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雌雄莫辨
房裡一片靜默,巴茲爾的藍眼睛茫然了幾秒鐘。接著,他的頭突然倒向椅子。我嚇得跳起來,以為他病了。當我正感到不知所措時,他的嘴巴爆裂了——我找不到其他的詞語來描述他的動作——接著突然傳出一陣大笑,把天花板都震得搖晃起來。這是一陣天搖地動的笑聲,越笑越大聲、越笑越久,幾乎停不下來。
他說話的時候,只移動嘴唇,並無其他表情;他的玻璃鏡片,像是兩個蒼白的月亮在閃閃發光。
「『我們沒有把身份證帶在身上,』莫布雷小姐以一種很有尊嚴的口吻說。『我們也想不通為什麼我們要被一個公務員侮辱。你怎麼可以對女士無禮?你拿了薪水,就該保護我們啊!沒錯,你是可以帶她走,這位不幸的老太太身體虛弱,你大可占她便宜,可是如果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恐嚇我們,就大錯特錯了!』
「我快昏過去了,這一切是真的嗎?我以前曾經想過,嫁不出去的女士們可能會組成一些可怕的暴力組織,禁止外人參加的那種。我隱約記得,在我苦學的那段時光,我從前也算是個小小的學者,可是現在呢,唉,生鏽了,我讀過布納·迪婭以及女子秘密組織的傳奇故事,也知道女巫的聚會。當布萊特小姐從後頭抱住我時,我整個人神智恍惚,正努力回憶著有關月神黛安娜的詩句。接著她的手臂把我舉起來,這時我馬上了解,抱住我的並不是女人的手臂。」
「不,不多。」蒙莫朗西先生答道,然後他又看了基恩一眼。我十分確信基恩是他唯一的頭客。「因為,我是很挑客人的。」
「真是對不起,」他怯生生地說,「我真不該來的,可是,您的朋友布朗少校建議我來府上——」
「好吧!老天爺,來拜訪我的房屋中介啊!來參觀我的卧室!來檢查我的床底下有什麼啊!快來搜查我的垃圾桶吧!來呀!」
原本背對著我們的中尉,突然爆發出一陣難以形容的笑聲,轉身面對我們。這陣笑聲,好像蘊含著什麼,可是又難以解釋。如果硬要說明這陣笑聲的意思,大概就是:「如果你們要鬧場,就來鬧吧。結果你們還不是一頭霧水!」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魯伯特,你好像疑慮未消。這位負傷的主人,他說的話當然字字屬實。」
「真是抱歉,」這隻發瘋的怪物終於起身說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太粗魯、太愚蠢,而且,也不太實際了,如果我們還要趕到那裡,就不能再浪費時間。我知道,火車的服務糟糕透了,這麼短的距離要搭火車,真是萬不得已啊。」
「你該不會是說,」魯伯特叫道,情緒激動地瞪著他哥哥,「你該不是想趕到巴克斯頓公有地吧?你想去嗎?你不能這麼做!」
「現在就去。」
「這一切真的不算什麼,顧客花錢請我們用談話拖延別人的時間——當然前提是不能傷害別人——顧客希望我們幫忙拖延幾個小時。至於弗雷澤船長……」說到這裏,他遲疑了一下,微微一笑。
在馬車搖搖晃晃的聲響當中,我們來到蘭貝斯昏暗的勞工住宅區,這裏就是格蘭特住的地方。我們踏上脆弱的木頭階梯,來到他家門口。走進雜亂、木板隔間的客廳,我看見木頭長椅上隨意擱著巴茲爾的雪白襯衫以及皮外套。他正在喝睡前酒。我猜得沒錯,他剛從晚宴回來。
這位老紳士一驚,困惑地抬起眼睛,揪住雪貂的脖子,把它活生生地塞入長褲口袋,很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此地的景色非常灰暗貧瘠。我們這氣氛凝重的探訪小組,更增添了這個地方的陰鬱。灰色草皮的痕迹看起來毫無生氣,偶爾遭受強風襲擊的樹木看來也奄奄一息,而我們這群人,似乎比這些死氣沉沉的老樹野草更無用。我們是痴人,正好可以搭配愚笨的風景。因為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抓一隻野鵝,而打從一開給,這隻鵝就已經把人們帶往沼澤,而且也把人留在沼澤了。我們這三個愚人,在一個瘋子的領導之下,前往找尋一間不存在的屋子,以及一個可能不在家的人。鮮活的落日餘暉在逝去之前,在我們眼前閃了一下,彷彿帶著病態的微笑。
「真高興聽到你這麼說!」魯伯特雀躍地在吐司上抹奶油,「你應該相信我了吧。不過,可惜你竟然不能洞燭先機。他根本就是個騙子,是個混混。」
「警官,」他說,「基於非常特殊的理由,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您是否可以告訴我,那位把手杖刀留在地上的軍人,是不是把地址留給您了?」
「蒙莫朗西先生,我來到你這裏,是為了我的房子。」
「我聽他這麼說,就更賣力地裝瘋賣傻了。我從未乾過這種事,可是我把潛能逼出來了。一大堆我從未聽過的話,就從我張大的嘴巴中源源不斷地吐出來。
「他爬得太高了。」魯伯特答道,「他幾乎已經爬到這棵怪樹的頂端了。我想,他大概想在烏鴉的窩裡頭尋找基恩中尉吧!」
「抱歉,」他說,「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禮貌地起身,把他那條可笑的格子披肩收好。
「你並不理解我的想法。」他說,「不過,有失必有得,作為補償,你不介意我抽煙。抽煙,是多麼討人厭的野蠻儀式,可是你並不反對,我真是不能理解。當我十歲開始抽煙時,我便成為一個祖魯人了。雖然你懂得很多祖魯族的事情,但你畢竟是個科學家。而我,由於我是個野蠻人,因此我對他們比你清楚。舉例來說吧,你研究語言的來源,認為語言是從某種特有生物形成的神秘語言而來,你以許多事實和學術成果佐證你的理論,讓我耳目一新,可是你仍然不能使我信服。因為,我就是覺得事情並非如此。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麼這麼想?我只能回答:因為我是個祖魯人。如果你要問我——這是你最可能問我的問題——祖魯人的定義究竟是什麼?我的回答還是一樣。我心目中的祖魯人,會在七歲的時候爬蘇塞克斯郡的蘋果樹,也會怕英國巷子里的鬼。」
杯子已斟滿了酒,可是我們一直呆坐著,說不出話來。這時巴茲爾開口了。
「在那惱人的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警察聽到我們的喋喋不休,加上幾可亂真的老太婆裝扮,一定會把我們放走的。他在猶豫,沒有什麼會比猶豫的警察更糟!於是我一不做二不休,跳上前去,把我的頭抵在警察的胸口,大叫起來——如果我沒有記錯:『噢,好疼呀,我瞎啦,比爾。』在那一瞬間,我非常清楚自己還是埃塞克斯郡朱茲意的牧師。
這時我已經征服了領扣,老天英明,神可以降服萬事萬物。這是可貴的事實。接著,我套上西裝背心以及禮服外套,連忙走進客廳。訪客一見我進來就起身,像是一隻拍打翅膀的海鷗——我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了!他拍打右臂上的蘇格蘭格子披肩,又拍打一雙可憐的黑手套,還拍打他的衣服。當他起身的時候,也拍打著他的眼皮呢——我並沒有誇大其詞。他是個額頭很高、白髮白須的神職人員,像是很容易手足無措的類型。他說:
「『你這個死臭美的還是聽我的吧,』倚門而站的男人說,他們都稱呼他為比爾。『一個了解狀況的傢伙可以抵得上十個不懂狀況的傻蛋,這種傢伙就算他是個糟老頭都算。』」
「我不認識他。」
可是,蒙莫朗西先生卻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遲疑了好一陣子,終於開口說道:
「那麼,我們該做什麼就很清楚了,」他說,「親愛的肖特先生,您還沒有進行調查工作吧?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去見弗雷澤船長。」
「很好。據我所知,」魯伯特的口氣溫和而且略帶嘲諷,「基恩中尉想來這裏和您談話,我們是應他的請求才來到這裏的。」
「噢!去你的祖魯人的生活!」格蘭特又好氣又好笑,「我是說,你是不是獲得那個職位了?」
「我想,」魯伯特以一種邪惡但又優雅的口吻說,「蒙莫朗西先生還有一些事要和您商議。」
不知怎的,我們覺得驚惶失措卻又啞口無言,步伐沉重地走入洞門。我們進入一個燈火輝煌、鋪滿軟墊的小房間。這個房間的牆壁呈環狀,排滿了書本。裡頭有一張環形的桌子,搭配環形的座位。桌前坐著三個人。一位是巴茲爾,他一爬進房間,就很舒服地坐了下來慢慢享受雪茄,彷彿他從小就對這個地方非常熟悉;還有基恩中尉,他看起來很快活,不過和堅毅的巴茲爾相較起來,顯得興奮不已;此外,是瘦小、禿頭、留著雜亂鬍子的房屋中介,也就是蒙莫朗西。矛、綠傘和騎士的劍,一概平掛在牆上,壁爐上擺著封好的奇異酒罐,那把大步槍擱在一角;桌子中央,則擺著一大瓶香檳酒,連玻璃杯都為我們準備好了。
突然,上方傳來巴茲爾熟悉的大嗓門,他正在召喚我們:
他的狂怒把我們嚇得說不出話來,然後他就拂袖而去了。
「沒有。」和我一道向上爬的夥伴說,「他爬得太高了,一定是爬到樹頂去了。等到他發現上方只有冷風和樹葉的時候,就會回復理智了。你聽,他在上頭髮出聲音,你可以聽見他正在自言自語。」
然而,在某條小巷裡,突然出現五六個酒鬼,再往前走,人越來越多,後來,竟然整條巷子滿滿都是酒鬼。這一大群酒鬼暗中騷動著。任何了解人類行為的人都知道,如果一群人的外圍有了一絲動靜,就表示中央必然是波濤洶湧。很顯然,這群人的內部一定發生了大事。我們一行人使出當地人才會的伎倆擠到前頭,一擠到前方,我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原來,有五六個人發生了爭端,結果,其中一人倒在石子地上,差不多就要斷氣了。有趣的是,據我們所見,另外四人都捲入了一件驚人的事實:這場野蠻而且致命的爭鬥的倖存者之一,就是我們那天真無邪的基恩中尉。他的衣服被撕碎,眼睛潮|紅,關節上則是血跡斑斑。最糟糕的是,有一把抽自他優雅手杖的短劍(或長刀),就扔在他眼前的石子地上。所幸的是,刀子上沒有沾血。
「不,」肖特笑著說,「這是我們自備的,不是弗雷澤船長的。」
房屋中介蒙莫朗西老先生孤零零地坐在空空如也的咖啡色櫃檯後頭。他的頭像一顆蛋,下巴有點像青蛙,留了一圈灰亮的鬍子,此外,他還有一個紅彤彤的鷹鉤鼻。他穿著破舊的黑外套,打著一條文職人員才會打的領帶,不過,完全不像文職人員。大致說來,他身上好像缺少了什麼,他並不像是房屋中介,而更像是胸前背後都掛著廣告板的宣傳工,或是蘇格蘭高地的住民。
「巴茲爾,」我說,「如果你是我的朋友,拜託,說清楚怎麼回事!」
我也在他們兩人的追逐中看出一些蹊蹺,讓我百思不解。艾塞克斯郡朱茲意的艾利斯·肖特牧師,此刻的舉止和我之前所感覺到的大不相同。或者該說,我以為,依他的年歲和處境,他現在的舉動並不合理!他竟然可以躲閃、跑跳、打鬥,這種氣力在十七歲的小夥子身上也不多見,而在他身上展現就更像是童話鬧劇了。再說,他也不像我設想中那麼擔驚受怕。他的眼中甚至有種樂在其中的神情,而巴茲爾也是。當中必定有什麼奧妙。他們兩人竟然笑成一團!
「算了吧!老實說,」魯伯特叫道,又冷又氣地跺著腳,並像車夫一般地拍打自己的身體。「顯然,這回他並沒有實話實說,你也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我真想問,你為什麼要把我們帶到這個鬼地方來?」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時,』名叫比爾的人若有所思地搖著頭說,『我一看到老媽的照片,我就說:「這不是老肖特嗎?」我就是這麼說的,老肖特。』」
「嘿,巴茲爾,我可以告訴你地址,」他優雅地說,慵懶地從窗外的樹上摘下一片片葉子。「為了安全起見,我昨晚就向警官問到那個人的地址。」
魯伯特·格蘭特不安分的藍眼珠閃動著探索的熱情。他立刻趕到基恩身邊,表現出一種坦率的同志情誼,他以為便衣警察就是這樣向易裝歹徒說話的態度對基恩說話。他顯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旁邊的基恩,有一種他不會錯認的不安、煩惱以及緊張,這正好支持了他的見解。巴茲爾和我跟在他們身後,心照不宣、不發一語。
連我這個天性單純,容易相信別人的人,也不會買基恩中尉的帳。
在巴茲爾這群多彩多姿的朋友當中,查德教授是極為有趣的一位。他在人種學的領域里非常出名——那是一門有趣的學問,可是我們這個世界之間有很大的距離——專門研究野蠻人和語言之間的關係,是這方面數一數二的重量級權威。他在布盧姆斯伯里的哈特街一帶也很有名,人人都知道禿頭、留著鬍子、戴著眼鏡的男人,看他的臉就知道他很有耐心,是那種不會生氣的特立獨行者。他每日穿梭于大英博物館和幾家頂尖的茶館之間,帶著一大堆書以及寒愴但牢靠的雨傘。他的書和雨傘絕不離身,人們認為——那些古波斯手稿室的小知識分子是這麼認為的——即使回到他那間牧羊人灌木區的小磚房后,他還是會抱著這些東西一起上床睡覺。他和三位面噁心善的姐姐同住,就如同兢兢業業的學生一般,過著愉快的生活。沒有人會認為這樣的生活是令人振奮的。只有當巴茲爾·格蘭特在深夜時分造訪,二人激烈爭論問題時,他的生活才會出現少許波瀾。
「不過,我並不想冒這個險。也許是命運捉弄吧,它就是要讓我假扮醉婦。更何況其他人未必相信我沒醉。人生固然有很多的機會,可是有時在千鈞一髮之際,你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一個英國教會的牧師就是得假扮成醉婦啊!
「謝謝。」
「您的鬍子,」他一面喊一面逼近肖特,眼睛炯炯發亮。「請把您的鬍子交給我,還有,您的禿頭。」
「可是有一件事,我還是不懂,」我說,「為什麼兩位都扮成牧師?」
「你為什九_九_藏_書麼要去?」弟弟不安地揪住窗外的樹枝,瞪著哥哥。
「先生,謝謝您!」令人費解的房屋中介欣喜地再三道謝,「那我就放心了!您知道的,我最愛野生動物了!每一種野生動物我都十分疼愛!謝謝。不過,還有一件事……」
「當然是綠色!」基恩叫道,「綠色!房子當然要漆成綠色!我絕對不要漆成其他的顏色。一定要綠色!」
「這個地址並不存在啊!」
「嗯,」巴茲爾臉上慢慢泛起一陣奇特的笑意,「事實上,我是被一位訪客耽擱了。那位訪客現在被我關在卧房裡。」
「我的天!」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問。
「不,」格蘭特回答,「我並未赴宴。」
「先生,這件事很簡單。」警官輕輕笑道,「他說的那個地點,是一塊有名的公共用地,很靠近倫敦。一大清早,在各位還沒有起床之前,警方就已經到那裡去過了,結果並沒有發現他所說的房子。事實上,那塊地方根本沒有任何房子。雖然那裡離倫敦很近,可是幾乎見不到幾棵樹,更別說會見到人了。哎,先生,他的地址確定是假的。他是個狡猾的歹徒,故意選了一塊沒有人知道的、被人遺忘的英格蘭土地。沒有人可以馬上判斷出那塊荒地上有沒有房子,可是,事實上就是沒有。」
魯伯特拍拍屁股站起來,餐桌差點被他掀翻。
「呃……嗯,是的,先生,」他說,「事實是,嗯,我的家人很希望我從事房屋中介這行。可是,我只關心自然史、植物之類的事情。雖然我可憐的爸媽已經去世多年了,可是,我還是尊重他們的遺願。我想,或許『樹屋』的中介事業也算是一種……植物學研究以及房屋中介業兩者之間的妥協吧。」
「要來一根雪茄嗎?」我問他。
蒙莫朗西先生羞怯地把手指伸入口袋,緊張地拉出一條蛇,那條蛇便圍著桌子爬了起來。
「好啦!」他叫著,把戴上厚手套的雙手伸出口袋,拍起手來。「我們終於到了。」
「身為埃塞克斯郡朱茲意的牧師,」他說,「從來沒有人強迫我扮成老太婆,也沒有人強迫我在一件罪行中扮演老太婆的角色,從來沒有過。我的經歷可能只是一件小事,真的不算什麼,可是以前我從未遇到過這種事。」
於是大家開始享用美酒。這間懸挂在空中的屋子固然是靠精巧的機關支撐,讓人覺得它只是在風中輕微搖曳;可是,我們卻都知道這個榆樹樹頂的小窩,像是飽經憂患的薊,正在高空中隨風擺動著呢!
「我的小天使,你所收集的『奇職怪業』,又多了一個樣本啦。這兩位紳士——現在我正在向他們敬酒——是『耽擱專家』。」
「哦!你要去見一個房屋中介啊?真的嗎?」魯伯特·格蘭特冷笑說道,「你知道嗎,基恩先生,我很樂意陪你去見他。」
「是的。我現在就要錢,我要去見,呃,一個商人。」基恩說。
「得了吧!那位中尉所說的『事實』,比我聽過的任何故事都要奇怪!」
人類的天性總是如此,見到消逝中的人、事、物便想要跟隨,如果這些人、事、物果真出現離去的跡象,我們就會抱以較高的評價。我們全都跟著巴茲爾走,我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大概就是因為他快消失了吧?他果決地帶了大衣和手杖離去,魯伯特則幾乎喪失理智地追趕著巴茲爾。
「我也沒聽說過,」我說,「這不在神職人員的工作範圍內吧?抱歉,我對教會不熟,如果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請見諒。你說你打扮成——什麼?」
「警官,就是他,」他邊喊邊指著負傷的中尉,「他很可疑,人是他殺的。」
物質反抗人類的鬥爭——我相信這是真的——現在已經演化到奇特的地步。對抗、打擊人們的事物,並不是龐然大物,而是最細微的事物。世界上最後一頭長毛象的屍骨早已腐朽,它雖然浩大,卻不過只是具殘骸而已。暴風雨再也不能夠吞噬船隊,山上的野火也再也不會毀滅城市。不過,我們還是要和微小的事物進行永恆的苦戰——比如說,細菌和領扣。當我思考著上述問題時,也正在對付一顆領扣——我和它的關係是勢均力敵的。我正想把它穿過衣領時,有人大聲敲門。
「有時候,你就是喜歡故意說一些詭異的話!」魯伯特粗暴地剝著蛋殼,「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根據我們共同看到的,這個男人的來頭大有蹊蹺。他是個流浪漢,專門說大話,說他自己遭遇過最血腥、最黑暗的場面。我們勞心勞力地陪他去赴約,結果只是看到兩個人合謀欺騙。他和那個不像話的房屋中介根本就是一夥的。接著,我們跟蹤他回家,結果當晚立刻身陷一場致命的打鬥之中,而且他還是其中唯一攜帶武器的人。說老實話,這個人真的這麼出色嗎?我可不會和你一樣看花了眼!」
「您是一位房屋中介吧?」魯伯特又喊道。
「『看看這個了不起的奇迹吧!』手持左輪槍的人說道,他口氣中的幸災樂禍來得真不是時候!『牧師,準備去見你的上帝吧!』他這麼說著,便把相框上的玻璃移開。玻璃片移開之後,我才發現照片上塗抹了一些白色顏料,畫出白須和教職制服的衣領。被顏料擋在下面的,是一位老婦人的肖像。她穿著黑衣服,在森林風景畫前面,把頭斜靠在手上。這位女士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只要加上鬍子和衣領,就活像是我的翻版!」
「是的,」肖特牧師先生熱切地拍打蘇格蘭格子披肩,「他說,您曾經幫他脫離困境——啊,至於我的難題,親愛的先生,這攸關我的生死。」
警官從手中挑出一張紙片,看了一眼。當他正要開口前,魯伯特·格蘭特又有動作了。他靠在窗口,像一位恬靜而且滿懷自信的偵探,以一種尖銳而知性的嗓音發言——這是他慣用的音調。
「斯溫伯恩,」上方的魯伯特突然對我說,「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我們回地上去吧!」
她說話時,教授又走回房裡,仍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這可不行。因為他很喜歡搬家,」巴茲爾冷靜地回答,「而且他喜歡待在古怪的地方。這樣,他才可以保持他的特色,也就是說話坦率。人們總是不能理解,不經修飾的實情,其實就是這麼嚇人、這麼古怪。不過,基恩所說的那些怪事,根本不能哄抬自己的身價或滿足虛榮心,那些事情太過荒謬,根本沒什麼好炫耀的。不過,如果是一個有靈性、童心未泯的人,就會做出這些事。」
「是的。」
查德教授依然無動於衷;他在燈光的映照下抬起頭,額頭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如果真的變成你說的這樣,」這女子狠狠地說,「那麼這位百無一用的書生就要試著去賺錢了!」
「哦!如果你想自欺欺人,」魯伯特不屑地說,「也請你編得好笑一點。比如說,你可以說他一輩子都住在古老的莊園里。」
才爬到一半,夜裡的刺骨寒風立刻把我從魔咒中搖醒。瘋子的催眠魔力已經解除,我們愚昧的所做所為清晰得像是一張印出來的地圖。我看見三個穿著黑外套的男子,對一名可疑的探險家抱著完美而合理的疑慮。然而,這三名男子竟然流落到荒地里的一棵光禿樹榦上。天曉得,搞不好這三名男子已經和那名探險家越離越遠,說不定,那名探險家正在索霍區的某個骯髒餐廳裡頭嘲笑這三名男子的愚行呢。我們一定提供了不少笑料,無疑,他一定會竭盡所能地嘲笑。如果這時他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他會怎樣嘲笑我們呢?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巴不得放開正抱住的樹榦,讓自己從樹上跌下來。
「大家都爬上來吧。」他在黑暗中叫喊,口氣像個小學生,「快上來吧,來不及吃晚飯嘍。」
「當我抵達那裡的時候,我只見到布萊特小姐以及四位少婦,她們正忙著縫衣服。當然,對任何人來說,就算是執迷於探索真相的人,要記得或複述一場談話的詳細內容,是很不容易的。如果這番談話,即使出於令人敬仰的求知心,並沒有讓人留下深刻印象,就更難讓人記得了。實際上,呃,當時的談話內容大致上是關於襪子的。不過,我倒是清楚地記得這些老處|女當中,有一位很瘦,披著羊毛披肩,好像覺得天氣很冷,我記得她叫做詹姆斯小姐。她提醒大家天氣多變化。接著,布萊特小姐遞給我一杯茶,我也喝了,可是我想不起來當時說了什麼。布萊特小姐是位身材粗短的白髮女士。在這一群女士之中,另一位吸引我注意的是莫布雷小姐,她身材小巧,頗富貴族氣質,頭髮銀白,嗓音高亢。她是她們之中最引人注意的。她針對圍兜的話題發表了不少意見,想法強勢而激進,卻也不忘向我致意。的確,除了她之外——雖說五位女士的穿著全是一身黑——其他四位女士在你們這些世俗人眼裡都是很邋遢的。」
這名訪客突然猛地揮起他的手杖。
「我是說,不知你是否介意,讓我們一道拜訪那位房屋中介?」
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你是一個賊吧?」
「你的思考方式——」
「事實上,弗雷澤是我的好友,他希望我們兩人都不要赴宴。因為今天深夜他就要搭船前往東非了,而預定和我們一起用餐的那位女士,呃,她算是『他生命中的羅曼史』。弗雷澤希望在晚宴整整兩個小時里,他可以全心陪伴那位女士,因此僱用了兩位可敬的紳士來耽擱我們出席,免得我們當電燈泡。」
「那時,我真的被這句話嚇到了。不過,緊接著發生的事更讓我驚訝。那時,我手裡拿著帽子和雨傘,驚惶地看了看她們,卻發現披著羊毛披肩的那位細瘦女士擋住大門,不讓我走。可是她手上還忙著編毛線,所以我以為她擋住門站著的姿勢,只不過是一位老處|女的古怪習慣,她大概不知道我有意告辭。」
我們在房裡站了快一分鐘,可是那位古怪的老先生並沒有注意我們。老實說,他雖然長得很怪,可是我們也沒有看著他。大家的目光焦點,是一個在櫃檯上頭爬行的東西,那是一隻雪貂。
警官看著他。
「嗯,」教授慢慢地說,「你認為你能獲知祖魯人的生活精髓——」
「他是有一項缺點。」巴茲爾若有所思地說,「或者,也可以說是優點,全憑你怎麼去看待它。他說出真相的方式過於直接大胆,他太誠實了。」
我已經可以承受他的胡言亂語了,就算他說他把訪客關在煤洞或背心口袋裡,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大約談了十分鐘之後,我起身離開,可是這時我就聽見了某句話——怎麼說,這句話好像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麼,現在——」我想說點話。
他一躍一晃,跳過我們頭頂,爬到巨大榆樹的灰色樹榦上去了。
「您真的是『樹屋』中介商?」魯伯特熱切地問。
他的藍色大眼睛直直望著魯伯特·格蘭特,魯伯特反而一下子愣住了。不過,沒多久,他又恢復了正常。
「哦,」我說,「我饒了你,你不必故作溫和。」
在拜訪房屋中介的途中,德拉蒙德·基恩中尉領著我們走過一些畸形、令人不安的社區,格蘭特兄弟兩人不得不注意到這一點。隨著街巷越走越窄、越走越曲折,屋檐一家比一家矮,陰溝里塞滿了污泥,巴茲爾深鎖的眉頭上的好奇也越來越明顯了。從背後看,魯伯特的身影填滿了整條巷子,像個傲慢的暴發戶。最後,在這貧民區的第四、第五條窄巷底,我們突然停步不前。神秘的中尉再次看起來鬱郁不歡。在一排窗檐和一扇門上方,有一個髒得要命的門牌,連一家小玩具店的門面都撐不起。門牌上頭寫了一些字:
「哦?」他口氣誇張,「噢,您認為這樣做是不必要的?那麼,」他故意以很標準的發音說,「那麼,艾利斯·肖特牧師,我只能說,我想要欣賞一下您把鬍子拔掉后的尊容。」
巴茲爾朝他腦袋丟了一本書,拿出一支雪茄。
「鳥該怎麼辦?」房屋中介仍然固執地問。
「請您指點一下,綠色的屋子能不引人注意嗎?」
「請問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這就是我所說的辦公室。」基恩朗聲說道,「你們要在門外等一下嗎?你們真體貼,這麼關心我的福利,可這樣就能偷聽我和經紀人說話了么?」
他也站起來,全身顫抖,儘管他的心裏有些障礙,可還是站得很挺拔,無愧於他的年歲以及身份。
魯伯特·格蘭特打破了沉默。他以一種溫和但冷靜的音調發言,這是他為了應付重要場合在卧室苦練許久的成果。他說:
老牧師不由得向後方退了一兩步,我走上前阻止。
魯伯特·格蘭特花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關門的回聲還沒完全散去,他卻又開口了。
「你到底聽到了什麼?」我不耐煩地問。
「可是我還是吼,一直吼,我豁出去了!我反覆嚷著一些可笑的歌詞——真不好意思,都是那些混小子在村裡音樂會上唱的內容。我的身子晃來晃去,像是快要倒下來的九柱戲柱。
現實生活中的奇聞軼事又讓他回復平和的神態。
「逮住他!」他的弟弟滿腔怒氣地喊著,「真希望我們能辦到!可是,我們究竟要去哪裡抓他呢?」
「我點點頭。『嗯,』艾利指著照片說,『照片里的人就是他的母親。就是這位母親將他撫養成人。』然後,他就向那位很像我的老婦人行了一個軍禮。」
「謝謝您,先生。」他滿懷敬意地說,「歡迎您向其他客戶推薦我們,我們一定萬分感謝。」
「我說不上來。」他說。
巴茲爾又把皮外套丟回椅子上,把手揣在口袋裡。
蒙莫朗西的嗓音微微顫抖著:
「斯溫伯恩先生,我一向安穩度日,從沒碰過大風大浪。身為艾塞克斯郡朱茲意的牧師,」他以虛榮的口吻說,「想不到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我身上。」
魯伯特臉色發白,對我悄聲說:
「我想,」巴茲爾依舊以那種很沉重單調的音調說,「我沒有把我的九九藏書話解釋清楚。我說我對他沒有想法,很單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沒有別的用意。我的意思是:我根本沒有去想他,我根本沒有花心思。可是呢,你好像反而一直在想——你把他想成一個混混。不過,我倒是覺得他這個人挺不錯的。」
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不只是謹慎而已——很矛盾,他很謹慎,同時又很熱切。我想,他的腦子裡大概充滿了推理小說中對於偵探形象的模擬記憶,那種偵探,總是嚴峻地要求查出一切事物的真相。
「喂,支票給你,痞子。」巴茲爾在不為所動的軍官眼前晃動著支票。「你很急嗎?」
魯伯特衝出辦公室,急忙尋找基恩的蹤影。可是他已經走遠了,星光下的街道空無一人。
「我會照顧它們。」仍然背對著我們的中尉說,「它們不會受苦的。」
聽他這麼說,我就知道他也驚覺到我們的處境了。
魯伯特忍不住笑了起來。
「『有趣吧,不是嗎?』叫做艾利的男人說,並把玻璃裝回相框上。『了不起,真像啊,牧師。這位女士一定很滿意,你也會滿意的,我們當然更滿意,畢竟這一切都是我們的功勞。你認識霍克上校吧?他住在這一帶。』」
「『真實』當然比『虛構』來得更奇異。」巴茲爾平靜地回答,「『虛構』是人類心靈的產物,所以合乎人類的思考邏輯。」
「好啦,」我們還來不及坐下來用餐,魯伯特就尖聲對他哥哥說,「現在,你對你那位德拉蒙德·基恩有什麼想法?」
魯伯特·格蘭特通常起得很晚,並以一副老太爺的姿態下樓用早餐。我不懂他這個弟弟怎麼被寵成這樣。然而,酒鬼打架后的第二天,當巴茲爾和我下樓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妥當,一副焦躁的模樣。
巴茲爾雖然年近六十,卻仍帶有狂野的孩子氣;不知是何緣故,每當他拜訪這位好學而且不修邊幅的朋友時,他的孩子氣就格外旺盛。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兩人我都認識,而且經常和他們吃飯,在那個奇特的黃昏,奇怪的災難降臨到教授身上,格蘭特卻十分快樂。查德教授就像他那階層的人一樣——那個階層曾都是些中產階級學者——是個激進分子,而且是嚴肅古板的那一型。格蘭特也很激進,不過,他算是那種不大常見的類型,明辨是非,並且會花很多時間來質疑激進黨。當時查德剛在雜誌上發表了一篇名為《祖魯人的利益以及新馬康果防線》的文章;在這份精準的科學報導中,他除了提出對查卡時期的習俗研究之外,同時對英、德兩國干涉這些習俗的行為提出激烈抗議。巴茲爾·格蘭特在房裡來回沉重地踱著大步,情緒高昂,說話聲震動了房間,而查德坐著看雜誌,他的眼鏡反射著燈光,額頭上的皺紋並不是代表著憤怒,而是因為心情混亂。
「巴茲爾,你不是認真的吧?」我說,「你真的以為那傢伙曾和南森一道偷渡過?你相信他曾經假扮成瘋狂的伊斯蘭教的神職人員?」
偏好調查犯罪的魯伯特一定樂透了,因為蒙莫朗西先生不安地瞄著基恩中尉,在場的人當中他唯一認得的人。
「您真的確定嗎,肖特先生?」他又問一次,「您不認識弗雷澤船長?」
「好了,好了,格蘭特先生,」他喘著氣說,「你也不能拿我怎樣,我的所做所為是合法的。而且,我又沒有傷害任何人。這一切只不過是社交的遊戲,格蘭特先生,我們的社會太複雜了,所以會有這樣的玩法。」
「我真服了你!」巴茲爾坐下來大笑不已。
「您是房屋中介嗎?」魯伯特問道。
「『比爾,你實在很不會說話。』」在我身後的男人這麼說,「肖特先生,事情是這樣的,今晚,我們要去見這個叫做霍克的男人。也許他會親吻我們每一個人,還會開香檳來待客。也許他不會這麼做,甚至說不定當我們離開時,他就已經斷氣了。不過,我們橫豎就是要去看他。你知道嗎,他平常都把自己關在家裡,任何人敲門他都不開。你不知道吧?可是我們知道,唯一能夠讓他開門的人,是他媽。唉,真是妙極了,巧極了。」他說話的音調很古怪,『我們真是走狗屎運了——你,就是他的老媽。』
「沒錯。」巴茲爾冷靜地說著,穿上大衣,「我想各位會很樂意與我同行。如果各位沒有雅興,當然也無妨,那麼就請大家在這裏愉快地等候我回來。」
「是的……嗯,是的。」這名男子顫抖地說,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近乎輕佻的微笑。「哦,我的確是個……房屋中介。」
「還有一件事。」蒙莫朗西先生小聲地說,「當然,如果您不想被打擾的話,您可以把屋子漆成綠色,可是——」
那位老處|女冷峻的臉孔瞬間喜憂參半。
中尉大聲說著,如同棄械投降的原始野人。他徑自走入辦公室,我們連忙跟在後面。
「他的一番話,聽起來很像一回事,又架勢十足,所以,一時之間警察有些動搖了。迫害我的那五個人,在夜色的掩護下,顯出稍縱即逝的惡鬼般的臉色,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他們走了。打從剛才警察提燈察看開始,這批歹徒的臉就像走馬燈似的在我眼前轉來轉去,我意識到唯有現在才是逃跑的好時機。
他又笑了起來。
「於是,我便很客氣地說:『詹姆斯小姐,真不好意思打擾您,可是我真的要告辭了。我,呃——』接著我打住不說了,因為她答話了。她的話很簡短,像是公務應酬的話,不過,她既然說出那麼怪的內容,我的反應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她說的話,我也記了下來。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講什麼,只記得那些字的發音。她說——」肖特湊近了紙片查看他的筆記。「她說,『押一下,肥頭。』接著她好像說『是個杯子』還是『是個肥子』。到底是我瘋了還是她們瘋了?這時,我最後的希望出現了——我可敬的朋友兼幫手布萊特小姐站在壁爐前說:『把那個老禿頭擱在袋子里,薩姆,在你開始鬼扯淡之前把他給捆好。在那個戲院里,你還得幹這種事好一陣子。』」
「為什麼我不能去巴克斯頓公有地?」巴茲爾笑問。
當警察有條不紊地解說時,巴茲爾的臉色越來越沉,還帶著一絲落寞。相識許久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憂心忡忡。在我看來,他的固執著實有點孩子氣,他居然不改初衷,執意要為那個可疑的中尉說話!最後,他終於說道:
「不,你聽巴茲爾,」他以一種很奇怪的嗓音說,「他並不是在自言自語。」
「先生,不好意思!」房東太太在門外緊張地說,「有位警官想見您。」
「『乖乖回我這裏來,小心我把你的心給挖出來。』薩姆在我耳邊沙啞地叫道,『快住口,省得挨揍。』這些話還挺嚇人的,特別是,這還是從一位打扮得體的老太太口中說出來的,更是可怕。
「不行。」蒙莫朗西先生慢慢站起來,有條不紊地說,「我說不出來。各位,我也很忙,請問各位是不是需要我提供服務?先生,您希望我為您找到什麼樣的屋子?」
「很好,好極了!」他叫道,「這真是老天顯靈!」
基恩猛然看了他一眼,接著暴躁地說:
「如果你不介意,」他的雙手別在背後,緊握著拳頭,「我有權利——」
「各位請坐。」格蘭特起勁地拍著手喊道,「各位坐下來喝杯酒吧。正如您剛才所說的,你沒有傷害任何人。可是,如果弗雷澤船長事先知會我一聲的話,他就不必花這麼一大筆錢了。兩位也不喜歡這種方式吧?」
「嗯,我可不這麼想。」蒙莫朗西先生有些困惑地說,「我們之間的協調過程有點複雜,他的房子非常——」
「請特別留心那一位。」嘴唇發白的魯伯特,指向衣衫襤褸的基恩。
「怎麼了?你受傷了嗎?」我驚惶叫道。
「是真的嗎?」巴茲爾眼神熱烈地問。
「是的。」巴茲爾掏出表來看,「而且更糟的是,我們趕不上火車了。」他頓了一會兒,接著說,「說真的,如果我們晚一點再去也可以。我還有一點稿子要趕,而且,我記得魯伯特你對我說過,你想去達利奇畫廊。我剛才太魯莽了,他可能並不在家。可是,如果我們趕搭五點十五分那班車,在六點鐘左右抵達珀利,我想我們就可以逮住他了。」
魯伯特和我毛骨悚然,面面相覷。詭異的樹梢之間已經不再有風聲,然而巴茲爾仍然滔滔不絕。
「是的。」牧師說。
除了上方的呢喃聲之外,四周一片沉寂。可是沒多久,魯伯特·格蘭特就突然大聲喊道:
「『我很好!咕嘰,咕嘰,咕!』朱茲意的牧師這麼說——真是一輩子的臉都丟光了!
此時突然響起敲門聲。
「『請讓我把她帶回家吧,』比爾又以詹姆斯小姐的身份說話,『她需要有人照顧。』
「當然啦,」自稱肖特的那位先生向我道歉,「為了要讓一位紳士留在家裡而不去赴女士的約,我只好找出一個無法抗拒的借口,越是十萬火急越好,我不能找一個太溫和的借口。」
「真的很抱歉,基恩先生……還有一些尚待解決的小問題呢,一些尚未解決的麻煩。以屋子目前的狀況來說,必須先裝好保暖設備才行……可是現在是冬天啊……而且又那麼高……」
「您需要什麼嗎?」這個彬彬有禮的老笨驢令我感到難過,「來杯茶吧?」
巴茲爾仍然很平和地說:
艾利斯·肖特牧師又把他的故事說了一遍。巴茲爾誠懇認真地傾聽,他對任何人都是這麼用心。故事說完了,巴茲爾提出一個問題:
「您不能稍加解釋嗎?」
一陣風吹過,榆樹長滿葉子的巨大樹枝在我們身邊搖晃;風平息了之後,我還是可以聽見上方的對話聲。我聽出那是兩個人的說話聲。
「沒有關係,先生。」房屋中介一面說著,一面慵懶地從西裝背心的口袋抓出一隻南美大蜘蛛,讓它在書桌上爬坡。「先生,沒有關係。期盼您再度大駕光臨。」
查德教授帶著愛書人獨有的虔敬之意,用一把骨制裁紙刀,劃開那本雜誌中的某一頁。
「親愛的朋友呀,」巴茲爾邊抽雪茄邊說,「請注意兩件事。第一件:當你們在推測常人的舉止時,最合情合理的事就是最可能的事;不過,當你們猜測狂者的行為——如同這位朋友一樣瘋狂時,最瘋狂的事往往也就是最可能的。第二件:請記得,若將事情按照字面上的意思說出來,總是會造成驚人的效果。如果基恩住在克萊梵的小磚房,四周沒有任何樹木,只有屋前的欄杆寫上『榆樹小屋』幾個字,你們反倒覺得理所當然,因為你們總是相信那些極端離譜的謊言。」
每回德拉蒙德·基恩中尉一離席,人們就會在他身後議論紛紛。這些議論,源於他的某些特色。他身材瘦小、無所拘束,穿的衣服也是輕盈松垮的,通常是白色,彷彿活在熱帶。他苗條優雅,像一頭豹子,而且也恰巧有一對不安分的黑眼珠。
我大為驚訝,這位我們本該共進晚餐的闊猿猴搜集家,和此事根本毫不相干,所以我瞪了巴茲爾一眼。我並未留意肖特的表情,只聽到他緊張地說:
「那個倚門而立的歹徒大聲叫著:『趕快,艾利!快給這老頭看看我們在玩什麼把戲,然後就溜了吧。』」
「布萊特小姐——或許應該說是,這個本來被我稱做布萊特小姐的人——她手裡舉著一把左輪手槍,露出誇張的笑臉,擋在我面前。詹姆斯小姐還是靠著門,可是她這時已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完全不像個女人,這真是叫人驚訝!她踢著鞋跟,雙手插在口袋,帽子歪戴著,她是個男人。我是說,他是個女——噢不,她並不是個女人,她——我是說『他』……他是個男人。」
「他真的太老實了。」巴茲爾倚著樹榦說,「他太誠實了,說話絕不加油添醋。他應該多提示一點,多講一些傳奇故事。不多說了,趕快進來,我們要誤了晚餐啦。」
接著,他便開始一一詢問並登記在場者的地址。當他快問完時,夜已經深了,與案子沒有直接關係的人紛紛離去,可是,有一位面孔如老鷹般嚴峻的陌生人依然在一旁觀望。他就是魯伯特·格蘭特。
「他在你的卧房裡做什麼?」我又追問。
「毫無疑問的,」他說,「這是一個站得住腳的假說。我想,你的假說大致上是這樣的:你認為我們的文明並不是、也不會是祖魯文明的進階;相反地,根據我對於你的理解,我們的文明和祖魯文明是一樣的,說不定還更落後。在此,我想指出你的這種假說,多少帶有一種『基本論』的性質,而這種『基本論』是無法討論的。我的意思是,它如同『悲觀』和『物質並不存在』的『基本論』一般,也不能加以充分討論。有些人相信的論點本身並沒什麼矛盾之處,可是若只能強行堅持論點,而不能提出有力的論證,對論點本身也就沒有什麼建設性。不過,我想你並不是這樣的人。」
另一個人自在地把頭套掀開,露出濃密的紅髮。他說起話來輕飄飄的,大概是因為巴茲爾那瓶美酒的魔力。
「我喘著氣問他:『你們這群瘋子,這是什麼意思?你們要我做什麼?』」
「只剩下一件事。」房屋中介惶然說道,「鳥要怎麼辦?」
「接著呢,」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說,「我就去拜訪卡爾先生,當然不是詹姆斯·卡爾先生,而是羅伯特·卡爾先生,他是我們風琴師的臨時助手。和他談話之後——談話的主題是關於一名唱詩班少年,有人指控他破壞管風琴,可是我目前並不能對這件事發表意見——我就到布萊特小姐家參觀多加慈善會的活動。多加慈善會通常是在牧師家中舉行的,可是因為我太太的身體不大舒服,布萊特小姐便好心地主動接替主持。她才剛到我們的村子不久,卻已經在教會活動中扮演非常活躍的角色了。多加慈善會一直是我太太全權管理的,其中除了很活躍的布萊特小姐之外,我幾乎不認識其他的成員。可是我說過要探訪她們,所以就去了。」九九藏書
「說不定他在對我們說話。」我說。
「趕到那裡?」我茫然重複他的話,「趕到哪裡去?」
「『比爾說得有道理,』把我抓起來的那名男子啞聲說道——他本來是莫布雷小姐。『快,把照片拿出來。』」
這兩位冒牌的神職人員,帶著一模一樣的微笑,啜飲著勃艮弟美酒,笑著聽巴茲爾說話。其中一位把鬍子輕鬆扯下,放在桌上。
「這得從頭講起,」肖特先生說,「我會儘可能把我的故事說清楚:今天早上十一點十七分,我離家到村裡拜訪。首先我拜訪了傑維斯先生,他是我們『教徒休閑俱樂部』的會計。我和他清點了一些賬目,因為園丁巴基斯幫忙整理網球草坪,要付給他一些酬勞。接著我去拜訪阿諾特夫人,她是一位非常虔誠的信徒,可惜長年卧病在床。她寫過幾份佈道小冊,還寫了一本叫做《野薔薇》的詩集除非我的記憶力有問題。」
說完,魯伯特以最快的速度穿越黑夜跑回家,一路上不停背誦地址。
那位原本自稱是肖特牧師的人回答我,聽到聲音后,我大感驚訝,因為他的聲音已不復親切,變得輕快尖銳而浮夸,分明出自城市年輕人之口。
我心想,要把他打扮成一個老太婆實在太簡單了,根本不用費工夫,他已經夠像了。可是,這件事顯然比較像悲劇而不像喜劇,我只好有禮貌地說:
「那時已經是黃昏,因為是冬天,所以不久就要天黑了。我們走在狂風吹掠的暗路上,前往霍克上校一人獨居的屋子。我們是路上最古怪的一群人,在路人的眼裡看來,我們是六位可敬而節儉的老婦,身穿黑衣,頭戴精美而老舊的仕女帽。可是,我們其實是五名歹徒外加一個神職人員。」
門外是一位英俊壯碩的警官。才一開門,他就連忙說道:「我記得有一位先生,」他的口氣簡短而充滿敬意,「昨晚在古柏街的事件中曾經在場,這位先生要求我特別留意一名男子。」
他一文不名,有某種窮人的習性,並且徹底地加以發揚光大,令不少可憐的失業者都相形失色——我是指,他酷愛搬家的怪異習性。在倫敦這個人造文明的心臟,搬家是很稀鬆平常的事。不過,在這個焦躁的城市,就連衣衫襤褸的流浪漢,也不會像這位身穿寬鬆白衣的優雅軍官那麼居無定所。根據他的說辭,年輕氣盛時,他射殺過不少獵物,戰利品小至松雞大至大象。而據他的朋友說,中尉向來彈無虛發,連月亮都想射下來。這種別緻的說法讓人聯想起某種神秘有趣的深夜狩獵活動。
「當然,是為了去找中尉嘍。」巴茲爾·格蘭特說,「你不是也想找他嗎?」
房屋中介
巴茲爾靈巧地跳起身。
「『是啊,』莫布雷小姐也激動地說,『警官啊,其他的葯都沒有效。她的病很少見。』
「現在你有什麼話好說!」
「『死沒良心的,』布萊特小姐說——我是指持槍的男子。『我們幹嗎讓他看那麼多?』」
「『噢,拜託啦,警官先生,不要為難我們的朋友啦。我們會好好把她帶回家的。她確實喝了太多酒,可是她還是個女士呀,只不過,怪了一點。』
他坐了下來,不住發抖,像個果凍一樣。
最後,肖特被逼到牆角。
魯伯特粗暴地折下一根樹枝,不耐煩地擲到地上。
「基恩中尉,在你離開之前,」巴茲爾說,「說真的,鳥該怎麼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差點尖叫起來了。「你們兩個人都在該死的夢魘中嗎?為什麼肖特先生的禿頭是弗雷澤船長的?怎麼可能呢?弗雷澤船長和這件事究竟有什麼關聯?他到底怎麼了,巴茲爾?你不是剛和他吃過飯嗎?」
查德絲毫不為所動,正要開口說話就被打斷了。他姐姐強壯的手臂猛然打開門——在姐弟人數懸殊的家庭里,總會在做姐姐的身上看到這種男性化傾向——她說:
「我倒想先去訪問他那一大票房東太太。」魯伯特嗤之以鼻。
「你說什麼?」格蘭特問道。
「什麼想法?」巴茲爾慢慢問道,「我對他沒有想法。」
「你沒有參加索頓女士的晚宴?」我瞪著他問道,「為什麼沒去?」
原本巴茲爾一直保持著沉默,像是拿破崙一樣冷靜——或者,該說他像拿破崙一樣笨拙——這時,他突然抬起頭,像一頭雄獅。
我們全都跟著他。我們從衣帽架上取下帽子,從傘架上拿起手杖。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我們為什麼心甘情願跟著他。不過,我們總是願意跟著巴茲爾走,無論事實真相是什麼,也不管他葫蘆里到底賣什麼葯。奇怪的是,我們越是死心塌地跟從他,他說出來的話也就更耐人尋味。事到如今,我相信,就算他從餐桌旁站起來說「我打算去尋找有十條尾巴的神豬」,我們還是會跟隨他到天涯海角。
「哦,你這個可笑沒用的老古板,看看他做的事!」魯伯特興奮地叫著,「難怪你當不成法官!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是個好好先生嗎?眼見為憑,他的交友對象可疑,他說的故事粗鄙不堪,他的談話內容難以置信,他出現在龍蛇混雜之處,他帶了一把刀,地上還躺著一個差點被殺死的男人,最後,他還給了一個假地址。這就是你認為十分出色的一個人!」
近來,他常講述一些冒險故事,可是只換來驚嘆,卻無法贏得尊敬。這些故事大多發生在一些奇特的地方——道德高尚的人在那裡也可能誤入岐途——譬如鴉片館或賭場。他說得繪聲繪色,生動無比,好像還帶著賊窩的一股熱乎氣兒,或能聞得到食人族儀式中飄起的怪異煙味。無論聽眾相不相信這些故事,對基恩來說都沒有什麼好處——如果故事是假的,他就是個騙子;如果故事是真的,再怎麼說,他只是個混混。
「是的,先生。」蒙莫朗西說,他的手指頭貼在櫃檯上,「房子已經準備好了。您的指示,我都已經照辦……呃,只是——」
魯伯特和我面面相覷。書桌旁的巴茲爾在轉椅上轉了一圈,拿起一支羽毛筆。
我們都覺得莫名其妙,基恩已經走到街上去了。
對方經由門房傳給我一張寫了字的名片:「艾利斯·肖特牧師先生」,並在名字下方寫了一些鉛筆字:「煩請共談片刻,因為該事甚為急迫」。文字雖然在倉促間寫成,筆跡卻頗為端秀,顯然出自一位紳士之手。
「莫布雷小姐,她——他,像是鐵圈似的箍住我。他用她的手臂——我是說她用他的手臂,纏住她的脖子——我是說我的脖子,所以我沒辦法喊救命。布萊特小姐——我是指布萊特先生,不是布萊特小姐的先生——他拿左輪手槍對準我。另外兩位女士——或者呃,紳士吧,在後頭翻找一些袋子里的東西。後來,我終於想通了:他們一定是假扮成女人的罪犯,他們想綁架我!他們想綁架埃塞克斯郡朱茲意的牧師,也就是我。可是,為什麼呢?他們是不信教的人嗎?」
「很好!」基恩突然簡潔有力地打斷他的話。「完全不必多操心。只要你按照我指示的去做,就錯不了。」
「一位灰發的年輕男子,身穿淺灰色的服裝,材質不錯,可是在爭鬥中撕碎了。他自稱是德拉蒙德·基恩。」
「你們快上來,基恩中尉在這裏。」
「先生,並沒有錯啊。」基恩笑口大開地說,「警察問我住在哪裡,我就一五一十對他說,我住在巴克斯頓公有地的榆樹小屋,在珀利附近的薩里地區。我就是住在這裏啊。這位紳士是蒙莫朗西,我想你們見過;他是專門負責這種房子的中介商,他在『樹屋』這方面很有一套。目前知道『樹屋』的人不多,因為『樹屋』的擁有者都不希望這種房子太普遍。像我這種在倫敦各種奇怪角落闖蕩的人,自然會在這種房子上花些力氣。」
「先生,這裏並沒有人被殺。」警察一本正經地說,「地上躺的這個人只不過受了傷。我要登記這批涉案男子的姓名和地址,並且好好盤查他們。」
無所不能的警察早就悄悄潛入人群的中央。此時,滿腹疑惑的魯伯特忍不住跳上前去。
「老太婆,」牧師嚴肅地說,「一個老太婆。」
「我得長話短說。那時,我走在路上,腦子裡像是風車一樣翻轉著各種逃跑的念頭。要喊救命嗎?我們和民宅隔得很遠,我如果輕舉妄動,就只有死路一條,他們順手就可以砍了我、悶死我,再把我丟到水溝里。若要攔住路人,向路人解釋我的處境,也是不可能的,因為這件事真是太過於荒謬瘋狂了。就算我有機會向路上的信差或送貨員說出我的故事,同行的歹徒也會趁隙開溜,甚至他們也大可再把我從路人面前擄走,因為我就像是一個不幸抓狂或喝醉的人。這最後的想法,倒是個靈感,雖然也非常危險。如果真要這麼干,朱茲意的牧師不就得要裝瘋賣傻子?當時好像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我急著出門,因為我已經很懷疑自己能否準時出席了。不過,這位老先生誠懇的悲苦氣息,讓我覺得自己的處境根本算不上什麼。
「我覺得,你最好再三思,」我客氣地說,「他的生活方式——」
「真高興,」他叫道,「開始懷念文明世界了吧。認為文明不夠詩意的想法,本身就是文明的謬論。不相信文明的人,就儘管沉浸在大自然之中吧,和鬼魅的森林及冷酷無情的鮮花作伴。之後,你就會知道,人類爐底石塊閃爍的紅色火花,比天邊的群星更耀眼,人類釀製的上好紅酒,比世上的溪流百川更醇美。魯伯特·格蘭特先生,根據過去我對你的了解,我想過幾分鐘之後你就會開始狂飲紅酒。」
上方有一個巨大、暗黑、像蛋一樣的東西,像黃蜂窩一般垂掛在樹枝之間。中尉蒼白的臉以及兇惡的鬍鬚從蜂窩洞口伸出來,他潔白的牙齒微微閃現著南方人的風味,那是他特有的氣息。
「『她有時候就是很古怪。』薩姆誠懇地說。
魯伯特向他的哥哥吼叫,巴茲爾還是一言不發。
祖魯人的哲學家茫然地站起來,惴惴不安地走出房間。這種人總是將哲學當成家常便飯,卻對俗世生活中的應對進退敬而遠之。
「詹姆斯,大英博物館的賓厄姆先生又來見你了。」
「您的客戶多不多?」他問。
「喝酒吧,各位。」基恩笑道,「免得狂風把酒吹翻了。」
這兩棵巨大的榆樹靠在一起,兩者之間的空隙不會超過一碼,最窄的地方不會超過一英尺。樹榦上歧生的枝椏以及突起處,形成了一個個可以把腳踩上去的凹槽,像是一具粗陋的天然爬梯。想必,這兩棵樹一定在相互競爭,看誰長得好,像是連體嬰一樣。
「一點也不介意。」
格蘭特望著教授,笑得渾身發抖。
「你真的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話嗎?」魯伯特不以為然。
「這個最後的賭注救了我,警察緊緊揪住我的脖子說:『跟我回局裡去!』可是,比爾以假亂真的女性嗓音插|進來。
他將雨傘咻咻地射過教授的禿頭,雨傘撞上一堆書,把花瓶也震得搖搖晃晃。
肖特先生一副不堪其擾的樣子,吃力地想同時把性別問題以及他的蘇格蘭披肩安頓好。他繼續述說他的遭遇,音調則更是緊張高亢了。
巴茲爾竊笑著。基恩中尉有一點受驚,眉頭深鎖著。
「真是不可思議。」巴茲爾喃喃自語,並在房裡沉重地踱起方步,接著他說:「警官,您確定調查過程沒有出什麼差錯嗎?您沒有抄錯地址?而且警方果真實地查證過嗎?」
「先生,這件事非常簡單。」
「不,謝謝。」
差點忘了說,他還總是帶著他那把老舊的戰刀。不過,這就和他另一個古怪的毛病有關了。他雖然瘦小又有活力,可是不再年輕了。那撮義大利式的亂糟糟的鬍鬚還保持烏黑,可是他的頭髮實在灰白得很。他的臉孔帶著義大利式的歡愉,卻也歷盡了滄桑。一個中年人,離開軍隊時還只有中尉這樣的初級官階,實在不算多見,也不值得鼓勵。人們信任的是謹慎與穩定。諸如不斷搬家之類的奇聞異事,對這位神秘的紳士來說只是有害無益。
「哦!都進來吧。」
「我要說的是,」他咕噥著說,「真是要命!我的生活原本很平靜。」
魯伯特呻|吟起來,但還是隨同哥哥出門了。
「真抱歉……真是抱歉……抱歉極了……我來這裏,我只能這麼說,我只能以自己的立場說……我來拜訪您,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請原諒我——」
「請教一下,您是蒙莫朗西先生吧?」
「本人名叫魯伯特·格蘭特。」他有點炫耀地說,「我曾經協助過警方几次。不知您是否介意特別通融一下,告訴我他的地址?」
聽到這些話,我也不得不站起身,因為我生命中的大悲劇出現了。有幸和巴茲爾這樣的知識分子親密相處是很有意思的,可是我總覺得多彩多姿和癲狂之間只有一線之隔,他的腦子裡充滿了瘋狂的念頭。巴茲爾的瘋癲,在我看來,就如同索命的心臟病,這種病隨時隨地都可能發作——田裡、車上、觀賞日落或在抽煙的時候。現在,它又來了!此時此刻,照理說巴茲爾·格蘭特應該伸手拯救別人,可是他卻發起瘋來了。
說著說著,他竟然就撲到老紳士身上。而老肖特也很快地奪門而出,卻被攔住了。結果,原本安靜的客廳,在他們兩人的爭執之下,變成了群魔殿以及默劇表演場,椅子被掀翻,桌子也被推倒,發出雷鳴般的響聲,屏風被打爛,陶器碎了一地。可是,巴茲爾·格蘭特還是在艾利斯·肖特牧師身後追趕呼喊。
「如果我說得不對,煩請警官指正。」他得意地看著天花板,九-九-藏-書「他的地址是:榆樹小屋,巴克斯頓公有地,在珀利附近的薩里地區。」
他帶著難以言喻的尷尬,彷彿不抽雪茄是很見不得人的事。
「您是否認識一位弗雷澤船長?」
這時,教授的姐姐離開房間,也許回房休息去了吧,也許不是。
巴茲爾也微笑地插嘴。
狂風悲苦地吹掃著渺無人煙的荒地,兩棵孤寂的榆樹在空中挺舉,像是形狀不規則的烏雲。從這片哀愁的土地上放眼望去,沒有半個人影,也見不著半頭野獸。巴茲爾站在荒地中央摩拳擦掌,像是站在門口準備迎接客人的客棧老闆。
「咦,我不能太奢求,是嗎?」中尉打斷對方的話,「當然啦,我不能太貪心。沒關係的,蒙莫朗西先生,你儘力而為就好了。」
「是幻覺吧,你認為呢?他真的以為他看見了一幢屋子?」
「您的顧客——基恩中尉,好像有點激動。」他說,「他究竟怎麼了?他是不是不大正常?」
魯伯特魯莽地微笑起來。
「查德小姐,希望你不介意,我聽說,」巴茲爾說,「大英博物館有一個相當不錯的空缺,請問,查德教授要去管理古代亞洲的手稿嗎?」
「我總是忘記那個公有地的名字,」巴茲爾邊說邊扣起他的大衣鈕扣,「榆樹小屋,然後呢?巴克斯頓公有地,在珀利附近。我們會在那裡逮到他。」
「他可能在白金漢宮、聖保羅教堂的十字架上、牢里——我想這是最可能的——櫥櫃、車上等等地方,他也可能在我的倉庫里,或是在你的櫥子里。他所在的地點有無數的可能,可是,他絕對不在那個才剛被全面搜索過而找不到人的地方。如果我沒聽錯,你好像很希望我們趕去那個最不可能的地點。」
「真是抱歉,蒙莫朗西先生。您說的話真有趣,可惜我們正急著去和外頭的朋友會合。請原諒我一時無禮。」魯伯特說。
格蘭特走向裡頭的房間,打開門,走進去。等他出來,就帶來了這個瘋狂夜晚的最後一道奇觀。他帶著歉意走進客廳,抓著某人的頸背——那是一位微跛的神職人員,禿頭,鬍鬚發白,披了一件蘇格蘭式的披肩。
「說真的,」魯伯特很緊張地大聲說道,「既然基恩中尉覺得在巴茲爾的親人面前借錢並無不妥,那麼我——」
夜裡的寒風在我們下面吹拂,就像海洋拍打著燈塔。房間偶有震動,像是恬靜汪洋中的一間小船艙。
皮·蒙莫朗西
「他最重要的美德,」巴茲爾答道,「就是他總是直言不諱。」
老先生說完故事,再度把身子靠回椅背。他的故事內容以及他說故事的方式,越聽越有意思。他是個老傻子、迂腐得要命,不過,他也是個鄉野出身的人,是一位紳士。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展現出了勇氣和運動本能。他用了許多過時的詞語來說他的故事,可是他的故事具有一種令人信服的真實感。
「綠。」魯伯特故作平靜地說。「他的房子是綠色的,這一點好像很重要,非綠不可。蒙莫朗西先生,在我去追蹤基恩中尉之前,想請教一個問題。在您這一行,是不是常有人計較房屋的顏色?會不會有顧客向房屋中介訂購粉紅色的屋子或藍色的屋子?或者,有人就是指定要綠色的屋子?」
「我沒有權利要求您,先生,我完全沒有權利要求您,」他說,「如果您就要出門赴約了,您當然……有充分的理由,當然有充分的理由。不過,等您回家時,就會發現有個人送了命。」
「我覺得沒有必要。」他說。
然後,他轉身就要離開了。
「『這樣不好吧,』比爾急著叫起來,『她要的是朋友。她需要一種特別的葯,只有我們才有。』
這時,我們已經在這趟瘋狂的爬樹之旅當中走得很久了,巨大的樹榦開始在風中輕微搖晃。接著,我向下看,發現一個令我精神恍惚的景象——我們已經距離塵世非常遙遠,這種處境引發的感受很難描述。我往下看去時,原本筆直高大的榆樹變成透視法中縮小的圖形,樹木像在墜落似的。以往我經常看見平行的直線朝天空上升,可是,一見到它們是平行地朝地面下降,我就有一種空間錯亂的感覺,覺得自己像是一顆下墜中的星星。
「商人?這個稱呼太籠統了吧?基恩中尉。」
「我東倒西歪地爬起來,警察略略扶著我,我虛弱且安靜地走了一百碼的路。警察一定以為我太困、太纖弱了,因此不可能逃走,所以他只是輕輕地扶著我。他把我拖在身後,過了一個路口、兩個路口、三個路口、四個路口,把我當成遲鈍、緩慢又不情願的老女人。到了第四個路口,我突然掙脫他的手,像是一頭髮瘋的鹿,直衝向大街。而那個警察呢,他根本毫無心理準備,他長得很胖,這時路又黑。我跑了又跑,五分鐘之後,我知道我自由了。半小時之後,我就來到神聖星光籠罩之下的田野,我脫掉要命的披肩和帽子,把衣物埋在泥土裡。」
我困惑地發現,牧師的神態又回到今晚我剛見到他時的羞澀,語調不再激越。
可是,從肖特的回答和態度之中,巴茲爾似乎看到什麼很有趣的東西:他的藍色大眼睛死盯著這位老牧師。他的眼神非常平和,眼珠卻像要凸出來似的。
「喝杯酒好嗎?」我說。
接著我又大聲嚷嚷,想要表現得歡欣鼓舞而又合情合理,可是,這些話在我自己的耳朵里聽起來,就像是風聲一樣古怪。
「這張支票要不要劃線?」他邊問邊打開支票簿。
我心緒混亂,倏地站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巴茲爾靜靜地皺著眉說,「這個男人竟然會謊報地址,真是奇怪。因為他是個天真無邪的人——」
巴茲爾伸手去拿他的皮外套。老牧師站了起來,全身發抖。
「你是指管理亞洲古手稿的職位?」他睜大眼睛,像小孩子一樣好奇。「噢,是的,我被錄用了。不過,關於你提出的論點,我真正反對的是——我承認這一點是我剛才離開房間時想出來的——你不但誤以為在事實之外還存在了某種祖魯人的真實,而且也以為真相的存在會阻撓你的發現——」
「是啊。」我悲傷地說,並且聆聽上方的說話聲。
「他拿給我看的,竟然是我自己的相片。那樣一張照片會落在這些歹徒手中,或多或少會讓人驚訝。可是驚人之處還不止這些,我實在太訝異了。那張照片拍得很好,是用傳統照相館的設備拍的。在照片中,我把頭斜靠在手上,背景是一片手繪的森林景色。可見這不是一張隨意拍出來的照片。我在照片里的姿勢是刻意擺出來的。可是,問題是:我根本沒有擺過這種姿勢照相!事實上,我根本沒有拍過這種照片!」
「『女士們,聽好。』警官嚴肅地說,『我不喜歡你們這位朋友的怪模樣,我不喜歡她的歌,我也不喜歡你們的樣子。我看過不少人,穿得很規矩,和你們一樣,可是那些人實際上卻是壞蛋。你們到底是誰?』
「屋子漆成綠色,只不過是為了避免引人注意,不希望太顯眼罷了……」
「我想是吧。」我說。
他眼中露出一絲掙扎。我說服了他,給他泡了一杯茶。茶一端給他,他就像個酒鬼,捧著茶杯當白蘭地似的喝著,然後,靠著椅子說:
「這是個誤會,先生,」他說。「不過,這不是我們的錯。這全是因為弗雷澤船長太大方了,他要求我們提供最昂貴的服務來耽擱兩位。在我們公司里,收費最高的是冒牌牧師,因為牧師最容易贏得敬愛,也比較難以扮演。出動冒牌牧師,每次收費五枚金幣。我們很好運,因為公司很滿意我們的演出效果,所以,目前我們就專門假扮牧師了。在此之前,我們曾以兩年的時間扮演上校,上校在我們的收費標準中,排在第二級。假扮上校,費用是四枚金幣。」
「這時,我慢慢坐在路邊苦苦思索。剛才由於歹徒就在旁邊,我不得不假扮成醉鬼,因為,如果我改用理智的口吻來解釋實情,這名警官會以為我已經略為康復,而把我交回朋友的手中。無論如何,如果我想試試看的話,現在正是向他說明實情的好時機。
「是的,先生。」警察想了一下說,「是的,他把地址留給我了。」
巴茲爾在前頭繼續走,他的大衣衣領翻了起來,眼睛望向一片陰霾的天空,神情像是怪誕的拿破崙。天色越來越黑,大地一片死寂,我們穿越風大而且起起伏伏的公有地。突然間,巴茲爾停下來轉向我們,他的手還插在口袋裡。在微光中,我仍然可以隱約感覺到他正咧嘴大笑,像在炫耀他的成功。
「『她撞到我的肚子了。』警察簡潔地說。
「不。」魯伯特淡然說道,「他是對別人說話。」
「他是那個什麼……房屋中介,大概是吧。我要去見他。」
警官和我忍不住相視而笑。見到我們的笑容,魯伯特備受鼓舞,秉持著格蘭特家族的辯才,加上反覆強調的手勢,滔滔不絕地往下講:
「可敬的查德,我並不反對你的意見,」巴茲爾說,「我所反對的,是你的態度。你為祖魯人仗義執言,固然非常正確;可是,你並未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沒錯,你是懂得祖魯人烹調番茄的方式,你也知道他們在擤鼻涕之前要先祈禱。但你仍然不能像我一樣了解祖魯人,雖然我不知道assegai和alligator之間的區別是什麼。查德,你比較有學問;可是,我比你更像祖魯人。為什麼快樂原始的野蠻人總是受到不同文明的人愛戴?為什麼呢?你是個智者、慈善家,而且很博學;可是呀,查德,你不是野蠻人,別再編織美夢了!去問問你姐姐,或去請教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館員,好好認清你自己。你看這把傘,」他把這件可憐可敬的東西舉起來,「你看看這個。我確信,十年以來,你總是把它夾在腋下走來走去。就算有人說你打從八個月大起就帶著這把傘,我也相信。可是,你就是從未把它當做一支標槍,把它射出去,並且配上你的吶喊,你看——」
「好吧,先生。」警察面無表情地說。
他堅定嚴肅地說了這些話之後,瞪著我好一陣子,看起來他對自己的觀察深信不疑。他把光頭進一步伸近爐火,接著繼續說他的故事。
「我聽到,」牧師嚴肅地說,「我聽到莫布雷小姐(銀髮的那位)對詹姆斯小姐(穿戴羊毛披肩的那位)說了些匪夷所思的話。我一聽到那些話,就馬上強迫自己記住。一離開現場,便立刻找了紙片,把我記得的內容寫下來,紙片現在就在我身上。」他在胸前的口袋裡翻出那張紙片。「我聽到莫布雷小姐對詹姆斯小姐說出:『現在該你了,比爾。』」
「你說什麼?」我發現他不著邊際的話語終於有了焦點,「他最重要的美德是什麼?」
「我忘了詳細的地址,」巴茲爾咕噥道,站起身,把手插入口袋,「某個珀利附近的公用地,誰有火車時刻表?」
「各位,很高興見到你們。請進!」
「『等我們把你帶回去之後,』比爾悄悄地說,『你會喊得更大聲,因為我們要把你的腳板給燒掉!』
「兩位先生,我們這一行越來越風行了,真棒,我們的辦公室從早忙到晚呢。我相信,兩位以前一定常常碰上我們,只不過要十分留意才會認出我們是誰。如果兩位急著和人會面時,卻遇上一個老單身漢,不斷以狩獵的故事來糾纏兩位,那麼,那個人就是我們公司派來的。如果兩位想去拜訪羅賓遜家時,正好有一位女士上門宣傳教義,拖延好幾個小時,那麼,那位女士就是我們公司的人。可是,先生,客戶羅賓遜在暗地使的手腳,是看不出來的。」
「好吧。」他慢慢說道,「就依你吧。他的地址是:在珀利附近的薩里地區,巴克斯頓公有地,榆樹小屋。」
可是,這位老紳士早已察覺我的一絲不耐煩,顯得更囁嚅了。
為什麼那天我們的行為如此怪異?至今我仍想不透,或許,荒地的神秘與黑暗產生了神奇的力量,讓巴茲爾得以對我們發號施令。當時,我們把眼前的樹梯當成巨人的天梯,可以通往某些奇妙的地方,或許還可以通往天上的星座呢。而頭頂上他發出的勝利喊聲就像來自天堂。於是,我們奮勇向前跟隨著他往上爬。
「警官馬上就提燈照看我的臉,看我這個冒牌老醉婦的狼狽相。他嗓音粗嘎地說:
魯伯特的臉色看起來不懷好意,他回答道:
「好了,好了。我親愛的巴茲爾。你要我們跟你往哪裡去?」
「我真是為他感到高興,」巴茲爾擔憂地說,「不過,他們的官僚作風很不保險,所以,我勸您千萬不要抱太高的期望,以免失望。我認識一些人,和令弟一樣優秀的人,他們曾經比他更有把握,結果還是落了空。當然,如果真的——」
「雖然他這麼說,我還是拚命唱出那些歡樂的曲調,可是心裏害怕極了。這五名男子的臉、從仕女帽下望出來的眼神,真的是最可怕的夢魘了!他們的外表像是鄉巴佬,表情卻近似惡魔!就算在地獄,也不會有更嚇人的情景吧!
「斯溫伯恩先生,接下來的細節,就恕難奉告了。我那時真的沒有其他的選擇,我無法同時對抗五名男子,更何況他們的手槍里都填上了子彈。先生,五分鐘之內,朱茲意的牧師就打扮成一位老婦人了。如果你要說我變成了別人的媽,也無妨。接著,我就被拖到屋外,成了他們的共犯。」
「肖特先生,您的事很費時嗎?」我問道,「我正急著出門參加晚宴。」
「我乖乖地和其他人走上一條廢棄的道路,並且很努力地模仿他們、跟隨他們。他們的步伐很快,可是仍然很有女人味。走著走著,我看到一柱路燈,有個警察站在燈下。我打定主意了
九九藏書——本來,我們一行人都很拘謹,很沉默,動作很利落。可是,一等我們走近警察面前,我便突然撲上前,開始狂叫起來:『吼嘿!吼嘿!吼嘿!統治大不列顛!剪掉你的頭髮!呼——啦!啊!』這些話,從我扮演的這個角色嘴中喊出來,的確很是奇怪。」「現在,」肖特卑微而用力地向前挺身說,「斯溫伯恩先生,現在,那位可憐的霍克怎麼辦呢?我並不了解那些歹徒有什麼意圖,也不知道他們說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是,顯然有人要遇到麻煩了。我個人不方便去報警——你也看得出我的苦衷——再說,警方也不會相信我說的話。我該怎麼辦?」
「沒錯,」他說,「完全一致,你真是原住民忠實的友人啊!不過,剛才的說法卻十分不恰當。無論如何,我絕不敢說祖魯人處於卑微的演化階段。諸如對著月亮吠叫、在暗處怕鬼等等行為,我並不覺得愚蠢無知。對我來說,這些都深富哲學意味。為什麼當一個人察覺到生存本身的奧秘與危機時,就該被人當做白痴?想想看吧,我親愛的查德,我們這些身處黑暗之中卻不怕魔鬼的人,是不是才是真正的白痴?」
我拿出手錶來看,已經十二點半了。
「我說啊,格蘭特,」他手裡夾著香煙,在門上敲掉煙灰,「在四月以前,我一毛錢也沒有了。借我一百英鎊吧?行行好吧!」
「布朗少校?」我開始有點興趣了。
「嘿,就在上頭。」巴茲爾叫道。
那位自稱是肖特牧師的男子,眉間閃過一絲陰影。
「什麼時候去?」神職人員結結巴巴地問。
「真有趣。」巴茲爾笑答,「我正忙著為這位可憐的軍官洗刷荒誕的指控。他又怎麼了?」
魯伯特眼睛發亮正想站起身,警官則冷靜地望著一張紙繼續說:
才過了一秒鐘,曾在家中聽過的那種近似美國腔的嗓音又在上方響起。那個人叫道:
「我們不能遺棄巴茲爾,」我說,「你能否叫住他?或者,拉住他的腿?」
「警方真的搜過公有地了嗎?那裡真的找不到基恩的地址嗎?對了,他的地址是哪裡啊?」
「『沒錯,』警察說,『那麼就讓我照顧她吧。』
那天傍晚,我們一同經歷了一趟奇異的旅程,或許這次詭異的經驗,更增添了巴茲爾的神秘色彩。那天,當我們從珀利南行時,天色已經差不多要黑了。通常,倫敦市郊的景物大多平凡親切,可是,當這些景物變得空寂起來時,它們可能比約克夏的荒原或是高地山丘還要更蕭索、更缺乏人性。當旅人突然身陷一片沉寂時,就會覺得這種景緻像個邪惡的魔境,這麼殘破的郊區則差不多是被神明遺忘的地方,珀利附近的巴克斯頓公有地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我承認,他的優點是有點古怪,或許可以說是有點不拘小節。他是一個喜歡變化和實驗的人。但是,你對他提出的種種指控,只不過是巧合,只不過是雞蛋裡挑骨頭。沒錯,他不想在我們面前談論他買賣屋子的事,不過,誰都不喜歡談這種事。的確,他隨身帶了手杖刀,可是,任何人都可能如此。一見街上出事,他就把劍拔|出|來,可是,這種行為很正常啊。這些事情裡頭,沒有真正的疑點,所以沒有理由宣稱——」
「我不大懂,」魯伯特只得眨眼問道,「基恩中尉說,他的地址是——」
我還沒說完,房門又開了,基恩走進來,頭戴一頂白色巴拿馬帽。
「『怎麼啦,老媽媽?』
「所以一點也不荒謬了?」他的弟弟嘲笑著,接著說:「你好像很相信報告文學的那一大套術語,你認為『真實』比『虛構』還要奇異嗎?」
基恩中尉也說話了,聲音悶悶的。
魯伯特很嘲諷地瞄了他一眼,幾乎就要向他挑釁說出諸如「那個商人說不定是專收贓貨的」之類的話。不過,他說出來的卻是:
我表現得很有風度:
我告訴對方我不會介意,並請他繼續說。
「鬍子,」他嚴肅要求,「鬍子!」
「他的地址是什麼?」他的哥哥嚴正地問道。
「那個持槍的男人走向房間另一邊,另外兩個女人——我是指男人,在那裡翻找行李袋裡頭的東西。他向他們要了某件東西,他們也給了他。他又走回我面前,把那件東西給我看。那件東西真是令我驚訝——所有那天發生的怪事和那件東西相比較,都算不了什麼了。」
「請繼續說吧。」
「真的完全沒有辦法讓巴茲爾停住嗎?」我說。
「警察說:『女士們,如果你們不能讓你們的朋友安靜下來,我就要把她帶走了,她實在醉得一塌糊塗!』
「不。」魯伯特說,「如果他在對我們說話,他會喊我們。原來他也會自言自語啊,恐怕今晚他真的不大正常,他的腦子已經出現錯亂的跡象了。」
過了整整兩分鐘,笑聲卻還沒有完全結束,巴茲爾笑得肚子發疼,可是他還繼續在笑。而在座的其他人,則開始覺得十分恐怖了。
「老傢伙,」他叫道,「趕去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有什麼用?那個地方什麼也沒有,只有廢棄的小路以及歪斜的樹。那個齷齪的中尉隨便報上假資料,隨口亂編了一個地點,你居然就信以為真了!」
「老兄,我並不責怪你,」巴茲爾冷冷地說。「不過我還是要你的鬍子,還有你的頭套。這些道具都是弗雷澤船長的嗎?」
「不用了,謝謝,不用了,謝謝,我現在不能喝……」他誠懇而神經質地回答。他像是那種其實滴酒不沾、卻常誇口改天可以喝上一整晚朗姆雞尾酒的人。「現在不能喝,謝謝。」
「請他進來。」一片鴉雀無聲中,巴茲爾答道。
「『告訴這位老先生他該做些什麼,還有他的下場會是什麼。』在門邊的比爾突然說。『嘿,肖特牧師,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們要送你一點紀念品,好彌補你所受的委屈。你看看這老婦人的衣服——哇,你如果穿上她的衣服,一定很可愛。』」
我們一行三人靜靜地在街上走。魯伯特氣呼呼的,我則是一頭霧水,而巴茲爾呢,看起來一副蠢相。我們走過一條條灰色的街道,又轉了幾個彎,穿越廣場。路上行人稀少,只能偶爾看見兩三個酒鬼。
魯伯特的臉色發白,激動得發抖。這時,誰都不能阻止他。
「各位將會發現,我們要找的人就在他自己的家裡,而且是一個相當單純的人。從前他住在雅茅斯的木屋時,我曾去拜訪他,那時我就覺得他很單純,後來他搬到市政府倉庫的閣樓時,也給我這樣的感受。他真是個好人。不過,他最重要的美德,還是我早就指出來的那一點。」
除了我之外,巴茲爾·格蘭特並沒有什麼朋友;但他絕不是一個不擅社交的人。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和任何人交談——還不只是交談而已,他總是全心全意地關切對方。對於穿梭于浮世中的生活,他抱著平常心,就像是搭公車、等火車一樣。當然,他因緣際會認識的朋友,多半會一一從他的生命中離去,消失於無形之中。偶爾,會有一些人認識他,然後成為他一輩子的好朋友;可是驀然回首,又會覺得這些人像是從天外飛來似的,是隨機選取的樣本、是貨車遺落的貨品,或說是從泥土中挑出來的砂金。比如說,他的朋友可能是長得像賽馬選手的獸醫;抑或是溫和的牧師,說話含混不清,留了白鬍子;也可能是貌不驚人的藍舍斯的船長;或是富勒姆的小牙醫,和富勒姆其他的牙醫長得沒有兩樣。整潔精悍的布朗少校,看來又小又瘦,也是其一;巴茲爾在一場討論中和少校結識,他們在飯店衣帽間討論什麼款式的帽子最好。這場討論使這位小個子少校差一點歇斯底里。少校身上並存著老單身漢的自私以及老處|女般的謹慎,這兩種特質混合之後,形成他獨特的男性歇斯底里。後來,他們共乘計程車回家,之後兩人每隔兩周便共進一次晚餐,直到其中一人過世為止。我呢,也是他無意間認識的。我認識格蘭特時,他還是一位法官。我在「民族自由俱樂部」的陽台遇見他,我們交換了一些對於天氣的看法。接著,我們大約花了一小時談論政治和上帝,男人總是和完全陌生的人討論最重要的議題。面對陌生人時,我們總能感知到抽象的「人」本身,而不會沾親帶故;陌生人之間可以好好討論上帝,而不管對方是不是長得像自己的叔叔,也不管對方的鬍子是不是智慧的象徵。
「是的。」她說,「如果當真如此,我們做姐姐的不但覺得很光榮,更覺得大大地解脫了呢,因為我們可以不用再操那麼多心了。詹姆斯的身體一向不好,而家裡又一直很窮,所以我們只好去報社工作,或者去當家庭老師。而他呢,只有一堆可怕惱人的概念以及無窮盡的研發工作,他對學問的喜好,遠勝於他對男女老少的愛。如果不是這件好差事,我們可真擔憂他的精神狀況。不過,我想工作應該是確定了。」
他突然挺了挺身子。
當時,在幾分鐘之內,晚宴在我心中的價值已經消減得微不足道了。我並不想去認識一位愛談政治的寡婦,也不想去見一位收集人猿的船長。我所關心的,是這位親切、步履蹣跚的老牧師,以及他眼前的危機。
「為了要找他,」他說,「你就要大張旗鼓地去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他才剛離開房間,我、巴茲爾以及巴茲爾的弟弟魯伯特——那個業餘的偵探——又一如往常地討論起他來。魯伯特·格蘭特是個聰明的年輕小夥子,不過他也有一種傾向:當年輕和聰明這兩種特色湊在一起時,通常就會產生一種過度的懷疑主義。目之所及,他都能從中發現可疑和罪惡之處,並找到無窮的樂趣。我經常被他那種孩子氣的疑心病激怒。可是,這一次,我卻覺得他說得對極了。也因此,當巴茲爾出口反對他時,我甚感驚訝,雖說這個當哥哥的只不過是幽默地揶揄他。
話一說完,他就已經握住門把,準備要走了。
當時我以為是巴茲爾·格蘭特來接我了。我們準備出席晚宴,這就是為什麼我忙著更衣的理由。他大概想找我結伴同行,雖說我們原本打算各自出席。這場迷你晚宴的主人是他的老朋友,她是一位和善的女士,具有非傳統的政治理念。她希望我們在席上認識另一位客人,弗雷澤船長,一位小有名氣的人,還是一位研究黑猩猩的權威。因為巴茲爾是女主人的老友,而我並不認識她,所以,巴茲爾很可能臨時決定(以他社交方面的天才)邀我一道出席,以免我覺得不自在吧!這個推論,和我其他的推論一樣無懈可擊——然而,上門的人卻不是巴茲爾。
「那麼他是對我們說話啰?」我也喊道。
「先生,是這樣的,」警官說,「我把那批男子的地址都抄下來了,並一一加以查訪,這是例行工作。經查證之後,每一條地址都沒有問題,只有基恩的地址是偽造的,他的地址根本不存在。」
「我相信基恩的話,」巴茲爾說,「他是個誠實的人。」
「您說什麼?」魯伯特一頭霧水。
「『很簡單的,我可愛的聖人。』拿槍的男人故作幽默地說,『你給我穿上這些衣服。』他指向房間一角的女裝和女帽。」
「我的朋友巴茲爾·格蘭特,」我說,「是最好的求助對象。我們今晚本來都要參加同一場晚宴,現在他應該已從晚宴回家了。我們叫輛車去找他,你介意嗎?」
「不。」查德教授茫然了一會,才答道,「你的論點中,有三項錯誤。」
「巴茲爾,坐下來!」我請求他,「你有點失態了,喝你的酒吧。」
巴茲爾的聲音果真在我們上方響著,而且,他並不是以先前大呼小叫的厚重聲音對我們說話。他在樹葉和星光之間,靜靜地說話,偶而發出一些笑聲。
「你的心智思考,」他答道,「總是太快,而且有點雜亂無章。我不認為有什麼……不一致。」他想了很久才想出這個字眼,「只要原住民覺得契合、覺得有必要,他們就有權在演化的過程中維持現狀。既然我們可以提出各種價值觀,宇宙的演進就有千萬種模式,故而,目前討論的演化階段才被定義得比較卑微。所以我不認為有什麼不一致。」
「她說的那句話真嚇人,我一點也不能了解那句話的意思。這句話最特別的地方是,居然會有婦人把另一位女士稱為『比爾』。我說過,我的見識可能不夠淵博,沒有出嫁的小姐聚在一起的時候,可能會有一些我沒聽過的奇風異俗。可是,這句話在我耳中聽來實在太古怪,當時我差點就出口咒罵——希望您不要誤會我的用語——起來。『現在該你了,比爾。』這句話並不是以上流人士的口音說出來的。可是,我說過,莫布雷小姐說話的特色就是高尚的口音呀!實際上,我覺得,即使以上流人士的腔調來說『現在該你了,比爾』這句話,也不是很恰當。」
「我反覆端詳了這張照片,看起來,這張照片有很多地方經過修整:照片上了光、加了框,框上的玻璃片也遮去了一些細節。可是,我的確在照片中看見自己的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以及自己的頭和手,這全都出自專業攝影師之手。但是,我從來沒有在任何攝影師面前擺過這種姿勢。」
他不停地搬來搬去,從這個教區搬到那個教區,不過,無論走到哪裡,他都會帶著一套裝備。那套裝備包含了五樣東西:兩根綁在一起的看起來古怪、刀面寬大的矛——我猜,這種武器是某個野蠻部族的產物、一把綠色的傘、一大本破舊的《匹克威克外傳》、一支獵槍,以及一大瓶不曾打開過的東方酒。每到新居,他都會把這些東西帶去,即使只住一夜也不例外。他隨身帶著這堆東西,也不加遮掩,只用幾根細繩或稻草捆起來,取悅了不少貧民窟里愛幻想的窮孩子。
房屋中介在口袋裡緊張地亂抓一通。他揪出了一對蜥蜴,並放任它們在櫃檯上玩耍。
「沒錯,先生。」警察笑著,收起他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