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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演雙簧

二、演雙簧

「好吧!」我說,「我不知道誰會先走出來。你猜得到嗎?」
眾人捧腹大笑,彷彿早有準備似的。沃爾特爵士臉色發紫,氣得大吼:
「關於莎士比亞的身份,」我的朋友平和地說,「我只知道他不是弗蘭西斯·培根,他倒很可能是蘇格蘭人的瑪麗皇后,至於溫波爾究竟是誰——」
那是一大張白色包裝紙,賈斯珀·德拉蒙德先生茫然地讀著紙片,掩不住滿臉錯愕。他在紙片上讀到一大串問題和答案,問答的排列方式,就像是教堂里的教義問答。這張紙片有一大半在打鬥時撕毀了,不過還是留下了一些重點字句,這些句子是這樣寫的:
「既然是博蒙女士的話……當然,女士的話是一定要聽從的。」
「像他這種人,竟會在這裏拐彎,真是奇怪!」我說。
「你來啦。」
「我不太確定,」巴茲爾暗道,「我們大概來到伯克利廣場了吧。」
「你說什麼呀?」我大胆地問。
「溫波爾先生,我真是不了解!」莫瑞兒·博蒙殷切地問,「你怎麼可以這麼輕鬆愉快地談這些事!你說出的話是這麼具有哲學涵養,可是卻又幽默無比!如果我也想得出這些點子,大概還沒能說出口,就要被自己的想法笑死了!」
「唉,」我說,「一個帶著那種表情、穿著那種靴子的人啊。老實說,世界這麼大,他偏偏在這個骯髒角落出現,我真是想不透!」
「來吧,老朋友。」博蒙爵士忙說。
「儘管追就是了。」格蘭特說。
巴茲爾·格蘭特藍色的大眼圓睜著,絲毫不理會我的反應,只是望向電車的另一邊。
「你可知道你是在對誰說話嗎?你滿口垃圾,一通胡言!」
沒多久,馬車就載著這兩人逐漸遠去。這時,格蘭特連忙在我耳邊嘶聲說道:
「我看見啦!」我叫道,「你看前方。那個人是溫波爾嗎?那是老爵士啊!你在追誰呀?我們到底要幹嗎?」
「誰又是老博蒙了?」我氣急敗壞地問。
巴茲爾·格蘭特盯了我一會兒。
「停啊!」我向格蘭特大叫,「不是這一條街啊!」
他話還沒說完,門廊處就響起了尖銳的口哨聲,然後一輛黑色馬車便駛向黑暗中的大門。接著,發生了一件我們都沒有料到的事——溫波爾先生和沃爾特·喬姆利爵士竟然同時走出了屋子。
「這傢伙!」德拉蒙德憤怒地喊,「真該把他送入監牢!」
「溫波爾!」博蒙爵士狂喜地說,「你沒聽過這位當代第一才子嗎?老傢伙,和他談話,就像是欣賞一件藝術品——不是一般的藝術品,而是偉大的曠世傑作,就像是米開朗基羅的雕塑一樣。親愛的朋友呀,他的言辭,聽起來就像子彈,可以把人打死!他的話是致命的,他的話是——」
「哦,事實?」他絕望地呼喊,「什麼是純粹的事實?難道你還如此深陷在迷信之中,還緊緊地抱住昏暗的史前祭壇不放——竟然還相信事實?難道,你不肯相信第一印象?」
「趕快去追那輛馬車,像有隻瘋狗要來咬你那樣——快跑!」
「約會?」我傻住了。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巴茲爾·格蘭特平靜地說,「一見到那個人,我就突然在其他人身上發現了清白無辜的光輝。我發現,街上的一般人都在扮演他們自己,可是那個傢伙卻不然。貧民區的那些人,或許是乞丐、扒手、流氓,可是他們到底有心向善。可是,我卻發現那個人一心使壞。」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黑夜中獃獃地站了多久。好幾個小時過去了,我想起巴茲爾在法庭上發生的那件往事,我想他大概發瘋了,不然,無法為眼前的事提出合理的解釋——肥胖的鄉下老紳士臉色發紫,被拋在地上,捆得像一把木柴。
「誰沒聽過您的鼎鼎大名呢?」
「什麼善良的人?」我詫異地問。
沒有回應。
「那麼你就幫我捉住前面那個人,把他按倒。我一喊『去吧』,你就趕快衝上去。去吧!」
格蘭特和我都不必問,就已經知道他為什麼充滿恨意。他凝視博蒙小姐以及溫波爾的眼神,就已經說明了一切。格蘭特平靜地問道:
「你要的答案在這裏。」他說。
「他會走過昏暗的街道,」巴茲爾回答,「我並不覺得奇怪。他會來到伯克利廣場,也不是怪事。我想不通的是,他竟然去拜訪一個非常善良的人。」
「唉,我應該沒說錯,」他繼續說,語調連綿且令人昏昏欲睡,在敏感時刻這種語調常會激怒他的聽眾。「我說那些人都是好人,這並沒說錯。他們是英雄、是聖徒,他們可能偶爾偷雞摸狗,可能偶爾會拿鐵叉打老婆,可是他們仍然是聖人,是天使,他們身穿白袍,身上有翅膀和光環——只要跟那個邪惡的傢伙一比,他們每個人都顯得神聖無比。」
「你不覺得奇怪?」格蘭特說,「那我打賭我們接下來要乾的事,一定會讓你覺得奇怪。」
「我只想提出一個矛盾的例子,」巴茲爾說,「我記得你有兩位https://read.99csw.com很有現代頭腦的朋友,其中一位,認為吃魚是件壞事,另一位,則認為吃人是件好事。不好意思,如果我的記憶力沒有閃失的話。」
「不過,在你開始恨他之前,你原本對他的看法究竟如何?」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客廳里正傳出一陣狂笑。
那個留著一頭鬈曲的銀髮,長著一張東方人那樣鵝蛋臉的男人又繼續走了一陣子,長大衣的衣擺在他身後飛揚,十分搶眼。不一會兒,他就離開光天化日的大馬路,突然拐進一條暗巷,我們靜靜地跟上。
「因為我恨死他了!」停頓良久之後,他恨恨地答道。
「我猜不出來。」他答道,「沃爾特爵士可能會先氣得拂袖而去。可是,溫波爾先生也可能先離席,丟下一句俏皮話博得滿堂彩,然後就走人。沃爾特爵士可能再逗留一陣子,繼續分析溫波爾先生的性格。不過,他們兩位總會在合理的時間之內走出來的,因為他們必須回家換上禮服,才會回來赴宴。」
我忍不住回他:
「什麼計劃?」我問道,「如果你這麼了解他,你告訴我,為何他是全英國最邪惡的傢伙?他叫什麼名字?」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兩個溜了吧。」
「你一向能言善辯,」我說,「可是,你說的這些話根本無法立刻證實。」
「白痴!」我吼道,「你選的這條街是沃爾特爵士走的路,溫波爾要把我們甩掉了!他已經溜到另一條街上去,而且走了有半英里之遠了!你搞錯了……你聾了嗎?你搞錯了!」
這時,又有一陣笑聲傳了出來。
「可是,說起來,」我說,「這實在是狂想——太荒唐了!看看眼前這活生生的事實吧!你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你怎麼……」
德拉蒙德秘書本來是紅頭髮白臉蛋的,可是,他一聽格蘭特的話,臉色就赤紅得和他的鬍子一樣。
「我可不知道。」格蘭特嚴肅地說道。
那一位客廳的焦點人物,在安樂椅上盤坐著,柔暢的身體曲線以及鬈曲的銀灰色頭髮,都讓人不禁聯想起盤著的蟒蛇——不會認錯的,我們才在北倫敦見過他,這個蛇一般優雅邪惡的紳士,此時他的眼裡不停地閃爍著勝利的光輝。
「我對他的看法恐怕不大公允。」他說。
「說啊?」我抬頭看他。
「算了吧!」我說,「現在已經六點鐘,我們根本來不及回家更衣打扮。我們趕不及赴宴,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麼,什麼樣的腦子才是現代的?」格蘭特問。
我們在黑暗的街巷間不斷追趕,以防追丟了馬車。我想,大概只有老天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這麼拚命追逐吧!所幸,我們並沒有跑太久,馬車就在兩條街的交叉口停下來,沃爾特爵士付了車錢,車夫便愉快地駕車走了,敢情是碰上了大方的貴客。這兩人下車后還在交談,宛如叫罵之後坐下來談判。看來要不是在談和解的方法,就是在討論如何決鬥吧——至少,我們從十碼之遙看到的是這般景象。怎知,最後他們兩人竟然熱切地相互握手,然後各朝一條街走去。
「他幹了什麼事?」
「德拉蒙德,我可以在外頭和你談些事情嗎?」格蘭特問道。「是公事。博蒙女士應該不會介意的。」
「新行業。」格蘭特欣喜地說,「新事業!只可惜有點缺德。」
我努力讓視線穿透夜霧,想要弄清楚方位。猶豫了大約十分鐘,我才相信他說的話。我們所在的地方,正是繁華熱鬧的倫敦城中最無趣的地帶,甚至比乏味的貧民區更沒意思。
我永遠搞不清楚這個老傢伙對我施了什麼法術,我只知道,不知怎的,在幾分鐘之內,他就把我拉回屋外的大街上。
「是的。」他靜靜望著嘴巴被塞住、滿臉通紅的老貴族。老爵士躺在地上,眼神無力地張望。「我和一位高尚的年輕人約在這裏碰面。是個老朋友,賈斯珀·德拉蒙德,下午你才在博蒙家見過他。他要等到博蒙的晚宴結束,才能夠過來。」
「博蒙女士派我過來請您留下,沃爾特爵士,她說她還想和您多說點話呢。」
「這位溫波爾呀,」巴茲爾·格蘭特微笑說道,「再也不能玩弄他的小聰明了。他是有一些優點,比如說姿態高雅、發色銀亮等等,可是,至於那些漂亮話所需要的聰明才智,可就全靠躺在地板上的這位朋友了。」
「你應該記得我的秘書朋友吧,這是德拉蒙德先生。」博蒙爵士對格蘭特說道,「或許你只記得他在學校時的模樣。」
巴茲爾跳起身,隨同搖擺的車身一起搖晃。
「什麼?」他虛弱地問,「這是什麼呀?」
我們穿越迷霧中的大廣場,走上黑色石階,搖了門鈴。
德拉蒙德細看了安靜地躺在原地的老先生之後,連忙跳開,像是見了老鼠一樣。
我愣愣地看著他。
柯:「……會覺得很丟臉。」
「哦,不!」巴茲爾寬容地說,「他不該坐牢,他應該參加『奇職怪業俱樂部』。」
「不速https://read.99csw.com之客?」這位熱誠的紳士又叫起來,「你來得正是時候啊!你可知道,現在誰在我這裏?」
「這場鬧劇,」他說,「真是既野蠻又逗趣。」
「好啦,好啦,」博蒙熱切地安撫,「讓我介紹你們互相認識。這位是格蘭特大法官,也就是巴茲爾·格蘭特先生。」他又說,「巴茲爾,我想你一定聽過這位沃爾特·喬姆利爵士吧?」
「真是非常古怪,」格蘭特黯然地說,「我真該栽在自己的樂觀之中!我才說,那些人都是好人,可是這會兒我卻看見了全英國最邪惡的傢伙。」
格蘭特走到房間一角,拍了拍紅鬍子秘書的肩膀。這位紳士倚著牆,滿臉愁容地看著屋子裡的鬧劇。我猜,最讓他發愁的,是那位景仰著溫波爾的年輕女士。
「馬上辦吧,叫輛車。」
房間里的狂笑再一次打斷他的話。
「我親愛的老朋友,」他一面喊道,一面緊握著巴茲爾的手,「我有好幾年沒見到你了!你是不是……呃,」他很熱情地問,「是不是待在鄉下?」
老先生的臉色還是潮|紅的,看來心裏掙扎了一下。幸好,他的好教養又恢復了,於是他順從地輕聲說道:
「嘿,」他說,「我們要在這個冬日午後,花上一兩個小時看緊這幢房子。你一定要原諒我,這全是我的錯,全是我的虛榮心作祟,我只是要向你證明我是對的。你可不可以一直等到沃爾特·喬姆利爵士和神秘的溫波爾先生兩個人都走出這幢屋子?這支雪茄借你擋一擋寒氣。」
「老兄,」我堅定地說,在地上跺著腳,「這件事的真相非常簡單。就套用你平時華麗的辭藻吧,你這個人的腦筋就是有一點『輕微的毛病』。你在馬路上見到一個陌生人,只不過憑他的眉毛,就可以搬出一大堆理論。接著,他只不過去了一個老實人的家裡,你就把那個人當做小偷一樣!這件事真夠詭異了!巴茲爾,承認我說的話吧,乖乖跟我回去。雖然人們現在還在喝下午茶。可是我們還有一大段路要走,再晚的話,我們就要耽誤晚餐了!」
他們猶豫著對看了一兩秒,接著,出於某種善意,某種雙方都散發出的善意,沃爾特爵士微微一笑並說:
「你知道嗎?」博蒙爵士喜滋滋地說,並跟著我們走向房間,「我老是搞不清你的立場,有時你很開放,有時你又很反動。『你』是現代人嗎,巴茲爾?」
「德拉蒙德,」巴茲爾坦率地說,「今天下午,這裏聚集了一大群好人,以及一大批頭腦清楚的人。但很可惜——或許是出於巧合吧,這些好人全都瘋了,而頭腦清楚的人又很邪惡。在場的人當中,我認為你是唯一誠實講理的人。你對溫波爾有什麼看法?」
「你現在究竟想要幹嗎?」我了吼起來。
巴茲爾以罕見的手勢,揮臂指向前方。
「很丟臉呀?」溫波爾以驚惶的語氣喊道,「哦,那麼請千萬把您的臉給保管好!就把您的臉收藏在大英博物館裡頭吧。」
那是個瘦瘦的、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人,在快速移動的人群之中疾走,身上並沒有特別引人驚詫之處,可是,只要一注意到他,就會發現這人頗值得玩味。他戴了黑色高頂帽,帽子的奇特弧線似乎是一八八零年代的頹廢藝術家喜好的風格:把高頂帽化為遠古的花瓶。他的頭髮大多是灰色、鬈曲的,帶有由灰色漸變至銀色的美感。他的臉呈橢圓形,而且,我覺得,很具東方色彩。他還留有兩撇黑鬍子。
「一個最最善良的人,法克斯塢的博蒙爵士。你不知道他的大名嗎?他為人誠實,身為貴族,卻比苦力、社會學者、無政府主義者做的實事更多,我也不知該怎麼說,總之,他是個哲學家,也是個慈善家。不消說,他的頭腦是有那麼點問題。時下崇拜新奇和進步的風氣,著實害了他!他把任何古怪時髦的玩意都當成進步。如果你向他提議吃下自己的祖母,說吃下祖母比舉行火葬更能保障衛生和公眾利益,他也會贊成你把祖母吃下去。只要你進步的速度夠快,他不會計較這進步是會將你導向星辰還是魔鬼。也因此,他的家裡總是充斥著一大堆新鮮的文學或政治創見。在他家裡,留長發的賓客,是為了浪漫;蓄短髮的賓客,則是考慮衛生;賓客用腳走路,是為了讓雙手好辦事;如果改用雙手走路,就說是為了讓兩腳休息。在他家中流連不去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大都是傻子;可是,這些人,也包括他自己在內,又幾乎都是好人。所以,看見一名罪犯闖入博蒙家,自然會讓我吃驚了。」
溫:「那也是因為對方就像垃圾一樣。」
「噢!那應該是開明的,你知道啊,是進步的。而且,應該能認真地面對嚴酷的生活現實。」
聽了他的一番話,我不禁真誠地敬重、憐愛這位年輕人。我憐愛他,是因為他顯然絕望地拜倒在博蒙小姐的石榴裙下。我敬重他,因為他詳實描述了溫波爾的作https://read.99csw.com為。可是,他成見太深,明明就是出於私憤,卻硬要搬出高貴的借口,讓我覺得大失所望。
「在哪裡?」我邊問邊向前探出身子,「在哪裡?」
我們立刻從車頂走下,奮力一跳,跑離了街車。
當我還沉浸在自己的這些想法中,格蘭特在我耳邊悄悄說了些讓我大吃一驚的話:
「真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暗夜中的巴茲爾平靜地說,「我在這裏和別人有個約會。」
「新事業?」留著紅鬍子的年輕男子似懂非懂地複述:「新的行業!」
大約過了四小時之後,一個穿著晚禮服的細瘦身影在我們面前閃現。煤氣燈光一晃,我看見賈斯珀·德拉蒙德的紅鬍子以及蒼白的臉。
「有什麼不可思議?」我問他,「我還以為你又要說:『這一切理所當然』。」
我們跳到沃爾特·喬姆利爵士身上,和粗壯肥胖的老紳士在地上滾成一團。他很勇猛,可是我們仍然緊緊揪住他不放。我真搞不懂我們在做什麼!他精力充沛,當揮拳打不到我們時,便抬腳踢,於是我們鉗住他。他踢不著我們,便吼叫起來,我們就塞住他的嘴。接著,依照巴茲爾的意思,我們把他拖到街旁的小空地上等候著。我說過,我真不了解自己在幹什麼。
柯:「可知道你是在對誰說話……滿口垃圾。」
「博蒙,我沮喪極了。」他聲音粗啞地說,「我竟然在這些人面前丟臉,而且是在你的屋子裡丟臉。不過,這不是他們或你的錯。應該責怪的,是那隻自以為是的雜種小丑——」
「巴茲爾!」他又嚷起來,「你一定是在鄉下住太久了!你大概是住在地球的另一端吧!還是住在月球上?如果你沒聽過溫波爾,大概也沒聽過莎士比亞吧?」
「倒也不盡然。」巴茲爾笑答,「親愛的菲利普,我早就辭去公職,恬淡自得地退隱好一陣子了,希望我不算是個不速之客。」
「老大,請看看他的臉。」巴茲爾的叫聲嚇著了司機,「看看他的眉毛,從他的眉毛可以看出地獄的驕傲。那種驕傲,是撒旦還在天堂擔任首席天使時帶有的罪行。看看他的鬍子,長成那副德性,分明是要侮辱人性。老天爺,也請看看他的頭髮以及他的帽子。」
「哎,當然嘍。」巴茲爾不再多說。
我們繼續前進,直盯前方。眼前體面的身影,像是一隻黑天鵝,偶爾在間歇出現的煤氣燈光下現出剪影,可是卻又隨即溶入黑夜之中。每盞燈間距頗長,霧氣也漸漸籠罩這個城市。因此,經過一盞又一盞路燈的我們,步伐更快、也更機械化了。可是,突然間,巴茲爾像是馬被勒住韁繩般地停下來,我也跟著停步了。原來我們差點撞上前頭那個男人,眼前的一片漆黑,正是他黑色的身影。
我們很快就追上了,看見老爵士肥厚的背,他的白須在忽明忽滅的街燈下閃爍著銀輝,我的腦子完全亂了,這一切我全都看不懂。
「這是什麼呀?」德拉蒙德驚呼,然後憤怒地丟開紙片。
「繼續說啊!」我說。
「怎麼了?」我一面問,一面好奇眺望。
「格蘭特先生,」他茫然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真是料事如神。這次晚宴,來了許多紳士名媛及大報編輯,都是為了聽溫波爾說笑話。可是,溫波爾竟然整晚都保持沉默。他什麼俏皮話都沒說,他根本一句話也沒有說!這是怎麼回事?」
「想要幹嗎?」他也對我叫,「當一個小女孩穿上新衣服的時候,她想要幹嗎?當一個小男生當著班長的面和人對罵,他又想幹嗎?這就是我所要的——我想讓別人知道,我是個很棒的傢伙。你在頭上戴帽子,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如同我對那個壞蛋的看法,也是絕對正確的。你說我的看法經不起考驗,可是我卻覺得經得起。我要帶你去見我的老朋友博蒙,畢竟認識他是件愉快的事。」
「夜裡霧真濃,請搭我的便車吧。」
「沒錯!」格蘭特答道。
「你真的要——」我開口問。
「為什麼?」格蘭特問道。
「當然,我可以原諒喬姆利,他竟然這麼沒有幽默感,」博蒙一面說,一面幫我們脫下外套,「他的腦子太守舊了。」
「可是如果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這一行,」格蘭特冷靜地宣布,「就是『油腔滑調設計師』。看,躺在地上的這位肥胖老紳士,看起來好像又笨又有錢。讓我解釋一下他的真實身份,他其實和我們一樣,聰明而貧窮。他不胖,只是在衣服里塞了墊襯罷了。他一點也不老,名字也不是喬姆利,他是個很會討人歡心的騙子,從事一種新奇的行業。他專門為晚宴提供服務,讓顧客可以在餐桌上說些油腔滑調的話。根據一份事先寫好的腳本正如你在紙片上所看到的他故意說出一些蠢話,好讓他的顧客回答早已套好招的俏皮話。也就是說,只要付錢給他,就可以嘲笑他一整晚。」
我渾身不舒服。
格蘭特答道,一面向這位可敬的老爵士鞠躬read.99csw.com,一面好奇地觀察對方。喬姆利雖然在氣頭上,但他豐碩的臉型和身軀卻掩不住高貴的氣息:一頭亮澤的白髮,鼻樑英挺,身子肥胖但是強健,雙下巴也帶有貴族味。他是一位十分文雅的紳士,雖然憤怒,卻不失尊嚴。就連他的失禮,也是極具涵養的。
「我想,你誤解了我的意思。」他說,「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巴茲爾,」博蒙爵士煞有其事地宣布,「我正在招待溫波爾呢。」
本來,我以為那個人會轉身瞧瞧我們。不過,雖然我們和他之間的距離不過一碼而已,他卻不知道我們在後頭跟著他。走到一條不知名的暗巷中,他伸手在一扇又矮又髒的門上敲了四下。矮門緩緩開啟,透出一線煤氣燈光,劃破了黑暗。我們在後面專註偷聽那人和開門的人說了什麼話,可是他們之間的談話非常簡單扼要,不知所云。我們這位消瘦的跟蹤對象,交出了一份像是紙張或卡片的東西,他說:
「我同意博蒙小姐的看法。」沃爾特爵士突然不懷好意地說,「如果我也可以想出這麼沒有營養的話,我一定會覺得很丟臉!」
這時我看見一個人影,那正是巴茲爾的牛眼鎖定的目標。
「接下來要乾的事?」我問他,「是什麼事?」
「就這件事呀!老朋友,你聽我說。博蒙先生和博蒙小姐待會兒要邀請你和我參加一場大型晚宴,溫波爾先生到時候一定又會趾高氣昂的。嗯,這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我們不會赴宴。」
「我不是。」巴茲爾快活地大聲回答,走進擁擠的客廳。
在晦暗光線中巴茲爾的眼神像燈火般閃著。
矮門「喀啦」一聲合上,我們眼前又是漆黑一片了。那位紳士大步離去,我們也大步跟隨,全托路燈的幫忙,我們順利穿過倫敦大街小巷組成的迷宮。雖然只是傍晚五點,寒冬霧氣中的倫敦卻像是在午夜。
可是他還是死命地跑。
「我沒搞錯。」他邊跑邊喘。
「你說什麼樣的人?」我的朋友反問。
房裡又響起一陣喜滋滋的大笑,這時,裡頭走出一名喘著氣、滿面通紅的老先生,來到我們面前。
「什麼!」他說,「這個世界的運轉法則,除了第一印象,還有什麼?還有什麼是更實際的?我的朋友,這個世界的哲學可能建立在事實之上,可是世界運轉靠的是精神上的印象,以及氣氛。比如說,你以什麼標準來僱用一名職員?你會去量他的頭蓋骨嗎?你會去查閱他的健康記錄嗎?你都是根據事實判斷的嗎?完全不是!你僱用也許能幫你拯救事業的職員,你拒絕可能監守自盜的職員——你如此決定的根據,都是我所說的神秘的第一印象。這股力量也引導了我,所以我堅決又誠懇地認定,那個在街上和我們并行的傢伙是個騙子或歹徒之類的人。」
「居然穿著真皮靴子走了這麼遠!」我喃喃自語著。
溫:「把您的臉……大英博物館裡頭吧。」
「當然……」我也在喘。
「告訴你,博蒙,我受不了!」高大的老先生吼起來了,「我才不會被這種窮酸的文壇流氓戲弄,我才不要被當成猴耍,我才不要——」
「那麼,溫波爾那個傢伙——」德拉蒙德不悅地想起這個麻煩。
「我們下車跟蹤他,」他說,「我跟你賭五英鎊,事情一定會如我說的往下發展。」
有一天,巴茲爾·格蘭特和我兩人,在一個可能是地球上最適合聊天的地方——一輛破舊的電車頂上——聊天。在山頂上談話是很暢快,但是在飛馳的山頂上談天簡直太神奇了!
「您這是難為我了!」這位年輕人說,他的嗓音像清脆的鈴聲,一聽就知道他是個老實人。「以前的我,絕對想不到我對他的觀感竟然會為之大變!我似乎該說,我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他很迷人。我好像應該喜歡他,其實不然!我恨他,這是我自己的事;但是我之所以難以認同他——真的,我不信他那一套——並不是出於個人情緒。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倒不聒噪,可是那時我就不喜歡他身上那股憤世嫉俗的酸氣。後來,可敬的沃爾特·喬姆利老爵士也加入聚會,那個貧嘴的傢伙就開始用現在這種伎倆來捉弄老先生了。於是我開始認清他是個壞痞子,欺負老人和好人總是不對的。他不停地以無禮的手段戲弄那位可憐的老先生,好像他很厭惡老人和好人似的!這就是我對他的觀察,充滿了偏見,不知是否值得採信。我承認,我會憎恨那傢伙,是因為有某個人很景仰他。不過,除了這個原因之外,沃爾特爵士對他的恨意更是讓我痛恨那壞蛋。」
「查理,」巴茲爾啞聲說道,「你可不可以姑且花幾分鐘相信我?」
「真不可思議!」我們才走進伯克利廣場,巴茲爾·格蘭特就這麼說。
「這是什麼?」格蘭特的聲音一如吟唱聖詩,「這是什麼?這是一個偉大的事業,一種偉大的新行業。做這一行是有點猥瑣不道德,我承認,可是仍然九九藏書像海盜一樣了不起。」
這時,房裡又走出一位年輕男子,留著一抹紅須,帶著一股憂鬱的氣息,他好像也不大滿意房裡那些知識分子的說話。
德拉蒙德先生熱情的向傾慕地握著他的手,眉間仍帶有一股陰霾,他向爵士說道:
我好奇地依從朋友的請求,跟隨他們到外頭談事情。我們匆匆移入大廳旁的小房間。
「我會說出垃圾,」溫波爾說,「那也是因為對方就像垃圾一樣。」
「時間的運轉,真是奇妙啊。」他又漫不經心地離題了,「如果我說我已經忘了昔日身為法官、身為公眾人物的時光,那就太虛偽了。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時的生活,回想起來,真像是一部小說啊。只不過十五年前,我和現在的羅斯伯里爵士一樣,對這座廣場瞭若指掌。我那時的眼力,比那個拜訪老博蒙的傢伙還來得要好。」
他冷靜地說:「我們沒有盛裝就上門拜訪,的確是該說聲抱歉。」
「誰是溫波爾啦?」
「我本來以為,」他說,「我早就克服了虛榮心呢……」
我們衝到剛才那兩人下車的廣場,那裡正是兩條街相交的路口。
一位身穿黑白相間制服,面容嚴肅的僕人前來為我們開門,一聽到我朋友報出名號,他的態度就由驚愕轉為敬慕。他很快把我們引進屋內,臉色紅潤的白髮主人也迅速出來迎客。
於是他跟著這位年輕人走回客廳去。可是,他才回去半分鐘,房裡馬上又傳出了笑聲——他很可能又被嘲笑了一回。
他引發了一陣小騷動。有些人本來那天下午一直盯著那位具有東方臉孔的消瘦的男子看,此時才把目光移開,注意起新來的客人。只有兩個人還死命盯住那男子,根本不為所動:其中一位是屋主的女兒莫麗爾·博蒙,一如一般上流仕女,她對言語的遊戲和刺|激充滿了興趣,此刻正用紫羅蘭色的大眼睛盯著他。另一位是沃爾特·喬姆利爵士,他用平靜而慍怒的目光瞪著他,巴不得把他丟出窗外。
「嗯,」我說,「第一印象可能比事實來得更不實際。」
「細節我並不清楚,」格蘭特說,「但我知道他的罪過之一在於陰謀對他人不利。或許他採取了一些欺詐的手段來執行他的計劃。」
「是哪個人呢?」我又嚷起來。
「但是你也應該知道,」我表示了上述看法之後,格蘭特以他特有的深奧口吻對我說,「這些另成一類的粗鄙場所顯示出的污穢生命力,正巧見證了人類靈魂的勝利。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同意,這些人的生活比野蠻人還差,他們的確住在最低等的文明裡頭。不過,我十分肯定,這些人大多是好人。做個好人,也是件冒險,比航游世界來得更暴烈大胆。此外——」
「從來沒有見過他!」我有點生氣地吼起來,「那麼,你說他是全英國最邪惡的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巴茲爾彎腰從沃爾特爵士的胸前口袋抽出一張紙片。爵士雖然狼狽地倒在地上,卻仍然企圖護住紙片,不讓別人取走。
格蘭特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肥胖老紳士。
「這究竟是什麼?」德拉蒙德和我有點不敬地問。
「快追那個惡棍,」他叫道,「我們得逮住他!」
這時屋子裡頭傳出低沉的人聲:
空曠的倫敦北區在我們眼前飛逝,讓人感受到倫敦的浩大與卑微。就像大家印象中的倫敦,它的確是一個非常髒亂卑褻的地方,在刻意製造聳動的小說家筆下,貧民區的恐怖其實是被徹底忽視且扭曲了。小說家一寫起貧民區,不外乎窄巷臟屋、匪徒瘋子,總之是罪惡的淵藪。在窄巷與罪惡淵藪之中,似乎不可能出現文明和秩序。可是,我們體會到倫敦貧民區的恐怖實境——貧民區的可怖就在這裏,它有的是文明與秩序!然而,它的文明是病態的,它的秩序是僵死的。走過罪惡的貧民窟,沒有人會抱怨:「我看不到雕像,見不到大教堂。」然而貧民窟仍然有公共建築,只不過這些建築往往就是精神病院;在貧民區還是有雕像的,只不過雕塑的模特多半是鐵路工程師和慈善家,這兩種齷齪的人會湊在一起,是基於他們的共同之處,也就是對窮人的鄙夷。這裏也有教會,只不過都是屬於罕見且怪誕的支派,像驚世教派或厄爾文教派。當然,這裏也多的是寬大的馬路和十字路口,有電車經過,有醫院,這一切都是文明的路標。雖說人類不能預知自己在下一刻會見到什麼,但我肯定有些事物在貧民區一定見不到:在那兒見不到真正偉大、重要、頂尖、受人景仰的事物。我們帶著極度的厭惡感回望那些窄小扭曲的房門,那些骯髒透頂的街道,那些圍繞泰晤士河和市區的貨真價實的貧民區,儘管如此,我想還是有一種真實的可能性——有一天,雷恩大教堂的巨大十字架可能會倒塌,雷霆萬鈞地打爛這些藏污納垢的黑街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