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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九五八年夏、秋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日子 10、採購的木材發不來,車皮都哪去了?

第二章 一九五八年夏、秋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日子

10、採購的木材發不來,車皮都哪去了?

李憲平批准張權斗親往東北督辦木材,提到關忠存時再次叮囑他說,如果真是因為小關個人原因誤的事,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先把要緊的事辦了,有什麼問題回來再說。張權斗提出要多帶著差費,因為請客吃飯是免不了的。李憲平批了五百元,比以往的差費多了將近一半。
張權斗從廠長那兒回來不敢怠慢,回辦公室交待了幾句便騎車奔了郵電局去掛長途。在郵局打長途電話一是快捷,二是說話方便。李憲平對他一提關忠存的那些毛病,他心裏真的有些發毛,怕真的是由於關忠存貪吃貪喝誤了公事連累了自己。儘管過去關忠存一直很能幹,但還是把他說毛了。
李憲平聽了張權斗的彙報很不滿意,因為計劃採購的三百立方一等材關係到廠里明年上半年大規模的轉產,計劃採購的全是適宜製作傢具的木材。而這類木種廠里現存的數量已很少,恐怕到不了年底就會全部用光了。前些天,材料場的郭子儒已跟他提過這事,因新木材到廠后還有一個烘乾問題。
鄒曉風說:「咱們兩個是鍊鋼領導小組的正副組長,又是支部的正副書記,有什麼話不好說?老李現在是指不上,快到年末了,他腦子裡裝的全是生產任務上的事。只要咱們兩個統一了認識,其他同志全好說。」
鄒曉風等了大半天等到來個大問號,對方繞了個圈子又把球踢了回來,弄得他哭笑不得,可又不能不回答,便說:「這還用問嗎?幹什麼事情也不能虎頭蛇尾,當然要煉下去了!至少要把那些廢鐵消滅乾淨。別忘了,那些廢鐵可是咱廠三百多號職工的一片赤膽忠心啊!我現在考慮的是下一步怎麼個煉法兒,這是關鍵問題。我問你也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呀!你就這麼跟我繞圈子?」
張權斗說的話之所以詞不達意也是因為心裏有事,他股里長駐東北林場的採購員關忠存早上剛給他來了長途電話,說計劃採購的三百立方的一等材只搞到不足七十立方,而且採購到手的木材還一時排不上車皮,說鐵路現在主要是保障全國大鍊鋼鐵的用車,一切都為鋼讓路,他聽了能不急!張權斗正在琢磨怎麼向廠長彙報的時候,偏偏谷玉森來了。
老馬不顧腳下的泥濘,一溜小跑回到宿舍區挨著個砸門叫人,不大功夫就把人全聚到了茶爐房,人們紛紛動手扒人。有人提議說應該叫醒廠長,以便聯繫醫院救人。李憲平聞訊后,穿著背心就趕到了現場,扒出的老張頭赤著腳被抬在食堂後門的台階上,老馬正在用一條毛巾為老張頭包頭,他說人還有口熱氣,幸許有救。這時,與老張頭住一屋的石國棟在瓦礫中扒出了老張頭的鞋,上前給他穿上了。
為充分發揮老谷的積極性,鄒曉風索性把向區委,區政府送廢鐵支援鍊鋼的事項全交由谷玉森聯繫辦理。至於廠里那兩座小土爐拆不拆,與會者意見並不統一,最後決定暫緩拆除,看看形勢的發展再定。
鄒曉風也自責地說,要說應該承擔領導責任的,第一個是我。
鄒曉風展開報紙一瞧,上邊登了一條王府井百貨大樓鍊鋼的消息,標題是「白天接待顧客,夜裡爐前鍊鋼,」內容是:百貨大樓一天之內建起八座小高爐(土炒鋼爐),連以前建的坩堝爐,反射爐,已共有小土鍊鋼爐十座。昨天中午投入生產的「先鋒號」到下午七點,已鍊鋼二百公斤。群眾性鍊鋼運動展開之後,他們經過幾次失敗,終於煉出了含炭百分之一、二的合格鋼。但是坩堝爐消耗材料多,缺少材料不能多煉,他們又學習了反射爐鍊鋼法,經過一番鑽研,不但煉出了鋼,還採用了「兩側吹風」,「鈄道射火」等方法。「兩側吹風」是用兩台鼓風機從兩邊往爐里吹,使風進爐后形成旋風,加大了風力。「斜道射火」是把風道斜下去,直著對準鋼水。此法鍊鋼省材料……
孫廣財討好地說,您就放心吧,您說到那兒找誰就行。區委大院我熟得很。您坐這種車能把屁股顛八瓣。您就在家擎好吧,絕誤不了事。
達進士雖然反右時倒了霉,被撤了股長的職務,但實際上還是財務股的負責人。財務股總共兩個人,出納員姚瑞芳是個三十好幾的老姑娘,性格孤僻,不愛說話,是全廠出了名的悶葫蘆,上一天班難得聽她說一句話。達進士幹了多年的財會,責任心又強,財務股的工作自然還是他主事。人們也很少想到他頭上還頂著一頂「帽子」,全跟他客客氣氣的,仍有不少人叫他股長。
潘樹仁將信將疑翻了翻白眼,看看鄒曉風又望望李憲平,說開什麼玩笑?
李憲平依然板著面孔說:「關鍵是用人問題,還是那句老話,要用人為賢,不能用人為親。你這個關忠存用對了沒有,我現在還不能給你下結論。眼前要緊的是先要把那幾十方的木材給我運回來,把計劃內沒有落實的那部分全落實了!到年根兒滿打滿算不足https://read•99csw•com七十天了,他還想拖到什麼時候?咱們醜話說在前邊,到時候要是誤了廠里的生產用料,我不找關忠存,找你算賬!」
谷玉森能主動認錯服軟,這在鄒曉風的印象中還是頭一回,他心中的怒氣頓時消了大半,他笑笑說:「你要這麼說可就言重了。你是不是太急了一些?我給你留了條子嘛!那也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意見,怎麼就這麼沉不住氣呢?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啊!這下到好,兩個爐子全成了擺設。」
一夜淅淅瀝瀝的秋雨過後,廠里的茶爐房在黎明時分癱塌了,將剛給茶爐上滿水的老張頭埋在了瓦礫下。
那門「怦」的一聲響,嚇得張權斗臉全白了,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馬屁拍在馬蹄上了,因為廠里有好幾輛平板三輪,谷玉森要用三輪還用他借!他後悔得不行,恨不得自己變輛卡車給谷玉森用,說什麼都晚了。
李憲平聽了雙手一擊掌,兩眼閉了一下說:「這就對啦!我說嘛,這些年我從他那兒就沒聽過一個好主意,今天怎麼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再表個態,我同意他帶這個隊!人家總懷才不遇嘛,應該給個機會,讓人家好好在區領導的面前表現一下。萬一讓哪位領導看中提上去,也是成人之美嘛!」
谷玉森的勁兒挺難拿,他塌著腰不時地搖動著脖子,咂巴著嘴,臉上擠出一點笑很快又收了回去,如此反覆了多次,就像個不守婦道的女人要向自己的男人坦白交待似的那麼難以啟齒。直到鄒曉風急得對他拍了桌子說,「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嘛!怎麼像個女同志一樣扭扭捏捏?」谷玉森才挺直了身子,長吁了一口氣說:「老鄒啊,鍊鋼煉到這份上,我們是該好好坐下來總結一下了,如果你非要先聽聽我的想法,我可以說,但我要先問你,這個鋼你還想不想煉下去了?」
也難怪,趕著個驢車去的,估計人家是將他們當成哪個生產隊的了。所以事後他自己生自己的氣,急什麼呢?為什麼不等借到了卡車再去!就為這個,一上班他就沒出門,一支接一支抽開了煙,生開了悶氣。他剛才還能沖張權斗說句客氣話,已是很有涵養了,他也是不願讓人知道自己在生氣,挺沒面子的。
說過閑話,鄒曉風正色對老潘說:「就我廠目前的實際情況看,老谷的主張還是可行的。支援別人鍊鋼同樣是一種貢獻,還可以節省下我們的人力,財力,何樂而不為?我們當初壘起爐子鍊鋼是為了完成『一零七零』這個大局,又不是圖小團體出什麼名,既然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為什麼不辦呢!」
二人正說事,老潘拿著一張頭天的北京晚報進了門,衝著他倆揚著手裡報紙說:「你們瞧瞧人家的鋼是怎麼煉的!人家是搞商業的,咱們這些搞工業的怎麼硬是搞不過人家?都新鮮了!」老潘一進廠就知道小土爐又燒裂了,也知道是老谷帶的班,卻故意把火全撒在他兩個的身上。
潘樹仁一聽就叫起來說:「我聽著怎麼跟張國濤一個德行!一會兒是冒險主義,一會兒是逃跑主義,當初主張一氣壘幾個爐子鍊鋼,恨不得把個木材廠變成鋼鐵廠的是他!現在剛出現一點兒困難,就想吹燈拔蠟不幹的還是他!哪個單位鍊鋼不失敗幾次,全像他這樣遇到困難就退,猴年馬月才能超英趕美?不行,開會的時候我可不能像你們一樣妥協,非好好跟他較較真不行!」
谷玉森說,等你裝好車跟我說一聲,我跟你一起去。就坐你的車。
谷玉森確實正在生悶氣。頭天他辛辛苦若送去的那一車廢鐵,到了區委大院被幾個年輕的後生當裝卸工足足實實使喚了一回。他當時幫助孫廣財動手卸車是想表現一番的。鍊鋼的現場那麼多人出出進進,說不定全引起哪位領導的注意過來問問的。沒想到,先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毛手毛腳的小子嫌他把廢鐵卸的不是地方,他重新裝上車換了個地方,又有人怪他們將廢鐵與挑選過的摻一起了。結果前前後後被人折騰了三個來回,累出他一身的臭汗。他和孫廣財兩個裝了卸,卸了裝,忙了一個多鐘頭,也沒見有人出來問候一聲,說上一句客氣話。
李憲平說:「這事還真不能義氣用事,這個辦法不管是誰說的,只要他有利於大局,我們就不能含糊,咱今年的生產任務弄不好就泡湯了。敢情你小老頭兒就管發發電影票,發發救濟金,生產上的事你不操心!」
張權斗欠著身子遞過一支煙,李憲平擺了擺手,張權斗說:「要不然我跑一趟東北,到那兒托托關係先搞車皮。您要是同意我今晚就走。」
廠區的清晨安祥得很,是一種難得的安祥,更為難得的是還能聽到幾聲鳥鳴,趁著人們在忙碌大事的時候,又有一些不知死活的麻雀開始偷偷摸摸的在這裏安了家落了戶。
谷玉森氣是氣,廢鐵還是要儘快送過去,他決定用孫read.99csw.com廣財的驢車送,轉了全廠一圈才找到了孫廣財。一聽說趕著驢車奔區委,要走二十幾里的路,孫廣財心裏發怵得很,但一見谷玉森虎著個臉,他立即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答應下來,說谷書記您就擎好吧,我待會兒就把車裝上。
「這你就誤會了,我們倆想到一處了。」谷玉森顯得很激動地說,「關鍵是怎麼一個煉法兒,這話你說到點上了。如果我們的廢鐵能源源不斷,那不用說,兩個爐子統統推倒了重搞新的,重整旗鼓從頭開始,奶奶的,我就不信搞不出名堂來!可現在的情況是廢鐵供應不上,礦石也搞不來,就為剩下的那點兒廢鐵再搞個新爐子值不值?顯然不值得。我想過了,區委,區政府不是也正在鍊鋼嘛,我看不如將這些廢鐵送給他們,既可以支援上級機關鍊鋼,又可以使我們廠節省一些財力,豈不兩全其美嘛!」
李憲平說,不能怪你。這次要是鍊鋼的事情一停下來,我就想著翻建茶爐房的事也不至於落一個這樣的結果。這個王富達呀,也太扣門了一些。
見鄒曉風有認同的意思,谷玉森又說:「我們不但可以將剩下的廢鐵支援給他們,如果需要的話,人也可以支援一下他們嘛!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鍛煉,咱廠里有幾個還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如需要帶隊的話,你和老李實在走不開,我就當這個大頭兵,總之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把廢鐵變成鋼!」
一有人托他捎關東煙,給張權斗提了醒,他覺得臨行前該跟副書記谷玉森打聲招呼,順便問問他捎不捎東西。頭天,谷玉森托他找卡車的事他辦得不漂亮,氣得老谷摔門走了,他一想起這事心裏就說不出的彆扭。
李憲平從醫院回來已近正午時分,一回到辦公室就癱倒在床上。一個曾經身經百戰的軍人,死人的場面他見的多了,包括失去最親密戰友的傷痛,都遠不如這次意外傷亡事故給他心靈造成的衝擊,本來這事故是可以避免的。
幾天過後,曙光木材廠的西北角不遠處的田埂邊上出現了一座新墳,隔著廠里的鐵絲網能依稀看清墓碑上「張潤田同志之墓」的字樣,老張頭女兒的婆家遠離自己的老家,她同意就近安葬自己的父親,並以曙光廠的名義立了這塊碑。她唯一的要求是每到清明節的時候為她的父親掃掃墓,廠里答應了。
他將谷玉森的主意一說,李憲平便樂了,說:「這到好,他這是演了一出捉放曹。當初哭著喊著要鍊鋼的是他,如今第一個擺手不想乾的還是他?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不過我到覺得這不是個餿主意,至少人、財、物都可以節省下不少。眼下各車間都是要勁的時候,剛才趙貴臣來要人你看見了。難得老谷能出一個不餿的主意,老鄒,我首先表個態啊,同意這麼辦!」
散了會,谷玉森便去給區委組織部的一位科長通電話,將廠里決定把廢鐵支援給區委鍊鋼的決定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這位科長說,這種事你別跟我說,區委,區政府有個鍊鋼領導小組,我告訴你一個電話,你跟他們聯繫吧。谷玉森說找哪位領導啊?科長說,這麼點兒事找誰都能辦,不一定要找領導。
二人聊了一陣,鄒曉風想聽聽谷玉森下一步的想法,因為究竟怎麼辦他心裏確實沒有底。繼續煉下去,燒裂的小土爐就要推倒重壘,耐火材料首先是個難題。另外,廢鐵已所剩不多了,再發動職工出去撿也不會有什麼效果。就此剎車吧,又似乎與當前的形勢相違背,谷玉森是當初主張鍊鋼最積極的一個,他在領導班中又好標新立異,鄒曉風自然想先摸摸他的底。
其實,李憲平並不是沒想到翻建茶爐房的事,沒拆除小土爐之前,他就指示王富達,不要指望拆下的舊磚,讓他趕緊進新磚,力爭天氣轉冷之前完成茶爐房的翻建。但王富達執意要等小土爐拆下舊磚后,視具體情況再進新磚,他是十分善於精打細算的人,幹什麼事都不想多花一分錢。不想等到決定拆除鍊鋼的小土爐后,才知拆下的舊磚全燒酥了,基本上沒有幾塊能用的磚,結果這一拖晚了半個月。王富達因犯了氣喘的病,這兩天休了病假,病休前,他已交待股里的人注意到時候驗收新訂購的八千塊新磚。
李憲平說:「你這小老頭兒站著說話也不怕腰疼,要不然你去煉煉看。你以為這鍊鋼是吹糖人啊!你在報上又看見什麼了?詐詐乎乎的。」
張權斗不敢怠慢掏出個小本本,當著他的面開始撥電話。也是不巧,他一連撥通了五個有卡車的單位全不行,不是說卡車出長途了,就是說運輸任務太忙,實在抽不出時間支援別人。把張權斗急得汗都下來了,放下電話他很難為情地說:「現在都在大躍進,誰家的卡車都忙。我也不知您拉什麼,要不然我給您借輛三輪車行不行?」
會上,谷玉森的提議獲得一致通過。潘樹仁沒有失言,鄒曉read.99csw.com風就這個主張徵求意見時他第一個發言,把這個提議誇得左看右瞧全是好,什麼全局觀點強,眼光看得遠,好聽的話能使上的全用上了。谷玉森聽得自是美不勝收,待老潘發言過後,他竟藉著吸煙的時候,隔著桌子遞過了一支煙,臉上洋溢著很少見到的微笑,一定是心裏舒服極了。
鄒曉風去通知李憲平開會的時候,裝配車間的主任趙貴臣正在廠長辦公室磨著往回要人。這次鍊鋼從他們車間抽的人最少,總共抽了五個人,甘興旺是由於過去學過一段時間瓦工才抽的,張槐則是主動報的名,抽史麗雲的原因自然與她學過的專業有關,另外兩個是趙貴臣點的人,再多要他就不給了,李憲平其實也不想從他那裡多抽人,新產品上馬,裝配車間是關鍵部門。今早上,趙貴臣一聽說小土爐全熄火了,就跑來找廠長往回要人。
張權斗當即打定主意親往東北,但對關忠存說的是活話,他是想出其不意搞個突查,來個眼見為實,看看這個關忠存到底是怎麼工作的。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採購的木材如真的年底到不了廠,他這個供銷股長就當到頭了。
張權斗拍著胸脯說:「廠長您就放心吧!小關的哥哥大關您還不了解,在機加工車間那是出了名的老實人。小關就是比他哥哥活范一點兒,機靈一些,人是絕對靠譜兒,辦事也比較蹋實,這回是木材確定太緊張了,小關在電話中說,大量的木材全燒了煉鐵、鍊鋼,本地要煉,還要支援全國大鍊鋼鐵,要不然也不會這麼難辦,拿著錢買不到木材……」
張權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定了定神,陪著笑臉說:「廠長,您批評得對!您說的小關的那些毛病我已聽說過一些,也沒少說他。我回頭馬上給他掛長途,問他車皮定沒定下來,只要他一含糊,我立馬奔東北,到那兒如發現這小子扯謊,絕不輕饒他,回來就撤了他!」說到這,他表情變得激動起來,拍著胸脯說:「這回我去了給您釘在東北,不親眼看著木材裝上火車我就不回來!辦不好這件事我就死在東北!」
潘樹仁瞥了李憲平一眼說:「別說那麼多便宜話啦,我同意就是。待會兒開會時我第一個表態。兩位領導放心吧,不但同意,到時候我還要誇老谷幾句,誇他站得高,看得遠,能統覽全局。這麼說行了吧?」
說完仨人全笑了。
「千真萬確!他去『援外』,我至少可以清靜幾天。」李憲平說著,極其認真地舉了一下手說,「我再表個態,我同意老谷同志帶隊『援外』!」
李憲平吩咐石國棟去傳達室打電話叫救護車,說我們倆個各打個的電話,救護車來重了不要緊,救人要緊。說完,他匆匆趕回辦公室打電話去了。出了這樣的事,他心裏很不是滋味,覺得自己有不可推御的責任。
鄒曉風忍住笑問他:「你這是真心話?」
老潘的一番話把兩個人全說樂了,鄒曉風說理論水平滿高的,還一套一套的,連張國濤全上來了。李憲平說,你的帽子雖扣得大了一些,但多少還粘點兒邊,小老頭兒的水平還真見長。二人把潘樹仁也說樂了,說水平高個屁呀!我只要一跟老谷抬扛就草雞啦,說不過那老小子。
在鄒曉風的再三盯問之下,谷玉森說:「還是等開會時聽聽大家的意見吧,我的想法還不大成熟,還是先不說的好。」
鄒曉風望著李憲平也是一臉的苦笑。
張權斗邊聽邊點頭,一時哼哼哈哈的變得結巴起來,緊張得直冒汗,他既不敢說廠長的話不靠譜兒,又不能說廠長的話沒說錯,因為關忠存是他積極推薦后從車間提上來的,由一個工人變成了採購員,後來又被長期派駐東北,三五個月才回來照個面。他之所以這麼看重關忠存自然不是憑白無故,關忠存和他住過街坊,逢年過節沒少給他送禮,當上採購員后更是對他感恩不盡,他早上沒進辦公室,關忠存早就把茶為他沏好了。要不然長駐東北的美差也不會落到關忠存的頭上,天天在林場吃著客飯,還拿著廠里的出差補助,這是讓不少人眼紅的工作。至於關忠存身上的那些毛病他是清楚的,也沒少敲打他。但他覺得干採購員這一行吃吃喝喝是免不了的,這種愛好只要運用得適度,對工作還會有所幫助。再者他當初也是看關忠存確定能幹才推薦他。
一時間,屋裡邊只有李憲平「稀里呼魯」吃飯的聲響,他平日吃飯的速度就奇快,這天從早晨忙到正午水米未進,早已飢腸轆轆,一兩分鐘的功夫就將飯菜掃蕩個凈光,連菜湯都沒剩下。將飯碗推到一邊,他點燃了一支煙。如是往日鄒曉風在的這種場合,他會美美地哼唱上一句,「飯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然後海闊天空聊上一陣,但此時他一句話也不想說,只是眯上眼,一個勁地噴雲吐霧。
趙貴臣一走,二人談起小土爐燒裂的事,李憲平很生氣地說:「老谷這人怎https://read.99csw.com麼那麼急呀,養活孩子也不等毛干,又沒人跟他搶功!這下到好,我還要讓老王給他買磚,再動員職工滿世界找耐火材料去。不是我說怪話,不信你瞧著,到時候他煉出的鋼比金子都貴!」
李憲平挺直了身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悶氣說,老張頭兒的死,咱們這些當領導的是負有責任的。這種事故本來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啊!
孫廣財不識好歹,說這點兒事您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一人去就行。
李憲平沒理會張權斗去東北的事,繃著臉先問道:「你給我說說,關忠存這個人到底怎麼樣?辦事靠不靠譜兒?這個小關可是你點的將!」
谷玉森想了想說,這樣吧,你裝好車先走,我隨後騎車過去,你要先到了就在區委門前等我。
鄒曉風幫他打回了飯,進了李憲平的辦公室打了一聲招呼便悶頭坐在一邊不再吭聲。在醫院時他們通過電話,他早已得知了這一結果,老張頭的死,使他同樣感到十分內疚。當初廠里準備翻建茶爐房的那批新磚,正是由於他的提議壘了鍊鋼的小土爐。廠里一忙於鍊鋼,翻建茶爐房的事便被拖了下來。
鄒曉風知道他在作戲,就順勢又給了一個台階說:「也怪我呀!我怕你見不到字條,想給你掛個電話的,後來光想著去看別人鍊鋼了,也就顧不上了。」他說的是實情,昨晚他吃過晚飯一連跑了兩個鍊鋼的單位,結果是一好,一壞。出鋼順利的那個單位說他們的小土爐出了十幾爐鋼了,什麼事沒有。另一家就不行了,時好時壞,小土爐已推倒重砌三回了。
谷玉森沒好氣地說,費什麼話!我去區委還有別的事呢!
鄒曉風打回開水的時候,發現谷玉森已坐在他的辦公室了,見了他便說:「老鄒,我是給你負荊請罪來了。」說完他還欠了欠身子,臉上堆滿了歉意。
鄒曉風說:「我看可以。待會兒開會的時候提出來議一議,我看你這個主意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是要有點兒全局觀點。這樣吧,八點半咱們準時開會,我通知老李,老潘,你去通知老王和小吳。今天就把它定下來。」
谷玉森想見好就收,剩下的那些廢鐵的去向他都想好了,區委大院也在鍊鋼,可以用這些廢鐵為區委大院的小土爐做點貢獻。昨夜他半宿沒睡,想的全是下一步的打算。但他畢竟是曙光廠鍊鋼的積極倡導者,這種話怎麼能先由他說出口呢!不過他已打定了主意,鋼是不會再煉下去了,再有半個來月就天涼了,在西北風裡鍊鋼會是個什麼滋味兒!
鄒曉風攔住了老潘說,你就別添亂了。待會兒就開會了。他將谷玉森的主張告訴了老潘,說我和老李兩個都同意,我想聽聽你是個什麼態度。
李憲平說,哪有功夫跟你開玩笑。老鄒說的全是實情。
聽了鄒曉風的批評,谷玉森臉上的歉意變成了委屈,他搖頭跺腳地說:「你那個條子我是今早上打掃房間才看到,要是頭天晚上看到了我能急著煉嗎!組織原則總是要講的,下級服從上級嘛!怪就怪那個何小波,等到我煉第二爐時已經出事了,他才跑了出來,說你讓他給我留話的事。我問他早幹什麼去了,他說睡過頭了,讓我好一通罵。領導交辦的事情怎能這麼不上心?我都懷疑他有什麼啟圖,莫明其妙嘛!」谷玉森臉上的委屈又變成了憤怒與疑問。
第一個發現這一慘狀的是老馬,因有晨練的習慣,住廠的職工裡邊他起得最早。他發現茶爐房倒塌的時候並沒想到會有人壓在下面,因露在外面的茶爐是涼的,他還以為老張頭起晚了,過去老張頭也有偶爾起晚的時候。直到他發覺腳下的一個不大的泥坑之中存滿的雨水竟是紅色的,才發現不妙,他隨手掀起一塊石棉瓦發現了半條人腿,終於全明白了。
放下電話,谷玉森來了精神,一頭闖進了供銷股,把正準備出門的張權斗堵住了說:「先給我辦點兒要緊的事。你給我聯繫一下你那些關係單位,看今明兩天能不能給我借輛卡車用半天時間,最好是今兒下午有車最好。」
鄒曉風也笑了,將谷玉森想帶隊去支援區委大院鍊鋼的打算又說了說。
老張頭終因失血過多沒有搶救過來。
鄒曉風一徵求意見,將谷玉森還真的難住了。他又是長吁短嘆,又是咂巴嘴的,好半天不知說什麼。其實想法他早就有了,只是覺得太難於出口。昨晚的失敗,吃過的苦頭,已使他的激|情一落千丈。早上他洗臉時一擦臉就生疼,他知道那是鍊鋼時被火烤的結果。他覺得再這麼烤下去,恐怕要脫下一層皮。使用小土爐鍊鋼,遠不像報上說得那麼容易,更不是他想像的那樣浪漫。這麼多年了,他從沒受過這麼大的累,吃過這樣的苦。雖然廠里早就制定了幹部參加勞動的具體要求,但他很少下車間真干,就是換上工作服下去他也待不住,所以他的工作服幾個月也不用洗,總是乾乾淨淨的。一時的激|情上來,吃點苦九-九-藏-書受點累成績輝煌還行,時間一長,光受累不出成績他就受不住了。
谷玉森痛痛快快應了一聲,心裏美滋滋地去了。
聽了這話,谷玉森氣得扭頭就甩門走了。
鄒曉風說:「你呀,總說不說怪話了還是改不了。你這不是怪話是什麼?看一個人也不能一成不變。我覺得老谷有些想法還是滿有眼光的。」
李憲平也伸過脖子從頭至尾細讀了一遍,長嘆了一聲說:「瞧瞧人家,再看看自己,真是臉紅啊!咱們這些干企業的,就不如人家搞商業賣糖果,賣擦臉油的,你不服不行。你們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是糊塗了。」
李憲平笑了笑說:「你說得這些客觀原因我也聽到了一些。但總不至於那麼嚴重吧?我不放心的到是這個小關,我聽人反映,這小子吃吃喝喝,還好和年輕的女同志拉拉扯扯,總之毛病不少,人家說他和大關像是兩個媽生的。我說的這些靠譜兒吧?這樣的人撒出去,時間長了難免不出問題。」
潘樹仁見真的刺疼了兩位領導,老大不忍地說:「我知道不能怪你們倆,昨晚的事我一進門就知道了,要不是老谷不聽人勸,自以為是,也不至於干成這個德行!得,我這就把報紙拿給他看看去,我看他老小子怎麼說。」
到財務股領差費的時候,達進士聽他去東北就托他回來時捎點關東煙,達進士的煙癮很大。達進士說得很客氣,說您甭當回事,方便的話就給我捎二斤回來。張權斗說,瞧您說的,達股長的事我能不當事辦嗎!
孫廣財討了一個沒趣,不再吱聲,轟他的驢車裝車去了。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鄒曉風,他說,我跟你的心情一樣,不好受,但總要面對現實,上午我已查過老張頭兒的檔案,他只有一個獨生女早就嫁人了。我已讓人去查他女兒的詳細地址,以便通知她來料理後事。我是這樣想的,因公死亡嘛,廠里為他做口棺材,如果他女兒不想埋在老家,咱們就和劉玉懷商量一下,在他們生產隊找塊兒地算了。說到這,他深嘆一口氣說,張潤田五十九了,再過一年就退休了。不查檔案啊,連老頭子的本名都一時想不起來。
鄒曉風進門就轟他,說你找的人除了添亂不會幹別的,待會兒我全給你打發回去。趙貴臣說當書記的說話可不興蒙人。鄒曉風說不蒙你,我兒子將來成家娶媳婦還指望你給做傢具呢。二人逗了一會兒話,趙貴臣咧著大嘴走了。
這一番話說得張權斗也笑了。
張權斗敲了敲門,推門進去的時候,險些被谷玉森屋裡的煙味嗆出眼淚來。屋內的前後窗全關著,桌上的煙缸里煙頭滿滿的,谷玉森坐在那裡還在抽。等張權斗滿臉堆笑說明來意,谷玉森不冷不熱說了兩句,說不麻煩你了,沒什麼可捎的,出門要注意安全。說完他便不再發話,張權斗知道來的不是時候,更清楚不便多說什麼,慌忙給自己找個台階告退了。
谷玉森按人家給的號碼撥通了電話,接電話的人一聽有四五百斤的廢鐵要支援他們鍊鋼當即就樂了,說是好事,你們儘快給送過來吧,說越快越好。谷玉森說,去了找誰呀?對方說,進了區委大院看哪兒冒煙往哪兒走,到了找誰都行。谷玉森還想問細一點兒,但對方已把電話掛了。
潘樹仁將報紙拍在了桌上,說長眼就自己瞧!
鄒曉風聽了連連點頭。他覺得這個主意確實不錯,但這樣的主張從谷玉森的嘴裏說出來他是沒想到的。
李憲平樂了說:「咱可先要搞清一個問題,你張權斗可不是為我李憲平抗長活兒的,是為曙光木材廠工作,為黨在工作!其次是不能說泄氣的話,你要活著把事辦好,就算事情辦得不理想也要活著回來!你死了我處分誰去?要是真的是因為關忠存責任心不強誤了事,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什麼問題回來再說。到時候至少也要辦你個用人不當之過!你死了我找誰去?」
同以往一樣,鄒曉風早到了半個小時,七點半鍾就進了廠。他一進廠門,傳達室的老齊就告訴他爐子又燒裂了。其實,他騎車過了小橋仍沒聽到那熟悉的響動就有預感,知道事情不妙。他先到球場轉了一圈,一看就全明白了。谷玉森會如此操之過急他是沒想到的,尤其是他留下了條子還會如此,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留下的條子他不會看不到,況且他還叮囑了別人給谷玉森捎話。他覺得有股子火在往腦瓜頂上竄,離開球場的時候,他一腳將地上的半塊磚頭踢飛了老遠。
長途電話掛通之後,關忠存在那邊賭咒發誓說,先前彙報的情況全是千真萬確的實情。說他現在為了搞到車皮,搞到木材,一天到晚四處給人作揖求爺爺告奶奶說好話,就差給人家磕頭下跪了。說您要是不信就來親眼看看,也幫我出出主意。張權斗聽那口氣不像是在說假話,總算鬆了一口氣。
不久,籃球場上的那兩座小土爐不見了,拆下的磚頭碼在了一邊,煉出的那些鋼也靜靜地躺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