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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九五八年夏、秋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日子 8、「 全國都在鍊鋼,想撿廢鐵比撿孩子都難!」

第二章 一九五八年夏、秋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日子

8、「 全國都在鍊鋼,想撿廢鐵比撿孩子都難!」

李憲平將他拉到一邊,離兩台怪聲怪氣的鼓風機遠了一些,問道:「這到底是犯了什麼毛病?上午不是好好的出了五爐鋼嘛!怎麼輪到我燒香,佛爺掉屁股了?」
史麗雲眨了眨眼,點點頭說:「看電影還可以。我來買票吧,只要我買什麼你看什麼就行。」二人又聊了一陣,直到陳愛蘭在外面叫開了「小史」,二人才分手。
鄒曉風為了搞清「糖稀」究竟出沒出爐,鍊鋼又是如何煉成「糖稀」的,隔了一天又去了一趟製鞋廠。去了方知情況大變,「糖稀」終於被化成了鋼水到了出來。「糖稀」已經變成了冰涼的,顏色深深的,表面疙疙瘩瘩的坨坨被碼放在一邊。人家告訴他,那就是煉出的鋼。
不等李憲平表態,王富達搶先說:「我看咱們先別急著推倒它,不是還有一座爐子嘛!等烘好了先用一台爐子煉就行了,咱們眼下手裡這些廢鐵能供上一台爐子就不錯。真有兩台爐子咱還供不起它呢!」谷玉森不在,他說話隨便了些。
撿廢鐵的同行見了都羡慕得很,誇他倆為大伙兒爭了氣,露了臉。如今全國都在鍊鋼,撿廢鐵比撿孩子都難。廠里還沒有汽車,沒人認識那兩個已砸得面目全非的「鐵卷子」是什麼東西。有人非要問他們撿的是什麼。也不知是出於好奇心,還是懷疑這東西來路不正。
張槐也探過身去,伏在他耳邊惡狠狠地小聲罵道,你小子他媽的別多事,一得罪可不是我一個人!你要是嘴欠,我操你大爺!讓你們家裡天天招和尚!罵完了他臉上掛著壞笑走開了。他知道這會兒不能逞強,甘興旺的嘴不是好惹的,這小子是什麼都敢往外掄,到時候他能把事情挑明了還要讓你急不得,惱不得。但他知道甘興旺不會輕易得罪人。
在外面搜尋廢鐵的人員開始陸續返廠,不少人是空手而歸,沒空手的也都收穫不大,不是將自家院里涼衣服的鐵絲拆了,就是學米如珍也弄來一些瓶蓋,還有的將家裡的舊鑰匙、耳挖勺、發卡什麼的弄來交差,用甘興旺的話說,還不夠土高爐塞牙縫的。收穫最大的當屬張槐、路富友這一組。
星期四一早,已經烘乾的第一座爐開始鍊鋼,第二座爐開始烘乾,球場上,兩座土高爐濃煙滾滾,由於無風,濃煙在半空中久久不能散去,半個廠區很快就被籠罩在濃煙之下。兩台鼓風機一台比一台響,震耳欲聾。
何小波見是書記,慌忙要站起身,卻被鄒曉風一把按住肩頭,就勢也挨著他靠著樹蹲下身來。眼前的兩座小土爐一個濃煙滾滾,一個徐徐的清煙,一號爐裡邊的那塊「糖稀」已漸冷卻凝固,變成了深灰色的坨坨。小土爐的「口糧」,那一堆廢鐵已被它吃掉了大半。
何小波對專業的喜愛是發自內心的,這也是他的學業始終保持前列的最大動力。不料,素來對政治不感興趣的他竟會在政治上摔了重重的一跤,一頂右派的帽子莫名其妙地落在了他的頭上,這對何小波的打擊可想而知。他從此變得心灰意冷,沉默寡言,沒了生氣,沒了激|情。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撲天蓋地而來的全民大鍊鋼鐵的運動,鬼使神差般又將他與自己喜愛的專業搞在了一起,他似乎又聞到了礦石氣味,正是那別人很難感覺到的氣味,又漸漸激發出他的靈感與激|情。
王富達去請示李憲平如何安排這些人的工作。李憲平說,星期天都沒休息,都很辛苦,收拾一下讓他們早些回去休息,明早來上正常班拆爐子。到時候想著把裡邊那兩塊「膠皮糖」給我取出來回爐。
於他來說,對愛情的想往,對異性的追求,除了出自一種本能之外,力圖擺脫孤獨的願望似乎比那種本能更強烈。他害怕孤獨,甚至到了怕聽到下班的鈴聲,怕看到往廠門外涌的人群;怕下班后的寂靜,怕周末的傍晚。每到周末的傍晚,那些平日住廠的人們也開始打點行裝準備回家過星期天,周末的夜晚,廠里死一般的寂靜,常年住廠的人曲指可數。
「那樣肯定使不住。」何小波搖搖頭說。一向謹慎的他,不知不覺當中在這位李廠長面前又表現得如此直率,如不是沒有忘記頭上還頂著一頂帽子,他還會說出很多的想法。總之是鍊鋼使他漸漸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何小波睜開眼的時候,石國棟正在晃動著他的身子叫他。見他睜了眼,石國棟又好笑又好氣地說,你怎麼睡得這麼死?我嗓子快喊啞了!快去看看吧,爐子可能出問題了。廠長叫你呢!待何小波想問個究竟時,石國棟已出了門。
李憲平午飯前趕回了廠。上午他去區工業部開會,在區委大院親眼目睹了鍊鋼的場面。區委大院里矗起了三座小土爐,樣子與曙光廠的大同小異。一位副區長親自擔當了爐前工,在熊熊的爐火前揮汗如雨,那情景令他激動萬分,那可是一位延安時期的老八路啊!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小土爐鍊鋼,平日他吃住在廠里,不開會很少出廠門,全民大鍊鋼鐵的情景他只是從報紙和廣播里了解到的那些。
令范建國鬧心的是他與史麗雲聯繫不暢,兩人連碰面的機會都幾乎沒了。他上的是正常班,而史麗雲參加鍊鋼是三班倒,二人誰也見不到誰。星期天的上午,他借了一輛自行車跑出廠外老遠的郵局給史麗雲的家裡掛了個電話,慌稱是她的同學,接電話的可能是她家的保姆,說她去廠里上班了。回廠后,他幾乎隔不了半小時就去一趟廁所,有近路不走他繞著道走,每次向濃煙滾滾的籃球場的方向張望,唯獨見不到她的身影,他知道即使見到史麗雲,也不便上前與她搭話,但他還是盼望能見到她的身影,見不到她心裏就空蕩蕩的,還會滋生出許多猜想,是史麗雲還有別的男朋友?還是她家裡不讓她接異性的電話呢?這困擾就像兩條小蟲子一樣在他的心上蠕動。
鄒曉風曾擔心的事在李憲平剛剛接班就出現了,爐里的鋼怎麼燒都化不成鋼水了,成了抱成一團的「膠皮糖」,還不如糖稀。扯都扯不斷。
製鞋廠鍊鋼成了「糖稀」的場面讓鄒曉風看到了,他親眼目睹了在爐前操練的「爐前工」換了一個又一個,人們急得大眼瞪小眼,人被烤得汗如雨下,就是無法讓爐膛里的「糖稀」化成鋼水倒出來。製鞋廠雖然不大,但頂尖的技術人才還是有的,技術嫻熟的老工人更是不少,但對於如何用小土爐鍊鋼他們一竅不通,如何將裡邊的「糖稀」弄出來更是一籌不展,束手無策。
鄒曉風伸出一個巴掌說:「這沒錯,上午整整燒了五爐鋼絕對沒錯,什麼問題也沒有。我看這種情況應該是爐溫不夠,叫老石把何小波找來吧,他許能找出毛病來。」他說話的聲音已完全嘶啞,話說得read•99csw•com已有些費力。
鄒曉風將勾子交給了他,拍拍他的肩叮囑他注意安全,說你可是盯了一宿夜班了,抗不住了就換人。谷玉森連說了幾個沒問題。他頭天正輪到夜班,鄒曉風讓他回去好好休息,準備盯著當晚的夜裡鍊鋼,但谷玉森執意不肯回去休息,一定要親眼看看第一爐出鋼再回去休息。看到第一爐出了鋼,他又改了主意,想親自動手煉出第二爐鋼來再回去。
何小波正望著那兩塊坨坨發獃,鄒曉風擦著汗上前說道:「小何,這裏邊你可算得上專家,你說說咱們煉出的鋼怎麼樣?實話實說。」
「這麼說沒轍了?」李憲平沖何小波吼了一嗓子。
他終於看到史麗雲的時候,是星期三的下班之後,范建國拿著飯盒去食堂打飯,在宿舍山牆的拐彎處他放慢了腳步向冒著濃煙的球場方向張望,人群中仍沒見到史麗雲的影子,正在惆悵之際,一顆粉筆頭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後腦勺上,接著又聽到「哧哧」的笑聲,他立刻想到了史麗雲,轉身一看果然是她。史麗雲,蹬在梯子上,正在為宿舍山牆的牆報畫報頭。
李憲平心滿意足地走了。不知為什麼,這一開展鍊鋼,又使他找到了戰爭年代的感覺,下面的工人彷彿就是戰士,他依舊是沖在前面的連隊指揮員。如今連每天吃什麼伙食都要制定好,上下級之間的關係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老實講,上午在區委大院當他第一眼看到那些煉出的坨坨時,那是不是鋼,他的最初反應是懷疑的。他雖然沒瞧見過剛出爐的鋼,但他心目中的鋼不是那般醜陋,如此暗淡沒有光澤。但一看到那是出自令他敬仰的老前輩之手,聚在爐前大大小小的領導又都是如此精神貫注,如此鬥志激昂,他立即又為自己的念頭感到羞愧,感到臉紅。他在暗暗對自己以責問的口氣自答:怎麼能不是鋼呢?這麼多的領導會錯嗎!全市,全國能同犯一種錯誤嗎!成千上萬的專家能容忍指鹿為馬的情景出現嗎?絕對不能!
史麗雲轉嗔為喜說:「真是的,好不容易能坐在一起聊聊天,還不說點兒讓人高興的事?你這人啊,為人太尖刻!好啦,不說了,還是和為貴的好。」
李憲平又走二號爐跟前,扯著嗓子鼓勵大家說:「一號爐已經光榮退役,現在就要看你們二號爐了!同志們加緊烘乾,還要保證烘乾質量,力爭早些開爐鍊鋼。同志們有沒有這個信心?」
何小波見廠領導如此推心置腹,一口氣將自己對一號爐之所以過早燒裂的分析說了出來,並特彆強調爐膛烘乾時間不夠可能是其中一條重要的原因,建議二號爐不要急於開爐鍊鋼,烘乾時間應適當延長一些。
鄒曉風見了李憲平,興奮地一指他身後的那堆坨坨說:「看看吧,這全是上午煉出來的!怎麼樣,和你在區委大院里見到的差不多吧?」
「女人就是高明,刺完別人一劍就掛避戰牌。說我為人尖刻?還真沒聽人這麼說過我。」范建國「嘻嘻」笑道,「你不是想讓我說點兒高興的嗎?星期天找個地方玩上一天算得上高興的事吧!去哪兒,隨你挑,怎麼樣?」
鄒曉風身著工作服,戴著墨鏡,手執一把一米多長的鐵勾,當上了爐前工。前些天只要回家,吃過晚飯他就往外跑,哪兒有鍊鋼的地方他往哪兒鑽。他身上帶著自己開的介紹信,一說是來取經的,人家就放行。有時候,一個晚上他就跑三個單位,常常轉到下半夜才回家睡覺。不懂得如何鍊鋼,他就自己想出了這個笨法子偷著學。但跑的單位多了,看的各種各樣的土爐子多了,他反而有越看越不明白的感覺。
谷玉森躍躍欲試地早已換上了一身新工作服,手上是一副防護手套,茶綠色的墨鏡被他卡在腦門上,他很是注意自己爐前的形象。他不時掃量著鄒曉風手裡的長勾子,待爐火燃起之後,他走上前說:「老鄒,你也該歇歇了,第二爐鋼我來。」
史麗雲「哧哧」地笑著回敬道:「全廠子誰能像你呀,閑人一個!」說著,她下了兩步梯子說:「給我也買一個素菜放在一起,再多買一個饅頭,待會兒我去你宿舍里吃。」她見范建國遲疑了一下,又笑笑說:「放心吧,你屋的那位車把式沒有兩個小時怕回不來。」
范建國見四下沒有要防範的人物,便快步來到史麗雲的梯子下面埋怨道:「怎麼這麼忙?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一個!」
「不知道。」史麗雲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一想到明天要拆爐,李憲平不甘心地招手又將何小波喚到跟前,問道:「明天可真的要拆了,就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能不能從裡邊用耐火泥抹抹縫接著煉?」
何小波抓了抓頭皮,頭也不敢抬地說:「行,我看還行。」
鄒曉風的心情格外高漲,彷彿他親手剛剛煉出的不是鋼,而是金子,是比金子還珍貴的東西。望著四周與他同樣興高采烈的群眾,他扯著嗓子為大家鼓勁說:「咱們現在是爐里鍊鋼,爐外煉人!烘乾組的同志們要再加一把勁,力爭二號爐儘早開爐鍊鋼,到時兩個鍊鋼爐要展開竟賽,比一比哪個爐出的鋼多。供料組的同志也要再努一把力,保證讓我們的鍊鋼爐吃飽,吃好!同志們,有沒有信心啊?」
史麗雲抿著嘴笑笑說:「你用不著給我戴高帽,我頭上已經有一頂啦。我到是真想忠告你一句話,」她說著揚起了頭,朗朗地說道,「歷史的潮流滾滾向前,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記住,跟著潮流向前就是了。」
李憲平心疼地拍拍鄒曉風的肩說:「下午瞧我的,我吃過飯就來接班。你也要注意點兒你的腰傷!」說完他環顧左右扯著嗓子喊道,「同志們辛苦啦!今天中午吃豬肉包子,我待會兒讓食堂的同志給大伙兒送到這來吃,好不好?」
范建國吃驚地望著她,彷彿是剛剛認識對方。他萬沒想到看似簡單的史麗雲會有如此深奧的見解,說出的話又如此圓滑,對她凝望了許久,他才咂咂嘴讚歎道:「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有!」全球場的人幾乎不約而同大喊了一聲。現場的氣氛頓時又高漲起來,剛剛因一號爐被燒裂不得不熄火而掃興的人們也重新振奮了精神。
李憲平退到一旁擦著汗,他望著鄒曉風對著爐火一個勁地發狠,打趣地說:「我還以為是爐子對我認生呢!敢情換上老手還是這個德行。」他說完沒一個人發笑,不知是鼓風機的響動大太,人們沒聽到他說了些什麼,還是人們沒心思笑,反正沒人發笑也沒人搭腔,全看入了神。
在考取大學的事情上,何小波與繼父的關係搞韁了。母親在勸他改變主意時,出於無奈告訴了一些真情,繼父是沒有九*九*藏*書生育能力的,所以始終將他當親生兒子對待。母親想以此打動他的心,讓他打消報考鋼院的念頭,但最終他還是讓母親和繼父大失所望。這也是何小波出事後不願回家住的原故。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史麗雲表情極認真地說,「我父親跟鐵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他對眼下的這個煉法也說不清。或許是他心裏明白,但不想說。我勸你也別瞎操心,因為這不是咱們操心的事,非弄明白了幹嗎!再說了,要是這辦法真能把鋼產量搞上去不是更好嗎!你說呢?」
「你用不著挖苦人,」史麗雲冷笑了兩聲說,「我算什麼?不過是一個沒有完成學業的學子而以,全國冶金方面的專家成千上萬,誰說什麼啦?告訴你,冶金專業的高等學府,鋼院也在用小土爐鍊鋼,教授當了爐前工在親自動手鍊鋼,難道他們不知道小土爐達不到專業教材里要求的溫度!你最好還是多想想再說,各種辦法都試一試有什麼不好?你別總想著挖苦別人,自以為自己多麼高明!」說完,她的臉又變得異常燦爛了。
曙光木材廠的第一爐鋼出爐,很順利就倒出了鋼水,形成了兩個一尺多長的坨坨塊塊。出爐的那一刻,幾十口子全圍住了小土爐歡呼雀躍。人們圍成一團,眼睜睜看著血紅色的鋼水漸漸變淡,冷卻后變成了深灰色的坨坨,上面的一個個小汽泡變成了一個個疙瘩。這就是自己煉出的鋼啊!人們不顧它烤得臉上火燒火燎的疼痛,也要彎下腰看個仔細,看個明白。誰都想多看上幾眼,那是一種幸福。
史麗雲笑笑說:「主意不錯。我也惦記帶上畫夾子找個好地方去寫生呢,可這一鍊鋼能走開嗎?我們這個星期天不休息早就說了,恐怕不行。爐子已烘得差不多了,明後天說不定就要鍊鋼啦。出去玩的事還是往後再說吧。」
自從曙光廠開始投入到全民鍊鋼的行列以來,李憲平比過去更注意讀報,收聽廣播。早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耳機子收聽電台的廣播,睡得再晚也要堅持將白天顧不上看的報紙瀏覽一遍。電台,報紙上天天有小土爐鍊鋼大顯神威的報道,時常有土高爐鍊鋼「放衛星」的喜迅,凡是此類的新聞他總是細心閱覽,靜心收聽。常常因讀到或聽到這些令人振奮的喜迅激動不已,夜不能寐。
何小波暗自慶幸,第五爐鋼是他親手煉出來的。儘管他對那些冷卻下來變成坨坨的名稱暗存疑慮,但澆注鋼水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那是一種快樂,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許是因為他身體單薄了一些,眼睛又過於近視,他幾次三番地請求,鄒曉風才將那桿象徵爐前工的鐵勾子交給了他。
鄒曉風掏出一支煙向何小波讓了讓,對方擺了擺手,他笑笑說:「不會吸還是不學的好。你不抽,我也忍忍吧。」說罷又將煙收了回去。原本廠區是不準吸煙的,籃球場上也不例外,只是自開始鍊鋼之後,鍊鋼的現場才破了這個例,允許吸煙了。但廠里幾位領導還是很少在這裏吸煙。
這二人過去並不熟悉,頂多是上下班的路上碰見了點一下頭。一鍊鋼二人分到了一組很是投機。兩個人全有嘴皮上的功夫,又能聊到一起,住家又很近,很快就形影不離了。轉了兩天沒撿到什麼廢鐵,二人都覺臉上無光,張槐出了一個主意,說他知道一家汽車修理廠,裡邊有拆下的舊水箱,要是能弄出兩個砸扁了交差准錯不了。說就看兄弟你有沒這個膽兒了。路富友表現得也不含糊,說為了鍊鋼弄它兩個水箱也算不上偷,就是折進局子也不丟人。與他們分在一組的另一個人是機加工車間的大關,張槐說這種事不能讓大關知道,那人是個木頭樁子,有他准壞事。
當初選擇鋼院是何小波的第一志願,最終如願以償使他欣喜若狂。他的親生父親是位冶金工程師,早年畢業於復旦大學,只可惜在他剛上初中的時候父親病故了,父親給他留下了一柜子的礦石,他從很小就熟悉那些礦石,並能叫出不少礦石的名稱。母親改嫁后,他隨繼父遷居北京。他心愛的礦山未能全部帶來,即使帶來的幾塊也只能塞在角落裡。繼父不喜歡那些石頭,他在銀行工作,他希望何小波將來也能從事金融業。他常說,擺弄那些石頭能有什麼出息?
兩個鍊鋼的技術骨幹,史麗雲跟著谷玉森盯夜班,何小波跟著鄒曉風盯早班,唯獨李憲平的晚班沒人盯,但何小波就住廠里,可以隨叫隨到。
范建國聽了這才咧嘴一笑,如同撿了寶似的奔了食堂。他斷定史麗雲一定是在等他,如不是她有意磨蹭,那麼一個簡單的報頭絕用不了多大的功夫。一想到他在苦苦思念對方的時候,對方的心裏也在想著他,僅僅這些就足能使他興奮不已,充滿幸福的好一陣衝動,頓時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樣美好。
人們沒等爐子冷卻下來,又忙著往爐嘴裏添料,全福捐獻的那架鐵床早已被解肢成碎塊,塞進了爐中的還有「老花鏡」獻出的那塊鐵匾,爐膛很快被添滿了,兩個廢鐵堆也很快被削去了一個山頭。
何小波充其量在爐前只操作了十分鐘便被人換了下來,事後一位工人師傅告訴他,從後邊看他的動作,體力已明顯不支,開始打晃了。他知道人家說的是實話,也是出自好意,但這樣的話他不大願意聽。因為那是他有生以來最令人神往,精神最為亢奮的十分鐘。正是那一時刻,他切實感受到了自己理想的升騰,醜陋的小土爐彷彿已變成了巨大的鋼爐,鋼花四濺。
李憲平看了看鄒曉風,兩個人苦著臉相視一笑。李憲平不死心,上前拍了拍何小波的肩頭說,「你別有顧慮,領導還是信任你的。你儘管大胆地說,除了推倒了重砌爐子,還有沒有別的補救辦法?」
李憲平心中的這個問號像個具有兩張面孔的小精靈,時隱時現,折磨著他;時而那個問號會變成鄒曉風或周部長,在批評他與組織不能保持一致,對黨懷有二心;時而那個小問號又會變得面目全非,全是一些他最厭惡的嘴臉在說著瘋話,假話。
范建國沒被抽去鍊鋼。他所在的制材車間抽走了五人,其中有他們班的路富友。他重新改制過的搖尺全車間都在採用,雖然沒有哪位領導表揚過他,但他依舊感到一種滿足。號召全廠職工捐獻廢鐵,班裡只有他沒家,無鐵可獻,便準備將自己用了多年的一把水果刀獻出來,王河知道后勸住了他,說,你只要有這份心意就行了,挺好的刀子還是自己留著用吧。咱班有全福的那架鐵床釘上勁了,落不在別人後邊。
他沒有想到小土爐這麼快就會被燒裂。
今天下午一號爐在煉第六爐鋼時因爐膛開裂,導致爐溫下降,未能順利出鋼,現已熄火。二號爐何時開始鍊鋼為好,望你明日改上正常班,我們一起議后再定。今晚夜班人員如何安排,請你酌定。https://read.99csw.com
范建國一高興,俏皮話顯得格外多,終於把史麗雲說樂了。兩個人圍坐在一個方橙旁,共用一雙筷子吃了起來。范建國擔心孫廣財突然闖回來,這小子要是撞見了准沒好話。史麗雲告訴他,孫廣財趕著車進城了他才放寬了心。
孫廣財聽到這消息后得了理,在頭頭腦腦面前給供應組的人上了不少回的「眼藥」。不少人後悔得一個勁地罵街,後悔不該為這小子消臟滅跡,將孫廣財弄來的那捆鐵絲網都剪成了碎頭兒。誰都能聞出那東西有股子「賊性味」,那捆鐵絲網沒用過誰看不出來,不是他偷來的才怪!
鄒曉風讚許地點了點頭說:「我完全同意你的這些意見。我交給你一個任務,今晚見到谷書記,你也要把這個意見對他強調一遍,就說是我說的。」
撿廢鐵的人聚在一起沒別的,個個苦喪著臉抱怨難辦,說眼下撿孩子,撿錢包大概都比撿廢鐵容易。說腿都跑細了,看到地上有顆釘子比見了我親爹都親。也有人話裡帶話地逗弄張槐,路富友,說有撿廢鐵的高招也向我們介紹介紹,哥兒倆別總獨悶啊!張槐說。有什麼高招?瞎貓碰上死耗子啦!說路富友不跑到溝里撒尿也碰不上,八成是人家拉去鍊鋼掉下來的。說放屁砸了腳后根,想出門借錢跌在了元寶上,都是巧了。
鄒曉風於10月21日下午
李憲平下令一號爐熄火后,球場上的人少了一大半,除了留下兩個人盯著熄火,還有幾個負責烘爐的工人在圍著二號爐忙碌,這裏一下子顯得冷落了許多。
換班回到宿舍,他竟從裡邊穿過的單褲上擰出了不少的汗水,他草草沖洗了一下全身,便泥一般倒在床鋪上睡了。
「你是大徹大悟啊!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看來總跟著領導就是不一樣!你讓我好羡慕,好羡慕……」范建國的話酸溜溜的,他的話是有所指的,他是無意中從何小波那裡得知史麗雲跟著谷玉森參觀取經去過外單位的。史麗雲聽了,故作生氣地說:「你要是再這麼不友好,總拿話刺|激人,我可就走了,走了就不再理你!」說罷,真的起身欲走。
史麗雲說,這屋裡什麼味兒呀?酸臭酸臭的。范建國說驢棚里就這種味兒,跟一頭活驢住一起也是沒辦法。不過在驢棚里吃東西,基本上還是吃什麼,什麼味兒。不信你嘗嘗,我買了一個溜肉片,你絕吃不出烤鴨的味道來。
孟縣在李憲平的革命歷程中是個值得他懷念的地方,在解放太原的戰役中他所在的部隊在孟縣附近打了一場硬仗,戰鬥中擔任副連長的他負傷失去了知覺,醒來時他已躺在了野戰醫院,地點就在孟縣。他記得那個地方,那是個貧窮的山區,一個女人只能換30個雞蛋的地方。這樣一個貧窮落後的地方發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巨變,他能不激動萬分嗎!
但平靜下來之後,他也曾為那篇報道的真實性在心中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問號。全縣在大躍進中一下冒出了一百多個水泥廠會是個什麼樣子?他也是個廠長啊,無何不知辦廠的艱難!在北京這樣的大都市辦個廠尚且不易,在孟縣那樣的山區又當如何?那裡辦廠子的容易勁越琢磨越像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從身上隨便拔根毫毛放在手心一吹就變出來了。再琢磨,那個趕超英國的規劃也顯得過於隨意了,從報道中看,孟縣的鍊鋼,煉鐵也是大躍進中剛起步的,文中只見土高爐如何神通,並沒寫其產量,想必是總產量尚不足以服人。但來年的規劃卻是一步蹬天,鋼鐵的人均產量一下子要超過英國。這份壯志直上雲霄的規劃是如何制定的,重要依據又是什麼一筆帶過了。
剛接班準備鍊鋼的一班人問王富達,熄了爐后幹什麼。沒待王富達發話,甘興旺搶先說話,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只要您不是讓我們也去撿廢鐵,幹什麼都行。說得王富達也樂了,說放心吧,不讓你們干那種活兒。
最令他苦惱的是,心中的這些疑惑不能對人傾訴,連最信任的人也不能。鄒曉風可以說是與他最知心的戰友,同事了,雖然他一百個放心對方永遠不會抓他的辨子,但鄒曉風顯然不願與他展開深入的交流,尤其是有關方針政策上的話題。能體諒到,鄒曉風既不願意自己說錯話,也不願聽他說錯話,他們在一起爭論什麼問題時,一旦他的話說得要出格了,鄒曉風就會及時將話拉回來。那個誰也看不見的線線,格格,鄒曉風能把握得很准。
在他心目中,區工業部的周彥琪部長,是位很有魄力,敢作敢當的領導幹部,他覺得自己的工作思路總與這位周部長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他喜歡與這位領導交談,即便有時是挨批評也是痛快的。但在周部長的身上,他又時常能體驗到與鄒曉風某些相同的東西。例如,周部長最初對曙光廠鍊鋼是持否定態度的,但很快他又變得積極起來。這次開會見到他,問起曙光廠的小土爐他是津津自道,還向他們提了好多的建議。
快出廠門的時候,鄒曉風又改了主意,騎車掉頭奔了球場,想對當班的人再叮囑一番。他見何小波一個人在樹蔭下獨坐,專註地望著小土爐一動不動,便支好自行車走上前招呼道:「小何,怎麼還不回宿舍休息?」
有人替下了鄒曉風,接過勾子跟爐膛裡邊的「膠皮糖」較勁。任何人對著爐口站上兩三分鐘都會汗流浹背,臉被烤得生疼,如同要脫皮的一種感覺。爐前放著一盆涼水,人們到爐前時要先往臉上撩幾把涼水。鄒曉風退到一邊擦臉的時候,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碰一下臉皮都會鑽心的疼,疼得他一時顧不上說話。況且在爐旁說什麼都要扯開嗓門,他的嗓子早就喊啞了。他不想說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何小波找了一個有樹蔭的地方坐了,將脫下的工作服上衣甩在了一邊,雙眼半眯著望著一號爐忽明忽暗的爐火愣神。多年來,他很少夢見自己的親生父親,今天是怎麼了?剛剛入睡就夢見了他。父親的表情分明是想對他說什麼,想對他說什麼呢?給他留下一個大大的問號,也許這是個永久的迷。
范建國學會了抽煙,從背著人吸到當著人也吸,別人給他讓煙,他也將自己的煙讓給別人。有時到了晚上,他也會出廠門走上十幾分鐘,奔那個小酒館喝上幾兩。他學會了用酒來排遣寂寞,麻醉自己,那怕是一時的麻醉也好。這是不是墮九-九-藏-書落?他也時時在警示自己,更希望身旁有個人能不時地提醒他一下。他甚至想到,如果自己長久這樣下去,會不會變成又一個孫廣財呢?他不敢再想下去。但他自從和史麗雲好上之後,他開始注意約束自己了。
「有!」,幾十口人的回答是那樣的響亮,群情是那樣的激昂。那是心聲,只要聽到這斬釘截鐵的回答,沒人會懷疑那只是源於一時的衝動。
范建國笑笑說:「想不到你能有這麼大的長進!說出話來滴水不漏。」
鄒曉風拍拍何小波的肩頭說:「你好好琢磨琢磨,一號爐的毛病到底出在哪兒?關鍵是我們的二號爐能不能避免再出類似的毛病,我們至少也要爭取把這堆廢鐵消滅乾淨了。總砌爐子咱們可吃不消,太浪費啦!你畢竟是這方面的專業人才,這個時候要為領導多操些心才行啊。」
鄒曉風咧著大嘴說:「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放心啦。下午可就看你的了,人家老谷下了夜班沒走,硬是煉完了一爐鋼才回去休息。」聽得出來,他的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了。因為兩台爐子的鼓風機山響,人們相互之間說話都要扯著嗓子喊,跟打架一樣。再看他的臉,也早被汗水勾成了鬼臉。整整一個上午,始終是他與石國棟,何小波充當爐前工。
就這麼,二人當晚夜深人靜時當了一回偷雞摸狗的時遷,爬進汽車修理廠的牆頭弄出了兩個卡車上的舊水箱,拉到沒人的地方砸扁了先藏好,拖到傍晚時分才用平板車拉到廠里來。著實又讓這倆人牛了一回。
何小波很堅定地搖了搖頭說:「如果要我實話實說,沒有別的辦法。」
鄒曉風笑了笑說:「你到會推了一個乾淨!你是不是鋼院的大學生啊?是,就該比我們這些吃木材這碗飯的強!你別給我強調客觀,今天你非要給我說說,咱廠煉出的鋼到底怎麼樣?」說完燃起了一支煙,眯起眼看著他。
「白天沒時間,晚上去看場電影總可以吧!」
人們聽了,立刻撒歡地叫了一聲好。
交過班的鄒曉風並沒離開現場,他是想帶一帶新手,看著李憲平他們出過一兩爐鋼再回去休息。李憲平擔當的是爐前工的角色,他在爐前的一招一式都是從鄒曉風那裡學來的,但似乎小土爐並不給他面子,填進爐膛里的廢鐵就是化不成水,形成了一團軟棉棉的皮糖狀,翻不動,分不開。一爐鋼已燒了兩爐鋼的時辰,裡邊仍是一副膠皮糖。由於又是火烤,又是心急,不大功夫李憲平便滿頭大汗了,換上了鄒曉風依然如故。
李憲平轉到小土爐的後面仔細一看,磚縫之間已裂開了一道道的紋,縫大的能塞進一枚銅錢,手放近一試,烤得如同針扎一般。鄒曉風也照著他的樣子試了試,兩人相互點了點頭,不約而同地長嘆了一口氣。誰都知道,因為耐火磚不夠,爐膛裡邊只有最裡層是用了耐火磚和鋼磚,而且不少地方是單層,外邊則全用的是普通的磚,燒裂爐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何小波沒精打彩地苦笑了笑說:「只能停火,推了重新砌爐膛。」他說完似乎又有些後悔,又改口說,「要不然請位專家來看看,我說的不見得準確。其實我也是半瓶子醋,釘不上大用。」其實他知道這話說了也是白說,這種日子口那兒去找專家!
王富達聞訊趕來了,他聽到爐膛燒裂的消息雖然很是惋惜,同時又覺得鬆了一口氣。上午,小土爐能吃的勁頭他親眼領教了,他從小學校辛辛苦苦拉來的那滿滿一驢車的「口糧」,看樣子只夠吃上多半天的,這使他這個供應組的大總管無形中又增加了壓力,小土爐這種吃法,他供應不上,也供應不起。他對撒出去的那二三十號人並沒抱多大的希望,如今撿廢鐵的人比廢鐵都多,那麼容易!
甘興旺伏在他耳邊小聲說,我怎麼聞出一股子賊性味兒啊!說完抿著嘴一個勁的壞笑。
隨著李憲平的話音落下,離電源最近的甘興旺拉斷了一號爐鼓風機的電源,現場的燥音立即小了一半,人們的耳模也感到舒服了許多。
張槐說,你小子有話說,有屁放。你說什麼味兒?
「簡直一模一樣,像一個媽生出來的!」李憲平上前看后興奮地說。
張槐說,管它是什麼幹嗎?能鍊鋼就行。
兩次製鞋廠之行,總算使鄒曉風懂得了有關鍊鋼的門道。他回廠后就找石國棟,詢問有關鼓風機的風量問題。石國棟說,咱廠小高爐安裝的是一台大馬力的鼓風機,應該沒問題。鄒曉風心中的一塊石頭才算落地。估計自家的土高爐出不了「糖稀」,這樣他親自擔當爐前工心裏才不至於打鼓,發毛。至於他看到過的那些顏色不鮮亮,形狀也不美的坨坨塊塊是不是鋼,是不是鐵?他確實不願去想那麼多了,既然沒有專家表示懷疑,報紙上又予以百分之百的肯定,就一定不會錯的。
至於是如何將「糖稀」變成鋼的,是製鞋廠的領導搬來了懂得冶鍊的專家為小高爐看病。專家會診后說是風力不夠,導致溫度上不去。人家說這個現象較為普遍,因為小土爐鍊鋼多半用的是冷風,設備又不如洋高爐那麼講究,爐身,管道到處漏風;同時,鼓風設備一般的風壓都比較低,這就要求風量更大才行,專家估計,土高爐需要的風量大約為洋高爐的二至三倍才行。說風量不夠將導致爐子發冷,自然就流不出鋼水來。
激昂過後是行動,跳動過快的心恢復了正常,最先心裏發毛的是供應組的人們。他們的任務是為小高爐去「尋食」,要為爐子吃飽、吃好,去操心勞神。土高爐如同是能吃廢鐵的怪物,肚皮能吃得很。如今的北京城,到外濃煙滾滾,到外是這種大肚皮的怪物,為它們「尋食」的人更是隨處可見。撿塊廢鐵的難度已不亞於撿個金條。據家住土城附近的職工講,前兩天他們放棄的那兩座地堡,已早被別的單位盯上了,幾十口子人在晝夜不停掄開鐵鎚玩命地砸,投入的力量至少是他們的三倍。
何小波在宿舍躺下剛入睡就被喊來了。他圍著爐子轉了兩圈后,手伸過去試了幾回說:「爐膛可能已經燒裂了,四面一跑風溫度就上不去了。」
他知道,眼前這種結構的小土爐的爐齡不會很長,但只煉了五爐鋼就報廢了還是令他有些意外。他覺得爐膛很快被燒裂,除了爐子沒全部使用耐火材料外,烘乾時間不夠也是一種原因。一號爐滿打滿算才烘乾了兩天半,而人家介紹經驗時,講明最理想的烘乾時間應是四至五天。
老谷:
谷玉森終於說服了鄒曉風,又砌起了第二座土高爐。
忙碌了十幾個小時的鄒曉風在李憲平的勸說下,決定回家休息,美美睡上一覺,吃了晚飯再到開展鍊鋼的單位轉轉,看看人九-九-藏-書家的爐子犯不犯同樣的毛病。他知道在廠里他是休息不好的,總會有人因各種瑣事來找,敲他的門。而他的身體還不如李憲平,一勞累過度身子就會一陣陣發軟。臨行前,他給谷玉森留了一個字條塞進了他的辦公室。字條上寫道:
范建國急忙用雙手按住她,連連作揖說:「開句玩笑而以,何必當真?」
原來,王富達老婆教書的小學校因為鍊鋼燒傷了老師,小土爐也燒裂了,只好先熄了火,其實小土爐始終沒有煉出什麼來。校長下令暫停后,王富達從他老婆那裡得知,學校里弄了不少的廢鐵。還沒用完,便主動與校方聯繫,終於說服學校的領導讓出這些廢鐵,將來可以用一部分木材償還用於修理學校的桌椅。王富達回來一請示,李憲平與鄒曉風一商量就同意了。老王怕夜長夢多,下了班仍督著孫廣財的驢車進了城。
各式各樣的鍊鋼爐五花八門,有跟自己廠里砌的爐子一個模樣的,更多的是不一樣的;有的爐子細脖子大肚子,像個巨大的酒罈子,有的爐子小巧得比烤白薯的爐子大不了多少;有的則是用汽油桶改製成的鍊鋼爐,上下一般粗,還有更奇形怪狀的。鍊鋼用的鼓風機更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既有正兒八經的鼓風機,也有做飯用的風葫蘆,還有用電風扇改裝的,鐵的,木製的,腳蹬的,手搖的,令人眼花繚亂。爐前充當爐前工的,既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幹部也有學生,但人歡馬叫的熱烈場面是相同的。
沒等鄒曉風說什麼,圍在一旁的人便吵吵起來,這個說:「當然行啦!這還用說嘛!」,那個說,「你不說說這是誰煉出來的?是咱們鄒書記煉出來的,錯不了!」……
老實講,范建國並沒將石國棟那番勸告放在心上,而這種時候,那番他與史麗雲交朋友不合適的話卻常常冒頭,揮之不去,令他更添了幾分煩惱。
鄒曉風本打算讓李憲平向谷玉森轉達這個意見的,李憲平說,還是你給他留個條吧。說你這組長的手諭比我跟他說管事。鄒曉風之所以留下這個條,是怕谷玉森急於開爐鍊鋼。讓夜班人員改上正常班的話他已對正盯班烘爐的人交待過了,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谷玉森好事事爭強的毛病他是清楚的,而二號爐至少要再烘二十個小時才與當初一號爐的烘乾時間相當。
為了能親手澆注鋼水,何小波做了精心的準備。爐口前邊的熱氣燎人,為了安全起見,他在寬大的勞動布的工作服裡邊又套了一條單褲,上身穿的也是如此。因為他知道,鍊鋼工人的工作服全是很厚的帆布製成的。他離不開近視鏡,更清楚爐前工離不開墨鏡,便特意買了一架能套在近視鏡外邊的大號墨鏡預備著。沒有爐前工必備的勞保皮靴,他便穿上了過冬才穿的皮靴,自己還動手縫製了一副護套綁在腳面上。在參加鍊鋼的人群當中,人們的穿著各異,不少人是學書記鄒曉風,在工作服外面又加了一條粗布圍裙,以至圍裙的樣式五花八門。但防護措施如此接近專業水平的只有一個何小波,「全副武裝」得如此怪異,又顯得幾分滑稽的也只有他。
說到小土爐鍊鋼,范建國將信將疑地問道:「你不論是學採礦還是學冶金,冶鍊畢竟也算是你的專業,你說說小土爐煉出的這些鋼到底合格嗎?」
「就咱們兩個說說實話有什麼可怕的?」
范建國打回飯不大功夫,史麗雲便跟了進來。單人宿舍那股難聞的氣味使她一個勁地皺眉頭,捂鼻子。其實,范建國進屋便將窗戶全打開了,孫廣財的床鋪下全是破鞋爛襪子,他是什麼東西也捨不得扔,全往床鋪下邊塞,范建國剛搬來時也聞不了這股酸臭味,如今住久了,也就習慣了。
令他越看越糊塗的是分不清哪是鍊鋼,哪是煉鐵。有時他覺得那是煉鐵,一問,人家說是鍊鋼。他看著似是鍊鋼,人家又說是在煉鐵。什麼是煉鐵,什麼又是在鍊鋼?他搞不大清楚,請教別人,也沒有幾個能解釋明白的。反正不管是煉鐵還是鍊鋼,人們全是往爐嘴裏填那些廢鐵,礦石,然後用勾子一捅攪拌,像炒菜一樣。倒出的無論是鋼水,還算是鐵水,最後都形成了一塊塊深灰色的,上面疙疙瘩瘩的坨子。鍊鋼的說那是煉出的鋼,煉鐵就說那是煉出的鐵。也有到不出鋼水或鐵水的,大都是燒的爐溫不夠,裡邊的廢鐵只是被燒軟了,燒化了的和沒燒化的如同漿子一樣攪拌在一起難解難分,想給它弄出爐口都難,離他家不遠的一家製鞋廠鍊鋼就出現了這種毛病,裡邊煉的鋼怎麼也化不成水,跟濃濃的糖稀一樣,軟軟的抱成了一團,扯都扯不開。
連他自己都覺得驚奇,只是短短的幾天時間,他與自己重回鋼院時的感覺已大為不同。初聽到自己被列入參加鍊鋼的名單時,他是麻木的,根本談不到什麼感覺。重進鋼院的大門,他還誤以為自己邁錯了門坎;出現在眼前的土高爐也覺得是那樣的醜陋,彷彿自己身處的時代一下子到退了幾個世紀。而如今呢,他突然覺得那些醜陋的土高爐與自己變得是如此親近,似乎又與自己的夢想連在了一起了。
令李憲平印象最深的是前不久人民日報一篇有關山西省孟縣的報道,文章說:孟縣人民大辦重工業的壯志鵬程萬里,直上雲霄,全縣的鋼鐵產量按人口平均計算,明年將壓倒英國。文章除了介紹孟縣的土高爐在全民鍊鋼中如何大顯神威,全縣在大躍進中建起的一百多個土水泥廠如何高產等等之外;還特別介紹了該縣明年的規劃:明年的鋼鐵產量按人口平均將超過英國。就為這篇報道,他心潮起伏,激動地久久不能入眠。
廠長派石國棟喊他的時候,他的夢剛開了一個頭:他恍惚正置身於學院的一課堂里,他被請到前面,向滿教室聽課的同學講使用土高爐鍊鋼的心得。正當他講得眉飛色舞時,教室的門被打開走進了兩個人,為首的恍惚是他親生父親,後面跟著的人正是他的母親。父親走向前剛要對他說什麼,就被母親拉出了門。當他想追出去的時候,卻被人死死拉住了……
何小波點了點頭。
何小波慌忙連連搖搖頭說:「我可算不上什麼專家。我是金相系的,不是學冶金的,更沒有實際經驗,鍊鋼的實踐經驗恐怕還不如您呢!」
甘興旺裝腔作勢地彎腰聞了聞說,有股子什麼味兒?說不上來。不少人也學著他的樣子聞,說好像聞不出來什麼味呀!甘興旺說,張槐你要不信就聞聞。
聽了王富達的意見,李憲平看了看鄒曉風說:「我的意見就照富達說的辦,老鄒你說呢?」他見鄒曉風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便衝著還在爐前忙碌的人們喊道:「同志們,我們的一號爐已完成了它的使命,熄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