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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奪命三色堇

一、奪命三色堇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他說,「我並不這麼認為。」
「事情是這樣的。街道,你知道的,老兄,三色堇,在牆上,要我去死!有問題,太荒唐。」
布朗少校欣然接受了諾索維的解釋。
巴茲爾眼睛銳利地看著少校,眼神里放出熾熱的光彩。
「布朗少校,」他說,「問您一個問題好嗎?」
「我是布朗少校。」來客說。準備行動時,他總是很冷靜。
「是結束的時候了。」女士哭喊起來,嘴唇發抖,「我們兩人大概都要死了。無論如何——」
「是的。」少校說,「我要知道什麼是『胡狼』,以及『布朗少校去死』的意思。」
我們四個人大搖大擺地在燈火通明的蘭巴斯街上走著,穿過西敏寺大橋,沿著河岸,走向艦隊街的唐納巷。少校一身黑,身材直挺,從背影看來和年輕的魯伯特·格蘭特形成強烈的對照。魯伯特身子前傾,像只獵犬,身穿飄動的斗蓬,帶著孩子氣的雀躍,擺出一連串偵探小說中的招牌姿勢。他個人特質之中最別緻的,就是他對倫敦多彩多姿且極富詩意的生活表現出來的欣然雀躍。巴茲爾走在後頭,面朝星空,沒有表情,像個夢遊者。
諾索維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少校的手還擱在椅背上,接著,雖然身子幾乎沒動,卻以單隻手臂,把整把椅子舉到空中,朝諾索維的頭頂摔過去。
「當然,先生。」諾索維說著,眉毛高挑起來。「您先請坐一會兒。」
「信上有沒有寫明寄信地址?」
「好了。」魯伯特·格蘭特轉頭向我們低聲說道,他的臉色蒼白、眼神熾熱。「我一數到『四』,大家就跟我衝進屋子裡去,我一說『抓住他』,你們就把對方撲倒。不管他是誰;我喊『住手』的時候,才可以停住。我必須提醒你們,我們的敵手可能超過三個人,如果他們攻擊我們,我會竭力開槍回擊。巴茲爾,你也把手杖準備好。好……一、二、三、四!」
「我覺得你並不需要用到槍。」
「只要爬上去,就可以看到全英國最棒的黃色三色堇花園了,先生。」他以嘶啞的嗓音誘惑少校,「先生,我可以扶你爬上去。」
諾索維的神情變得很嚴肅,可是他的眼裡還是帶著笑意。
「黃色三色堇,煤窯,皮·傑·諾索維。」少校的語氣既嚴肅又憤怒。
接著他打開大門,扭開一盞紅燈泡,然後神色匆匆地跑下樓去。
「它就是!這是事實!」魯伯特怒吼起來。
「先生,讓我來解釋一下。」他說,「首先,先請布朗少校接受我的道歉。由於不可饒恕的錯誤,我們對您造成了威脅與不便。不過,請容我這麼說,面對這些意外,您仍然展現了驚人的勇氣和風度。您不必顧慮賬單,我們將會承擔一切損失。」
「反正我不會報警。」巴茲爾說,「我們四位大英雄對付一位屋主已經綽綽有餘了。」
魯伯特粗魯地笑了。
諾索維鞠了一躬,說:
少校急躁地沖入房間。
「巴茲爾!」魯伯特驚呼一聲,「你在發抖!怎麼了,你害怕嗎?」
諾索維鞠了個躬,停頓了一下說:
放置花朵的小推車十五先令
「那麼我們為什麼還在這裏耗時間?我們走!巴茲爾,把你的左輪手槍借我。」
共計十四英鎊六先令,敬請匯款。
「那口袋裡有幾個銅幣,」少校小心翼翼地說,「還有一個香煙濾嘴,一片金屬片,以及這封信。」
「啊!少校,您又來了!」諾索維驚呼起來,「有何貴幹?」
「站好!」魯伯特下了個權威命令,「布朗少校的行為不是沒有道理的。你已經犯下滔天大罪——」
「你說什麼?」
五月九日,栽種二百朵三色堇兩英鎊
「我即使不出門,也知曉天下事。」他高傲地說。
接著,房內的玻璃門打開了,一名身穿罩袍、俊美而孱弱的年輕男子走進來。
聽說「對付」布朗少校的計劃有些耽擱,我因此甚感苦惱。請確定明天的每一項安排都能夠擊潰少校。當然,請別忘了地窖。
「布朗少校,布朗少校,『胡狼』住在哪裡?」
「而且我不會報警。」巴茲爾怪腔怪調地說。
最後他終於離去了。
「吩咐?」少校吼著發起火來,「喂,我要弄清楚這件該死的事。我要——」
「您的確當之無愧。」巴茲爾脫帽致意,微笑著說道。
「老兄,我真是被你打敗了!」魯伯特大嚷著,明亮的藍眼珠含著笑。「你的原則真令我驚訝。嘿,信件就在『這裏』,全是『白紙黑字』,一字一句擺明了唆使犯罪。你儘管睜眼說瞎話吧,說納爾遜紀念碑絕不會出現在倫敦特拉法加廣場都可以。」
就在這時候,精壯的白鬍子老頭抬起頭,手中的澆水罐立刻摔落,水花濺灑在石子地上。
「拜託拜託,」他說,「不要提到『胡狼』。」
「唆使下屬去地窖勒死沒有害人意圖的陌生人,對你而言,可能算是無傷大雅的遊戲吧?可是——」
這個房間像個布置整齊的尋常辦公室,乍看之下,空蕩蕩的,不過,再仔細察看一番,就會注意到一張很大的書桌,附有資料爆滿的格子和抽屜,還有一名男子坐在桌子後面。那男人身材瘦小,臉上的黑鬍子打過蠟似的,閃閃發亮,看來是個很普通的辦事員,正忙著寫字。我們在他面前站定不動了,他才抬起頭來。
「這裏,」諾索維答道,「就是『浪漫冒險經紀公司』的辦公室。」
「『奇職怪業俱樂部』招收發明新奇賺錢方式的人。我是創始會員之一。」
巨大的敲門聲打斷魯伯特的話。門外的人一經允許,便急忙推門進來。來客看來結實精悍,他迅速走入房中,「啊」的一聲把真絲帽擱在桌上,說:
魯伯特和少校帶著敬愛和惋惜的眼神看著巴茲爾。魯伯特說:
「坐吧。」女士說了話,卻沒有回頭。
魯伯特揚眉瞄了少校一眼,卻沒多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問:
諾索維站起身。
「我想,」布朗少校的臉色變得更黑了,「這封信是你寫的吧?」
接下來沒人吭聲,一時間,氣氛頗為緊張。然後,我們很有共識他,一致讓事件的受害者——少校本人——走出來說話。
魯伯特不耐煩地別過身,在街上大步走著,我們其他人就在後頭跟著。他一走到十四號門口,便突然轉過身來,左輪槍在他手中閃閃發亮。
「我正在讀。」這名瘋癲法官冷靜地說,雖然,他其實正盯著爐火。「我不相信這是一封匪徒之間的往來信件。」
「你不知道我有個具有實幹精神的弟弟吧?他是魯伯特·格蘭特先生,一位能幹的人,在我窮困潦倒時,他倒是諸事順利。我記得他干過記者、房屋中介、自然學家、發明家、出版家、學校老師,以及——咦,魯伯特,你現在幹什麼?」
「你就是皮·傑·諾索維嗎?」他問道。
他披了一件老舊的斗蓬或外套,然後在牆角揀了一根柱杖。
皮·傑·諾索維先生走到房間的正中央,陷入沉思,全身都散發出莊嚴的氣息。仔細看,才發現他的臉部特徵不止於螺絲狀的鬍子。他臉色枯黃,像老鷹一樣精明,有一股歷盡滄桑的慧黠。他https://read.99csw•com突然抬頭看著我們。
「你也要去?」魯伯特略感驚訝,「你幾乎不曾離開你的洞窟,更別說去關心地球表面上的任何事物啊!」
「好啦,少校。」魯伯特·格蘭特一臉得意,拖過一把椅子坐下。「您怎麼啦?」
「嘿,你認定那些人是匪徒?」哥哥問道。
「隨時奉陪!」
我們輕輕搖頭。巴茲爾·格蘭特看來要睡著了,可是幸好有他在場,我們才能夠逐漸聽懂少校的話,把他支離破碎的故事重組起來。事情經過的細節委實太過瑣碎,所以,我打算用自己的話重述一遍。請讀者一定要試著想象我們當時的場景。身穿黑衣的矮子少校,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像打電報似的說起世界上最驚人的故事,巴茲爾照例閉上眼,像是接受了催眠。魯伯特和我的眼睛卻越睜越圓。
雖然已有好一段時日了,大家卻仍然記得一件發生在某處的恐怖怪事:有一位甚為精明強勢的英國法官突然在法庭上發瘋。對於這件意外,我有自己的看法,不過,事實就是事實,不容辯駁。早在幾個月前甚至好幾年前,人們就在這位法官的言行之中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了。法官似乎對法律失去了興趣,雖然以往他在這方面的優異才幹,和國王的顧問相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但是,後來他似乎變得不愛談法律,卻偏愛提出個人的道德意見和忠告,說起話來更像是教士或醫生,而且還說得頭頭是道。他最早的驚人之語,大概是對一位意氣用事的嫌犯所做出的判決:「秉持上帝賜予的堅定信念,我判你三年監禁,還應該去海邊度三個月假。」他在法庭中對嫌犯提出的控詞,都和顯而易見的犯罪事實無關,反而都是以往不曾在法庭聽過的罪狀:比如說,他覺得犯人極度自大,缺乏幽默感,故意表現出病態等等。在出名的鑽石奇案的庭審中,首相也被他訓斥了一頓。當時,這位精明的貴族首相萬分優雅但不情不願地走到法庭中央,指控起他的侍從來。法官審問過首相家居生活的細節之後,要求首相再向前走一步,而高貴的首相也沉靜地照辦了。接著,法官卻突然以尖厲的嗓音向首相宣布:「去換一個新的靈魂吧。你的舊靈魂連一隻狗都不如,所以去換新的靈魂吧。」在某些聰明人看來,法官的這些舉動,就是後來在法庭上完全喪失理智的先兆。有一回,是兩位有錢有勢的財閥之間的誹謗案,兩者都蒙受監守自盜的罪名。這場官司既漫長又複雜,律師則是啰嗦、好辯。經過好幾周的工作和辯論,終於到了法官裁定判決的時候。人們無不渴望聽見這法官說出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的判決,希望這是他來日最著稱的案例之一。法官在延長的審案期間並不多話,在接近結案時更顯得悲傷而情緒低落。到了宣布判決的時刻,法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朗聲唱起一首歌。他唱出來的歌詞(據稱)如下:
布朗沒有說話,果斷地行動起來。他大步跨向門口,向外望去。在暗藍色的街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只見一兩盞街燈綻放著檸檬色的光芒。他再回到廳房,卻發現綠衣女士顫抖著。
「你不可以下樓!」她叫著,「難道,你想自己一個人進入那黑洞里,和那個畜生在一起?」
「是的,先生。」霍普森先生回答,隨即就離開了房間。
了解巴茲爾的人不多。並非他不擅長社交,任何一名路人走入巴茲爾的房裡,他都可以陪聊到天亮;認識巴茲爾的人不多,因為他就和詩人一樣,並不需要人群的陪伴。對他而言,送往迎來就像觀賞夕照雲彩般自然,並不覺得自己應該汲汲營營,如同他不想改變日落的雲彩。他住在蘭柏特一戶古怪而舒服的閣樓里,身邊的雜物與屋外的貧民區形成奇妙的對比:屋裡儘是老舊的幻想故事書、寶劍、甲胄,全是浪漫主義的垃圾。不過,置身在這些狂想英雄的紀念品之間,他的臉孔卻奇妙地顯得懇切而具現代感——那是一張剛正而有力量的臉。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巴茲爾是誰。
最後,魯伯特觀察了半天,才知道巴茲爾在玩什麼把戲。
少校是怎麼爬上圍牆的?這沒有人知道。我們只知道,少校生命中的熱情作為正面力量戰勝了傳統帶來的負面影響,他對那男子揮了揮手,表示他不需要別人幫助,接著便輕快地一躍上牆,一下子便站在奇異花園角落的圍牆上了,外套的衣擺在膝蓋處拍打個不停,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不過,下一秒這些小細節都不重要了,這位老兵見到了最驚人的景象,這麼震憾的事在他英勇闖蕩的一生中還是第一次遇上。他的目光落在花園上,視線穿過草坪中央的花床,花床種了許多三色堇,形成巨大的圖形。花叢很壯觀,但少校眼中所見的不是花朵的特徵,而是花叢排成的巨大字句:
他才剛笑完,就聽見有人猛力敲門。一個貓頭鷹般的頭顱伸進門,他臉上留有深色鬍鬚,表情不悅而疑惑。
在英美兩地,公寓樓房的設計一定曾受到拉伯雷或他那位狂放的插畫家古斯塔夫·杜雷的影響。人們為了節省空間,就把房子一層一層疊起來,前門貼後門——這種想法,簡直就出自於拉伯雷的《巨人傳》呀!在這些嘈雜的交叉街道之間,任何怪事都可能發生。我相信,「奇職怪業俱樂部」的辦公室就在這些巷弄之間。或許有些人會以為,這個俱樂部的名號,可能會吸引甚至會驚嚇到行人,然而,在這些繁複陰暗的蜂窩建築之間,並沒有什麼能使人感興趣或受驚的新鮮事。行人只會憂鬱地走向各自的目的地,那可能是蒙特格羅航運公司,或是《魯特蘭守衛報》的倫敦辦公室,他們走過昏暗的巷道,彷彿穿過夢中幽暗的走廊。如果有惡棍糾結起來,在諾福克街的某幢大樓開起異國暗殺公司,讓一位戴眼鏡的好好先生來應付外來的盤問,相信也不會有人來打聽它的底細。就這樣,「奇職怪業俱樂部」就像一片葉子掉進了森林,無跡可尋。
哎呀哎呀無聊的哎呀,
「布朗少校,布朗少校,在什麼地方——」
「是往這裏走嗎?」布朗回答。
少校看了他一眼。沒錯,巴茲爾是在發抖。
老頭一時目瞪口呆,無助的表情活像一條缺氧的怪魚。好一會兒,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
他一說完,便合上眼皮,把手心蓋在額頭上。
「先生,我告訴你,」他說,「如果你對花感興趣,就爬上圍牆看看。」
少校脫下絲帽拿在手中,踏入一間金碧輝煌的廳房,裡頭儘是紅銅傢具、紫色壁氈以及孔雀羽毛裝飾品。風度翩翩的少校,儘管滿腹疑問,卻毫不尷尬地盯著房裡的女士。那位女士坐在窗邊,正朝外頭張望。
「我是上個月才搬進去住的。」少校說。
「廢話少說吧!https://read•99csw.com」魯伯特說,「你的罪行已經曝光了。警方已經在街口守候著。雖然我只是個私家偵探,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現在所說的一切都是……」
說著他就把信放在桌上。信中內容如下:
「好,先生,」少校的呼吸更急促了,「是怎麼回事?」
普洛維先生酬勞一英鎊
詹姆斯小姐酬勞一英鎊
「你說得很好。」他說,「當然,不過這種邏輯通常派不上用場,這是屬於心靈氛圍的問題。這不是匪徒寫的信件。」
正要往房門走去,客人說話了:「別走,是朋友就留下來,可能幫得上忙。」
魯伯特在唐納巷停步,頗為這趟冒險而興奮,他抓緊大衣口袋中的手槍。
「你們這群歹徒,讓我走!」他驚呼起來,「讓我走……」
「沒有……噢,有了!」布朗瞄著信紙回答:「唐納北巷十四號……」
巴茲爾戴上一頂高聳的白色舊帽子。
女士用狂亂的眼神盯著少校。
就在此時,一直沒有吭聲的巴茲爾·格蘭特說話了,他的語氣古怪而帶著睡意。
少校看了這份文件。姑且不論上面的記載是否有誤,總之他閱讀的內容如下:
巴茲爾繼續看著炭火,謙卑甚至痛苦地整理他的思緒,然後說:
「我們可以行動了吧?」他問道。
「夫人,」少校鞠躬說道,「我是布朗少校。」
布朗少校去死
他一說話,我就想起他是誰了,原來是幾年前在巴茲爾的聚會上見過的布朗上校。本來我已經完全忘了他衣著考究的黑色身影,也忘了他一本正經的臉,不過倒忘不了那特殊的說話方式:他通常只說出每一句話的一小部分,而且聲音尖厲,像是子彈發射一樣。不知道,這種說話方式是不是因為他在部隊中下慣了口令?
「你到底是誰?」老頭喘著氣說,全身顫抖得很厲害。
「浪漫冒險經紀公司」的老闆笑著遞出名片。
「哦?」他叫道,「當然可以,格蘭特先生。」
他才開口,牆上古老的銅鐘就敲出六點鐘的第一道聲響。就在這時,女士從座位上跳起身,面向少校。那是一張少校生平見過最有個性也最具吸引力的臉,仿如森林的仙子般率真、動人。
少校困惑地看了看巴茲爾。
他用力在書桌上攤開信紙紙張嘩啦作響。這名叫諾索維的男子冷靜地看了看這封信,微微點頭。
「大家好。」
他的笑聲劃破了安靜的空氣。
可是布朗少校的臉孔卻轉為豬肝色。
「那件外套的口袋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留下?」
「搞什麼鬼?」諾索維重複他的問題,戲謔地挑動眉毛,「當然,這是您的賬單。」
不過少校一轉神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原來,有人把頭伸出人行道的煤洞外頭。沒過多久,那顆頭又縮回去了。於是少校便轉身問起女士:
「可是我一點也不懂!」他叫道,「什麼賬單?什麼錯誤?什麼損失?」
巴茲爾·格蘭特暗暗笑了一會兒,但沒有行動。
「夫人,我登門拜訪,」他說,「是為了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想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名字會在您的花園出現。那太不友善了吧。」
「『C.Q.T.』到底是什麼?」魯伯特·格蘭特探頭問道。
魯伯特也斜了一下,然後死瞪著他。
噢,混蛋混蛋無聊的混蛋,
少校才說完,匪徒諾索維就倒在他的扶手椅中,尖叫爆笑起來。
「親愛的老兄,你是不是在打瞌睡呀?請讀讀這封信。」
「我就是布朗少校!」紳士嚴峻地說。
少校驚叫起來,像受了侮辱似的。一聽到如此不可思議的粗魯建議,他保守的心靈不禁退縮起來。
「什麼!」一陣死寂之後,布朗的眼珠都要凸出來了,忙問,「這到底是搞什麼鬼?」
接著,他又神秘兮兮地笑得發抖。
「這個上校是個好人。就像一個不寫詩的人,往往更有可能成就一首詩篇。不過,想想看這一個古板的小個頭,被格里格斯比筆下的故事整得這麼慘……」
「誰知道這是什麼鬼地方!」這位軍人一肚子火氣。
布朗差不多一躍就跳到街上了,這一次他終於來得及看見,看見那瞧上一眼就令人血液凍結的東西。叫聲似乎就來自人行道上某顆被斬首示眾的頭顱。
「下來……下來這裏!」
僱用推車人員五先令
「您的煤窯在哪裡?」
他按了頭頂上的電鈴,鈴聲在隔壁房間回蕩。少校拉了椅子卻不坐下,只是把手擱在椅背上,亮澄澄的靴子不停拍打、摩擦著地板。
「當然啦,先生,這個冒險計劃緊湊極了,」諾索維說,「不用說,非常精彩。不過,我覺得——」他停了一會兒,眼神迷離地望向窗外。「我覺得,您不會了解這個計劃對於我的重大意義。有時候,我們就是得親眼目睹,目睹那些活生生的事物——比方鮮血和吶喊——之後,才會感到心滿意足。您也知道,如同《聖經》裡頭說的,『得以安息』。」
「嗯,」諾索維大笑起來,「我當然希望您可以付清這筆賬。」
巴茲爾微笑著對我說:
「霍普森先生,」諾索維說,「這位是布朗少校。可不可以請你把早上我交給你的那件東西處理好,帶進來交給少校?」
他的手中握著那封信,看起來凶神惡煞。
「瘋了!」諾索維恍惚地左右張望,「全都瘋了,沒想到這四個人竟夥同前來找我麻煩。」
女士剛說完,一陣尖銳的叫聲劃破空氣中的凝滯。從昏暗的人行道下坡處傳來——那時已經天黑了——的聲音,刺耳、清晰而無情……
「房子是什麼時候轉手給您的?」
一月一日,簡欠金額五英鎊六先令
「太可怕了,太荒謬了!」他說,「我的心裏竟然冒出從未有過的念頭!我非常想知道這個冒險故事的結局!」
「我一點也不知道。」
布朗少校曾榮獲維多利亞女皇勳章,是一名能幹的傑出的軍人,可絕不好戰,就像許多開拓英屬印度的軍人一樣,一生下來就具有信仰,擁有老處|女般嚴肅正統的品位。在社交場合,布朗少校穿著入時又得體,待人接物就像一杯濃淡相宜的茶,恰到好處。他像信教似的熱衷一件事:栽培三色堇。每當說起他搜集的花草,他的藍眼睛就閃爍起來,像是小孩發現一件新玩具似的。話說當年他的部隊在坎大哈的羅伯茨大獲全勝時,他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呢。
租用花園別墅一日一英鎊
「不過,如果這封信不是犯罪的證據,它又會是什麼東西?」
「我已經等了三年了,」女士叫道,「今天就是此事的紀念日。漫長的等待,讓我幾乎要祈求壞事快快發生,好一了百了!」
「當然沒有!」少校簡潔地回答。
「瘋了……」諾索維很虛弱地說。
「也許不必。」魯伯特邊說邊套上毛皮外套,「可是,誰知道?要沿著黑街去找那些匪徒……」
後來少校娶了詹姆斯小姐,也就是那位紅髮綠衣的女士。她是位演員,和許多人一樣都受雇於「浪漫冒險經紀公司」。她和這位為人方正的老兵的婚事,在她那群疏懶成性的文藝圈裡掀起一陣騷動。關於這檔事,她總是平靜地解釋:她見過好幾打的男人可以應付諾索維提供的冒險。可是,在知道地窖藏有read.99csw.com殺人魔之後,還可以奮勇衝下樓去的,只有少校一人。
「當然可以。」巴茲爾起身說,「不過我要和你一道去看看。」
皮·傑·諾索維謹啟
大家離去時,「浪漫冒險經紀公司」的老闆臉上掛著古怪的笑意。之後,他就走到爐火邊,鎖好他的書桌抽屜。
少校已經很不高興,現在又被這個不相干的無聊問題打擾,便咕噥著說:
由於心中隱隱作痛,他語氣嚴峻。陽光普照、寧靜優雅的花園景象,竟然包藏如此駭人而冷酷的畫面,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傍晚的氣氛柔和安寧,草坪上的金黃花叢是他研究多時的對象,然而這些花朵卻忘恩負義嚷著要吸他的血。
她和少校住在一幢奇特的別墅,快樂得像小鳥一般。少校也開始抽煙了,他幾乎沒什麼改變——或許,只有一點例外:縱然少校天性機敏無私,但他有時會陷入失神的狀態。他的妻子只要看見他那心不在焉的眼神,就會露出微笑。因為她知道,少校還在猜測花叢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還在思索為什麼他不可以提及「胡狼」。不過,布朗就像許多老兵一樣認真,所以他相信自己終將會了解其餘設計精妙的冒險故事。
「這位女士當然是共犯。」魯伯特聽了少校的遭遇之後,點頭說道。
這個罪犯帶著孩子氣的笑容捉筆疾書,室內隨即又安靜下來。諾索維先生平靜無聲地忙著他自己的事,其他人則陷入一種無言的憤怒之中。
我說過,少校是位成功的軍人,不過卻絕不是熱心的戰士。他退伍之後只領半薪度日,卻一點也不覺得遺憾,反而很快活地在一幢像是娃娃屋的小巧別墅里安居下來,準備以種三色堇、喝淡茶度過餘生。他把軍刀收掛在小前廳——和兩個正牌燉鍋以及一幅不怎麼樣的水彩畫放在一起——他不再舞刀弄劍,而改成在陽光燦爛的小花園裡耙地,並且如魚得水、樂在其中。對園藝的愛好使他看起來像個荷蘭人,照顧花朵就像在關愛小兵一樣。他是少數會在一個傘架塞入四把傘而不是三把的人,如此一來,傘架中的傘頭會很對稱地左右各歪垂兩支——他把生命看做素描塗鴉本子里的圖案。也因此,在事件發生之前,如果有人通報他:別墅樂園幾尺英以外,難以置信的迷離冒險正等著吞噬他,他根本就不會相信,也不能理解。因為無論是在可怖的叢林或險惡的戰場上,他都未曾看過或想象過這類奇遇。
老頭轉身以鴨子走路的小碎步跑向陰森華美的別墅,少校快步跟在後頭。老頭引導少校穿越別墅後頭的走道,來到前門,然後又回過頭來,在幽光中他的臉孔肌肉扭曲而可怖。
之後,他就辭官退隱,蟄居在蘭伯特的閣樓上。
巴茲爾津津有味地凝視著諾索維。故事的壓軸,就是諾索維這個奇人的心理狀態,因為這個小商人說完故事的時候,他的眼神簡直狂亂得像個瘋子。
他才問完,便自行走出廳房,走向屋中的走廊。
「巴茲爾,真不好意思打擾你!」那個人上氣不接下氣,「我擅自做了主張,在你這裏和人訂了約會,是位顧客,再有五分鐘對方就要上門了。真不好意思,老兄……」
我們四個人縮在門邊,身體僵直,只有我們的老法官還笑個不停。
桌后的男子卷弄了一會兒尖鬍子,眼睛掃描著文件。他提起筆,稍微皺了皺眉,一面修改,一面喃喃地說:「真粗心。」然後他又旁若無人地細讀了一遍文件,才把它交給氣急敗壞的布朗。布朗的手掌一直猛拍椅背上的惡魔圖案。
「已經好一段時日了……」魯伯特得意地說,「我是個私家偵探,待會兒要上門來的,就是我的顧客。」
「爬到圍牆上?」
無聊的哎呀噢嗚!
「你認為他們有意勒死少校?」巴茲爾問話的語調依舊飄渺而單調。
終於,諾索維在紙上沙沙的寫字聲又加入了敲門聲。霍普森先生走了進來,把一份文件交到老闆面前,就走開了。
在某個明朗涼爽的午後,少校精心裝扮了一番,像平常一樣出門散步。他穿越一條社區的大路,沿著一條看不到終點的巷子走著,旁邊就是一排別墅的荒涼單調的後院,讓人奇怪地聯想起戲院的後台。這樣的景象對我們來說可能很平凡無趣,可是對少校而言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因為,在這條粗陋的石子路上有某個東西,對少校來說,就像是教徒眼中的聖物。一個魚藍色眼睛、大紅鬍子的粗壯男子推著推車,走向上校,小車上全是舉世無雙的花兒。這些珍貴花朵,都是各色花種之中的上品,不過其中最吸引人的正是少校最愛的三色堇。少校和男漢子攀談起來,接著就做起買賣了。少校這時的態度,像是收藏家,也像瘋子。也就是說,他小心翼翼又不無焦慮地挑出最棒的花朵,品評半天,將花朵的等級分為驚人的稀有上品以及不堪的俗物,可是呀,他還是什麼都買了。那男人原本就要推車離去,又停步向少校走近。
無聊的混蛋無聊的混蛋,
「你在笑我!」他詛咒起來,「我認得出你那種該死的、強忍住的、發抖的笑聲!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們三個人,已身在某個土匪窩的院子里——」
諾索維靠在椅背上,黑眼睛盯著少校的臉。
她說的話又被黑街傳來的另一陣叫囂打斷,聲音依舊清晰而恐怖。
「各位敲門了嗎?」他愉快地詢問,「如果我沒有聽到,那就抱歉了。請問有何貴幹?」
「怎麼回事?請您明講。」那鬍鬚男子說。
「那麼,你為什麼不接受正常的解釋呢?」
接著,他也向我行禮致歉。
可憐的少校仍是一臉茫然。
「先生,我很樂意拿到你的名片。」少校突然開口,語氣很和善,「我要賠償椅子的損失。」
布朗猛然轉頭,張望他方才走過的路,這才發現推小車的男人突然消失了!他回頭再次盯著眼前這幅讓人難置信的景象。換作別人可能早就發瘋了,可少校不會。曾經有不少羅曼蒂克的淑女,被維多利亞女王勳章和赫赫戰功吸引,傾心於少校,但他卻不為所動,那時他還覺得自己不解風情呢,而現在,同樣的無動於衷卻提醒少校自己還很清醒。另外,若換作別人遇上此類花叢圖案,大概就會自嘲湊巧被惡作劇捉弄了,可是布朗才不會這樣輕易地被打發掉。少校對園藝有其獨到的見解,深知園藝勞民傷財。他絕不相信,有人會為了開玩笑而花大筆鈔票來培育這些花朵。眼見這種荒唐事,少校心中沒有答案,只是頭腦清醒地接受了事實,在現場靜觀其變。這時的他冷靜得就算遇上六條腿的人也不會大驚小怪。
這位冷漠的軍人心裏湧起一絲奇特的情感,讓他打定主意,要冷靜面對這個不可思議的謎團。
「各位,容我呈上名片。如果各位對本公司提供的服務有興趣,請隨時與我聯絡,雖然布朗少校對於本公司可能有些不滿……」
「布朗少校,布朗少校,『胡狼』是怎麼死去的?」
接著他就走入深紫色的夜色之中。
說著,他就把賬單撕成兩半,丟在垃圾桶里,然後向少校鞠躬。
椅子腳撞上書桌,諾索維連忙握緊拳頭跳開,只有手肘被敲了一下。接下來,我們四個人馬上衝到他面前,把他攔住。椅子跌在地板上吱吱響。
我們滿懷困惑,面面相https://read.99csw.com覷。巴茲爾早以他奇特的方式閉目養神了,這會兒卻簡潔地提出一個問題:
布朗少校應付給皮·傑·諾索維:
「您是否可以告訴我,」這位神秘主義者縮著頭,眼帘低垂,持著手杖想從一團混亂中理出頭緒。「告訴我,您的前任屋主叫什麼名字?」
少校立即跳到老頭身邊的草地上,動作利索得連絲帽也沒有歪斜。
可是巴茲爾像是中了邪一般,死死地望著爐中的灰燼,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話:
「嗯,讓我想想……是個叫葛尼什麼的人,一個中間有連字元號的名字……葛尼-布朗,對了,就是這個名字。」
「您不知道嗎?」諾索維說,「您沒有聽過『奇職怪業俱樂部』嗎?」
「顧客有權質問款項不清的賬單,」諾索維氣呼呼地說,「可是,天哪,怎麼可以摔椅子呢!」
「我們沒聽過的古怪玩意兒還挺多的。」矮小的少校沉吟著,「這玩意兒是什麼?」
「你上門來,就是要質問那行字吧?」
「我的賬單!」少校的腦子簡直糊塗了,「我的賬單?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那麼,這封信是什麼?」
有一位看起來很和藹、留著白鬍子的老先生,這時正在為這些花朵形成的句子澆水。
「我想這份清單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少校?」他簡潔地說。
他話一說完,門就立刻應聲而倒,我們像是私闖民宅的入侵者。一時之間,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原地不動。
「這是什麼東西?」布朗不解地問。
「好吧,總之我要出門了。我會繼續思索,直到我腦中也出現你那種神秘的心靈感想。想想看,一個人寄信唆使別人犯罪,之後,也真的發生了犯罪行為。可是,你卻深信這一切只是某人不尋常的獨特品味?我可以藉手槍吧!」
「各位先生,真是對不起,」陰險的諾索維燦爛地笑著,「在霍普森先生準備好之前,我還要繼續工作,不能奉陪。在明天休假之前,我還有些文書需要整理。我們都喜歡鄉間的空氣,不是嗎?哈!哈!」
「先生,很高興見到您。您有什麼事要吩咐?」
「呼!真是妙透了——太巧妙了!」
「那麼我就得更費心地加以解釋了。」諾索維先生嘆了一口氣。「『浪漫冒險經紀公司』是為了滿足現代人的需求而設立的。在日常對話或文學作品中,我們都聽說過一種『遭逢奇遇』的慾望——那就是,想要遇上許多事件,突然發生的事件,可以把我們帶到神奇不可知之處的事件。現在,任何想要改變生活內容的人,只要按年或按季節付費給『浪漫冒險經紀公司』,那麼本公司就會負責在顧客的生活周遭安排令人驚異的事件。比如說,有一名顧客一出門,馬上就遭受猛烈攻擊,讓他感受到生命面臨威脅;又如,一名顧客坐上計程車,不料,計程車開往的目的地是毒窟;或是,顧客接到神秘的電報或是遇上奇特的訪客,接著就身陷一連串意外事件之中。每一個精彩動人的冒險情節,都是由一位本公司的職員擬稿,他是一位傑出的小說家,現在正在隔壁房間工作。至於布朗少校您的故事是由我們的格里格斯比先生所執筆,我認為十分有力而且精彩,您無法得知這個冒險故事的結尾,真是可惜!我幾乎不必再解釋這場嚴重的誤會了。少校,您的前一任屋主,葛尼-布朗先生,是本公司的顧客,我的職員一時迷糊,忽略了您和前一任屋主的姓名有所不同,也忽略了您是位榮譽軍官,竟誤以為您和葛尼-布朗先生是同一個人。所以,您才會突然被捲入別人的故事之中。」
「你們怎麼能做得這麼逼真?」魯伯特·格蘭特問道,眼神中閃動著驚愕。
「我不確定。」魯伯特的眉毛都打結了。「當然,我們很清楚,這案子很邪門。反正我們有三個人,而且——」
布朗少校連忙奔出門,衝下樓梯,不過他再一次失望了,他仍然沒有看見任何人影,這條街又長又空曠,叫囂的人根本無處可以藏身。因此,即使少校自覺神知清醒,可當他走回屋內的廳房時,也感到一絲恍惚了。他還沒有走進房間,駭人的叫聲又傳了出來:
「什麼,我的天,你說我是你的顧客,我來向你查賬?」布朗少校尖叫起來。由於一連串的驚奇,他原本性格中敏銳且堅定的女性特質爆發出來,變得歇斯底里。「你是誰?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你,也沒有看過你那些愚蠢無禮的賬單。我只知道,你手下有一個該死的畜生想要勒死我——」
「冒險故事的結局?」
在屋內布置孔雀羽毛掛飾、銅製傢具等等三英鎊
魯伯特跳起身,擊掌說道:
「假設你在月夜外出,你走過安靜的銀色街道和廣場,來到一塊空曠荒廢的空間,看見一些碑石。你也看見一個人,在銀色月光下,乍看像是跳芭蕾舞的女孩。然後你再細細觀察,才知道女孩其實是個男人化裝的。設若你又細看了一番,才發現他其實就是基欽納爵士。對於這種事,你有什麼看法?」他停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就是不能輕易接受正常的解釋。根據正常的解釋,人們穿著奇裝異服是為了顯得美麗。可是,你並不會認為基欽納爵士穿上芭蕾女孩的服裝只是為了滿足個人的虛榮心。你不妨猜想,他大概從曾祖母身上遺傳了跳舞的狂熱,還是在降靈會中被催眠了,或者他遭受了某個秘密幫派的威脅——如果他敢不跳舞就要他死。對貝登—波威爾來說,跳舞只是為了打賭,但對基欽納而言卻不是。這些我都很清楚,因為我擔任公職時就已經知道他的底細了。所以我很清楚那封信,我也了解罪犯。這不是罪犯的信件。這一切,都只是故布疑陣的一種氛圍與情景。」
他找到廚房的階梯,一步跨三階地追下樓去。他走到底,拉開一扇門,門后一片漆黑。他走入這個黑洞,摸索口袋中的火柴。少校的右手正在忙活的時候,一雙黏膩的大手從黑暗之中伸出來——應該是個壯漢的手——這雙手抓住了少校的頸背,把少校的身子壓下來,壓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之中,讓他不得不低頭。少校的頭雖然被人重重壓低,理智卻十分清醒,他默默地承受身上的重壓,順勢將雙手垂到膝蓋。他發現,對方的膝蓋距離自己很近,於是少校伸出靈巧壯實的長手,使勁把那男人的腿揪住,那粗壯的敵手就應聲跌倒了。那男人想要爬起身,不過布朗卻像貓一樣靈活地壓在他身上。接著,兩人在地上翻滾交纏。對方雖然身強力壯,可顯然只想脫身,毫無鬥志:他低下身來,想要擺脫少校奪門而出,可是少校緊緊揪住那人的領子,把他提舉起來。當然,要這樣提舉一位人中蠻牛是很費力的,布朗少校覺得手腕幾乎和手臂撕裂分家了。不過,他的手並沒有斷,倒是其他的某個東西被扯裂了,那粗壯的巨人終於逃離地窖,少校手中留下一件扯破的外套,這是這次冒險唯一留下的成果和線索。當少校從地窖爬上來,走進大門時,才發現房裡的女士和豪華掛飾等等全都不見了,只留下光禿禿的木板以及刷白的空牆。
「少校,」他說,「當您在某個閑散的九九藏書午後,走過空蕩的街頭時,您是否曾經希望能有些意外發生?這些意外是,在沃爾特·惠特曼的詩中說得很好:『毀亡致命的事物;猥瑣或虔敬生活之外的事物;未經證明的事物;邪迷之中的事物;拔錨遠遊的事物。』您曾有這種期待意外發生的慾望嗎?」
「混賬!巴茲爾,」魯伯特急得直跺腳,「如果你不希望逼我發瘋把你那顆詭秘的腦袋打爛,你就快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少校,我非常抱歉。」他說,「我不能答應您的要求。我的確欠您好大一份的人情,可是公司的規定很嚴格,所有的冒險內容都是高度機密,而您是外人,我不能夠讓您破例知道任何內容,希望您可以體諒……」
「我是最理解原則的人了,我就不再多問了。」布朗說,「非常感謝,晚安。」
「站過來一點。」他以指揮官的口氣說話,「裡頭的惡棍可能會試圖逃逸。所以我們應該撞開門,一鼓作氣衝進去。」
「不會招惹警察嗎?」布朗少校反問,眼光銳利地掃視整條街。
「事實?」巴茲爾喃喃地說,彷彿他所指的「事實」是一種珍禽異獸,「事實往往可以湮滅真相。我的話聽起來可能很蠢——的確,我真的喪失理智了——但我絕不會相信那個人說的話,呃,那個人,常常在暢銷小說中出現的,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嗯,夏洛克·福爾摩斯。福爾摩斯說任何一個跡象,都指涉某些事情,這一點我並不否認。可是,它們所指涉的方向通常是錯誤的。事實,可以指向任何方向。對我來說,事實就像是一棵樹上的無數分叉枝幹,可以指向任何地方。只有樹木本身的生命力才是統一的、重要的,可以向上生長的。只有樹榦中的綠色血液可以像噴泉一樣,朝天上的星辰噴發。」
親愛的普洛維先生:
有一天傍晚,大約六點鐘,我坐在巴茲爾家,正啜飲一杯很棒的勃艮第葡萄酒,平常他都把這瓶酒藏在一排黑體字大部頭的書籍後頭。而他就在房裡闊步來回走著,習慣性地撥弄他收集的寶劍精品。爐火熾熱的紅光投射在他方正的五官和狂亂的灰發上,那藍眼珠看起來比平常更不同尋常,更滿懷夢想,而他嘴裏彷彿也說起夢話來。這時,有人推開房門,走進一位臉色蒼白的男子。那人留著紅髮,身穿一件皮毛外套,一面喘著氣一面跌跌撞撞地闖入房間。
說完這句話,那天晚上巴茲爾再也沒有發言。
巴茲爾馬上對我說:「我們到隔壁房間去吧,古利。」
話的重音落在句子的最後一個字上,看得出來這個人在軍事、文化、社交方面都受過良好教育。他腦袋很大,一頭濃密的黑髮夾雜著灰發,兩撇突出的黑色小鬍子讓他看起來一臉兇惡——不過,那憂愁的海藍色眼睛把這副兇相恰如其分地抵消了。
他喘著氣,拳頭捶個不停。他的笑聲簡直要把我們的耳朵震聾了。巴茲爾則微微地笑著。其餘的人——包括我在內——全都呆若木雞。
這位身穿綠衣的女士,頭髮深紅,風姿優雅,頗有貝德福公園的味道。她哀怨地說:
「差不多六點鐘了。」少校說道。
「我們相信,自己正在從事一種高貴的事業。」諾索維熱切地說,「我們常常這麼想:現代生活中最悲慘的事,就是必須坐在椅子上尋求藝術。當現代人想進入幻想世界、想喋血戰場或在空中遨翔時,都習慣於從書中得到滿足,甚至連體驗從樓梯扶手溜下來的感覺,也都依賴書本。本公司為顧客也提供上述各項服務,不過,同時我們也提供實際操練的機會:比如說,逼迫顧客從一面牆跳到另一面牆、與陌生人搏鬥、在長街追逐——這一切,都是健康而愉快的運動。我們可以讓顧客見識俠盜羅賓漢或是流浪騎士在晨光下的真實活動,偉大的冒險都是在現實中進行,而不是關在書房裡。我們把顧客送回童年,因為童年是每個人的黃金時期——只有在孩童時期,我們才能活在冒險故事里,成為自己的英雄,遊戲和夢想兩者合一。」
「你知道,我不能夠轉身看你。」女士說道,「每天下午,我都要一直面向街道,直到六點為止。」
「這是我的名字沒錯。」對方微笑回答。
「我們可以把四肢伸入『永恆』之中。」這位神秘主義的信徒說。「關於這件案子,線索可能不計其數。可是,我現在只讀到這封信。我讀了信,而且我可以指出,它不是匪徒的信件。」
「少校,您知道這是哪裡嗎?」他說。
魯伯特瞪大鷹隼一般的眼珠,俯身向前,插嘴問道:
後來,我們終究發現了這傢俱樂部的特色。待會兒,我就簡明扼要地說給你聽。這個俱樂部詭異而神秘,其最特別之處,就是對於會員資格的嚴格要求:申請會員的人,一定要發明過新的行業,並且能夠靠新發明的行業賺錢。這裏說的行業,必須是前所未有的,它要符合兩項基本條件才算數:一,這裏的新行業不能只是既有職業的應用或變形而已。舉例來說,假設有一名保險推銷員並不保一般的傢具火災險,而是保障顧客的長褲不被瘋狗咬——這固然是創新,但「奇職怪業俱樂部」不接受這種小創意,這點新意不足以申請入會。原則就是這麼嚴格。布列卡克·柏那比——就是布列卡克爵士,就曾在俱樂部一場激昂動人的演講中,以風趣殷切的態度,對「斯道姆·史密斯事件」的問題闡明上述意見。二,這項新行業必須真的能賺到錢,得以養活新行業的發明人。所以,俱樂部不會承認一個成天收集沙丁魚空罐頭的會員,除非這個人可以靠這種收集大賺一筆,像奇克教授那樣。如果我們還記得奇克教授發明的新事業是什麼,一定會哭笑不得。
能夠發現這個奇怪的俱樂部,真是妙透了。在世界上發現十種嶄新的行業,就像是看到人類歷史上的第一艘船或第一把犁般令人振奮,也像回到人類的童年時代,讓人倍感新鮮。我怎麼會發現如此獨特的團體呢?不是我自誇,這全是因為我有參加俱樂部的狂熱愛好,你大可以把這說成是「收集」俱樂部的癖好。在我狂妄的年輕時代,收集的物品能媲美雅典神殿,從此之後,我更是陸續堆存了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紀念品。或許,來日我可以談談曾經加入的其他團體,聊聊「死人鞋社」做了什麼事——這團體乍看似乎很邪惡,私底下倒是很講道理;也可以解釋「貓和基督教徒」的奇妙起源——它的名稱一直遭人嚴重誤解;還要讓大家知道,為何「打字員組織」和「紅色鬱金香聯盟」得以共生共榮。當然,關於「十個茶杯會」,我就什麼都不敢說了。無論如何,首先我要介紹就是「奇職怪業俱樂部」,它也被我歸類為怪異的俱樂部,而且,我總覺得它是我命中注定會遇上的俱樂部,誰叫我有參加社團的怪癖呢!城裡的野孩子戲稱我是「俱樂部之王」呢!他們也叫我「小天使」,因為我雖然年紀一大把了,還是一臉幸福,顯得很年輕。但願天上精靈的晚餐和我吃的一樣好!不過,關於發現「奇職怪業俱樂部」的經過,還有一件妙事。其中最妙的是,發現俱樂部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朋友巴茲爾·格蘭特。巴茲爾是個喜歡觀察星象的神秘主義者,平常甚少走出他的閣樓。
名片上頭寫著:「皮·傑·諾索維學士。C.Q.T.之浪漫冒險經紀公司。艦隊街唐納巷十四號。」
「大概是著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