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九八四年前後改革開放春風沐浴的日子
1、都說他運氣好,「改正」后一順百順
全福接過票先裝到兜里,而後才一本正經地說:「倒票的事我是不會再幹了,困難時期是餓得沒轍了,現如今的日子這麼好過,我還能去丟人現眼!再說我捨得出去這張老臉,我不能讓兩個孩子跟著我現眼,是這個理吧?」前兩年,全福的兩個孩子陸續返城,廠里全給他安排了。現如今一個兒子在傢具一車間學木工,另一個在膠合板車間。按有關政策,兩個孩子進廠就是一級工待遇,這一點全福相當知足。
正說著話,李憲平推門進了屋,他見鄒曉風也在這裏笑了說:「范廠長的譜兒是夠大了,出一趟遠門,我們倆個老傢伙全過來給你送行。」說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抄過茶几上的一杯茶就喝。他還是過去的老習慣,好喝熟人的茶根。
對她來說,節假日是她最幸福的時光,兩個孩子的個頭都像她的丈夫,望著這三個與她血肉相連的大男人的一舉一動她都會感到快樂。她喜歡小兒子撒嬌時猛地摟住她的肩膀晃動,就是晃疼了她也高興。老二國榮的性格好說好動,像他的父親,而國慶的穩重勁與內熱外冷的性格很像她。
全福是向他來要大衣櫃票的,說是親戚家的孩子結婚想要個大衣櫃。說完他連說不好意思,因頭兩個月他向范建國要過一張衣櫃票。本來全福是想晚上到他家再張口的,後來無意間聽說范建國要出差,這才上著班就堵上了門。
去年歲數一到,吳素梅就主動提出申請退休。退休前她是行政科的副科長,她在這個崗位上已幹了多年,工作上盡職盡責,身體又好,領導上勸她再干兩年,但她還是堅持退了下來。她覺得科里有年輕人,自己不能總佔著位子,況且丈夫又進了廠領導班子,她可以全身心為丈夫做好後勤,讓他把精力全用在工作上。她依舊不顯老,儘管又有些發福,但臉色是紅潤的,甚至找不出什麼皺紋,頭髮還是那麼黑亮,穿著總是那麼得體。她家裡人的衣服總是她自己動手做,她設計出的樣子家屬樓里常常有人模仿。
李憲平內心有個願望,就是希望在退下之前再建兩座家屬樓,幫助這些人改善住房條件。當初這些人是他當成「大便宜」搶來的,如今他們的命運已經與曙光廠的命運緊緊連在了一起,他覺得自己有這個責任,讓他們生活得更好一些。那天他在一篇報導中看見了這樣一句話,「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從心裏喜歡這句話。三年前,周彥琪有意將他調到區工業部工作,他知道老領導的用意,老領導即將退休,工業部里又缺少一位能幹的副部長。但他還是謝絕了老領導的好意,說就讓我這https://read.99csw•com一百多斤全交給曙光廠吧。周彥琪說給他一個星期的考慮時間,他也固執地謝絕了。他覺得自己離不開曙光廠,離不開曙光廠的人,他覺得自己在這裏的使命還沒有完成。這幾年廠里的纖維板、膠合板、傢具生產經過設備更新改造,雖已形成規模生產,但他依然並不滿足,他還要做得更大些。
范建國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見全福滿臉堆笑跟了進來。
曙光廠的上上下下全說范建國的運氣好,福氣大,這些年好事不斷。
像往常一樣,范建國出差需要帶的東西妻子提前為他裝進了旅行箱,並將裝進了什麼全列在一個小本子上,連為他準備了幾塊刮鬍子的刀片都列得清清楚楚。這次出差因要與外商接觸,吳素梅特意為他準備了一身西服,兩條領帶。范建國不喜歡西裝革履,更不喜歡系領帶,儘管他知道自己穿上西裝十分精神,他還是討厭西裝,他覺得脖子上繫上領帶說不出來的難受,舉手投足都不自在。他喜歡的是夾克衫一類的服裝,覺得不受約束,穿上顯得隨便。這一點上,他和李憲平的習慣極為相同。
李憲平做了一個強有力的手勢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同意你的看法,這次你們出去正好是個機會,考察一下這種複合板傢具的市場前景。等你回來咱們再專門研究一次。」他說完又衝著鄒曉風頗為得意地說,「咱們的優勢是什麼不能忘啊,就是你常說的那個家底,技術力量。有了這麼多的技術人才,還要有領先一步的指導思想才行。老鄒,你說搞不搞?」
李憲平一笑說:「這你可就犯主觀啦!人家援朝跟我一聊起曙光廠那是讚不絕口。成就明擺著嘛,全行業無論是產值還是利潤連續兩年居第二位,這幾年的變化還小啊!過一兩年再把生產隊東頭兒那塊地吃下來,又是一個變化。」
跟往日一樣,范建國進家門洗手的功夫,吳素梅就將炒的第一道菜端上了桌。估摸丈夫要回來的時候,她就不停地向樓下張望,直到看到他的影子或聽到他的說話聲才進廚房點火,每晚至少兩個菜一個湯,事先全收拾好,她炒個菜也就兩三分鐘,年輕時她在食堂工作了多年,早練出了廚藝。她炒的什麼菜范建國都說好吃,說她做的湯也比外邊館子的好。
范建國笑笑說:「你老兄家裡不缺傢具,不會是又倒……」他想說倒票的,但話到嘴邊又打住了,將手裡僅有的一張大衣櫃票給了他。廠級領導每個月手裡都掌握著十張傢具票,為的是開展工作方便,應付一些關係單位的,但這些票九-九-藏-書只能買本廠的產品。黑市上的票證是有價的,據說一個彩電票能賣到五百元,而三張大衣櫃的票能換一張彩電的票。范建國將票交到全福手裡后還是說了一句,「老兄可別胡來。」因為他知道,曙光廠的內部票在市場上更受歡迎。
范建國看得出來,她的表情里隱隱含著幾分難言的酸楚,這可是極為少見的現象。右派問題改正後,石國棟恢復了黨籍和原先的行政級別十四級,他本意是想繼續留廠工作的,但上邊考慮到有關政策和他的個人能力,將其調往區計委工作,現已擔任了區計委副主任。半年前區里新分了他一套房,開始王玉蓉每天下班往城裡跑,但最近卻每晚就住在家屬樓,到是石國棟常回來住,夫妻倆處於一種不冷不熱的狀態。霍希古前些天私下對他講,王玉蓉石國棟夫婦正在鬧家庭危機,起因可能是因石國棟與前妻的往來造成的。王玉蓉升任副廠長后,霍希古調技術科任科長,接替了她原先的工作。這些情況是霍希古聽科里人講的,說王玉蓉有一次在電話中就對石國棟發了火。霍希古對他說這些是希望和他一起從中調解一下,范建國自然也願意做這類好事,但他覺得還是應該先搞清了情況再說。
李憲平忘形地猛拍了拍鄒曉風的大腿,哈哈笑道:「老夥計,當初咱們檢的這個大便宜現在看來沒錯!」說完二人不約而同瞅了一眼范建國全大笑起來。
辦公室要大搬家的時候,正趕上范建國要上廣州參加在那裡舉辦的「十省市傢具博覽會」,同去廣州的還有生產科科長田偉光和銷售科長關忠存。因屆時將有很多外商參加這次博覽會,廠里對這次廣州之行很是重視。
「怎麼你也說這種話?咱們彼此一樣嘛!」范建國嘴上這麼說,心裏還是美滋滋的。他覺得也是,怎麼恰好要搬家了,他又偏偏趕上出差?他不是那種怕出力的人,可是陰錯陽差還是讓他躲過去了,弄得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兩個人聊了一陣,扯到了鄒援朝。范建國舊話重提,還是打算將鄒援朝調進曙光廠,因他所學的專業廠里需要。「文革」一結束恢復了高考,鄒援朝當年就考入了北京林業學院,畢業后被分配到林業科研所工作。二人在接觸中,范建國知道他有意到企業搞些實際工作,並對曙光廠的發展很感興趣。
臨走的頭天下午,范建國將自己辦公室的鑰匙交給了王玉蓉,他知道王玉蓉辦事心細,搬家的時候有她釘著他才放心,儘管要緊的東西他已打包,他還是不敢大意。
范建國說:「我聽玉蓉念叨過這件事,聽說小霍他們是下了功夫的,我覺九-九-藏-書得可行,也確實符合發展方向。現在看這個問題可能有些超前,但從我們國家木材人均佔有率很低來看,大力發展人造板是遲早的事,先走一步的意義也許很快就能突現出來。依我看,他們這個建議還是很有眼光的。」
「扯淡!是我不願他來,父子倆在一個單位有什麼意思?我不是個領導還好說,他來了確實很不方便嘛!再說這小子傲得很,心裏不一定看得上這個廠。」
王玉蓉哼了一聲說:「老石整天窮忙,哪兒顧得上女兒?再說還有讓他操不完心的事。好啦,不扯這些了。這次去廣州要是遇到老朋友也替我問聲好。」
范建國站起身準備送客,因他還有很多事要辦,全福卻全然不覺,坐在那裡數落開了谷超,說這小子跟他爹一個德行,一點人情不講。
全福咧開掉了半口牙的大嘴笑笑說:「得,你和李廠長他們都是大人大量。反正我是做不到,我要是當頭兒,提誰我也不提這小子!得,謝謝啦!」走到門口他又轉身含著壞笑叮囑說,「我說這次去廣州可要留點兒神啊!我聽說那邊開放得很,深更半夜就給你打電話問要不要特殊服務?」他猛地發現廠黨委書記鄒曉風已進了門,才吐了吐舌頭溜了。
先是1979年右派問題得到改正,很快恢復了他的黨籍;一年後,他的兩個孩子國慶考入了人大,國榮考進了清華;接著便是他被提為副廠長,主管技術、設備;不久前孫長喜退休,他又接替了老孫過去主管的生產和銷售工作,他原先主管的工作則由新提為副廠長的王玉蓉負責。
孩子不在家的時候雖然冷清了一些,但夫妻倆無論在家待客還是兩個人聊些家常都別有情趣。范建國的工作需要開夜車的時候,她會守在一旁織毛活相伴到很晚。她偶爾變個髮型也會先徵求丈夫的意見,她會說,老大,看看姐這樣好嗎?她跟丈夫常開玩笑說,她是拉扯三個孩子過日子。「老大」成了她對丈夫的愛稱。她知道,人們誇丈夫福氣好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有了她這樣的好妻子。在這點上她相當自信。
范建國先是一愣,但很快也跟著會意地笑了。
鄒曉風一擺手說:「好、好、好,你們要是非想要他,等我退下來再調他不遲。聊點兒別的。」他一指李憲平說,「你來這不會是專為談鄒援朝的事吧?」
「搞啊!守著那麼多的技術人才不用幹嗎?當擺設呀!」鄒曉風的情緒受到感染,也一下子顯得興奮起來。
李憲平一揮手說:「援朝的心思我清楚,人家不願意來並不是看不上咱這個廠,是不願接受他那軍閥父親的管制,怕失去自由!老鄒我沒九九藏書說錯吧?」
范建國笑笑說:「廠長來的正好,我正動員鄒援朝來咱廠工作呢!」
范建國覺得眼下正是個機會,他試探性地問道:「你們的姑娘學習也滿好啊,明年高考準備考哪兒?老石的意見呢,是文科還是理科?」
谷超是谷玉森的兒子,是第一批返城的知青,去年剛被提為銷售科的副科長。谷玉森早就坐上了輪椅,三年前就提前辦了離休手續。銷售科因求人的時候多,正副科長手裡都有拉關係用的傢具票。那天全福去銷售科是想找關忠存要票的,但只有谷超在科里,他一急就向谷超張了口,但說了不少套近乎的話也沒要出來,所以他氣。
吃過晚飯,范建國提起石國棟兩口子鬧家庭糾紛的事,將霍希古想拉上他一起幫助調解的意思也說了。吳素梅顯得很為難地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尤其是因為前妻引起的矛盾不太好管。當初人家倆人分手也是迫不得以,如果真是那頭兒想復婚,咱們向著哪頭兒說?向著哪邊都不好說。等你回來,找個機會把老石請過來坐坐,我給你們弄兩個菜喝兩杯,把情況搞清楚了再說吧。」
范建國不死心還想再提老石,卻見杜新生風風火火撞進來找王玉蓉,像是有急事要找她談,他只好打聲招呼告退。靜下心一想,他覺得還是哪天見了石國棟將其讓進家去談更好一些。這些年老石對他還是肯交心的。
李憲平常聽鄒援朝背後說他父親正鬧更年期,一見鄒曉風又犯了倔脾氣,忍住笑說:「我找你倆真是有點兒別的事,霍希古和趙長江、何小波搞了一個調研報告給我,建議搞中密度複合板。他們說事先跟玉蓉打過招呼,認為是個方向。我不知道建國知不知道這事?我看到是個發展方向。」
王玉蓉接過鑰匙笑笑說:「難怪人家都說你運氣好,連這種要用體力的苦力活兒你也能躲過!天下的美事全讓你佔了,北京天氣冷的時候奔廣州!」人到中年的王玉蓉雖已有些發福,但依舊顯得精明干煉,尤其是她那特有的女人氣質極好,使人感受到那表現出的自信是她天生具有的,那待人的親切是發自內心的自然流露。
全福說:「那天給我氣壞了,最後氣得我說,『你爹當頭兒的時候可沒少找我的麻煩,檢查就讓我寫了夠一本聊齋了,你小子還不給你爹還點人情!』你猜這小子說什麼,他說,『您讓我替他給您磕三個頭都行,這票我不能隨便動,上邊有規定』。你說跟他爹是不是一個德行?」
再過兩年才到離休年齡的鄒曉風早已完全榭頂,只有頭頂的邊上還有少許頭髮,他兒子鄒援朝用「中間一塊足球場,邊上全是鐵絲九_九_藏_書網」的話形容他的頭髮。他知道範建國就要出差了,是隨便過來坐一坐的。廠里一年前新提起一位年輕的副書記,他現在的工作相對輕鬆了一些。
曙光廠的辦公樓建成很快就能使用了,連李憲平都對他說,你小子運氣是好,我當了二十多年的廠長一直在破平房裡辦公,冬天凍個賊死,夏天又熱得一身痱子,你小子到好,剛乾兩年就進新樓了。說得范建國只是傻笑。
范建國笑笑說:「我看小谷這麼做沒錯。他怎麼能剛提起來就破壞廠里的規章制度!您以後別再難為人家,那些老帳也別總掛在嘴邊上,再說打人別打臉,揭人別揭短,您有什麼說什麼,提人家老子幹嗎!再說小谷一直幹得不錯。」
中央落實知識分子政策以來,曙光廠這方面的工作尤為突出,「大躍進」那年進廠的那批知識分子全部得到妥善安置,恢復了幹部待遇。除范建國,王玉蓉擔任了廠級領導外,另有十幾位分別擔任各車間、科室的領導,這些人當中先後已有九人入了黨。為了最大限度發揮這部人的自身優勢,兩年前廠里專門設立了一個「技術開發部」,給了八個人的編製。用李憲平的話說,「技術開發部可以三年不鳴,但要做到一鳴驚人。」趙長江與河小波即是這個部門的副主任。趙長江在「清隊」中沒少吃苦頭,落實政策后本想調開曙光廠的,是李憲平動員出霍希古、宋輝、韓啟培等人做他的工作,最終使他留了下來。當初的那批人,算上最早離開的史麗雲,正常調動的石國棟,離開曙光廠的總共才七個人,絕大多數留了下來,有幾個人找的配偶還是本廠的女青年。
鄒曉風擺擺手說:「那小子心高氣傲,來了一般人擺弄不了他,還是別打他的主意。再說咱曙光廠的家底就屬技術力量雄厚,你們這批人還少啊?不缺他一個!」
范建國聽了一笑說:「咱老兩口兒又想到一塊兒去了,我也是這個意思。」說得吳素梅也笑了。
王玉蓉苦笑了笑說:「我可沒法跟你比,家裡有賢妻還有一對爭氣的兒子,家外邊的事業又順風順水。全廠挨著個找誰比得上你啊!」
人們之所以說他福氣大,是因他剛剛接替孫長喜的工作不久,便迎來了家具行業的黃金時期。傢具市場出現了少有的供不應求的局面,很快再度實行憑票供應,各廠多年的庫存全被搶購一空。人家說他這個銷售廠長只要坐在屋裡點票子就行。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農業改革首先獲得極大成功,糧票再不是什麼稀罕物,在自由市場上,一斤全國糧票只能頂兩毛錢使用。而誰要是能送人一張傢具票可是好大的人情,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