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六五年後「十年浩劫」的日子
3、想報私仇失算,反被「母大蟲」抓破了臉
全福滿不在乎地說,我怕什麼?翻上三代我們家就沒一個念過書的,能把我怎麼樣!過去總找我碴兒的是谷玉森,如今他都顧不過命了,還顧得上管我啊!不是我說話喪,老谷這回夠嗆。爬在大門口的時候就一攤泥似的,褲子尿得能擰出水來。他要能撿一條命,就該念你王河的好!說著他又誇開了王河,將他比作智退曹兵的諸葛亮,誇得王河都不好意思了。
下午的上班鈴響過一刻鐘了,裝配車間還沒幾個幹活的,絕大部分的工人還在發楞,或是在議論上午的事;幹上活的人也心不在焉,沒有了往日的利索勁。上午突如其來的那場急風暴雨把人們弄蒙了,鬧傻了,心也飛了,一時半會收不回來。雖然人們也見識過紅衛兵怎麼打人,怎麼抄家,但畢竟那些事離得遠些,人也陌生,不像上午的事,一切都在眼皮低下進行,受難者又都是熟悉的人,有些人一下子變成了鬼,變得那麼猙獰可怕。
王河對陳愛蘭的讚歎是發自內心的,他今天的舉動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陳愛蘭的感染。剛才陳愛蘭和金玲攙扶吳素梅回家屬樓時,他和陳愛蘭她們走了一個碰頭,因韓京生在一旁他不便說什麼,只是沖她挑了一下大拇指,相視一笑。
那是廠里自己研製的膠合板設備上的一些零件只是廣州才有,因為急需,孫長喜與石國棟坐飛機去的廣州,李憲平簽字的時候開玩笑說,行啊,比我強。什麼時候咱也坐坐飛機!等孫長喜將話的原由一說,幾個人全笑了。
吳素梅一把將兒子攬了過去,親了親兒子的額頭說:「往後跟大軍好好玩,陳阿姨多好啊!帶來好吃的總忘不了你和國榮,對不對?」想到孩子也莫名其妙受了委屈,心裏很不好受,她怕當著孩子落淚,叮囑了幾句讓兒子回自己屋玩去了。
一直嚇得大氣沒敢出的張權斗走到王河跟前一挑大母指,聲音壓得很低的說:「王主任今兒是這個,真高!沒你這手,今兒這場亂子不定鬧到什麼份上呢?」
范建國進門一見妻子臉色不好還在廚房硬撐著,不由分說,上前攔腰一抱如同托著嬰兒一般將她放在了卧室的床上,埋怨她說:「你就不能歇會兒等我回來?我又不是不會做飯!」
李憲平沒用別人攙扶,扔掉脖子上的牌子自己走了下來,上去幾個問候的老職工七嘴八舌說著寬心的話,他一時不知說什麼,捂著后腰只是苦笑。鄒曉風並沒挨什麼打,但「噴氣式」使他的腰傷複發,是被人攙下來的。范建國被打得頭破血流,但畢竟年輕體壯,被人扶下台便奔過去先看望自己的妻子。吳素梅早已緩醒過來,只是身子發軟一直依在金玲的懷裡,夫妻凝視,相互苦笑。
這時就聽台上一陣亂七八糟地叫喊,是給谷玉森鬆綁的人發現他已不省人事了,李憲平又忙著招呼司機班的人把車開過來,讓王富達送他去醫院搶救。醫務室的郝大夫上前摸過脈說是虛脫了,估計沒有生命危險。
潘樹仁說,哪天我見了韓京生這小混蛋非好好訓他一頓不可!他剛來了幾天?懂個屁呀!我剛才聽人講,這小子跟莫懷遠關係不錯,說不定全是從老莫那兒躉來的。等我見了他非好好問問不可!
鄒曉風掛了電話顧不得飯吃完便撥「114」查號台,他依稀記得谷玉森的愛人姓余,在市裡一家橡膠廠的電話總機工作。他費了好大的勁總算跟谷玉森的妻子通上了話,告訴她丈夫受了一點傷,現在醫院里準備手術。鄒曉風從對方的嘴裏得知,谷玉森頭天傍晚就借口到廠里值班離開了家。鄒曉風也只能先瞞著真實情況,他知道這種事能瞞一天是一天。
甘興旺說,這種事能想當然嗎!是那路人她爺兒們再管事也看不住,不是這路人你教也教不會。反正我知道你師傅老花鏡臨到退休也不說米茹珍的壞話。我醜話說到前邊,你要是再找她的麻煩准沒你好果子吃。那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燈,不是一般的潑,鬧起來能跟你玩命。你吃
https://read•99csw•com了虧沒人說什麼,一旦她吃了虧,你的臉都沒地方擱!沒人向著你說話。鄒曉風連忙擺手說,你可別惹他。現在是運動時期,只允許群眾說過頭的話,咱們說過頭了就是問題,到時候扣你個壓制群眾的帽子你都說不清!韓京生懂什麼?他背後肯定有人!
下午,鄒曉風轉到纖維板車間一眼就瞧見了范建國,他頭上扎著雪白的繃帶,個頭又高,站在那裡挺顯眼。他正衝著那套生產膠合板的設備出神,安上這套設備后使車間里顯得有些臃腫,儘管這是一台只能生產小型膠合板的設備,還是將那點空閑的地方全擠滿了。廠里申報建新廠房的報告已遞上兩三個月了,但區機關裡邊早亂了套,一時怕是批不下來。
鄒曉風說,我看咱們今天瞧見的只是一個開頭,這場戲要是再演下去,還能冒出幾個讓人大吃一驚的角色。郭胖子就是有人給紅衛兵遞條子才揪出來的,你說那帽子扣的,都邪性!是誰?都不知道。今後這運動怎麼發展誰心裏也沒數,咱們這些當領導的只能順應形勢,慢慢適應。
范建國緊緊地摟住妻子,在她的臉上親呀,吻呀,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凝視著妻子含著羞澀與嬌氣的眼神。吳素梅喃喃地說:「多虧了小陳,如不是她站出來說話,怕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范建國再次摟緊了妻子,他發著狠說:「那老王八蛋一張嘴我就知道他是胡說八道!」
批鬥會雖然散了老半天了,但還有不少人留下來沒走,有些人還坐在原處抽煙,發楞。短短的幾個小時對不少人來說恍如隔世,人們還在懷疑剛剛發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這剛剛拉開序幕的運動將朝何處發展,更不清楚這場狂風暴雨會不會落到自己的頭上,尤其是那些出身不大好的人更是憂心仲仲。
鄒曉風見他越說越氣,笑笑說,這種人自然可惡,可也怪你,自己的情況總願意瞞著,負了那麼重的傷那是光榮!有什麼怕見人的?你不讓說不算,還要編個瞎話說老家有個家。我和老潘也不敢給你宣傳,也要照你的話瞎說一氣,到了這種節骨眼上沒人給你造謠才是怪事!結果怎麼樣?關鍵時刻還要人家一個女同志站出來為你說話,要說小陳真是不簡單呢!
包永剛說:「好像沒什麼大事,我勸他回家歇半天,他不聽。膠合板試了幾次總不理想,他也著急。本來計劃今天再試一次的,這不,事全趕一塊兒了……」
與往日相比,纖維板車間顯得冷靜了許多,設備正趕上例行檢修,至少要兩天後才能恢復運轉。車間主任包永剛正帶著人進行檢修,見了鄒曉風便放下手裡的活迎了上去。對上午的事,包永剛仍心存餘悸,他的出身不太好,他家過去是開桌椅鋪的,最火的時候僱用過六七個夥計,他的技術就是跟他父親學來的。解放后不久他父親就過世了,是與勞累過度有關,說是老闆但要比夥計幹得時間還長,錢不好掙只能苦撐著。父親去世后,他接過了當時只剩下一個夥計的鋪子,直到公私合營才覺得鬆了一口氣。。
李憲平想找陳愛蘭道聲謝的,卻沒見到她的影子。
張槐發著狠說,這回跟那騷娘兒們沒完!住的又那麼近,治她還不是小菜。
范建國正在開導妻子的時候,王河與全福過來探望。一進門見吳素梅的神情不大對勁,王河便先扯別的,全福卻不管不顧數落開了紅衛兵,罵了一陣莫懷遠和韓京生。
張槐見隔壁沒有屈文書的影子說,上午小屈這小子可是鬧得挺歡,給揪上台的人做牌子的有他。聽說小屈這小子跟韓京生是一個班的同學?
李憲平對鄒曉風擠擠眼說:「都說老二最聰明,老鄒,我看看你的眼力能不能認出哪一個是老二。」他的話音一落,就見國榮情不自禁地小腦袋一歪,晃動起身子望著幾位客人。大人們都忍住了笑。
吳素梅順從地依在了丈夫的懷裡,摸著他額頭上的繃帶眼淚就下read•99csw.com來了。
紅衛兵一出門,張祥等一幫人就奔到台上攙扶受傷的人。
范建國見了鄒曉風只是苦笑,很無奈的苦笑,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和廠領導一起掛牌挨斗,而且是被一幫不大懂事的中學生收拾了一回,他覺得殘酷之中又多少有些滑稽。他有一肚子話要說,但又不知說什麼是好。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尤其是擔任了車間領導之後,他鍛煉得沉穩多了,這裏邊自然也有吳素梅對他的影響。這些年他很知足,廠領導對自己是信任的,吳素梅頂著那麼大的壓力嫁給了他,就為這些他覺得也應該干出個樣來。
李憲平一把將國榮攬在懷裡說:「我看不一定。不信我考考他。」說著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衝著國榮問道:「你說說看,你們家裡誰管誰叫姐姐?你要是能答得上來,就是那個聰明的老二。說不上來肯定是老大。」
石國棟與王玉蓉夫婦倆是相互攙扶走下台的,宋輝和小陶兩口子上前安慰他們,讓他倆想開點兒。王玉蓉苦笑著說,有什麼想不開的,兩位廠領導都是老革命啦,不是照舊和我們一起挨斗!石國棟沒想到年輕的妻子會表現得如此堅強,在某些方面竟超過男人。「坐噴氣式」時兩人緊挨著,頭扎向地面的時候,兩隻胳膊被厥得生疼,石國棟猛地發現妻子的一頭秀髮已觸到了地,他急切地將目光扭過去的時候,首先碰到的是妻子關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悲哀,滿含著信心與力量。
國榮一雙大眼睜眨了眨毫不畏怯地說:「大軍跟我要手槍玩我不給,他就說我爸爸是壞人,還說他爸爸是抓壞人的解放軍。他老這麼說,我這才打了他,他也打我了,王阿姨就知道向著他,罰我站,不罰他站。」
晚上,國慶和國榮一到家就問爸爸的腦袋怎麼了?范建國信口說廠里正排戲,他要演沙家浜里的傷病員。總算糊弄過去了。晚上吃過飯,國慶給弟弟告狀,說國慶今天下午又被阿姨罰站了。范建國正在想心事,聽了兒子的小報告一笑,信口說:「喲,我兒子也罰站了!怎麼跟他爸爸一個樣?」
甘興旺一板臉說,我勸你別把事做絕了,說句不怕你不愛聽的話,今兒是你做的不對。捉姦要捉雙,捉賊要捉臟,你憑什麼說人家是破鞋?你那麼做容易犯眾怒,米茹珍伺候一個半殘的男人,又拉扯一幫孩子不容易!她還有功夫跟人亂搞?她不是那種人!要是那種人能看出來。
郭胖子也是被人攙下來的,他的肚子大,坐了那麼長時間的「噴氣式」又挨了打,受了驚嚇,身子軟得麵糰都不如。他鬧不清那張條子是誰寫的?他覺得自己沒得罪過誰,直到後來聽到了張槐的那聲怪叫才使他意識到了什麼。
范建國為了使妻子放心,使勁向左右搖晃了幾下脖子說:「你看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打破了一點皮。你還不知道,我壯得很,挨幾皮帶屁事沒有!」
吃飯的時候,王富達從醫院打回電話,說谷玉森的傷勢很重,被打掉了兩顆牙,打斷了兩根肋骨,需要住院動手術。動手術要家屬簽字,他不知道谷玉森愛人單位的電話。鄒曉風說,你問老谷本人啊!王富達說,老谷一直說不了話,嘴裏像含著熱茄子似的。鄒曉風指示他守在醫院,廠里想辦法和谷玉森愛人單位聯繫。
張槐憋悶得難受,湊過去找甘興旺,他倆的工作台挨著。甘興旺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屈文書,一個劉傑,三個人各圍了一個圈。學徒工的定額低,甘興旺說不佔徒弟的便宜,師徒從年初就開始分著干。甘興旺正在慢吞吞給大衣柜上門子,見了張槐笑笑說,甭往心裏去,好在家就在廠門口兒,上下班見不著什麼人,就當是兩口子拌嘴動了手,這點事千萬別沒完沒了!
中午的下班鈴響了,孫長喜說,你們倆歇歇吧,我和老潘幫你們把飯打回來。
鄒曉風說,酒不喝了,這種日子口別找事!
全福說,全是一幫睡覺剛不尿炕的孩子,似懂事又不懂事的小混球https://read•99csw•com,這幫孩子出來鬧騰那才叫麻煩,一個個都覺得自己挺明白,還沒法兒跟他們說理,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紅衛兵也是兵!全福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一套一套的。
等孫長喜弄明白「坐飛機」的意思也笑了,說這要怪老李啊!前些日子他瞧我和老石坐飛機眼饞,還抱怨呢!
吳素梅落淚了,落下的是激動的熱淚,這種時刻,沒有比來自組織的關心與信任更能產生力量了。是啊,她是個有十幾年黨齡的共產黨員,意志為什麼變得如此脆弱?變得如此兒女情長了!她覺得自己是該堅強起來了。
鄒曉風說:「我看你還是聽老包的,回去歇半天,也照顧一下小吳。晚上有空兒我再過去看她,告訴她,天塌不了。」說完他淡淡地一笑走了,顯然是在這種場合不願多說什麼。
王河送走了紅衛兵回來就找莫懷遠,發現早已不見了蹤影,老小子鬼得很,已趁亂溜走了。他和韓京生帶著一幫人一直把幾卡車的紅衛兵送出了廠門,雙方喊了一路的口號。返回的路上,韓京生問王河,「批鬥會還開不開?」王河沖他一瞪眼說:「你還沒開夠啊!」說完便不再理他,韓京生這時才知自己被人涮了。
閑聊了幾句,鄒曉風衝著吳素梅開門見山地說:「小吳,你可要頂住!老黨員啦,在這個節骨眼上可要經得住考驗。要記住毛主席的話,要相信群眾,相信黨。人正不怕影子歪啊,群眾信任你,黨組織信任你。我這個支部書記不是還沒撤嗎,今天我就代表組織說一句話,組織對你那是完全信任的!小范的工作取得成績也有你的一份,這一點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王河他們要走的時候,鄒曉風和李憲平恰好來了,二人又留下了。
老潘說,對,沒坐飛機的伺候坐飛機的。我那兒還有半瓶酒,回頭也拿過來給你倆壓壓驚。
范建國一嗓子把老二叫了過來,他坐在那裡將國榮用雙腿一夾說:「兒子,今天跟爸爸媽媽說實話,為什麼罰站?為什麼動手打人家大軍?」他之所以如此重視,不僅是因為兒子又惹了事,更是因為大軍是陳愛蘭的寶貝兒子。
正準備收拾碗筷的吳素梅瞥了他一眼說:「別跟小孩子胡說!」說完將國慶攬過去問國榮為什麼罰站,一問才知兒子罰站是因動手打了託兒所的小朋友大軍。至於兩個孩子為什麼打架,國慶則說不清。這小哥兒倆雖長得一個模樣,性格卻不大一樣,老大老實,老二淘得很,小嘴也比老大能說。
張槐臉上的血手印比剛挨抓時更清晰了,五條血印長短不一,三條深,兩條淺,一看就是被人抓的。車間里沒人主動跟他搭話,更沒人上前慰問他。他上午的表現讓人們感到吃驚,都覺得他挨了抓是報應。當年他被米茹珍用開水燙了還有人逗他,如今卻不同,沒人理他。張槐自己也覺得丟了面子,心裏恨得牙根發癢,但還要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他臉上的傷出不得汗,總出汗不容易好不說也殺得他傷口鑽心的疼,害得他至少一個星期不能好好洗臉。
范建國望著他背影心頭一熱。這種時候那怕是一個善意的眼神也會使人感動。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回過家,妻子已經沒事了,只是渾身發軟,但她還是堅持著在廚房準備午飯,每天的午飯都是她頭天晚上做出來,吃的時候熱一熱就行。兩個孩子午飯在廠里的託兒所吃,用不著她操心,但她總想方設法要讓范建國吃好,在她的眼裡丈夫也是孩子,是她的眼珠子,結婚幾年了,兩口子好得還像剛剛相戀時那樣熱乎。
吳素梅依在丈夫懷裡笑了,笑時眼皮一動,碰掉了眼眶中的淚珠。她依舊沒說什麼,她知道一說話就會止不住淚水,她怕讓范建國見了揪心。不知為什麼,她本來是個很堅強的人,也有主見,她經歷過磨難,經歷過生離死別,她本該是那種臨危不懼,敢向惡人拍案而起的女性。但自從重新組織了家庭,有了孩子,她不知不覺變得脆弱了,她最怕的是丈夫受
九*九*藏*書到傷害,也許是經歷過失夫之痛使她怕了。當時她一看到丈夫被揪上台就發矇了,當髒水向自己潑來的時候,與其說她害怕自己的名譽受到損壞,不如說她更擔心自己的丈夫受到傷害,怕他被這說不清的不白之冤壓得抬不起頭來,在她的眼裡,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是她的精神支柱,她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他不再受到傷害。
范建國聽了心裏挺不是滋味,在兒子的後腦勺拍了一下說:「小孩子打架的話當什麼真?往後別學得那麼獨,要槍你就給他玩嘛!為這點小事也打架?」
「大近視」依舊不忘禮貌,霍希古和杜新生把他攙下台的時候,口中不住閑地道謝。他沒了眼鏡等於沒了眼睛,沒人攙他根本走不下來。米茹珍上前將眼鏡還給了他扭頭就走了,他沒看清是誰,更不知對方是男是女,只是不住地作著揖,口中一個勁地說:「好兄弟謝謝了!」引得人們忍不住地笑他。
張槐雙眼一瞪說操,哪個貓不吃腥!那『大電鈴』要不犯騷,郭胖子能讓她脫產頂我師傅差事?她爺兒們不行了,那娘兒們能不找人!我他媽的不信!
兩個人由陳愛蘭又扯到王河,不由的發了一陣感嘆。最後兩人說好下午分別到下面各車間轉一轉,安定一下人心。李憲平說,鬧出大天來,工廠也要生產,光靠嘴皮子的功夫沒用!他心裏想的還是當月的任務不能泡湯。
辛春妮被鬆綁后,頭也不抬,走道一瘸一拐先出門奔了廁所。她剛出門就招得背後不少人的臭罵,大都是一些年歲大些的女工,在這些人的眼裡,辛春妮似乎沒有一點值得同情的地方,彷彿她才是這一切的禍根。
鄒曉風問他;「小范沒事吧?」
李憲平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待鄒曉風放下電話后罵道,這老小子真沒屈枉他!昨晚根本不是他值班,老小子肯定沒打算辦好事。只可惜的給這種人墊了背,他倒霉不說,這麼多人也跟著。平日說的比唱得好聽,手電筒總對著別人,他自己卻是這個德行!不是他,咱倆哪會有今天的這一出?
甘興旺沒好氣地說,誰愛折騰就讓他折騰去,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張槐見話不投機,仍回到自己的圈裡發獃去了。
這撥活又是大衣櫃,剛組裝起的柜子將個自的工作台圍了一個圈,人如同躲在影背里,誰也難看到誰。張槐的圈大,八個柜子將兩個工作台圍在了一起,另一個工作台是他徒弟小黃的。小黃個頭不高,挺有心眼,看他師傅吃了虧,滿臉官司,給他師傅的茶杯里續了一回開水就不知躲哪兒去了。將近三年的徒弟,技術正是和師傅不相上下的時候,小黃怕完工在師傅前頭惹他生氣。
當他又想到張槐剛才的舉動時,就聽一個男人一聲尖叫,接著就是女人的叫罵聲:「你這臭流氓!你們家的女人才是沒人要的破鞋呢……」罵人正是米茹珍,臉上挨抓的是張槐,五道血手印,米茹珍是趁他正在瞧熱鬧時抓的他,又來了一個冷不防,像幾年前把他燙傷那次一樣。剛才不知哪個多嘴的女工將張槐對她潑髒水的話告訴了她,米茹珍不信又問了別人,那人說,你沒聽見是因為你當時正照顧小吳。她這才信了,她不動聲色地先把眼鏡還給了達進士,很快就完成了對張槐的偷襲。張槐吃了虧也想動手,被人拉住了。米茹珍不依不饒,跳著腳的罵,被潘樹仁說了幾句被人架走了。
國榮眨了眨眼,看看父母,又看看客人,冷不丁扯著嗓子叫了一句:「我不告訴你!」說完就跑掉了,逗得屋裡的人大笑。李憲平差點把眼淚笑出來。
李憲平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向范建國問道:「小范,你那兩個寶貝兒子呢?快叫出來!叫小哥兒倆出來接見我們一下,別那麼大的架子!」
李憲平說,我就不去了,代我問候一聲吧。膠合板那邊還有些問題,東西還是不大過關,老孫準備從外邊請位專家一起研究一下,他非要拉上我。小范也是這個項目的主力,今天碰上這麼一出又挨了打,晚上是九-九-藏-書不是陪我過去看看?莫懷遠那老小子怎麼想的,楞把我和小吳扯到一起了!還說的有鼻子有眼兒的。弄得我明兒見了小吳都不好意思,你說這事鬧的!
鄒曉風苦笑著說,行了,他這個跟頭跌得可以啦!就別再說什麼了。你明天是不是和我一起去趟醫院看看老谷?
王玉蓉就是李憲平提到的那個一直沒有正式任職的臨時負責人,這些年在技術科領著幾個「老右」一直默默地乾著,每天最晚下班的常常是她的科室。當年摘掉帽子她放棄了調走的機會留了下來,她早已把曙光廠當成了自己的家。
鄒曉風拍著國榮的腦瓜說:「肯定是這個呀!」
李憲平沖沒走的人們招呼道:「同志們都散散吧,回去準備吃飯,下午照常生產。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要搞,生產也不能耽誤!這種時候更不能忘了安全生產!」
李憲平說,壞事也是好事,是濃總要擠出來,是人是鬼全能看清了。不過莫懷遠這老小子能一口就咬得那麼狠,我可是萬沒想到,真是賊咬一口入骨三分啊!我今天算是開眼啦!不到半天的功夫,長了二十年的見識!
甘興旺苦口婆心勸了他好一陣,張槐才不吱聲了,其實他對自己上午的舉動也有些後悔,說幾句橫話也是為了面子。要是前幾年,甘興旺非但不會管他的閑事,還要看他的笑話,這兩年張槐主動靠近他,師哥長,師哥短的將兩個人的關係叫近了。張槐聽得出來勸他的話是出自一番好意。
快吃午飯的時候,孫長喜辦完事回到廠里,一進廠門就有人把上午發生的事告訴了他。聽了這話他直接奔了李憲平的辦公室,正好鄒曉風、老潘也在,仨人見了他就笑,鄒曉風說,孫廠長辦事真會挑日子!要不然今天也保不齊坐飛機。
鄒曉風誇了幾句王河。王河謙遜地說:「鄒書記,這不全是您囑咐的那些話起了作用啦!您讓我多動動腦子,別對這幫孩子來粗的,您忘了?我的後台是您呀!」他的這番話說得大夥全樂了。
范建國吼了一嗓子,國慶、國榮小哥兒倆跑出來衝著客人挨個地叫了一陣伯伯。
鄒曉風說:「你忙吧,我過去看看。」
王河笑笑說:「有什麼高不高的,這也是急中生智逼出來的招,你想來硬的也不行啊!這幫孩子跟咱家的孩子沒什麼兩樣,也是順毛驢,吃軟不吃硬,誇他們幾句,戴戴高帽哄走了完事。請神容易,送神難呀!再鬧一個鐘頭估計還要有幾個倒霉的,台上就站不下了。今天要說表現最好的是人家小陳,一個年輕的女同志這種時候敢站出來說話不容易!」張權斗聽了也跟著挑起了大拇指。剛才他始終提心弔膽的,頭兩年搞「四清運動」時他因多吃多佔的問題寫過檢查,生怕剛才時間鬧長了也找到他頭上。
王河走過來想說什麼,李憲平將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輕聲說了一句,「今天的事,多虧了你!」王河想說什麼,但始終沒有開口。他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只是這種時候不知從何說起。
吳素梅知道,大軍說的肯定是從王秀芬嘴裏聽來的。廠里辦起了託兒所,阿姨全是由各車間里抽調的,只受過短期的幼教培訓,素質普遍不是很高,大人說些什麼往往不知避開孩子。王秀芬是廠里有名的長舌婦,車間里不願要的人物,調到託兒所主要負責給孩子做飯。吳素梅在廠行政科負責管託兒所,平日里她當著吳素梅的面總把國慶和國榮誇得一朵花似的。有一次託兒所的孩子因吃了不衛生的東西全拉了肚子,吳素梅狠狠批評了王秀芬,並扣了她當月的獎金。按理說,她處理得一點不重,但還是讓對方記了仇。上午王秀芬參加了會,會上發生的事顯然讓她很開心,覺得是自己出氣的時候了,從她嘴裏當然說不出什麼好話。
李憲平在一旁見了發話說:「小范,快到醫務室包紮一下,你們幫幫忙,把小吳先送回家,休息一下。」立即上來幾個女工攙起了吳素梅。
王河一旁說他,你那張破嘴少說點兒吧,就因為好說吃的虧還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