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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九六〇年至一九六二年在極端困難的日子里 3、「摘了帽」過年好輕鬆,心裏美「田螺姑娘」就在身邊

第四章 一九六〇年至一九六二年在極端困難的日子里

3、「摘了帽」過年好輕鬆,心裏美「田螺姑娘」就在身邊

趙貴臣見李憲平半天沉默不語,以為是對他工作的不滿,咧著大嘴笑笑說:「這麼多人完成不了定額我比你當廠長的還急,我一直琢磨一個主意就是不敢提。今兒藉著酒勁我想說說,反正我覺得我這個主意絕不是餿主意。」
李憲平說:「我今天出門,兩頓飯都不在廠里吃。但我提個建議,過年了,吳大管理員還不賞大家吃頓餃子?沒肉就吃素餡的也行,總共就五六個人吃飯,包一頓餃子也費不了多大事。大部份是沒家的,」他說著指了指身邊的范建國,「像小范這號的,過年了還不照顧一下!」
想到再見到她該做何表示時,范建國猶豫不定了,趁沒人的時候說聲:「謝謝」?他覺得這麼做並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心情,也俗了一些。見到她無動於衷,不做任何表示?又容易使對方覺得他不近人情,像是冷血動物。如是碰到別的令他左右為難,辣手的事情,想久了頭會發矇,精神上也會感到疲勞,這種事情則恰恰相反,越想心裏越美,越琢磨越有滋味,想久了,看什麼都順眼,吃什麼都是香的。酒快喝盡的時候,一個奇妙的想法脫穎而出……
他自己也弄不清這勁頭從何而來,連孫廣財的床鋪下面也來了一次徹底的掃除,該扔的扔了,該碼放整齊的碼放整齊,他足足折騰了兩個鐘頭,將屋內的犄角旮旯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屋裡收拾完了,又趁著高興勁把自行車推進來擦了一遍,這輛舊車他買了一年多了,這是他頭一回擦車。
李憲平一聽就樂了,小聲說:「你小子還算可以,沒吃獨食,就沖你的表現,待會兒有你半斤餃子吃。我那兒正好還有點兒花生米下酒,你小子還真有點兒口福。」
早點供應的是白薯大米粥和饅頭,值班的正是吳素梅,他一眼就發現她的髮式有了一些變化,梳了一個獨辨,用皮筋打的結。她的頭髮不長,只編了幾個花,但仍顯得年輕活潑了許多。他早已發現她實際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他這一年多來,酒已經很少喝了。糧食一緊張,酒也跟著緊張,後來市場上出售的散酒都不是糧食酒,喝到嘴裏火辣辣的,喝完了上頭,早已沒了酒後賽神仙的感覺。開始的時候,這種散裝白酒沒有多少主顧,老喝酒的主不去碰它。說這種用酒精勾兌的酒不是正經玩藝兒。但時間一長,人們還是抗不住了,因為除了這種酒,很難買到正宗的糧食酒,不喝它喝什麼?
看看手錶已過了八點鐘,范建國決定起床。他將一切能禦寒的東西全壓在身上了,被窩裡仍然冰涼。後半夜凍得他實在睡不著,他將孫廣財的被子也壓在了身上。孫廣財的被子有一種怪味,被頭是黑的,原先的顏色已很難分辨,如不是凍得他難以入睡,他才不會蓋這種被子。
正坐在伙房裡邊吃早餐的李憲平看到他招呼道:「小范,進來吃吧,裡邊還暖和一些。」還沒等范建國有何反應,剛為他盛好粥的吳素梅就勢將他的飯盒已放在了裡邊的面案上,范建國歡快地答應了一聲進了伙房。
酒喝得有滋有味,好心情不僅使他有使不完的勁,還能使人有個好胃口。他的酒桌是個方橙,上邊擺放著酒杯和花生,方橙擺放在靠近爐子的地方,人坐在馬紮上。他細細品味著酒香,細細品味著好心情。吳素梅能準確無誤地將手套放在他的床上,說明她早就知道他住在哪間宿舍,並和誰住在一起,而他呢,只知道吳素梅住在哪一排,哪個門就不清楚了。想一想這些細節,就足以延續自己的九_九_藏_書好心情,並使那感覺更美妙。能有一個美麗,善良的異性在暗中悄悄地關心著你,世間還有比這更令人感到幸福的事嗎!這對於范建國來說,已經足夠了。
元月二日中午的這頓餃子,吳素梅早上就發話派好了活兒,讓幫廚的人提前一個小時過來就行,范建國過去的時候,李憲平和燒茶爐的老劉頭早就幹上了。范建國之所以遲到是他有意磨蹭的,他怕去早了和吳素梅單獨在一起不知說什麼。過去他對異性從沒有膽怯的感覺,對吳素梅卻怪了,不知為什麼總有些怵頭,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自在。
那惱人的思緒也時常令她臉紅。這麼多年的時間里,她回絕了多少熱心腸人的好意已記不清了,在不少人的眼裡她是個不近人情,甚至不食人間煙火的怪人。連她自己也沒有料到一個臉上還掛著孩子氣,在政治上跌了跤的年輕人會這麼輕而易舉佔據了她的心,輕鬆俘虜了她。是這個年輕人有才,還是他的遭遇太值得同情?她說不清,但事情往往就是這麼怪,她的心裏就這麼有了他,趕也趕不走了。
李憲平笑笑說:「不用試,我知道靈驗得很。可不符合政策,亂來不行,要搞也要上邊批,這種事最好還是別由咱們這樣的小廠子挑頭兒。就是想挑頭兒上面也不會批你。再等等吧,既然計件工資確實對生產有好處,上邊或許有鬆口的時候。」
幾個人正在邊幹活邊閑聊,就見趙貴臣咧著大嘴,滿臉凍得通紅進了伙房,見了李憲平就吵著要他請客吃餃子。趙貴臣正好輪到幹部值班,要到午後兩點才能下班。老趙與酒館的經理關係不錯,對方年前就答應給他弄一瓶好酒,他早上來廠值班的時候酒館還沒開門,剛才他跑了一趟,果真拿回一瓶糧食酒,他來找李憲平就是嘀咕這事。
正在剁餡的老劉頭兒弄明白意思說:「小吳你可高抬我了,這一年多鬧的,我見什麼都想吃,沒出息到家了。不怕你們笑話,我前天進城,碰到人家飯館倒出來的白菜頭,楞撿回來洗吧洗吧煮了煮吃了。頭兩年那是餵豬的東西,如今見了流口水。你說這人鬧得怎麼這個德行?」
他草草洗了幾把臉,連牙都沒顧得刷便拿上飯盒奔了食堂。頭天在食堂買飯時,他看到了小黑板上有個通知,上面寫著「元旦期間早7點半至8點供應早餐,過時不候。」范建國看過這個通知后的感覺心中一動,隨即感到有一股熱流碰進了心房,因他記得很清楚,去年的元旦期間食堂只供應兩頓飯,分別是上午十時與下午四時。而今年卻冒出了早餐,供應早餐意味著炊事員要如平時一樣上班,至少要多工作兩個小時,而這種時候一般都是吳素梅一個人值班。「過時不候」這幾個字看似硬棒棒的,缺少點人情味,但只有他能看懂裡邊包含著另一種含意,是無微不至的關愛。這絕不是他自作多情的非份之想,這一段時間來,他已切切實實從每一根神情上感覺到了這種關愛。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期的北京,冬季是個十分難熬的季節,氣溫下降到零下十幾度是很平常的事。清晨來上班的人進屋后的第一件事是圍著火爐邊烤手,不烤個幾分鐘手指就沒什麼知覺。人們大都是戴棉手套,那種只將四個手指與大母指分開的棉手套。戴線手套要戴兩雙,雙層的才行,但騎車來上班的絕對不行,時間一長還是能把手指凍疆了。
李憲平的情況要比一般人好得多,首先是他的工資較高,又沒有家庭負擔九-九-藏-書,一個月搭進幾斤高級食品沒問題。其次是他這個級別的幹部每月還有三斤黃豆供應,無形中多了一些營養。但工資與他差不多的鄒曉風就不如他了,老鄒的兩個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定量卻很低,搭點高級食品都顧了孩子。所以廠里發了幾回自種的蔬菜,李憲平將自己的那份全給了鄒曉風。李憲平明顯感到彆扭的地方是糧食酒不容易喝上了,香煙也不夠抽了,其次吃不到肉了,每月的工資當月就花光。
酒過三巡,李憲平談到裝配車間的工作,他說:「最近你那個車間不少人完成不了定額,去年就不如前年,去年的下半年又不如上半年,怎麼黃鼠狼下刺胃一窩不如一窩了?一年不如一年了?定額沒變呀!」
一頓普普通通的白薯粥讓范建國吃美了,身上也不感到冷了,連回到冰涼的宿舍依然興緻勃勃,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那樣美好。他準備生著火爐,再拿上個人購貨證將過節期間供應的半斤花生,二兩瓜子買了,到小酒巴館再打上幾兩白酒,回來慢慢品嘗一下過年的滋味。他覺得這個新年還有一個特殊的意義,那就是他重新做為一名享有公民權的公民在享受新年,去年底他已被摘掉了右派的帽子。二次摘帽的比例較大,廠里共有他與何小波、趙長江等八人被摘掉了帽子。自那天起,他就暗自發誓要干出個樣來。
李憲平樂呵呵地說:「要人還不是現成的,小范算一個,明兒想著點來幫廚。不會包就干下手活兒。」說完又問范建國過年出不出門,與他閑聊起來。
1961年的元旦正好是「二九」的第一天,颳了一夜的西北風到天亮時才住。范建國凌晨三點起來小解時就發現火封滅了,屋內的溫度至少接近了零下,玻璃上掛滿一層厚厚的冰花,像是掛上了潔白的繡花窗帘。
他的老戰友張向東之所以轉業是受了他老父親的株連。張向東的父親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一直在北京軍區擔任要職。只因在揭批彭德懷右傾反黨的鬥爭中為彭德懷說了幾句同情的話,被免職轉業到了地方,很快又株連到張向東。
他還知道,彭德懷之所以落到一個「反黨」被罷官的下場,只是因為在蘆山會議上曾向毛主席上萬言書反映大躍進中一些浮夸風,以及全國大鍊鋼鐵中帶來的一些問題,他聽到的彭老總反映的問題覺得都應是實際情況,談不上攻擊誰,更算不上反黨。至於「萬言書」的全文是什麼,他這一級的幹部無從了解。但他覺得張向東絕不會在這種問題上撒謊。那次國慶節期間的重逢,他是聽到李憲平無意間講到自己在「反右傾」中險些挨整,二人談得投機,張向東才吐露了一些他父親「犯錯誤」的情況。雖然彼此信任,又談得投機,但一些問題還是點到為止,並沒深談。這些話題,李憲平都沒向鄒曉風談起過,他自然更不會隨便對自己的下屬亂講。他從內心裡已經認定,彭老總十之八九是被冤枉了。
趙貴臣掃興地說:「真他媽的怪事,明明是有利於生產的事,可偏偏又不符合政策?你說這政策為什麼總跟生產扭著來呀?改一改費什麼屁事!」
李憲平笑笑沒有說話。趙貴臣說的記件工資不是沒有實行過,1956年的時候不少企業試行過一段,效果也不錯。但後來報紙上對記件工資展開了討論,認為記件工資是資本主義產物的看法佔了上風,並加以討伐,不久就全取消了記件工資。如今是困難時期,用這個辦法刺|激一下生九*九*藏*書產未尚不是一個好主意,但要帶這個頭肯定是冒很大的風險,就是報上去區里也不見得敢批。
因為沒有肉,吳素梅炸了幾個油餅,剁碎了拌在餡里。李憲平剁油餅的時候,有一小塊濺到案子下面的油餅被他順手扔進了嘴裏。吳素梅看到眼裡打趣說:「要知道你這麼嘴饞,這個活兒說什麼也不讓你干。我該讓劉師傅干。」
李憲平說:「今年開了春在『十邊地』上再想想辦法,爭取一年兩季。去年廠里分了幾回菜,我粗算了算,一個職工也合二十幾斤呢!今年咱們爭取多種點兒早玉米,給大家多分一些。再堅持個一半年,災情一過去就會好起來。」
李憲平笑笑說:「你還有不敢的時候,有什麼主意儘管說,說錯了也沒什麼。」
李憲平一聽也犯了難,他「咂咂」嘴說:「這一是自然災害,二是蘇修卡咱們的脖子。不過劉師傅放心吧,有黨和毛主席的領導,困難很快就會過去。說不定轉過年就會好轉。」說著又沖范建國問道:「小范呢,你怎麼樣,還過得去吧?」
這麼多年來,她心靜如水,可自從這個范建國進入了她的視線,平靜的心湖便似被風吹皺了一片漣漪,再難有片刻的平靜。她幾次三番想趕走那個影子的,但她的種種努力總是在幫倒忙,趕不走的影子反到像紮下了根,那影子的輪廓也越發的清晰了。她覺得那惱人的思緒彷彿似水,斬是斬不斷的;思緒時而又似飄忽不定的霧,讓人摸不著看不清;時而就像新奇,溫柔的微風,輕輕撫摸著你乾涸的心田,平生出幾分甜蜜;思緒進而又如飛轉的車輪,常常生硬地從你的心上輾過去。
范建國欣喜若狂,幸福的電流剎那間便全身熱血沸騰,他彷彿置身於神話之中,那個甘心助人的「田螺姑娘」就在自己的身邊,時隱時現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清楚地記得,不久前的一個晚上他從外單位趕回來吃晚飯,一進食堂就雙手緊緊地抱住了火爐上的煙筒,他戴的是兩層線手套,十個手指已凍得沒了知覺,當時的情景肯定是被吳素梅看到了。她的這一舉動僅僅是同情嗎?包括她為他做的一切,似乎僅僅理解為同情是解釋不通的,過去他是有意麻木自己,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願意使這一美好的感受永久處於朦朦朧朧的狀態之中。不知為什麼,他認定這美好的一切只有處於朦朧狀態才會長久一些,否則就容易失去。
點上火找手套想出門的時候,他一下楞住了,他的被子上放著一雙暫新的棉手套,與一般棉手套不同的是食指與大母指都是獨立分開的,縫製這樣的手套要比只分一個叉的手套費事得多。深藍色的卡嘰布面,從針眼處帶出的棉絮看,裡邊絮的全是新棉花,看得出,針線活十分地道,因為手套戴在手上非常舒適。兩隻手套被一條布帶子連在一起,能掛在脖子上,十分方便。范建國立即想到是吳素梅,剛才在伙房吃飯時,他似乎留意到她中途出去了一趟。不是她還會是誰!
趙貴臣端起酒來說:「我先喝一口壯壯膽兒再說。」說完飲了一口酒,又扔到嘴裏一片驢肉吃了說:「我的主意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實行記件工資!一搞計件工資什麼問題都解決了。讓大伙兒鉚足了勁干,到時候按完成的數量發工資,每個月至少可以多掙點兒錢弄幾斤高級食品吃一吃,解決肚子問題,生產上去了,肚皮也不餓了,這不兩全齊美嘛!」
趙貴臣說:「還不是這兩年糧食緊張鬧的,那點兒定量半飢半飽https://read.99csw.com的,肚子里又沒什麼油水,干這麼重的體力活釘不住。車間里好幾個鬧浮腫啦,能釘著上班的就不錯了。就拿甘興旺來說吧,過去那是多棒的主兒!現在就欠走道沒打晃了。過去那是一張烙餅卷半斤豬頭肉的主兒,現在中午吃的是什麼!你這當領導的說說,這種情況到什麼時候是一站?」
中午十二點鐘剛過,范建國準時到了食堂,售飯窗口前只有燒茶爐的老劉頭一個人。吳素梅正在裡邊煮麵條,午餐是炸醬麵。老劉頭沖他嘮叨了一句,說這點兒細糧過年全吃了,下半個月全啃窩頭吧。他聽了只是傻笑了笑,因為對方說的什麼他根本沒聽進去。
這頓餃子酒是在李憲平的辦公室喝的,趙貴臣弄來的果真是瓶糧食酒,要是在兩年前那是很平常的酒,過年請客是拿不出手的,可如今卻成了珍品,像喝上了茅台。趙貴臣與酒一起帶來的還有幾片驢肉,也是酒館給他留的,三兩驢肉收了他兩塊錢,讓人還覺得像得了一個大便宜。
趙貴臣不死心地又勸道:「我有個親戚在外地,聽他說人家那兒已經有搞記件工資的單位了,實行的當月就見效!上上下下全高興,當工人的多拿錢,當幹部的省心了。靈驗得很!不信你就先在一個班搞個試點,先來兩個月的計件工資試試。」他說得很輕鬆,他把事情一貫看得十分簡單。
吳素梅聽了大眼珠子一翻說:「我誰都想照顧,一個人照顧得過來嗎!李大廠長要是想吃餃子了就明說,別打別人的旗號!再說素餡餃子有什麼吃頭?你要非想吃,等明天,過來一塊兒包,別讓我一個人伺候那麼多人!」
她曾經擁有過的初戀,婚姻和家庭,以及與愛人相處過的日子都是那樣的短暫。那是動亂與戰爭的年代,連洞房都沒來得及捂熱他就上了前線,好容易盼到全國解放,抗美援朝戰爭又爆發了,一年的時間里,她總共收到愛人三封來信,萬沒想到她盼來的第四封來信竟是愛人的戰亡通知書!戰爭奪走了她的丈夫,也輾碎了一個家庭,破滅了她啟盼幸福的夢想。那一年她還不滿二十五歲。乾涸的心田已被她塵封了將近十個年頭,那乾涸的心田就這樣在不知不覺當中開始復甦,漸漸被一個陌生的影子激活,那復甦的心田生命力之強,使她在一開始就實實在在感覺到了。
趙貴臣吵著要幫忙包餃子,吳素梅嫌他太邋遢,借口人手夠了,將他打發走了。趙貴臣臨走時還不放心他的餃子,說待會兒我那半斤餃子李廠長出飯票,少了我的餃子我吃管理員的。
取暖的火爐似乎也通人意,火苗竄起老高,放上一壺水不大功夫就開了。宿舍里暖融融的,玻璃上的冰花已抹去了大半,陽光照到了屋裡,范建國突然動了打掃衛生的念頭,他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宿舍該好好整理打掃一番了。他決定打掃乾淨了再靜下心來喝酒,在一個整潔的環境里享受新年。
李憲平為他拉過一個方橙,范建國屁股剛坐定,吳素梅就以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衝著他二人說:「中午準備吃麵條,你們誰吃誰說話,免得有人吃不著抱怨。」
輪到范建國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半斤麵條」便將飯盒遞了過去,頭也沒有抬。如是往日,飯菜給他盛好的時候,他手裡的飯票也早準備好了。而此時吳素梅把麵條端過來的時候,他卻剛開始往外掏飯票,是從棉手套裡邊往外掏。而且是故意慢慢吞吞地往外掏。吳素梅這才發現他是將那副棉手套掛在脖子上的,她的臉騰的一下子紅了,紅到https://read.99csw.com了脖子根,好在范建國始終沒有抬頭,交過飯票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
李憲平聽了給他打氣說:「熬過今年春天就會好起來的,到時候白菜頭請您吃都不知。按說老劉頭兒您不至於呀,一個人掙錢一個人花,每月搭二斤高級點心沒什麼問題吧?」因為他知道老劉頭是個老光棍,媳婦解放前就跟人跑了。他每月工資五十多,足夠一個人花的。
范建國忙說:「我還行。反正每月也要搭二斤高級點心,還過得去。」
李憲平聽了一個勁地搖頭,他知道這一切全是事實,他不好說什麼。做為他這一級的幹部,他知道的自然比趙貴臣更多一些,也清楚造成目前這種現象的一些原因。大躍進的那一年是豐產沒有豐收,全國因大鍊鋼鐵,大搞「小土群」,農民全鍊鋼去了,造成很多糧食爛在地里沒收上來。接下來連續兩年是全國大面積的自然災害,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忽略農業的必然結果。對當前的形勢在幹部當中流傳著一種說法,說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還傳說這話是中央一位高層領導講的,有人乾脆說是國家主席劉少奇說的。不管這話是誰講的,他從心裏是贊同的。他從自己的老戰友那裡也聽到了一些在報紙,廣播中無法得到的消息,他知道都是真實的。但這些他對下面怎好亂講。
范建國走後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這個年輕人獨特的表達方式在吳素梅的心目中有些嘎,更透著幾分可愛,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可又像說了許多的話,耐人尋味。那個高大的背影早已不見了,她還在笑,笑得很甜。
李憲平打斷他的話說:「別說那麼多的廢話!快吃餃子吧,光顧了聊計件工資了,餃子全涼啦!到現在我才明白,敢情你小子弄來一瓶酒是沒憋著什麼好屁!讓我暈暈糊糊批准你干計件工資,往勾裡帶我?」說完兩個人全笑了起來。
史麗雲與他分手整整一個年頭了,但他依然沒有完全走出失戀的陰影。他與史麗雲之間的交往說不清是哪個主動,哪個被動,兩個人脾氣相投,年齡相仿,又在同一年跌了跤,是如此之多的共同之處使他們一度走得很近,很近。原以為他們之間的最大障礙將來自史麗雲的家庭,誰知還遠遠沒走到那一步就出了杈。至使史麗雲變心的原因始終是個迷,後來她的那封信更是令他不解,留下了一個不解的迷團。眼前的「田螺姑娘」會不會又是一場夢,又是一個悲劇呢?原本他不敢往深處想,生怕朦朧過後又是一場夢!但他又時常這樣想,連夢也不敢做,也不敢擁有的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如今他覺得,擁有好夢的人也是幸福的。
新的一年不又是一個新的開始嗎!元旦的這一天就擁有一個好心情,對他來說是個很難得的事,他決心好好享受一下過年的感覺。他戴上那副棉手套,騎上車出了廠門,買回了憑購貨證供應的半斤花生、二兩瓜子,打回了半斤白酒。他覺得擁有美夢的感覺真好,他忘記了什麼是冷,不知道什麼是累,彷彿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勁。
老劉頭聽了藉機抱怨說:「李廠長喲,您哪知道,上回調整定量,給我定的是輕工種,三十二斤的定量。過去我在材料場乾的時候是四十三斤,郭胖子知道這個情況。三十二斤不夠啊!大飯量吃慣了,肚子受不了多大的委屈,我的那點工資全搭上買高級點心啦,就這麼著,肚子裡邊還是虧得慌,沒什麼油水呀!您說前年那會兒,毛主席不是還說往後一天要吃五頓飯嗎!這會兒怎麼糧食就這麼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