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六五年後「十年浩劫」的日子
1、幾年經濟調整剛見成效,階級鬥爭就開始天天講
高婭慧知道是想逗她說話,便故意扭過身去不理他。
三居室不多,分到三居室的還有米茹珍、候建生一家。候建生上不了樓,分到了一層,不巧的是與老冤家張槐住了一個樓,而且是一層,門對著門。米茹珍發現后要求調換樓門的時候已經遲了,米茹珍當初用開水澆過張槐,兩人至今見面都不說話。別的門有主動提出跟她調換的,但那是一套兩居室少了一間房,她自然不願意吃這種虧。
當了兩個孩子媽的吳素梅已不再擔任食堂管理員的工作,調到行政科協助王富達分管後勤。廠里領導這麼安排也是為了便於她照料孩子兼顧家務。范建國兩年前擔任了纖維板車間的副主任,主要負責技術工作。為了支持丈夫的工作,吳素梅心甘情願地承擔了全部家務。好在廠里建起了託兒所,租的房就在廠跟前,她幹什麼又手腳麻利,家裡家外的事並不十分吃力。
鄒曉風關上屋門往她身邊一躺,半是玩笑,半是埋怨地說:「你瞧你剛才,臉拉得能擰出水來!肯定這回要傳出去,人家不知道內情的,還以為書記家的女人是個不通人情的母老虎,准以為我平日里多受你的氣呢!」
也有一些不急於往新樓搬的,拿到新房鑰匙先忙著利用三天休息請來同事做傢具,想利用這個機會使家裡煥然一新。新樓里「叮叮鐺鐺」響了幾天,好不熱鬧。
援朝似乎也不大高興,遠離了城區,自己從小熟悉的地方,遠離了朋友和同學,他真的有些捨不得。唯一顯得高興的是愛華,她可以一個人有一間自己的屋了,一搬過來她便扎在自己的屋裡,覺得這是最開心的事。
鄒曉風一家是十月三日上午搬的家。兩間小屋的傢具擺進了三居室顯得空蕩蕩的。別人家喬遷新居喜氣洋洋,唯獨鄒曉風兩口子鬧得別彆扭扭,高婭慧的臉上就始終沒見過什麼笑模樣。結果幫他們搬家的人連飯都沒吃,都借故走了,鄒曉風一個人沒留住。他買的那些下酒的熟食全便宜了孩子。
那一陣部隊搞大練兵,大比武,工廠也進行類似活動,組織大家向甘興旺學習,取經,讓廠里幾個技術尖子當眾進行操作表演,激發起技術練兵的熱情。後來上邊提出了「政治第一」的口號,階級鬥爭更是要天天講,這類活動不搞了,到最後連計件工資也取消了。但全廠職工的技術水平還是提高了一個台階。
鄒曉風故伎重施,又說:「你說搬到新樓里有什麼不好?最起碼到周末干點兒什麼不用再擔驚受怕,總怕孩子睡不實,七個提著心,八處留著神的。這兒多好,關上門想怎麼折騰都行!你說是不是?」他說著,開始捅她的後背,嘻皮笑臉的逗她說,「喬遷之喜可是件大事,今兒晚上說什麼也要慶祝一下啊!」
潘樹仁三代同居,只住了兩小間平房,按條件也可以分到一套三居室。但他老伴和兒子都九_九_藏_書不願往郊區搬,嫌住著不方便,只好學谷玉森,也要了一處平房,廠里將全福住的那處平房給了老潘。全福分到了一套兩居室,和王河住上下層。路富友也申請要房的,但因他住的是自家的私房,舊房交不出來,其它條件也差些,這次沒有分上房。他因此怨氣很大,逢人便說他這個當班長的還不如摘帽的右派吃香。一年前,王河提了車間的副主任,路富友當了班長。他挺拿這個班長當回事。
全福逗他說,誰叫你們家是房產主呢!我要是你,廠里一蓋樓我就先找主兒把房賣了租間房住,先落個千兒八百的吃什麼不香!租間房住才能花幾個大子兒?到時候分房你也是無房戶,一套兩居室准沒跑!說得路富友哭笑不得,後悔得不行,他覺得全福說的還真是個不錯的主意,只可惜說什麼也晚了。
這幾天,李憲平臉上掛著笑在兩個樓里挨家轉。他也分了一個獨居,拿到鑰匙后只看了一次屬於自己的家,便拋在了腦後,依然住他的辦公室。趙貴臣張羅給他找幾個人做幾件傢具,說要什麼樣的都不費事,但被他謝絕了。他不想這個時候湊熱鬧,想過些時候買幾件現成的就行了。看到這麼多人高高興興地搬家,他比什麼都高興,是從心裏高興。
李憲平一度想將甘興旺調到技術科的,想讓他專門參与傢具設計做開發新產品的調研工作。但廠里的領導層有不同意見,認為甘興旺平日好說怪話,思想覺悟不高,而且是典型的拜金主義,說提這種人等於樹了一面白旗。後來連鄒曉風也主張緩一緩,這事就這麼放下了。
草草吃過午飯,高婭慧連碗筷也沒收拾便往床上一躺生開了悶氣。家裡的大事她拗不過鄒曉風,只能事後生點閑氣做給他看以表示自己不滿,直到什麼時候對方把自己哄樂了,消了氣為止,多少年來一直是這樣。
他一兒一女四口人,住的只是一間十米開外的小西房。屋裡擺不開那麼多的床,他為兩個孩子做了件雙層床,就如同集體宿舍的那種床。幾年前是兒子睡上鋪,女兒睡下鋪,如今女兒大些了,不大方便了,就掉了個,由女兒睡上鋪,拉上一道簾。甘興旺精於設計,他家裡空間小,他便做了幾個吊櫃,能利用的空間全被他充分利用起來,東西雖多,但並不顯亂。
那是兩座五層的磚樓,一座樓三個單元四十五套房,每套房內都有廚房、廁所、陽台,美中不足的是只有暖氣,沒有煤氣。儘管如此,周圍二十幾個單位中蓋起家屬樓的也只有曙光廠一家。曙光廠的這一舉動招來四周一片嫉羡的目光,曙光廠的工人在外面都覺得自己風光得很。
這時就聽門外一陣敲門聲,老口子剛起身,援朝已把客人讓進了門,進來的是李憲平和潘樹仁,老潘人末到聲先到,聲挺大地說:「怎麼兩口子這種日子口九_九_藏_書兒還睡午覺?也不注意影響!」他上午幹部值班,到點來家屬樓轉轉,很快就聽到鄒曉風夫婦鬧彆扭的事,他找到李憲平一起來看看。
廠里于兩年前接收了近百名當年的初中畢業生,如今這批即將出徒的青工已成為各車間的生力軍,其中心靈手巧的技術水平已與自己的師傅不相上下。廠里新添的這批小青年異常活躍,很快帶動起那批「沉悶的文化人」,使廠里各類文體活動漸漸活躍起來,曙光廠的乒乓球隊很快在四周的單位中沒了對手;每到年節,廠工會就能組織一場滿有水平的文藝節目。
九十套新房外加可以滕出來的舊房,首次分房就使廠里一百多戶職工解決了住房問題。因分房工作著手早,家屬樓竣工的時候,無論新房舊房早已各有其主。大部份分到新房的人準備利用國慶假期搬家。
廠長李憲平分到一個一居室,是個中單元,在范建國的樓下。以他的條件他完全可以要個兩居的,分房小組最初也是這麼定的,但後來他還是把那個兩居讓給了別人。鄒曉風的女兒和兒子到了分居的年齡,分到一套三居室,在二號樓,只有二號樓有三居室。本來谷玉森也可以分到三居室,但後來他改了主意,舊房沒交,又要了一間半舊房,是想找機會調到一起。他說是嫌住樓沒有煤氣不方便,實則是捨不得城裡的那兩間大北房,另外他也不大願意和本廠的人全住一起,他覺得彆扭。
為了幫助廠里分到房的職工利用國慶節休息期間搬家,行政科除了動員汽車隊的三輛卡車兩輛拖拉機加班之外,還通過關係從外單位借了一輛卡車幫助搬家。這樣一來,廠里急於國慶節搬家的職工基本都排上了隊。
高婭慧又好笑,又好氣地說,潘主席既然這麼喜歡住新樓,你怎麼不搬過來?偏偏要了一間城裡的平房分兩下住!喜歡新樓咱兩家換換吧。
范建國、吳素梅一家四口分到了一號樓一個兩居室,在這之前他一家租的是附近的農民房,屬於無房戶。范建國與吳素梅是四年前的國慶節結的婚,第二年吳素梅就生了一對雙胞胎,全是男孩。當年他們的結合是轟動全廠的新聞,烈屬身份的吳素梅還擔任著支部委員,過去給他介紹的對象全是政治,經濟條件好的,她都沒有答應,卻甘心嫁給了一個摘帽右派,而且男方比女方整整小了六歲。雖然廠里的主要領導對吳素梅的選擇表示理解和支持,但轉過年支部改選時為了不讓領導為難,她還是主動提出不再擔任支部委員。
老潘進屋沒坐住便四處轉,看過幾個房間說豁亮,看過陽台說痛快,見到哪兒都說好。說好的時候他一定要衝高婭慧說,一口一個弟妹,一口一個好。李憲平覺得他的戲雖然演過了但也滿有趣,坐在一邊偷著樂。
曙光木材廠的兩座家屬樓終於趕在國慶十六周年前夕竣工。read.99csw.com
高婭慧不贊成往家屬樓里搬,鄒曉風帶她看完房就明確表示反對,理由是她今後上班太遠,更主要的是兩個孩子都要轉學,援朝上初一了,而離家屬樓最近的中學也有七八里路遠,況且這的中學教學質量不如城裡,不利於孩子的學業。女兒愛華正在上高小,也即將面臨一個升學問題。高婭慧力主在城裡再要一處平房,有機會調到一起。但她最終沒拗過鄒曉風。
鄒曉風的理由似乎也很充足,他覺得愛人上班遠將來可以調過來,不願夫婦倆一個單位工作可以調附近其它單位,高婭慧是做財務工作的,不愁找不到需要的單位。至於兩個孩子上學遠的問題,他覺得可以給孩子買輛自行車,認為這也是個鍛煉。最主要的一條理由是他答應過李憲平搬過來,兩個老戰友住得近了可以多陪陪他。兩個早就說好了,再苦幹幾年讓曙光廠再上一個台階,這幾年廠里的變化,使他覺得更有了奔頭,也從工作中獲得了最大的快樂。
前些年,甘興旺在零修班的時候去使館修理過傢具,撿回一本外文的舊畫報,上面有幾頁全是傢具的照片,他家的高低櫃,組合櫃,包箱床,沙發,角櫃全是照畫報上來的,有些他做了改動。美中不足的是組合櫃當中書櫃里放的全是用過的中小學課本,顯得寒酸了一些。那時候普通家庭哪有沙發、組合櫃啊!即便有的話,傢具也不會像他家裡這麼講究。
路富友之所以如此抱怨,是因這次分到新房的摘帽右派不僅一個范建國,還有石國棟,宋輝,達進士等人全分到了房。而且這些人當中不少是按無房戶分的,用不著交房就可以住進新樓房,讓他忿忿不平。石國棟與王玉蓉結婚後一直住在女方家裡,這次是按無房戶分的房。宋輝與電工小陶結婚後租的是當地的農民房,這次也按無房戶分到了房。
過去的五年的時間里,曙光木材廠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纖維板的產量已躍居全市第二位,曙光牌纖板暢銷全國;傢具生產已形成規模,其產量已連續兩年穩居全市第四位;兩年前投產的硬木傢具已有部分產品擠進了海外市場;過去空閑的地方蓋起了高大的廠房,廠里之所以各類產品都獲得很大的發展,也與前幾年國家進行經濟調整政策,實行了將近三年的計件工資有關。廠里先後有七八種產品和工種實行了計件工資,極大的激發了工人的積極性,提前上班,延時下班是經常的事。手慢的,技術稍差些的,每個月也能多拿到百分三四十的工資,技術好的,手快的工資翻一番的不稀罕。三年的經濟調整結束,糧食與副食供應開始充足,人們的臉上沒有了菜色,浮腫病也隨之消失了。但情況剛一開始好轉,階級鬥爭,路線鬥爭的弦又繃緊了,計件工資再次被當作資本主義的尾巴一刀砍掉了。
幾個人扯了一會兒閑話,說到要九_九_藏_書添幾件傢具,潘樹仁建議他們到甘興旺的家裡去參觀一下,說甘興旺做了一套傢具全是帶洋味的,大方,好看不說,也比較實用。老潘尤其對其中的一件角櫃讚不絕口,說既不佔地方又美觀實用。
范建國的幸福是寫在他臉上的,那雙有神的眼睛分外明亮,面部表情顯得成熟與明快,抑鬱與蒼桑早已一掃而光。他覺得自己的幸福完全是吳素梅給的,不當著人的時候總是叫她「姐」,叫得很甜,很親。有時當著孩子也這麼叫,一次國慶歪著頭問他媽:「爸爸為什麼叫媽媽姐呀?」吳素梅只好信口說,那是大人叫著玩的,小孩子別亂打聽。
李憲平一旁搭話說,老潘說的是實情,他要做的了主,第一個搬來。嫂子,你要是嫌上班遠,就調曙光來,老達的財務科還真缺一個成本會計。
新房的傢具他動手最早,廠里的家屬樓一開工,他便開始動手準備新傢具。因為他認定自己的條件能分到新房。他利用廠休,節假日在院子里幹起來,每件傢具的部件準備好后不組裝,而是捆好放在一個干松的地方存起來,所有的傢具都是如此。等到他拿到新房鑰匙后,再將全部的部件拉到新樓里組裝。他請來了一個班組的張槐,只花了一個廠休日幾個晚上的時間便全部完成。這套傢具樣式新穎別緻,在市場上是見不到的,令張槐很是眼紅,說師哥說什麼也要幫我弄這麼一套。
甘興旺不用自己吹,張槐早滿世界替他吹開了,弄得那些日子到他家參觀的同事最多。有時一天就七八撥,不少來的人要畫完草圖才走。材料場的主任郭胖子來看過說,甘興旺的家闊氣得賽過廳局長的家。
經過計件工資時真刀真槍的一比試,張槐最終服氣了。吃大鍋飯時,張槐自執與甘興旺技術不相上下,偶爾還能佔個上風,一實行計件工資時,他傻了眼,他拼死拼活加班加點的干也追不上甘興旺,手忙腳亂不說,還常常挂彩,手指頭纏膠布是常有的事,他這才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他清楚嘴硬不行了,否則不但多拿不上工資,落在後面還常出醜,他開始和甘興旺拉近乎,一口一個「師哥」地叫,想從對方身上學點真玩藝兒。甘興旺見他學乖了,也真教他幾手,能幫他就幫幫他。倆人一來二去的關係也拉近了許多。
潘樹仁說,我喜歡管什麼?我這人沒出息,懼內!老伴不同意,說住高了暈。兒子,兒媳婦全聽我老伴的,我是我們家戶口本上第四篇,沒地位。
陳愛蘭已當了孩子媽媽,不再負責廠里的宣傳、廣播工作。接替她這項工作的是六三年進廠的兩位青工,一個是油工車間的辛春妮,一個是纖維板車間的張玉玲。兩個人各有特長,辛春妮是文章寫得好,字也寫得漂亮。張玉玲是美術工底厚實,又有一副好嗓子,她的廣播聲字正腔圓。自她們擔當了廠里的宣傳工作之後,報頭好看了,九*九*藏*書廣播的內容豐富了。頭一年的10月16日,中國的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后,廠里板報的報頭是戈壁灘上的一朵蘑菇雲,張玉玲將其畫得極為壯觀,受到一致的好評。陳家蘭婚後一直住娘家也屬無房戶,她又是個軍屬,這次分房屬於特別關照之列,分到了一個獨居室。
後來國慶把自己在家裡弄不明白的事對託兒所的阿姨說了,結果當成笑話很快傳遍了全廠,有人開始開他們玩笑。范建國再不敢當著孩子亂叫了。
范建國一家是國慶節這天搬進的新樓,他租住的房離新家只有半里路,東西又不多,用老馬的拖拉機一車就全過去了。他和吳素梅兩頭都沒親戚,兩個孩子又離不開人,只能全靠同事幫忙,王河,石國棟,杜新生幾個幫忙,不到半天的功夫便將新家布置好了。范建國夫婦倆之所以緊緊張張非要安排在國慶節這天搬家,是他倆都覺得這一天是好日子,四年前的國慶節他們結的婚,一年後又是國慶節的前夕,他們有了一對寶寶。大兒子取名國慶,二兒子取名國榮。如今兩個兒子剛滿三歲,長得虎頭虎腦,正是人見人愛的時候。
高婭慧說,我才不來呢!在家受他的管制還不夠?還要來單位也受他的!
李憲平對甘興旺還是比較了解的,目前廠里傢具陳列室里擺的樣品不少是經他的手組裝的,那是全廠共認的技術尖子。六七年前廠里剛開始投產傢具的時候,甘興旺雖是本行出身,但並沒顯山露水,質量和數量全是隨大流。自然災害那幾年鬧了一陣浮腫,基本上是月月將能完成定額任務或超一點,處於中下流。他一度還因身體不好調到了零修班,為用戶修理傢具。零修班全是快退休的老人,唯獨他是壯年。但實行計件工資之後,甘興旺如同變了一個人,質量全優的是他,完成任務翻番的是他,每月工資最多的還是他。別人任務超額不少是靠超時加班,但卻很少看他加班加點。
搬進新家的必要請客慶祝一番,如今請上一桌酒飯也不是什麼難事,況且能請到一桌的客人是件很有面子的事。那段日子請李憲平這些廠領導的更多,有人請到他時他就會說,吃飯的時候別等我,到時候我去喝杯酒就行。要是往日,他和鄒曉風對請飯的邀請十之八九會謝絕的,但今日不同,喬遷新居是大喜事,做領導的也不願掃大夥的興,況且家屬樓離廠子又那麼近,請客的人又都集中在一起,一頓飯的功夫轉幾家全照顧到了。
搞了幾年的計件工資,使甘興旺的生活有了明顯的改善,為解決上班路遠的問題,他換了一輛帶加快軸的英國產「三槍牌」自行車,一輛八成新的舊車花了三百出頭,是兩輛國產車的錢,那可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他想置辦的東西很多,只是由於住房太小不能如願。他女人想買個縫紉機想了幾年了,去年單位發票輪到他愛人,但還是不得不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