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五八年夏、秋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日子
9、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小土爐又燒裂了
除了史麗雲,幾個人採取車輪戰,一個一個上前試過了,仍無法讓爐裡邊的東西變成鋼水。裡邊的東西又形成了「膠皮糖」,拉不散,扯不開。想盡辦法增加爐溫,能試的都試過了,最佳狀態時,裡邊是糖稀狀,填料多了壓住了火,又變成了膠皮糖。一爐鋼煉了三爐鋼的功夫,仍變不成鋼水。
谷玉森的震怒嚇壞了史麗雲,她萬沒想到幾天來一直表現得溫文而雅的領導突然變得如此猙獰可怕,變化速度之快,差距之大都令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全是真的。直到何小波被人勸走,她才如夢初醒追了過去,她覺得應該把接班前她勸過谷玉森的話告訴他,以減輕他內心的壓力。
谷玉森衝著烘爐的人們吼了幾句,讓他們待會兒準備熄火,清爐,便轉身回辦公室換工作服去了。鄒曉風給他留的字條早看到了,但他對上面的意思很不以為然。他覺得鄒曉風辦事過於縮手縮腳,甚至覺得對方也有怕他搶功的意思。尤其是當他得知,爐子是李憲平接班后一爐鋼沒出就燒裂了,更覺得沒必要等下去,他正要做出個樣子給他們看看。讓他等什麼?他又不是沒親手煉出過鋼,這麼好的機會他怎麼會輕易放過呢!
「可惜呀,我今天是滿足不了你的好奇心啦,還是改日吧。」史麗雲說著起身想走,卻被范建國一把扯住了。她見對方不鬆手,有些惱火地衝著他的臉小聲吼道:「你幹嘛!讓人看見我們兩個鬼鬼祟祟的怎麼解釋?」
「當然啦!」
在宿舍前面她追上了何小波,將要說的話全倒出來,何小波充滿感激地向她點了點頭。望著何小波的背影消失了,史麗雲才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口氣。她剛要一個人轉身回去,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叫她,定神一看,背光的山牆黑影下蹲著的正是范建國。如不仔細看,她根本看不到那裡蹲著一個人。
季時死於河南安陽西北太行山腳下一個叫紅林村的地方,那裡是國家某委辦幹部下放勞動的地方。五八年春季,這個系統有五百多幹部下放到安陽參加勞動鍛煉,其中就有季時。在全國大鍊鋼鐵的熱潮中,安陽地區首當其衝,因為那裡是山區,能開採出鐵礦石。國家機關的下放幹部,在這場全民大鍊鋼鐵的運動中自然不能落後,很快就壘起了自己的小土爐。六七個人包一座爐,拉風箱的拉風箱,進山背礦石的背礦石。一粒汗珠落地摔八瓣,辛辛苦苦煉出的全是一塊塊黑乎乎的東西。
谷玉森滿意地笑了,說:「這還像個年輕人的樣兒。我剛才跟大伙兒商量了一下,一號爐不能用了,要完成我們的任務自然要看二號爐了。你做好準備,咱們晚十點準時開爐鍊鋼,再烘個半點鐘差不多了。」
上夜班的史麗雲早出家門兩個小時,想逛逛王府井鞋店買雙適合鍊鋼時穿的靴子,眼下在班上她穿的是雙舊皮鞋,腳面上系了一副帆布護套。安全到是安九-九-藏-書全了,就是樣子不雅,尤其是個姑娘家。剛進鞋店她就意外地遇到了中學時的同窗好友季珍,見對方胳膊上帶著黑紗,以為是季珍的母親去世了。問過方知,季珍的哥哥季時一個月前自殺了。姐妹倆相擁而泣,找了個賣冷飲的店鋪聊了一個多小時。
領導的震怒和出自領導之口的訓斥,彷彿像一顆釘子將何小波牢牢釘在那裡一動不動,一位領導會如此不顧身份有失體面的這番表現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這些天里,領導對他一直親切有加,怎麼說變就變了!他也怪自己不該睡過了頭。
范建國頗為得意地說:「我也不能總蹲在這兒,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我要偷饅頭呢!我是隔個把鐘頭上趟廁所,沒人就蹲這兒看會兒。今晚我這是第三趟了,可惜只看到了一個末尾,何小波與霍希古不知為什麼說起了沒完,後來又看到你追了過來,出了什麼事啊?怎麼好像熄火不煉啦?」
在她連續接到六封來信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接到季時的來信,史麗雲懸起的一顆心似乎又落了下來,她小心翼翼將季時的幾封來信與自己未發出的複信放在一起收藏起來。也是因為這個原故,她與季珍好久沒有聯繫過,想不到這次意外重逢,得到的竟是季時自殺的凶訊。
史麗雲見四下無人,上前學著范建國的樣子蹲在一旁問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你在這兒蹲著跟個大馬猴似的,也不怕把人嚇著!」
從此之後,季時要白天參加勞動,晚上接受群眾批判。勞動要干最重的活,進山背礦石。連為小土爐拉風箱這種較輕的活兒也輪不到他幹了。背礦石往返要走十幾公里的山路,一個成長在大城市的青年,空手走這麼長的山路都會十分吃力,更何況要背上一筐的礦石!熬到天黑,別人能夠休息,等著他的卻是沒完沒了的批判會,別人睡下后他還要寫檢查。
人們七嘴八舌向她講述著事情的經過,向她提各種各樣的疑問,在那些工人的眼裡,她是這方面的專家,似乎一個鋼院大學生的頭銜就使她有了足夠的權威性,能夠解釋這一切。對工人們提出的疑問,史麗雲不是搖頭表示不清楚,就是說些模稜兩可的話。至於有人指著那一摞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坨坨問她,鋼就是這個樣子嗎?她略一遲疑隨即便肯定地點頭認可。
進了廠門,能見到小土爐的火光了,她才想起要買靴子的事早忘在了腦後。人們見了她,爭先恐後告訴小土爐頭天燒裂的消息。球場上雖然仍燈火通明,但已沒了往日的宣鬧,整個球場只留下幾個烘爐子的工人,時不時往爐口扔幾塊劈柴。往日那些瞧熱鬧的人也不見了。一號爐毫無生氣地呆在那裡,裡邊的爐火已完全熄滅,爐內的一點點餘熱,只有當人走近時才能感受到。
范建國嘻嘻笑著說:「我這個大馬猴就是為了能看你怎麼指揮鍊鋼的。」說著,
read.99csw.com他伸手指向幾十米外的籃球場問道:「你瞧,你們幹活的球場像不像個大舞台?燈光通明,別人能看清你們,而你們卻看不清別人。」
史麗雲意識到出了什麼問題,但她不想過早地從自己嘴裏說出來。
車夫聽了一聲驚叫;「喲!姑娘您怎麼不早說啊?知道您是為了鍊鋼的我說什麼也不會要您一塊六哇!得,回頭您少給五毛錢得了。也讓我這老頭子為超英趕美做點兒貢獻。」說著他嘆了一口氣又說,「要說這大鍊鋼鐵絕對是好事,可也有人把好事辦歪了,我們三輪社一條剛準備換的車軸,招誰惹誰啦?前兩天被人順走鍊鋼去了!您說有這麼辦事的嗎?」
史麗雲乖乖地點了點頭,開始做準備工作。
何小波出現在球場的時候,二號爐剛剛關掉了鼓風機。
由於這個意外的聚會,史麗雲錯過了去曙光木材廠的末班車,這條線的郊區公共汽車晚八時半末班,比市區的公交車收車要早兩個小時。車站賣冰棍的老太太告訴她,末班車剛走了不大一會兒。與季珍分手時,她已哭成了淚人。兩個人難捨難分,握住的手分開了又握住,握住了又分開,告別的話反反覆復不知說了多少遍才最終分手,彷彿那是一場生離死別。
是季珍陪同父親趕去為季時料理了後事,當時沒敢將這噩耗告訴她那年邁多病的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給生者造成的心理打擊可想而知;更何況接待者態度冷漠,給死者的結論是「對抗組織,自絕於人民」,這無異於是雪上加霜。季珍說家裡至今不敢告訴她母親實情,慌稱是病逝的。
史麗雲接到信后十分激動,當即就給他寫了一封回信。但信封好后她又改了主意。因她重讀季時的來信,從中隱隱地品出另外還有一層意思。她覺得同情的背後是憐憫,而憐憫滋生出的愛情是一種附屬品,這是她不能接受的,更重要的是她不願意拖累別人。果然不出史麗雲之所料,一個月後,她又收到了季時的第二封來信,措辭變得熱烈了許多,其心跡表白得也更直接了當。她依然沒有回信。
史麗雲將燦爛的笑容擠到了臉上,使勁地搖了搖頭。
第一個走上前安慰何小波的是霍希古,他摟住何的肩頭忿忿不平地說,煉不了鋼誰心裏都著急,幹嘛找別人出氣!一位工人師傅也笑著上前寬慰他說,咱們谷書記就是那麼一個急脾氣,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史麗雲仍沒有搭話,只是哼了一聲。她知道車夫說的是實情,去曙光廠的這條路荒涼的很,過了三家店至少有十里長的路程沒有照明,路兩旁的莊稼地里到處是墳頭。她知道,廠里下小夜班的工人不少男職工也要等天明後方敢騎車回家。每回公交車一拐入這條路,她從不往窗外張望,她不是膽量小,而是覺得那荒涼的景色能破壞人的心情。
一石擊起千層浪,聽完季時的事,史麗雲心情十分沉重,
九*九*藏*書內心充滿愧疚,她無法理解,曾給予她生活信心的人為什麼自已偏偏選擇了這樣的絕路?使她重新領會了忍耐更深含義的人,為什麼自己反而失去了忍耐下去的意志?她覺得這一切都與自己有關,如果當初不是自己過於清高沒有複信的話,也許他會挺住的。她依稀記得,在一部外國小說作品中有這樣一句話,「愛情有時會產生神奇的力量。」而她對季時卻表現得如此吝嗇和冷漠。無盡的悔恨拷問著她的心,彷彿她是造成季時之死的元兇。季時生前的身影生龍活現地佔據了她腦海的整個空間,揮之不去。她的心情從沒有這麼壞過,心上如同墜了一塊鉛,即便是當初被劃成右派分子也不過如此。
谷玉森在一旁大聲發著號令,不是讓霍希古左邊再使點兒勁,就是讓他右邊再勾它一下的,弄得霍希古無所適從,很快他就被谷玉森替了下來。但很快他便發現,爐裡邊的東西開始不那麼聽話了,似乎有多大的勁都使不上,不大功夫他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只好由霍希古又換下了他。
「你現在才說不是放馬後炮嘛!你早幹什麼去啦?現在說這種屁話還管啥用!你給我一邊去!」谷玉森竄起身子吼叫起來,周圍一雙雙驚大的眼睛可能使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狠狠掃了大伙兒一眼佛袖而去。
谷玉森興緻勃勃地告訴她,來接班的早早全到了,全被他安排在了會議室,說就缺你這個專家了。小土爐被燒裂似乎並沒影響他什麼,他見史麗雲的情緒低落,綳起臉來問道:「小史啊,是不是被這麼一點挫折給嚇住了?」
史麗雲向球場方向望去,果然可以一覽無餘,那裡人們的一舉一動都看得十分清楚。她和范建國待的地方是食堂山牆的牆根,這裏比球場那塊兒高出不少,居高臨下,自然可能盡收眼底。史麗雲又好氣,又好笑地問道:「你深更半夜不睡覺,在這兒跟個賊似的是來看戲的,你都看到什麼啦?」
剛剛消失了片刻的季時重新回到了史麗雲記憶的屏幕上,他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冷漠怪異地望著她。季時的樣子使她混身上下不舒服,她開始主動與人搭話,想別的事,極力想把那個影子抹掉,但收效甚微。直到谷玉森突然出現在她面前,那令她心神不寧的影子才消失掉。
史麗雲招手叫來一輛三輪。車夫是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對方一聽說是去曙光木材廠,摸著後腦勺咧著嘴叫苦說:「姥姥的,這鐘點兒奔那麼遠的道兒,讓我怎麼跟您要車錢啊?得,姑娘您出門也不容易,我也豁出去一回,您給一塊六行不行?」史麗雲什麼話也沒說就上了車。她出門常坐三輪,知道對方沒多要她車錢,從哈德門到東四牌樓這段路也要三毛錢才肯拉你,而到曙光廠至少是這段路的四個來回那麼遠。
夜晚的秋風一吹,令史麗雲渾渾噩噩的思緒清醒了許多。車夫風趣的談話使她的臉read.99csw•com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本來她就是好說好動的性格,遇上了好說的哪有不搭話的道理,她像是沒好氣地搭話說,瞧您說的,我一個姑娘家能是什麼角兒啊?在廠里我是普通一兵,上夜班為的是鍊鋼,為了不能遲到!
史麗雲是通過季時的妹妹認識的他。在季珍的家裡史麗雲常常都遇到季時,完成英語作業時遇到困難,季時總會出來相助,季時在北師大主修的正是英語。史麗雲考入鋼院的那一年,季時大學結業分配在了國家某委辦的外事司。史麗雲被打成右派后,收到的第一封來信竟是季時的。信是寄到了史麗雲的家裡,地址顯然是通過他妹妹得到的。
史麗雲的寡言少話似乎並沒影響車夫的談興,他一路上仍自言自語嘮叨個不停,令他感嘆最大的是如今日子比解放前好過多了,至少不再受警察的欺負。當他得知坐三輪的主顧是為了上夜班時,他感嘆道,姥姥的,瞧您這個班上的,光車錢就是我們一家兩天的嚼穀。我一天混好了才拉兩塊錢,您到好,為上個班花上一天的工錢!想必您在廠里也是個角兒啊,離不開您那!
回到辦公室他換好工作服,臨要出門時,他又看見了鄒曉風留給他的字條,抄起字條掃了幾眼,他一個冷笑,順手將字條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出門見四下無人,他忘情地叫了一板,哼唱了一句河北邦子「大登殿」里薜平貴的唱,只是他的五音不全,唱得有些跑調。
終於在一個早上,人們發現他死在了屋外的一個山坡上,他用刀片將自己的動脈割斷了,殷紅的血流遍了那片山坡,十幾道紅色的小溪消失在綠草叢中。
史麗雲聽得出來,對方的話里並沒有徵求她意見的意思,她遲疑了一下諉婉地說:「谷書記,為什麼不等天亮后再開爐煉呢?這樣爐子還可以多烘乾七八個小時,白天再干也亮堂一些啊!您看呢?」
何小波在史麗雲的身旁站定小聲嘀咕了幾句,印證了自己的判斷,他後悔的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由於過渡勞累,他一覺睡了七八個鐘頭,醒來想起鄒書記的囑託,顧不上洗把臉就跑來,不想還是遲了。他遲疑了片刻之後,鼓足了勇氣走到谷玉森的跟前垂著頭說:「谷書記,全怪我睡得太死了,鄒書記讓我給您帶話,二號爐應該多烘乾兩天再……」
范建國放開了手,口氣中帶著幾分乞求地說:「這個星期天怎麼樣?你答應請我看電影的!老地方,答應就點一下頭。」
霍希古替換下谷玉森,除了史麗雲,這一班人里屬他年輕,裝束也是他最接近專業,頭上頂的是帆布的前進帽,腳上蹬的是一雙勞保專用的靴子,脖子上圍了一條很新的白毛巾,戴著一幅大號的茶色墨鏡,在爐火的烘影下,小夥子顯得很是帥氣。看得出,他在爐前的動作都想做得專業一些,只是手裡傢伙不大聽他的使喚。心急火烤,很快他便汗流滿面了。
許是因為https://read•99csw•com拉上了能多掙賺錢的主顧心情好,蹬車的老人顯得格外健談,一蹬上車他就說,您要不是個大姑娘,這麼背的地方姥姥我也不敢去。過了三家店就沒路燈了,兩邊全是亂死崗子,這種道這麼晚誰敢走!您說是不?
谷玉森聽了將手在空中一揮,笑笑說:「沒這個必要!夜裡干能圖個涼快。再說就這麼些廢鐵了,有個五六爐就吃光啦。咱們把它吃光了,也是將了老王他們一軍,好讓後勤供應組再加把勁,起到一個開展竟賽的推動作用,一舉雙得!懂了吧?」
「媽的!怎麼搞的?剛剛還好好的嘛!」谷玉森喘著粗氣,擦著汗罵了一聲。
爐膛燒裂了。第一個發出這種判斷的是霍希古。他繞到爐子後面,摘掉手套想試試爐子的外壁,險些傷了他的手。他說把白薯放上面都能烤熟了!他可著嗓門說。
「想知道嗎?」史麗雲問了一聲。
季時在來信中,對他的境遇表示了極大的惋惜之情,說了許多寬慰的話,鼓勵她不要灰心,要繼續追求上進,追求自己的理想。信中給她印象最深的是這樣的一段話——人是要學會忍耐的,人的很多理想往往是在忍受巨痛,是在沒有失掉信心的忍耐中實現的。季時在信中表示,要與她做一個神交的朋友,和她一起走出人生的低谷。
三輪車快到小橋的地方,能看到廠大門的燈光了,史麗雲提前下了車。她不想讓廠里人看到她坐三輪來上班。付錢的時候,倆人推推讓讓,老人說什麼也要少收幾毛,史麗雲於心不忍,最後硬是將錢如數塞到車座上跑掉了。
「這是鋼嗎?」第一個公開表示異議的是季時。有好心人私下對他提出忠告,讓他說話謹慎一些。因為前一段時間又開始「補漏」,即把五七年反右鬥爭中那部分漏網之魚重羅進網內。但季時不為所動,仍不斷地表示異議。他的言行很快引起了某位領導的注意,九月的一天晚上,召開了批判季時反動言行的大會,他終於成為「補漏」的戰果,被划為右派分子。針對季時的言行,當地的一位縣領導當眾宣布:誰不承認煉出的是鋼,誰就是右派!
史麗雲翻了翻大眼睛,點了一下頭。
二號爐的第一爐鋼順利出爐,是谷玉森親自擔當的爐前工,煉出的仍是深灰色的坨坨。人們對二號爐的成功發出一陣陣的歡呼,有人樂得跳了起來。幾位負責烘爐的工人早過了下班的時間,但一個沒走,全留下來要親眼看著出鋼。直到第二爐鋼又吃足了料,這些人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多少天來這裏難得如此寂靜,彼此說話用不著再像吵架似的喊叫,但人們誰也沒有說話的意思,一個個如同泥雕木塑呆在那裡。谷玉森一臉怒氣坐在長橙上大口地吸著煙一言不發,時不時沖爐口裡邊瞥上一眼。爐火失去了風勢,已變得半死不活,裡邊的「膠皮糖」也失去了剛才的色彩。史麗雲、霍希古和幾個夜班的工人遠遠站在一邊,大氣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