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簡瞪大的眼睛轉過去盯著那男人的臉,他什麼也沒說。
「嘿,簡!」他高興地喊起來,「能為你效勞嗎?」
「我也一樣,不過我想知道。我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可你不然。我們回去看看他吧,還有那把琴。」
迪格聳聳肩:「不知道,也許到她的包廂去了,我還以為她會在這兒呢!」
「迪格·佐里拉?」老人轉過身看了看,「不認識。」
「噢,」吐沙爾慍怒地皺起眉頭,他瞟了一眼手中的小提琴,好象剛才已經忘記了它的存在一樣。「是這樣——您幫助——」突然,他的臉色和聲音完全變了,顯得十分羞愧和懊悔,「對不起——我非常抱歉——」
「他會就此罷休嗎?」
「謝謝,迪格。跟你在一起的那人是誰?我想認識認識他。」

「我想,」福克斯說,盡量使聲音顯得耐煩些,「他太怯懦了,無法控制自己。不過他也只能做到這步了。」
在那個陰冷的三月的夜晚,凜冽的寒風灌滿了卡里基劇院舞台的每個角落,那前幾個晚上就來光顧了的刺骨的寒流氣勢洶洶地衝進更衣室,使得梅爾達或許是塞姆布里奇的女僕只好抱著貂皮大衣全神貫注地守在幕邊,以便及時披在女主角那濕漉漉的裸|露的肩膀上。當然,那是幕間或演出結束時的事兒,現在才八點十五分,在那巨大的空舞台上還沒發生什麼能讓一個健壯的人淌汗的事。大凡試圖用比起鋼鐵嬌嫩得多的肌肉來演奏「魔鬼的顫音」的人,都不會不稱道小提琴家的強壯。
「剛才你為什麼要那樣看著我?你口袋裡裝的什麼?」
「但是什麼,兩小時后將決定簡的命運,要麼達到前所未有的頂峰,要麼名落孫山,一落千丈,也許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別擔心!我很好。可我原是希望她——那個跟迪格在一塊的人是誰?」
「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這次算砸了,一半觀眾已經回家了。況且,他不會比剛才幹得更好。」迪格哆嗦了一下,「我不願再受一次罪了。」
迪格的頭搖得象撥浪鼓:「不,不是這麼回事。他的手指很靈巧,音也極漂亮。我想不通,關鍵是那聲音。該死,真他媽見鬼!那把琴應該悅耳動聽才對!而他演奏——他的勇氣真是難以置信,他還一直演奏到最後!但是你聽見那聲
九*九*藏*書音了嗎?簡直象當鋪里的破爛貨。我實在想不通。這事一開始我似乎就有那麼點兒預感。」他伸了伸手指,「如果你不在意,我要出去走走,也許還要再喝點。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談。」
過舞台邊門時,沒人盤問他們,因為誰都沒心思對這裏亂糟糟的一切橫加干預,他們並不惹人注目。爬上樓梯,經過走廊,轉過兩個彎,穿過一間雜亂無章、布滿木花、碎屑的大房子,他們打開一扇門。
這時一個男人快步上前攔住了她,她聳聳肩,只好作罷,同時酸溜溜地盯了一下那塊把她和那孩子隔開了的木板。
「我也一樣。」
「不常看,難道她是個明星?」
大廳里出現一種常見的騷動,一個人跑過來拉住阿道夫·卡奇的手,嘀咕了幾句。顯然剛才他是躲在暗處,而且預感到了什麼。其他人靠了過來,那個圍著貂皮圍巾的女人大步擠到特卡姆·福克斯身邊,他十分迅速地讓出靠近舞台走廊通道的位置,遠遠地注視著那邊的情形。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朋友佐里拉身邊,佐里拉正默默地搖著頭,嘴裏還念念有詞。
或者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波弗爾特夫人以前常坐的那個包廂,因為這會兒她不見了。迪格坐下來對福克斯小聲說:「新發現,你有事兒幹了,波弗爾特夫人不在了,她總是訂FF包廂,可現在那兒空著。」
「走!」迪格吼叫道。他抓起了自己的衣帽,福克斯也拿起衣帽跟著他走出過道。在休息廳,迪格再一次吼起來,「我非喝一杯不行。」看到福克斯點頭同意后,他帶路穿過過道來到一家酒吧。
「上帝!從更衣室出來的都是些什麼人?他們也在那兒。那個是誰?」
「吐沙爾會怎麼樣?」福克斯問。
燈光一暗,觀眾席里等待的陣陣喧嚷都平息了下來。台上左邊的門打開了,一個身穿杏黃色長裙的姑娘走上舞台,來到鋼琴邊。一陣稀疏的掌聲,她沒做出任何反應。她臉色蒼白,看上去更象是杏黃色長裙上方的一個含混不清的圓點。她默默地坐到了鋼琴前面,福克斯很欣賞她側面那清秀的眉毛、鼻子和下巴。她微微頷首,直聽到一陣熱烈的掌聲迎出今晚的英雄。簡·吐沙爾大步流星卻不失風度地走了出來,站到舞台中央偏後的位置上,沒帶笑容地行答謝禮,又行了一次,稍等片刻,待掌聲還未完全平息下來,他就回頭向多拉·莫布雷示意了一下。隨即,一陣悅耳的琴聲從多拉指間流出,簡舉起小提琴,夾在了https://read.99csw.com下巴下面。
「她這會兒在哪兒?」
「她回家了。亨利送她回去的。你不必——」
「煙盒?」他面前的年輕人啞然失笑,「一個煙盒?」他笑出聲來,可那笑聲聽起來更象提高了嗓門的尖叫。「聽到了嗎,卡奇先生?整整一個煙盒放在口袋裡!這真再可笑不過了——甚至比你還糟——」那刺耳的笑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強,穿透了整個空間。
「不知道。我說過了我什麼都弄不明白。」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那露在他衣袋外面的是什麼東西?」吐沙爾的聲音暴躁而富於挑釁性,「把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來參加音樂會!迪格!過來一下好嗎?」
福克斯瞥見迪格那斷了兩個指頭的左手神經質地抓住右腕。按節目單的順序,吐沙爾輕輕晃動著身子,向大家演奏的是一首《值得崇拜的行板》。
「多拉·莫布雷,簡的鋼琴伴奏。她確實受的刺|激不小,她的父親是我的經理,也是簡的——你知道,就是勞頓·莫布雷先生,幾個月前他從辦公室的窗子上摔了下去,粉身碎骨。那個正忙著驅散人群的高個子年輕人是帕里·丹哈姆,波弗爾特夫人的兒子。愛里安·丹哈姆·波弗爾特——你認識她的。她的兒子同前夫在一起。」
「那位緊抱著雙臂的漂亮姑娘呢?她象個驚弓之鳥。」
「請不必說了!」福克斯斷然制止了他。
「八點一刻,你得——」
「什麼?」卡奇抬起頭,「噢,是簡,真蠢,他對自己開了一槍。」
巨大的演奏廳的前方是樂池。他們的座位在前面第十排,迪格放好衣帽后,站在過道上四下看了看。劇場里座無虛席,後面幾排的空位也都被姍姍來遲的聽眾們填滿了,那些承辦卡里基劇院首映式的精明的經理們,當然知道怎樣由此大撈一把,不過這和迪格不相干。舞台上的各色燈光,將為這位年輕藝術家的美好前程和命運照亮道路,迪格知道他們已經為簡·吐沙爾做了最好的準備。他又左右環顧了一下,尤其望了望上面的那個波弗爾特夫人的包廂。
「我不想看。」福克斯不耐煩地說,「一個稍微有點自我意識的人都應該離開那兒。走吧,回座位上去。」
「別往心裏去。」福克斯坦誠地說,笑著看了看他。「迪格他不會再提這事兒,以後也不會再拖我到這兒來了。我有些不拘小節,盯著別人看是我的一個壞習慣,非常抱歉。至於這個嘛——」他拍拍鼓鼓的那個衣袋,「是個香煙盒九*九*藏*書。我的另一個壞習慣。」
那人把一隻白胖的手放在這位小提琴手的肩上:「你回去坐下。」他勸說道。他的聲音渾厚而低沉,有一種銳利的鏗鏘聲,沒加掩飾地流露出他的同情和關懷。他有吐沙爾那麼高,不過比他可重得多,年齡五十多歲,幾乎是簡的兩倍,但保養得很好,言談舉止優雅穩重,顯示出他在任何場合都有的極大的適應能力。他的手輕而結實地拍拍年輕人的肩,「別這樣,簡,坐下,放鬆點兒,等著他們叫你……」
「這是為什麼,他是一個朋友……我們並沒有……」
「你認識她。」
「這裏發生的事兒,」對方粗聲瓮氣地吼叫道,「據我所知,沒哪件是符合常規的,我試過了。」他激動地舉起了左手,可憐這隻手的中指和無名指都已不知去向,斷得只剩下最後一個關節了。「那件事發生以前……」
「波弗爾特夫人在哪兒?」
突然,迪格轉過頭來那邊:「怎麼了,你知道嗎?」
舞台上的吐沙爾又對多拉·莫布雷點點頭,第二首樂曲開始了。對福克斯來說,這同先前並沒什麼兩樣,只是幾分鐘之後,他發現從觀眾席發出一種明顯的聽起來在逐漸增大的噪音。他開始感到不舒服,連腿也覺得沒站對地方,只好換了個姿勢。身邊的小個子已掩飾不住他的坐立不安,節目單也掉在了地上。樂曲快結束時,喝倒彩的聲音倒比剛才還響。福克斯不再去看迪格,只是換了下蹺起的腿,並祈禱幕間休息前的這首樂曲盡量短點。他如願了。觀眾的掌聲很短。他面色蒼白、毫無表情地站著,直楞楞地朝前看了一兩秒鐘,然後腳跟一轉走下舞台。觀眾一陣嘩然。多拉·莫布雷的臉色比吐沙爾還難看,她在琴凳上等了片刻,然後跳起來穿過舞台的邊門,消失了。
迪格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可是福克斯聽見了前排那個婦女對同伴的耳語:「不懂。從來沒聽過這麼難聽的聲音,真夠嗆!如果他這樣下去簡直是褻瀆……」
「不知道。」
一定是得到許可,簡·吐沙爾拿著提琴和弓子走到無數著名演奏家曾經站過的地方試自己的合適位置。他一刻鐘后將要登台,可這會兒看上去有點不妙。他正站在更衣室的門檻上,一隻手撐著門檻,另一隻手勾著弦軸上方的琴頸。他有六英尺高,可那張緊繃著的臉和那雙瞪大了的眼睛,外加讓牙齒死死咬住的嘴唇使得他看上去更象一個膽怯的孩子。有十來個人,可能還多點,圍在他旁邊,全都注視著他。只有https://read•99csw•com一個例外,他穿著消防制服,只是站在遠處不引人注目的牆邊注視著他。他毫不懷疑,一個短命的,將只存在半小時的藝術家即將消逝,但這個大孩子就象一匹圈在圍欄里的賽馬,對將要發生的事無法預料,而且也無能為力。那些姿態各異、遠遠近近的人們,似乎要向他靠近,轉眼又剎住了腳步,只有一位不大年輕的女人,用漂亮的長長的手指不停地拉扯護著脖子的貂皮圍巾,向前走去。
「好吧,當然可以。」迪格轉身招了招手,那人穿過人群走近他們身邊。他中等個子,三十齣頭,如果不直接碰上他那雙含著銳利目光的棕色眼睛,或者不十分注意他行動中那不露聲色的力量,他會覺得他的出現並不引人注目。他還沒在兩人中站定,吐沙爾便開口了:
迪格跑過來,他胖墩墩的,年紀比吐沙爾大,不過個兒沒他高、皮膚黝黑,一雙黑眼睛,外加一頭黑髮。
「是費里克斯·伯克,簡的老師和指導。」
「這是我的朋友,」迪格尖叫起來,「當然,簡,你是在舞台上,但你不是孩子了,我的朋友叫特卡姆·福克斯。這位是簡·吐沙爾先生。」他接著介紹了還站在原地的那個舉止文雅的老人,「阿道夫·卡奇先生。」他的聲音又尖厲起來,「我跟你說過福克斯先生,他是我們的贊助人之一——」
「我能理解,可這都是些什麼人?那個穿深色衣服,緊抓著架子的人是誰?」
當台上最後一個音符結束時,福克斯斜過身子湊近他同伴的耳朵:「出了什麼事?他拉錯了嗎?」只見吐沙爾直楞楞地站在那兒,臉色鐵青。從觀眾席發出的掌聲明顯地顯得尷尬、敷衍了事、空空洞洞,毫無所期望的那種熱情。
「再仔細瞧瞧。你平時不看電影嗎?」
「那還用說,她叫海貝·黑絲。我不知道旁邊那個小夥子是誰?你看她正在拉簡,卡奇正盯著她呢!」
福克斯呷了一口威士忌,看著迪格接連喝下兩杯蘇格蘭威士忌,琢磨著他臉上的表情,斷定現在不適合談話。為此,他有些為難,不知挑點兒什麼說好。一年前,在迪格的慫恿下,他提供兩千美元贊助買了一把小提琴,為了一個小提琴家的崛起,按迪格的說法,他很可能成為另一個薩拉沙特。今晚,他又被拉到這兒來,以親自目睹那位小提琴家的風采,而他所得到的享受是太有限了。因此,他現在不只是為難,甚至有些懊惱了。他壓根就不想來的,因為他對音樂一竅不通,而且絲毫不覺得已經分享了什麼人勝利的九*九*藏*書喜悅。他默默地飲著威士忌,而他那位夥伴卻悶悶不樂,陰沉地站在酒吧櫃前發獃。
福克斯放下酒杯:「不知道。」
這裏先前只站了十來個人,現在起碼增加了兩倍多,而且氣氛也比先前緊張和令人窒息。福克斯迅速掃了一下四周,感到一種不詳而疑惑的恐懼。有兩張臉是陌生的,這是兩個身著制服的警察,他們背靠著牆,分別站在更衣室門的兩邊,門緊閉著。與福克斯和迪格離得最近的是阿道夫·卡奇,他坐在木椅子的邊上,同以前一樣文雅,只是嘴張得大大的,喘著粗氣。迪格迎上去問道:「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但是——」
福克斯仍堅持幕間休息結束前,有必要趕緊去後台一趟。他付了酒錢,匆忙離去,迪格十分勉強地跟在身後。當他們走過大廳,來到一個角落時,人們正成群地沿著高高的樓梯向門口涌,他們穿戴得嚴嚴實實,顯然不會再回來了。
一切正常,也就是說設什麼爆炸性新聞。觀眾安靜而禮貌地聽著,只出現零星常見的咳嗽和翻動節目單的沙沙聲,剩下的就是台上那流暢、和諧的樂曲聲。福克斯從不參加音樂會,這對他來說根本談不上是一種愉快和舒適的享受。但到了樂曲尾聲的時候,他似乎感到一種心神不定的滋味。雖然迪格毫無表情,一副專心聆聽的神情,並未影響他極好的心境,但身邊這個小個子為什麼要搖頭呢?
福克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繼續看他的節目單。多拉·莫布雷任鋼琴伴奏。「卡佩沙松迴旋曲介紹,聖一桑作品28」「帕恩特里爾詼諧曲拉洛作品8」。這些對他都沒啥意義,他翻到下一頁。節目單是由菲利普·特那設計製作的。他又把它塞進了鼓鼓的衣袋。看來他那隨手拿到東西就往衣袋裡塞的壞習慣是該好好改改了。他看了看表,八點四十。
福克斯並沒和那個昏了頭的歇斯底里的女人搭訕,而只對佐里拉耳語道:「你覺得這個小提琴演奏會的序幕符合常規嗎?」
「我想認識認識他!」
迪格點點頭:「時間快到了,還有一兩分鐘。」他的黑眼睛直朝簡射過去。他仍在更衣室的門口,被嘈雜混沌包圍著。「這種事對一個孩子真太可怕了,通向舞台的路那麼長,把你那滾燙而潮濕的手往琴弦上一按——當然如果冰冷而乾燥就更糟。走吧,福克斯,這邊。」
「我的手冰涼,」吐沙爾解釋道,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控制的膽怯,「現在沒法兒讓它們暖和暖和,指頭也都僵硬了——幾點了?」
「不,我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