒報上還介紹這種手搖式鼓風機呢!你要不然到隔壁鋁製品廠問問他們,那兒比我們家底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