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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九六五年後「十年浩劫」的日子 2、風流事引來了中學紅衛兵,曙光廠一下子鬧翻了天

第五章 一九六五年後「十年浩劫」的日子

2、風流事引來了中學紅衛兵,曙光廠一下子鬧翻了天

青工當中率先有幾個人舉起了手,接著在老職工當中也有人舉起了手,舉手人當中不少是和韓京生一批進廠的青工,一些對當年分房不滿的職工也舉起了手,還有一些人是稀里糊塗舉手,為什麼舉手自己也說不清,總共有五六十人陸續舉起了手,又是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和口號聲。
「一九四三年的春天生的病。在家種地一直到解放才進城找事做。」
素來各種運動都表現積極的谷玉森這次並不活躍,甚至在私下還對鄒曉風表示對運動不理解,說彭真市長這麼大的領導幹部怎麼說撤就撤了?對那張大字報的作者他更是很氣憤,主張應調查清楚是誰。支部幾次組織學習文化大革命的有關文件,他連發言都懶得多說,與以往的表現大為不同。
人們扭頭一看是機加工車間的韓京生,一個還沒出徒的青工。熟悉韓京生的人都知道他為人很傲,好顯示自己。韓京生個頭很高,生得濃眉大眼,據說很討廠里姑娘們的歡心,每天的午飯都有人爭著給他打。
「你住嘴!什麼孩子,孩子的?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闖將!再胡說八道就對你不客氣啦!」對他發出喝斥的是一位威風凜凜的紅衛兵,袖口挽起了老高,手裡拎著一條寬皮帶,黃色的銅頭閃閃發光。
跨入1966年後,各報紙對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司》的討論越發熱鬧了,但在曙光廠的板報,廣播宣傳中並沒什麼反映。谷玉森早就發過話,說那是學術界的事,什麼清官,臟官的全是扯淡!幾百年前的陳芝麻濫穀子翻出來幹什麼?他不感興趣的就不讓搞。海瑞是誰他也不大清楚,他對歷史一貫興趣不大。
始終老老實實任憑紅衛兵擺布的范建國在台上看得真切,大叫了一聲:「不能血口噴人!」他叫喊著,開始不顧一切地反抗。他塊頭大,他這一折騰兩個紅衛兵眼看就摁不住他了,這時幾個紅衛兵一哄而上,木棍,皮帶齊下,不到半分鐘就把范建國打倒在台上,只見血順著腦門直往下流。李憲平那邊也跟著掙扎,再次挨了打,台上台下一下子又亂了營。
台上台下的紅衛兵聽了這話當然高興,「小眼鏡」很懂規矩,當即帶頭喊起了「向工人階級致敬!」,「向工人階級學習!」的口號來回敬對方。
聽完這位頭頭的介紹,鄒曉風心裏更有了底,他忍著氣,耐著性子說:「如果確有其事的話,我們一定會對他嚴肅處理。你們紅衛兵小將的政治水平高,最聽黨和毛主席的話,一定知道這種生活作風敗壞的問題並不是這次文化大革命所要解決的主要問題,是不是……」
激動過後,周彥琪向他問道:「如果哪一天,你們廠也有針對你的大字報,上面也全是不實之詞,罪名也是大得嚇人,你李憲平怎麼辦?」
接著是紅衛兵的頭領讓人宣讀谷玉森的罪狀,紅衛兵當中一個戴眼鏡的小白臉奶聲奶氣地讀了一遍審訊辛春妮的供詞,其內容如同一篇蹩腳的黃色|小|說,聽了令人作嘔。最後邊的兩句是,「當我紅衛兵小將當面向其斥責時,膽大妄為的谷玉森竟敢對我紅衛兵小將大打出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便有了「8·24」的革命行動,一清早便殺奔了曙光廠。首都的紅衛兵剛剛受到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親切接見,人民日報又接二連三發表「紅衛兵的行動好得很」這類社論,全市成千上萬的「牛鬼蛇神」剛被這些小將抄了家,專了政,學校里執行修正主義路線的師長和校領導們也被他們批得體無完膚,無力反抗。視解放全人類為已任的小將們正在興頭上,全有一種有勁無處使的感覺,聽到眼前就有受壓制的革命群眾哪有不去解放的道理!
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警惕性極高,儘管張祥剛才喊的口號太急,但「脫黨分子」還是被那個頭目聽清了,聯想到莫懷遠自報家門時提到他「抗日時幫八路軍做過事」,越發覺得可疑,便伸手指著下面的莫懷遠喝道:「莫懷遠,人家檢舉你脫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站起來向大家說清楚!」
韓京生的話音一落,便是一陣火爆的口號聲,「小眼鏡」帶領的口號聲依然是老套子,不是萬歲,就是誓死捍衛,血戰到底什麼的。口號剛要停頓下來的一剎那間,突然從下面冒出了一句與眾不同的口號,「走資派李憲平必須老實交待!」那語調有些聲嘶力竭,也顯得有幾許蒼老缺乏底氣。與那些發自小大人的口號聲有很大的差別,顯得很另類,人們這才發現呼口號的人是後邊的莫懷遠。也許是人們還沒從震驚當中醒過神來,還沒來得及被稀里糊塗地感染,或許是別的什麼,這口號喊出之後顯得孤孤伶伶,連紅衛兵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直到台上的韓京生楞了一會兒神又照原樣喊了一遍,才聽到響應者的呼聲。
「你什麼出身?」混亂中,主持會的小將仍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沒忘記了政審。
回廠后,他將在區委看到的情況講給鄒曉風聽,說到激動處,他壓低了音量問道:「你說說看,這經濟形勢剛剛好轉,工作也好不容易走上了正軌,這又搞個天翻地覆到底是為什麼?這剛過了幾天松心的日子!」
「那是哪一年的事?在家種地到哪年?」
那小將一指趙貴臣的鼻子打斷他的話喝道:「你什麼出身?」
李憲平從容地站了起來,他微笑著環顧左右,不緊不慢地說:「我很願意回答剛才提出的這幾個問題,至於問題的順序嘛,就從最容易解釋清的問題開始,沒必要再按『向陽紅』的一二三來回答了。」聽得出來,李憲平有意提到韓京生三次使用過的化名帶有明顯譏諷的意思,他確實覺得對方幼稚可笑,缺乏最起碼的常識,可偏偏這類的「小大人」好以權威的口氣發號施令。韓京生如果初中畢業不進工廠,肯定也是個高中生里的紅衛兵。
誰也沒有想到,文化大革命的暴風雨是以戲劇性的形式闖入曙光廠的,一開始就令人膛目結舌,大吃了一驚。
「請問你是什麼出身?」既便是在激動人心的時刻,講演者也沒忘記了政審。當聽到對方響噹噹回答了一句,「出身是工人」時,他帶頭鼓起了掌。
李憲平略一沉思說:「我會據理分辯,讓事實說話,因為我自信,對黨,對社會主義事業我問心無愧!對大是大非的問題,我是當仁不讓!」
演講者並沒有灰心,而是略微變換了一下策略吼道:「是革命者就要隨時牢記偉大統帥,偉大導師,偉大舵手,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諄諄教導,革命就要有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精神!不要怕打擊報復,任何打擊報復無產階級革命派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在這裏,我希望『文化大革命為何在這裏靜悄悄』這張大字報的作者能站起來讓我們認識一下,我們紅衛兵把你看作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請你勇敢地站出來吧!」
頭天晚九時左右,兩個初中的紅衛兵發現三道口附近路旁的大水泥管子裡邊坐著一男一女,二人年齡相差不小卻在一起摟摟抱抱的,便上前盤查。不想那中年男人張口就來了一句,「你哪兒來的小流氓?你管得著嗎!」說完幾下就將兩個孩子推搡到一邊去了。當時四下無人,又是晚間,兩個小傢伙不吃眼前虧跑掉了。這一男一女便是谷玉森與辛春妮。后據谷玉森為那晚的事辯解,說是辛春妮因有一篇批判稿受了他的批評想不通,二人約好了談談心,交換一下意見,不經意遛到那裡,才發生了想不到的事。說辛春妮交待的情況是被紅衛兵屈打成招的,當然這是后話。
形勢急轉直下,隨著宣布北京市委改組,人民日報《橫一切牛鬼蛇神》社論的發表,北京大學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的誕生,文化大革命的惟幕終於徐徐拉開了……
開會的通知播出之後,鄒曉風對為首紅衛兵頭目說:「已經答應你們的要求了,我現在總可以自由活動一下了吧!開會的決定是我一個人定的,我總要和其他領導打聲招呼。」說完他起身就往外走,在那頭目的示意下,兩個塊頭較壯的紅衛兵跟了出去,大該是怕他出去搗鬼。
紅衛兵小將一聽就翻了臉,「啪」的一拍桌子險些把擴音器震到地上,吼道:「這不是臨陣逃脫是什麼?這麼多年會找不到組織!回家種地當日本人的良民還有臉提參加過八路軍?把這個老混蛋給我押上來!」只見幾個紅衛兵一擁而上,像拖死狗似的將他架上了台。會場上口號聲立即響成一片,喊什麼的都有。
就見那頭目對著擴音器厲聲吼道:「谷玉森打傷了我們紅衛兵!他打傷的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我們絕不能答應!」接著是一片紅衛兵的口號聲,都是「敵人不投降就讓他滅亡!」這類宣戰性質的口號,呼口號的時候小將們個個https://read.99csw•com揮舞著手裡的木棒和皮帶,表情萬分激憤,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當過。比你還小的時候就當兵打鬼子!接著就是打國民黨反動派,一干又是好幾年,再接著又是抗美援朝,保家衛國。」李憲平答得很痛快,他覺得有必要在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面前擺擺老資格。
周彥琪將信將疑地笑了笑說:「真難得呀,現在到處轟轟烈烈,你那裡竟然會是『靜悄悄』?依我看啊,這種『靜悄悄』的現象不會長久,你也該有個心理準備,你那個世外桃園說不定會來場暴雨!我這裏你全看到了吧?要有個心理準備才行。」
那兩個跑掉的孩子不大功夫就招來一大幫紅衛兵,這次來的全是高中的學生,個頭與成年人不相上下,手裡不是拎著棍子就是揮舞著皮帶,殺氣騰騰就將已離去的谷玉森二人追上圍成一團。
主席台上站滿了紅衛兵,昂著頭,雙手插著腰,為首的幾個正在小聲嘀咕什麼。鄒曉風提出要主持會,被他們粗暴地拒絕了,他和李憲平只好在下面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了。那個和鄒曉風過招的紅衛兵頭目宣布大會開始,他很內行地先揮動手裡的語錄本,祝福我們偉大的統帥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祝林副統帥身體健康!永遠健康!而後又帶領大家背誦了兩段毛主席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裂的行動。」接著又帶領大家呼喊了幾個口號,什麼「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誓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雙方友好地聊了一陣閑話,李憲平藉機讓她放人,勸對方撤回學校,雙方一下子就談僵了,女紅衛兵說:「我們在大是大非問題上絕不妥協的,你們單位已經成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死角,我們是來幫助你們革命的。紅衛兵小將誓死捍衛無產階級專政,絕不允許這裏變成黑五類的避風港!」最後她義正嚴辭,情真意切地奉勸李憲平轉變立場,儘早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她的表情極為認真,頗像是一位良師在教育失足青年,弄得李憲平哭笑不得。
台下的目光全盯向韓京生,幾百雙眼光表達的神情各異,大多的是疑問,焦慮,也有好奇或是鼓勵的神情。那麼多的眼神一齊射向自己,使韓京生興奮中多少有些不安,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畢竟剛滿十八歲,還是個沒出徒的青工,沒經歷過這樣的風雨。會場上出現了難得的寂靜,雖然只是一舜間。
就聽門外一陣亂響,谷玉森如同一灘泥似的被架到了台上,身上依舊五花大綁。他身後左右各有一個身長粗壯的紅衛兵架著他,衣服上全是污物,頭垂得很低,根本看不清他的臉,也不知頭是被脖子上的牌子墜的,還是已經失去了知覺。隨後被押上台的辛春妮其狀況要好得多,人們看到她還抬起眼皮偷著打量了一下會場,引得台下一陣騷動和罵聲。
接著,她將自己從當初暗戀李憲平到當面示愛被對方巧言婉拒,以及自己不死心托出工會主席潘樹仁,才得知李憲平曾在朝鮮戰場肢下體嚴重受傷的經過說了一遍。全場啞雀無聲靜得出奇,都屏住呼吸在聽這一不為外人所知的故事。這中間,只有莫懷遠喊了一嗓子,「臭不要臉的在為走資派塗脂抹粉!」但那喊聲招來一片白眼,他也就老實了,再沒敢吭氣。
鄒曉風無奈地說:「紅衛兵小將受了委屈,提出這樣的要求可以理解,但我做為這個廠的領導,總應該讓我知道谷玉森究竟犯了什麼錯誤吧!」
那紅衛兵的領頭人也早折騰累了,肚皮餓了不說,天氣熱又喝不上水,還要不住地吼,玩命地喊,身上的汗已濕透了,嗓子也早冒煙了,另外他也怕再鬧下去下不了台,有人給這麼好的台階不下還等什麼!只見他與身邊的兩個同伴小聲嘀咕了幾句,便可著勁來了一嗓子,「全體紅衛兵外面集合!」
鄒曉風想說什麼,一張口就被一片口號聲淹沒了。
郭子儒的罪名是「階級異已分子」,說他歷史不清。本廠職工隊伍中跳出幾個青工幫忙,幫助紅衛兵製作出不少的牌子,廠里有的是膠合板,又有電鋸,做這類東西易如反掌。很快這些被押上台的人都有了各自的牌子,上面有不同的「頭銜」,什麼「階級異已分子郭子儒」,「走資派李憲平」,「大右派石國棟」……
為了給頭領的講演烘托氣氛,站在一邊的「小眼鏡」帶頭呼起了口號,紅衛兵跟著喊,曙光廠的職工也跟著呼起了口號,那種狂熱的革命激|情有極強的感染力,有時是自覺地感染,也有時是稀里糊塗地相互感染。
從本意來說,韓京生並不願紅衛兵現在就撤。在很大程度上事端是由他引起的,紅衛兵一撤他就會成為受攻擊的對象,他看出來了,敢於支持他的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他萬沒想到如此明顯推行「劉鄧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李憲平會有這麼多人死心踏地跟著他,為其說話,受他的毒害如此之深!他正不知想什麼辦法留住那些紅衛兵時,忽聽到王河指名點他找人幫助維持秩序,像是與自己一個觀點,儘管他與王河並不熟,但還是痛痛快快應了一聲,開始招呼人。
出來推波助瀾的只是廠里青工中的少數人,這些人的年齡與紅衛兵相仿,在那種特定的政治環境下很容易受感染,挺身而出擁護這種革命行動是很自然的事。而會場突現的暴烈行動及瀰漫的血腥味,卻令大多數職工無法接受,連對分房有些怨氣的人也覺得太過火了,他們揪著心注視眼前的變化,機械的跟著呼喊口號,有時只是伸出了胳膊,嘴巴象徵性地動了一下。廠里的老人只有莫懷遠與眾不同,絲毫不想掩飾心中的興奮,躍躍欲試。他此時正在自己跟自己較勁,是不是該有所表示?他之所以如此興奮,是因為韓京生的表現在很大程度上與他有關,上夜班的時候他沒少給韓京生講廠里的事。他的苦心終於結出了果實,他當然會興奮不已。
李憲平笑笑改口說:「對,不是孩子,是紅衛兵小將,也是革命的闖將。」
李憲平的辦公室也擠滿了紅衛兵,連他的辦公桌上也坐著人,但氣氛要比鄒曉風那邊平和得多。李憲平習慣穿舊軍衣,就是他那件已洗得發白的舊軍上衣,引起了為首的一個梳著短髮姑娘的注意,得知他是廠長后問他:「你當過兵?」
辛春妮大受感動,也是急於立功脫身,將廠里的情況說得十分詳細,不但說到了那張「靜悄悄」和「為什麼」的大字報,還提到廠里幾年前一下子接收了幾十個右派分子,並說這些人當中有的已當上了廠里的中層領導……
又是一陣口號聲,所不同的是,這次帶頭喊口號的不是紅衛兵的「小眼鏡」而是台下坐的一位青工,他帶頭呼喊的第一句口號是,「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最後是鄒曉風沉不住氣了,曙光廠的形勢與社會上的動向反差太大,令他心裏發毛,他連續兩次召集座談會,動員群眾積极參加運動,關心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他是怕廠里再「靜悄悄」下去會落個壓制運動的罪名。他的苦心總算有了回報,廠里陸陸續續貼出了一些大字報,但內容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措辭和風細雨。最有楞有角的要算「向陽紅」的第三張大字報「這裏為何成了右派分子的避風港?」但依然沒有引起什麼波瀾。
關於張潤田的死因,李憲平解釋的相當客觀,並且承認自己負有一定的責任,但在紅衛兵的眼裡,這一由於歷史原因造成的意外事故立刻變成了血債問題,口號的用詞也變得挺嚇人,是「向走資派討還血債!」和「殺人犯李憲平必須低頭認罪!」喊著喊著,突然就擁上了幾個紅衛兵將李憲平一下子架上了台,不顧反抗硬來了一個「噴氣式」,動作之快令人眼花繚亂,那種日子里,有些特定的動作紅衛兵已練得十分熟練了。
隨著他這一聲喊叫,只見眼前一片軍綠色一陣涌動,小將們呼著口號,揮舞著語錄本擁向了外邊的卡車。
一旁看熱鬧的甘興旺趕緊將趙貴臣拉走了,拉到一邊后他說:「跟這一幫吃屎的孩子較什麼勁兒呀?」他告訴趙貴臣,紅衛兵來了一卡車,不少人手裡拿著棍子和皮帶,變電室的總閘早已拉了。趙貴臣這才查覺到上班時間已過了半點鐘,廠里還沒有什麼響動。他意識到事情大了,覺得應當到辦公室那邊看看。
講演者換成了韓京生,他的表情變得異常嚴厲,語氣格外的沉重,他一口氣向廠里的當權者斥問了幾個為什麼;第一問就足夠嚇人的,問燒茶爐的老工人張潤田是怎麼死的?第二問也是重炮,問廠里的中層領導崗位為什麼九_九_藏_書安排了眾多的右派分子?第三問仍和右派有關,問為什麼這麼大的一個小廠收留了那麼多的右派分子?……這一連串的重炮過後,韓京生指名道姓的提出要廠長李憲平當眾解答這些問題。
「我現在鄭告你,」那小將又一指他的鼻子歷聲喝斥道,「要不是你出身也是紅五類,我們對你絕不客氣!你們廠的副書記有什麼了不起?市委書記還不是照舊被打倒了!告訴你,這個谷玉森不但道德敗壞,他還膽敢動手打紅衛兵,攻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們廠已經有人向我們揭發,你們廠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一直在壓制群眾,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消極抵抗,我們今天就是來幫助這裏的革命群眾造反來的,我們的人已經佔領了你們的辦公室和變電室!警告你不要執迷不悟……」
分手時,二人依依不捨,反覆互助珍重,如同一方要出門遠行。
會場黑壓壓擠滿了人,中間部分大都是本廠職工,四周擠滿了男男女女的紅衛兵,大都挽起了袖子,手裡提的不是木棒就是皮帶,一水的舊軍裝,大半穿得不太合體顯得肥大了一些,但臉上的表情基本一致,那種肅殺之氣與他們的年齡極不協調。再看那些本廠職工的表情,大都緊張不安,平日大會沒開之前下面「嘰嘰喳喳」全是小會,此時卻沒什麼人交頭結耳,靜得很,眼睛或緊緊盯住了前邊,或偷偷打量著四周的紅衛兵。
待隆重的儀式過後,那頭目衝著門外的方向大吼了一聲:「把道德敗壞的大流氓谷玉森押上來!」
這時,只見那個女紅衛兵上前對那個頭目耳語了幾句,他立即沖李憲平身後的紅衛兵做了一個手勢,頭已經快能觸到地的李憲平又被拉直了身子,他身後的兩個紅衛兵只是一左一右象徵性地架著他的胳膊。
郭子儒說這番話的時候臉全白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
講演者突然在工人隊伍中發現了知音,情緒大振,他即興發揮道:「工人階級歷來是最先進的革命階級,我們紅衛兵熱切地希望那些敢於革命的工人階級革命戰友站出來!天下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本來就是一家人!」
於是一聲「把大右派達進士押上來示眾!」眨眼的功夫,達進士就像一隻散了架的大蝦米似的被架上了台,往台上拖的時候他的眼鏡落在了地上,被坐在一邊的米茹珍撿了起來。達進士的「噴氣式」可能被紅衛兵做過了位,他一下子跪在了台上,等他被拉起來后又重重地挨了幾皮帶。
莫懷遠沒想到自己會引火燒身,正在追悔未及,聽到台上的喝問汗都下來了,但到了這份上他只能硬到底,他扯開嗓門吼道:「說我是脫黨分子才是血口噴人!說這種屁話的是死抱走資派粗腿的馬屁精!我當年參加過八路軍是鐵的事實,後來是因得了傷寒病在老百姓家養病失去了組織關係,一直在家種地。這些都是有證明人做過結論的!」
會場再一次引起騷動,誰不知這話指的是誰!
王河的話音剛落,立即站出了一批人,全福,趙貴臣、路富友等人個個擼胳膊挽袖子奔到台上準備接管那些掛牌子的,韓京生從青工里也招呼出一些人。王河又帶頭呼起了「向紅衛兵小將學習!」,「向紅衛兵小將致敬!」的口號,對方回敬內容相同的口號,氣氛一下子又變得熱烈了,大大沖淡了那濃濃的火藥味和血腥味。
罵聲主要來自廠里年長的女工,平日里她們就瞧不慣辛春妮的表現,覺得她好巴結領導,眼裡沒人,走路好挺著胸脯,瘋瘋癲癲的沒個姑娘樣。如今出了這種醜事竟還敢偷偷打量台下的群眾,怎不令她們感到忿恨!
首領和他同伴的眼睛都聽直了,接著便是極大的憤怒,覺得這麼大的問題捂著蓋著絕不是個小事,紅衛兵有責任幫助工廠里受壓制的革命群眾,前去解放他們,揭開那裡的階級鬥爭的蓋子!那時候,紅衛兵最愛朗讀的語錄有這麼一段,「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我們,我們……」這些剛開始懂得關心國家命運的孩子們,是發自內心的將自己看作是系國運於一身的主角,捨我其誰的英雄氣慨人人有之。
他的第一個問題還沒回答完就被紅衛兵小將憤怒的口號聲打斷了,「走資派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口號足喊了幾分鐘才告一段落。
樣子最慘的是谷玉森,不知是腰被打壞了,還是跪得太久受不住了,他幾乎是處於半癱瘓狀態,地上濕了一片,顯然是早尿了褲子;鼻涕流得老長,與血跡滲在一起,慘不忍睹。精神尚可的是辛春妮,她一直低著頭,但腰板挺得很直,臉上雖然也有被打的痕迹,但頭髮沒被剪,掛著的牌子也不同,她脖子上的牌子是一塊三合板,谷玉森脖子上掛的是一個包裝箱的蓋子,至少有五六斤重。兩個人受的待遇顯然不同。
吳素梅發現人們將目光一齊轉向了自己,丈夫剛剛被揪上了台,一盆髒水又突然澆在自己的頭上,她覺得渾身是口也講不清,心裏一急,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她身邊的一個女工一把將她攬在自己的懷裡,坐在她身後的金玲慌忙上前掐住了她的人中。坐在後邊的米茹珍也擠過去幫忙。
這位紅衛兵小將說得滔滔不絕,理論水平滿高,那張娃娃臉上正氣凜然,充滿了鄙視,憤怒的表情,那帶著一股殺氣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
李憲平笑笑說:「這還有吹的!二等甲級榮軍不會有假。至於是受的什麼傷,你一個姑娘家我就不便細說了。」
反之,倒是經常能在廠里板報看到的是對一些電影的批判,谷玉森對這些感興趣。報上剛批《早春二月》是毒草,他就說早看出裡邊凈是小資產階級情調,說肖澗秋不是個好東西。報上一批電影《抓壯丁》是笑裡藏刀的反動影片,他仍說早看出了裡邊的問題,說看完了讓你笑,實際上是在笑聲中解除了無產階級的武裝,至於批判反動影片《兵臨城下》,批判大毒草《舞台姐妹》……他都有「早知道」的見解;他不僅組織宣傳骨幹批,自己還親自動手寫稿批,好在那時批判文章一翻報紙到處都是,東借兩句,西借兩句換個題目就是一篇,好寫得很。
李憲平苦笑著點了點頭,一連說了幾個「不理解。」
郭子儒聽了連忙勸阻,說千萬不能火上澆油。
鄒曉風一出來,王河、張祥等一幫人見了都上前問候,剛才被紅衛兵堵住門誰也不能上前。鄒曉風得知制材車間的人全來助戰之後對王河語帶雙關地說:「千萬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激化矛盾,今天的事要多動動腦子,靠動粗反而會事得其反!別忘了他們還是孩子,這些小大人是吃順不吃戧!」
人們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被五花大綁強迫跪著示眾的不是別人,是谷玉森和辛春妮。人們不是通過模樣看清是誰的,因兩個人早已傷痕纍纍,面目全非,尤其是谷玉森,不但被打得鼻青臉腫,還被剪了一個「陰陽頭」,那是紅衛兵小將的一個創舉,比美國的綳克頭怪異,發明得也早。人們之所以能認出他倆是緣于個自脖子上掛的大牌子,上面分別有「大流氓谷玉森」,「小流氓辛春妮」的字樣,名字上還被紅墨水打了叉。
莫懷遠的這一番話尤如投下一枚重磅炸彈,會場立刻炸了窩,口號聲,漫罵聲連成一片,一直沒挨打的李憲平連挨了幾皮帶,「噴氣式」幾乎變成了倒栽蔥。李憲平拚命喊出一句,「他這是血口噴人!是蓄意報復!」就再也喊不出話來,下面早已亂了營,根本聽不清他剛才喊的是什麼。
講完自己的故事,陳愛蘭淡淡地一笑說:「我知道,說完這些我會成為人們議論的中心,但我必須堅持真理。我當初崇敬李憲平是因為他為革命立過功,負過傷,打過日本鬼子,打過國民黨反動派,參加過抗美援朝,我看中的並不是他的領導的職位。還有一點我覺得也有必要提出來,李憲平的父親是位革命烈士,這是我從鄒書記那裡聽到的,他的父親是我們黨的地下交通員,是死在日本鬼子的屠刀之下的。至於某個人污衊的那位女同志,全廠更是有目共睹,那是一位好同志,是作風一貫正派的好人!紅衛兵小將們,我把你們看作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你們可要把眼睛擦亮啊!自己人千萬不能傷害了自己人!」
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掌聲無疑是對台上紅衛兵的挑戰,於是口號聲再次響起,「小眼鏡」帶頭喊的,「絕不允許給階級敵人塗脂抹粉!」,「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火藥味越來越濃,跟著振臂高呼的人越來越多,幾個剛才鼓了掌的也開始跟著喊,似乎不喊口號就是不贊成革命,除了盲目的追隨者,也有自覺自愿跟著賣勁喊的,那是因為李憲平又提到了家九*九*藏*書屬樓,沒粘上光的人自然願意藉機發泄一番。
王河忿忿不平地說:「我操,一幫奶毛沒幹的孩子倒成了爺爺,小孩子管起大人的事了,不尿坑剛幾天啊?不行,我把車間的人都招呼來跟他們干!」
區委大院的大字報鋪天蓋地,區領導章華等人都被大字報點名炮轟,他們的名字前邊的新頭銜是「舊北京市委的黑幹將」或「舊北京市委的黑爪牙」;其揭發的內容都是大帽子和罪名大得嚇人,並沒什麼要緊的實際東西。令李憲平吃驚的是他還看到了炮轟周彥琪的大字報,他十分尊重的這位領導被子人稱為了「修正主義黑線的馬前卒」,大字報上讓他必須老老實實交待問題。
王河、韓京生帶著一幫人鼓著掌一直將他們歡送到大門外。
1966年的8月24日是社會的星期三,曙光廠的周一,清早來上班的人們一見廠門就楞住了,傳達室的門前五花大綁跪著一男一女,身後站著七八個氣勢洶洶的紅衛兵,這些小將全是十六七歲的樣子,無論男的女的全身著一水的綠色軍裝,個個戴著一頂軍帽,只不過帽徽的位置上別的是毛主席像章。這些帶著紅袖標的小將們人人手裡拎著皮帶或木棍,滿臉透出一股子殺氣。
女紅衛兵的臉紅了一下,但馬上又很自豪地告訴李憲平,她的父親仍在部隊工作,當初也曾赴朝鮮參戰,與他同樣是抗日時期的老兵。
會場形勢的突變,使韓京生大受鼓舞,他聲嘶力竭地沖台下喊道:「廣大的革命群眾千萬要擦亮自己的眼睛啊!我們廠的階級鬥爭錯綜複雜,大家冷靜地想一想,曙光木材廠的財權掌握在誰的手裡?是大右派分子達進士長期掌握了全廠的財權!我們革命群眾能答應嗎?不能!絕對不能!」
「小眼鏡」退下之後,是那位頭領慷慨激昂地演說,他揮舞著做出各樣的手勢說:「如果僅僅是這些令人不齒的流氓行為,我們紅衛兵小將就不會來了,谷玉森的問題只是曙光木材廠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醜惡面目的一個縮影!廣大的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好好想一想,為什麼全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唯獨這裏冷冷清清?偉大統帥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哪裡有壓制,哪裡就有反抗。據我們所知,你們廠已經有了要求革命的呼聲,發出了強有力的吶喊,『這裏為什麼靜悄悄』的大字報就是這種反抗的吶喊……」
進了學校就將谷玉森五花大綁了,燈光下那個慘相早把辛春妮嚇傻了,剛才谷玉森挨打的情景已讓她著實領教了一番,審她時已用不著再嚇唬她,便問什麼說什麼了。連谷玉森摸她哪兒了,怎麼摸得都說得十分清楚。她雖然不承認和谷玉森有那種事,但卻說谷玉森有那種意思,並許願培養她入黨。
王河幾次想擠過去看看都被紅衛兵粗暴地推了回來,最後那次他急了眼,衝著那幾個朝他揮動皮帶的紅衛兵一指自己的腦門喝道:「幹嘛?還想打人是怎麼的,我他媽的也是貧下中農出身!窮了好幾輩了,解放了才翻了身!」他這一嚷,那幾個孩子還真收斂了一些。同事們怕事情鬧大,將他拉到了一邊。
紅衛兵對審訊這類事已鍛煉得相當老道,事後讓辛春妮在審訊記錄上一一簽字畫押,摁了手印。按說事情到此就該告一段落,是扭送派出所,還是遊街示眾,或是放人全憑首領一句話。也不知當時這位紅衛兵小將動了哪根神經,竟對企業的運動形勢發生了很大興趣,向辛春妮問起單位的運動進展情況,還極為人道地給她倒了一杯水喝。
鄒曉風怎麼也沒想到朝夕相處的同事會是這個樣子出現在他面前,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氣,站起來衝著台上大聲說道:「紅衛兵小將們,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文斗不要武鬥,你們是不是把繩子解開?總不能隨便綁人吧!」他的話立即引起一片附和聲,李憲平也大聲叫喊不能隨便捆人。
這時,就聽幾聲汽車的喇叭響,接著便是一片歌聲,又有兩卡車的紅衛兵開進了曙光廠。雙方僵持不下,紅衛兵小將打電話招來了援兵,一水軍綠,手裡全拿著自製的武器,唱著紅衛兵戰歌跳下了車。在砸「四舊」時,紅衛兵學會了聯合行動,經常幾個學校連起手干;開始橫掃牛鬼蛇神後繼續保持這一傳統,人多勢眾,一幹起來就催枯拉朽勢不可擋。
鄒曉風萬沒想到,這些奶毛未乾的對手政治鬥爭的經驗會如此老道,「打傷紅衛兵」一說顯然是那孩子的即興之作,但他一下子就煽動起同伴們的激憤,也使不明真相的職工再無話可說。鄒曉風身後的張祥拍拍他的背,勸他坐下了。
李憲平並沒想那麼多,他照舊工作,一上班就下車間,廠里新研製了一套生產膠合板的設備,目前正在纖維板車間安裝調試,如進展順利八月底即可試產膠合板。廠里每當有新產品即將面世的時候,李憲平總處於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是新產品分了他的心,使他對社會正在轟轟烈烈展開的一場運動竟沒有過多的留意。直到兩天前他去區委工業部開了一次會,才如夢初醒,覺得一切並不像他想得那樣簡單。
掌聲過後,講演者誇張地作著手勢吼道:「現在我請同意這位革命戰友大字報觀點的革命群眾把手舉起來,勇敢一些!沉默不是戰鬥,要勇於革命!」
陳愛蘭看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又說:「階級鬥爭是錯綜複雜的,我相信紅衛兵小將有這個判斷能力。至於我的話是不是真實,你們也會有自己的判斷,只可惜廠工會主席老潘不在,如果他在的話會站出來證明這一切的。」
「什麼叫下來?那叫轉業!」李憲平有意雞蛋裡挑骨頭,糾正完對方的用詞又藉機玄耀說,「轉業是在五三年,那是我在朝鮮戰場負傷之後,組織上為了照顧我,安排我到地方工作。傷殘軍人嘛,不便在部隊上工作了就該到地方上來參加建設。」這麼多年,他是第一次這麼「自吹自擂。」
莫懷遠站起來一拍胸脯,朗朗答道:「我祖上三代全是僱農,本人在抗日的時候幫助八路軍做過事。」
周彥琪哈哈一笑說:「大丈夫就該處變不驚,該怎麼工作就怎麼工作。用老百姓的那句話說,聽啦啦蛄叫,還不種莊稼了!這些年的成就全擺著嘛,就拿你們曙光廠來說,變化有目共睹,只要是實事求是,站在黨性的立場上說話,是成績就抹不掉!」他越說越激動,似乎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貼他大字報的人。
陳愛蘭回過頭瞟了一眼莫懷遠說:「剛才某個人揭發的李憲平的作風問題不是事實,而是出於不可告人目的,是報復!因為這個人在擔任機加工車間主任期間嚴重違法亂紀受到了撤職處分。當然,僅僅這些還不足以說明問題,為了更有說服力,我今天也顧不得自己的面子了,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原原本本說出來,由大家來判斷誰說的是真話,誰又是別有用心!」
王河頗動感情地說:「紅衛兵小將們已經連續戰鬥了十幾個小時還餓著肚子,我們是不是站出幾個敢於革命的,把這些有問題的人接管下來,以便讓紅衛兵小將早些返回他們的戰鬥崗位,誰能大胆站出來?」說著又指了指台上發獃的韓京生叫道,「小韓,你也幫我召集幾個人幫助維持一下。」
她的話音剛落,就見潘樹仁在門口的地方站起來大聲說道:「我在這兒呢!去醫院看望病號剛剛回來,但小陳的話我全聽到了,她說的全是事實!廠長李憲平同志是甲級傷殘軍人,這是政府根據他的傷情定的,他為革命失去了娶妻生子的權利!說大白話,就是他根本幹不了某些人說的那種事……」
在紅衛兵戰士發出熱烈的掌聲中,「小眼鏡」適時地呼起了「向無產階級革命戰友致敬!」,「向工人階級學習!」的口號,那氣氛很有幾分革命隊伍勝利會師的味道,場面異常熱烈,掌聲、口號聲經久不息。一些開始發獃,看傻的職工也不知不覺中湊起了熱鬧,稀里糊塗又被感染了一回,也跟著振臂高呼口號,喊完了都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邊的。
開過會,李憲平去看望周彥琪,發現他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但談起話來,周部長依然笑聲朗朗,他問了曙光廠運動的情況,李憲平照實說了。
口號過後,王河接著說道:「我要說的第二個意思是,我們要把紅衛兵小將的革命精神學到手,因為革命主要靠我們自己解放自己,我們不能總佔用小將們的寶貴時間。我表示一下態度,也是代表廣大革命群眾表個態,在紅衛兵小將撤兵之後,我們會將形形色|色的階級敵人統統揪出來批倒批臭,不獲全勝絕不收兵!我問大家有沒有這個決心啊?」
李憲平能感覺到,對方之所以如此激動,是由於憋了一肚子的氣無從發泄,在他的印象中,這位周部長還從https://read.99csw.com沒動過這麼大的氣。
趙貴臣氣不過,看不下去了,上前對一個為首的紅衛兵說:「小兄弟,我跟你們幾位商量一下,這兩位不管犯了什麼事也不至於這樣,咱有話好好說別來魯的呀!這位還是我們廠的副書記呢……」
還沒容台上的紅衛兵對張槐這突如其來的吼叫作出什麼反應,人們就聽一個女人的聲音尖聲尖氣地喊了一句,「大家都聽我來說幾句!」隨著話音台下人群中站起一個臉都氣白了的女工,銼鋸班的陳愛蘭。廠里的老人難以相信這變了調的尖叫會是她喊出來的,陳愛蘭在廠里做了多年的廣播員,人們熟悉她那清脆悅耳的聲音,但那聲音已由於激動走了調。
這時,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張祥猛地站了起來,振臂一呼:「莫懷遠是脫黨分子!絕不允許階級敵人反攻倒算!」由於過分激動,他額頭上的青筋綳起了老高。他的聲音雖然很響,但由於語速太快像嘴裏含著東西,很多人一時沒聽清他喊了什麼,但明白他是沖莫懷遠來的。「脫黨分子」是張祥氣急之下想出的帽子,因莫懷遠過去跟下面的人吹過他當年參加過八路軍,後來是因生病失去了組織關係。他對莫懷遠的說法一直將信將疑,今天一見他跳出來給李憲平栽贓,便認定他不是好人,情急之下想出了這頂「脫黨分子」的帽子。
主持批鬥會的紅衛兵對這個發出怪異刺耳尖叫的年輕女工也是滿臉的驚疑,愣過神誤以為這就是剛才有人要揪出的被人稱為「大破鞋」的女人,冷冷地喝問了一句,「你就是那個叫什麼珍的人?」
膽小的早被這陣勢嚇壞了,瞧一眼就躲開了。有些膽量的也大都遠遠地站在一邊觀看動靜。膽子大的個別人則湊過去向那些紅衛兵打聽究竟,但那些小將似乎不願多說,只說這兩個人昨晚亂搞被他們抓了一個現行。
「你哪一年從部隊下來的?」對方又問了一句。
利用會場上亂勁,王河與身邊的人嘀咕了幾句站了起來,對著台上的紅衛兵自報家門說:「我是這個廠的老工人,出身於貧僱農,我想代表我廠廣大的工人說幾句,第一個意思是,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行動好得很!大長了我們無產階級革命派的威風,我表示堅決支持!」說完他還帶頭鼓了一陣掌。
為首的喝問了一聲,「你們哪個單位的?」谷玉森剛回了一句,「你們管得著嗎?」便被一陣亂棍打翻在地。谷玉森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人翻了嘴沒軟,可著嗓門罵,「你們這幫無法無天的小混蛋!老子革命的時候還沒你們呢!老子十七歲就參加縣大隊打日本啦!他媽的敢打我……」但很快就聽不到他的罵聲了,他最後是一灘泥似的被紅衛兵拖回學校的,也是谷玉森該著倒霉,他和辛春妮「談心」的地方挨著一所中學,他轟走的那兩個小傢伙其中一個正是這所中學紅衛兵頭領的弟弟。
那個為首的紅衛兵似乎聽出鄒曉風有鬆口的意思,便將身邊一個像是頭目的女孩拉到一邊嘀咕了幾句,隨後他重回到原先的位置上橫眉立目,氣宇軒昂地將谷玉森與辛春妮的問題敘述了一遍,事情的經過大致是:
鄒曉風苦笑笑說:「你問我啊?我問誰去?我勸你還是那句話,少說多看為好!以我看,讓人看不透的事情還在後頭呢!」
後來報上一批「三家村」,調子提高了不少,還點了一批市委領導的名字,谷玉森才察覺自己的判斷有誤,這才及時調整宣傳口徑,很快跟了上來。廠里的板報很快也出現了「奮起千鈞棒,搗毀三家村」,「堅決向反黨,反社會主義黑線開火」,這類的大字標題及醒目的報頭。
「你是傷殘軍人?受的什麼傷?」那姑娘果然十分感興趣,繼續追問。
在廠長辦公室門前,鄒曉風對剛剛擠出門的李憲平說:「開會的通知是我讓人播的,既然這些小將們非要關心咱們廠里的運動,開這個會,那就開吧,這個責任我一個人承擔好了。剛才出不來,也沒法跟你商量一下。」
那種不夠解氣的感覺終於使莫懷遠腦子一熱,探著身子舉起右手來向台上喊一嗓子:「紅衛兵小將們,我能不能說幾句?」他這一嗓子,如同一個休止符,亂轟轟的會場一下子靜了下來,全體人員的眼光都轉向了後面。
李憲平一揚手說:「我同意你這個決定,有什麼問題共同承擔。既然這些孩子非要在工廠長長見識,一塊兒開個會也沒什麼了不起……」
講演者以激動萬分的語調請無產階級革命的戰友上台和他一起主持大會,韓京生這次沒再遲疑,他很從容地擠出了人群,在熱烈的掌聲,口號聲中走上了台,與台上的紅衛兵頭目熱烈握手,很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意思。
「說吧。」
鄒曉風見外面亂了營,紅衛兵越來越多,本廠的工人也漸漸壓不住火了,他怕一旦失控會釀成武鬥,造成人員傷亡,他決定妥協,同意馬上召開職工大會,由自己承擔一切後果。他讓門外的一個工人找來了廣播員張玉玲,讓她廣播立即召開全廠職工大會的通知。張玉玲去了一會兒回來說,廣播不了,沒電。紅衛兵的頭目這才想起通知佔領變電室的部下合閘給電。
王河一見這陣式,不顧郭胖子等人的勸阻回到車間招呼來幾十個工人,一些不是制材車間的人也跟了過來。這一來,足有二百來口子人在辦公室外面亂成一團,雙方的人相互推推搡搡,紅衛兵人數雖佔優勢,手裡又拿著傢伙,但面對這些身高體壯的工人還是不敢過於放肆,只能將厲害全放在了嘴上,不是背讀語錄就是高呼口號。雙方就這樣對峙著,誰也不肯示弱。
不到半年的功夫,谷玉森就組建起一支頗有實力的宣傳隊伍,將板報,廣播搞得有聲有色。廠里的宣傳工作之所以如此得心應手,得力于那近百名新分配來的青工,裡邊湧現出不少的筆杆子。像辛春妮、張玉玲,還有機加工車間的韓京生和楊茹都是他手下的宣傳骨幹。谷玉森經常召集這些人開會學習,布置任務。
在那以後的十幾天里,曙光廠情況依舊。在此期間,「靜悄悄」的作者仍以「向陽紅」的化名又貼出了一篇題為「發人深省的寂靜,這是為什麼?」的大字報,矛頭指向與上篇相同,不同之處是措辭更激烈了一些。大字報仍然是偷偷摸摸貼出來的,同樣沒人捧場喝彩,這裏依然是靜悄悄。
莫懷遠四下掃了一眼,咽下一口吐沫,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說:「我想揭發李憲平的生活作風問題,平日里他李憲平道貌岸然,像個正經人似的,實際上卻是個玩弄女性的老手!我的工作是夜間保衛,護廠巡邏,前幾年我經常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偷偷摸摸進廠長辦公室,屋裡沒有亮燈,進去能有什麼好事!再說他李憲平為什麼長期住在廠里?這不是明擺嘛!……」
「歡迎你站出來革命,請你把要說的話講完。」那頭目很客氣地發了話,顯然是現役軍人|妻子的身份起了作用,那年月紅衛兵最崇敬,最信任的也是親人解放軍,要不然不會都穿上他們父兄的軍衣,不合身也引以為榮。
不知是誰向台上傳遞了一張紙條,那頭目看過也不問清紅皂白,一聲喝問:「誰是郭子儒?站出來!」
遲疑了片刻的韓京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終於站了起來。曙光廠的人們這才明白,鬧了半天「向陽紅」就是韓京生,平日不聲不響的一個學生娃。
李憲平在主持者的喝斥下又接著說,談到了為什麼當初接收了這麼多的右派分子,他說:「批判從嚴,處理從寬,給出路的政策歷來是毛主席倡導的方針,我們能把舊社會的皇帝和戰爭罪犯改造好,安排他們適當的工作,為什麼我們不能把右派分子也改造好!我們應當相信工人階級有這個能力,當時廠里又正需要技術力量,這些人又無條件可講,願來這裏工作,接受改造。我們廠當時條件很差,又遠離城區,留不住大學生。而我們接受的這些人全是各大學大三,大四的學生,都是一些年輕人,邊改造,邊使用嘛!大家也看到了,這些年我們廠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年產值和利潤翻了兩番還多,兩棟家屬樓解決了一百多戶的住房問題。這些成績當然是在黨和毛主席的領導下取得的,但這當中也有我們每一位職工的努力,實事求是地說,廠里的很多技術改造,技術革新與我們接收了這批人有很大關糸……」
郭子儒小聲勸他說:「這幫小爺爺,小姑奶奶全在砸四舊中殺紅了眼,千萬別惹他們。前些天,我二閨女的學校一宿的功夫就把校黨委書記給打死了,那老太太是延安時的老紅軍,當過延安保育院的院長,十四級的幹部……」
李憲平依舊以譏諷的語氣說:「剛才『向陽紅』同志提到為什麼有眾多的右派分子佔據了廠里的中層領導崗位的問題,我首先澄九-九-藏-書清兩個問題,一是稱這些同志為右派分子不大準確,二是一共有三位這樣的同志擔任中層領導的副職,另有一位只是個臨時負責人,並沒正式任職。我想稱之為眾多是不是不大準確。首先要說明的是這幾位同志都是摘掉了帽子的,對他們的使用也是根據他們的表現和具體能力任命的,符合我們黨的有關政策。其次是這些同志擔任的都是部門的副職,負責的也全是技術工作,用的是他們的一技之長……」
郭子儒硬著頭皮站了起來,他體胖好出汗,會場擠得人多氣氛又緊張,他的後背早濕透了,他本來還等著台上的紅衛兵問話,沒料身後突然竄出幾個紅衛兵將他一架就拖上了台,就聽他發瘋一般叫:「我招誰惹誰了!」等挨了幾皮帶之後他才不再喊叫。事後他對人說,不是他怕挨打,而是肚子大,一讓他坐「噴氣式」就出不了大氣了,想喊也出不來聲,並不是挨了打才老實了。
令莫懷遠最開心的是看到李憲平終於遭到了報應,只是開心之餘,他感到還是不夠解氣。李憲平雖然也坐了「噴氣式」但一直沒挨上打,他覺得台上的一個女紅衛兵似乎總護著李憲平,當一個紅衛兵舉起皮帶想打他的時候正是那個丫頭片子阻止了自己的同伴,對他耳語了幾句,使得李憲平的「噴氣式」都不像其他人那麼標準,頭扎得不低,兩隻胳膊也厥得不高。
「貧農,祖上三代全是貧農。我現在是工人,是工人階級一分子!」趙貴臣一楞楞眼,用手一指自己的鼻尖,毫不顯弱地說,「幹嘛,不讓人說話呀?」
接著又點到了石國棟、范建國、王玉蓉的名字,一個個被押上了台。那個領頭的紅衛兵將皮帶折了一個圈拿在手中,氣勢洶洶地用皮帶指著被他們專政的「幾個大右派」叫道:「廣大的無產階革命派的戰友們,睜開雪亮的眼睛看一看吧!就是這些階級敵人把持了這裏各部門的領導崗位,他們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進行復辟的急先鋒!是推行修正主義的四大金鋼……」他憤怒的表情並沒完全掩蓋掉臉上的孩子氣,但那副鋼牙利齒信口開河而出的一條條罪狀,一個個大帽子都足以把人壓倒,嚇出毛病來,能讓人稀里糊塗隨著他的調門唱,似乎那震得人耳模生疼的口號聲就是他絕對正確的證明。
坐在後排的莫懷遠也舉起了手,而且將手舉得很高。他是夜間值班的保衛,白班的人一接班他就該下班回家的,但他一看谷玉森出了事就沒走。他覺得自己忍了這麼多年,谷玉森早把許過的願忘了,心中多少對他有些怨恨。雖然他知道當年力主撤他職的是廠長李憲平,但看到谷玉森出了事還是有些幸災樂禍。莫懷遠已看出紅衛兵是衝著當權者來的,心裏自然高興,他急切地盼望著矛頭早一些指向李憲平,鄒曉風,好讓他出一口胸中的悶氣,這一天他已盼了多年。
這時,辦公室外面圍的人越來越多,有相繼趕來增援的紅衛兵,也有曙光廠的幹部和工人。廠一級的領導,副廠長孫長喜到外單位辦事去了,工會主席老潘去醫院探望病號,谷玉森廠門口跪著示眾,鄒曉風和李憲平則被紅衛兵分別圍在了辦公室。王河、張祥、趙貴臣等一幫中層幹部找不到一位能拿事的廠領導急得亂轉。他們之所以心急也是怕紅衛兵對兩位領導動粗。
大字報在社會上滿天飛的時候,曙光廠相對而言顯得冷冷清清,除了板報上抄寫的那些應景的批判文章,廠里基本上見不到有分量的大字報。直到七月初的時候,食堂的山牆上才貼出了一張標題為「文化大革命為何在這裏靜悄悄?」的大字報,署名為「向陽紅」,是個化名。是誰貼的不清楚,從大字報貼得很歪推測,大字報的作者顯然是利用晚間偷偷摸摸貼上去的。其內容是暗指廠領導壓制群眾,壓制運動。看大字報的人不少,但響應的卻沒見一個。一場小雨過後,那張大字報已殘敗不全,孤伶伶地待在牆上任憑風吹日晒面目全非了。
鄒曉風再也坐不住了,忽的一下站起來,沖台上一指喝道:「你們不能隨便這麼打人!剛才的揭發純屬造謠污衊!是因私報復!……」但他的話很快被口號聲淹沒了,「階級敵人不投降就讓他滅亡!」之類的口號有要掀翻房頂的勁頭。不待頭目發話,就竄出幾個紅衛兵小將把鄒曉風也押上了台,台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一個個掛著牌子的「牛鬼蛇神」後面至少站著兩個紅衛兵,人擠人排了前後兩大溜。
周彥琪搖搖頭說:「我有些不放心的就是你的脾氣,弄不好會吃虧的。這次運動與以往不同,但有一條規律應該是不變的,那就是運動一開始粗,最後還要細,假的變不成真的,要把心放在肚子里,要沉得住氣!還是那句老話,要相信群眾,相信黨。記住主席說的這兩條。」
鄒曉風和李憲平的辦公室都擠滿了紅衛兵。兩個辦公室的外邊也全是紅衛兵,一個個氣勢洶洶。
「你住嘴!」小將猛地一拍桌子吼道,「紅衛兵用不著你來上課,我們知道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是什麼,是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是要防止黨和國家永不變色的一場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是要對準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進行堅決的鬥爭!」說到最後一條時,小將的指頭幾乎已觸到了鄒曉風的鼻子。接著他又帶頭呼喊口號,「敵人不投降,就讓他滅亡!」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
張槐覺得出氣的機會到了,可著嗓子發瘋似的來了一句,「把大破鞋米茹珍揪出來!」但喊過並沒人跟著響應,人們吃驚地朝張槐這邊打量,大概是不理解這會兒的人為什麼這麼容易瘋狂,像瘋狗似的亂咬一氣。而米茹珍因湊過去照顧暈倒的吳素梅竟沒聽到有人咬她,否則肯定又是一場熱鬧。
暴烈的氣氛顯然極大鼓舞了講演者的激|情,他的語調已接近聲嘶力竭:「……你們廠果然是階級鬥爭的世外桃園嗎?不,絕不是這樣的!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千萬要警惕呀!好好想一想,看一看吧,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佔據了這裏各級的領導崗位?一個幾百人的工廠竟然會隱藏了五十多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請問這是為什麼?活生生的階級鬥爭現實觸目驚心啊!」
鄒曉風雖然憂心仲仲,但也不願與人深談,他摸不清這次運動的走向和最終的目的,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似乎開始就與以往的運動不同,其矛頭對著黨內,指向高層……按「反右」時的標準夠得上罪大惡極的行徑,如今卻是上邊最支持的革命行動,政治工作者在例次運動中積累的判斷經驗完全失靈了,正確與錯誤,正義與謬誤的界線已難以區分。
「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我叫陳愛蘭,是廠里的工人,現役軍人的家屬,我的愛人是駐濟南某部隊的營長。我們是五年前結的婚。我說這些沒有絲毫想玄耀自己的意思,是因這多少與我要講的問題有關,我能把話講完嗎?」陳愛蘭的語氣變得出奇的平靜,與剛才的那聲令人發麻的尖叫判如兩人。
莫懷遠受到極大鼓舞,接著往下說:「至於這個女人是誰我不想挑明了,我一說大伙兒就明白怎麼回事了,等李憲平玩夠了就把這個女的甩給一個右派分子當老婆了。」說完,他還帶頭喊了一句:「李憲平必須老實交待!」這才美滋滋地坐下了。
谷玉森一年前正式主管曙光廠的宣傳工作,除此之外仍負責保衛工作,廠里成立了勞動人事科,由支部書記鄒曉風主管,谷玉森不再兼管人事工作。廠黨支部改選后,已提升為副廠長的孫長喜接替吳素梅進了支部。
好說怪話的全福一次酒後對王河說:「剛吃了幾年的飽飯,又瞎折騰什麼?」如今住上樓了,他挺知足的。說到那張大字報,他說:「八成是那批徒工里的誰寫的,初生牛犢不怕虎。瞎折騰能有什麼好?廠里那麼多的老右,當年哪一個不是折騰出來的麻煩!眼前有這麼多活生生的例子要是還折騰,那可真是傻瓜到家了!」王河聽了沒表示什麼,只是勸他少說話。
在鄒曉風的辦公室里,一個頭領模樣的大男孩正以命令的口氣強迫鄒曉風馬上召開全廠職工大會,說如果繼續對抗的話,絕沒什麼好結果。鄒曉風想打個電話請示一下,也被這些小將粗暴地制止了。面對這些年齡與自己的兒子一般大小的孩子,鄒曉風耐住性子想說服他們,但對方根本不容許他說話。他剛要說理,這些小將就一齊揮舞著毛主席語錄本,齊聲朗讀語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曙光廠的大多數人已漸漸聽懂了王河的意思,可著勁喊了一聲,「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