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綠屋疑雲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沒辦法讓他聽進我們說的話嗎?」賓厄姆先生說,「沒有人可以和他溝通嗎?」
賓厄姆先生熱誠地伸出他的手。
突然間,他走到查德教授身邊,以一種親切的大嗓門說道:
「賓厄姆先生,」巴茲爾為他拉了把椅子,「我想,查德小姐已經向您說明這樁令人沮喪的消息了。」
壁爐上的時鐘滴答響著,巴茲爾清了清喉嚨,想了一下,然後說道:
「科爾曼醫師,」巴茲爾對他說,「您可否繼續陪查德教授玩耍?我知道他需要您。賓厄姆先生,我是否有幸和您單獨談一談?敝姓格蘭特。」
「嘿,老傢伙,你還認為祖魯族比我們卑下嗎?」
「那麼,」我跺著腳問道,「奇怪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格蘭特二話不說就拉開窗戶,跳進花園。他沒有直接走向醫生和瘋子;而是繞著花園小徑小心地接近他們,卻又裝作一臉平靜。最後,他在他們幾英尺之外停了下來,看起來似乎正數著褲子口袋裡的零錢,此外我還看見他不住抬頭張望,並以帽子的寬邊做為掩護。
「你知道嗎?阿德萊德,」她說,「大英博物館的賓厄姆先生三點還會過來。」
醫生不安地皺著眉頭,像要說些什麼。教授平和的禿頭友善地轉向格蘭特,可是並未答話,只是懶懶地伸出左腿。
「查德小姐會原諒我的莽撞的,」巴茲爾又輕鬆地說,「我帶您到屋子裡去。」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教授的姐姐兇巴巴地說,「我們要把他可怕的發病情形如實相告。你想,像他這個樣子,還能負責亞洲古手稿的事務嗎?」
「格蘭特先生,不用再多說了。」他冷冷地說,「您費心解釋的這番話,大概是個有點兒殘忍的笑話。也許您很真誠,我為我剛才說出的重話賠不是。可是,再怎麼說,您的建議有違我的職責。對查德教授突如其來的病症和心神混亂,我至感痛心,也不願多說。不過,萬事萬物都有其局限,就算是大天使加百列發了瘋也是如此。很抱歉,他和大英圖書館就不可能有任何瓜葛了。」
「不盡然,」巴茲爾懇切而得意地說,「我沒說付一輩子,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建議是這樣的。我不知道您是否對遣詞用字非常講究,總之,我想說的就是和解這個觀念。我的建議是:政府,我想政府是透過貴館運作的,應該每年付給查德教授八百英鎊,直到他停止跳舞為止。」
他迅速地把這位受驚的紳士從後門引進客廳。
「發瘋常見的癥狀有很多種,」醫生簡短地說,「可是他一項也沒有。」
「你說什麼?」他說,「你要對賓厄姆先生說什麼?」
「如果兩位想知道我如何傳訊息給他……」
「三點。」查德小姐簡要地回答。
巴茲爾仍用原先的聲調,冷冷答道:
好一會兒,她指向院子里的那個人;教授洗耳恭聽的臉閃亮著,他的腳則動個不停。
「他最驚人的是,」科爾曼從容不迫地說,「他沒有發瘋。」
其他兩個人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沒有發瘋?」
「他現在人在哪裡?」我站起來激動地說,「我們不能丟下他不管。」
「當然想!當然想!」他的口氣很緊迫。
「兩位,抱歉,」他以一種緊張的口吻悄然說道,「事實上,格蘭特先生,我,呃,在查德先生身上發現一件驚人的事——」
格蘭特堅決地搖頭。
賓厄姆用力將手套一揮,不耐煩地走向門口,此時科爾曼醫師正走進來。
「當然,我洗耳恭聽!」這位大英博物館的紳士咳嗽著,也將座椅拉近。
「不對,不對。」這名醫學專家不耐地回答。
「當然啦,如果有什麼悲痛——」他說。
說到一半,賓厄姆就叫起來:
醫生戴上眼鏡,嚴肅地看了巴茲爾好一會九九藏書兒,接著像小鳥般地把頭歪向一邊,簡潔地說道:「好吧。」便回到三姐妹等候的屋裡去了。她們從窗口焦急地望著花園,一動也不動地待了幾乎整整一小時,然後目睹了更加不可思議的奇觀。
「這招很有效。」我笑著說。
他開始快速地記筆記。每當查德從他身邊跳開,他就亦步亦趨地跟上去,繼續做筆記。就這樣,他們繞著這圈可笑的草皮追逐著。一個手持鉛筆寫字,擺出解決難題的表情;另一個,則像是個孩童般地跑跳嬉戲。
「不必了,非常感謝。賓漢先生,」格蘭特開心地說,「我還想到花園和教授聊一下。」
「每年八百英鎊!」賓厄姆先生驚呼。他首度抬起溫和的藍眼珠望著巴茲爾,眼中閃爍著溫和的光芒。「我聽不大懂您的話。您是說,在目前的狀況下,查德教授仍然應該被亞洲古手稿部門聘用,並且一年需要八百英鎊的薪資?」
「噢,快說,拜託!」賓漢哀求著。
查德只抽|動了一下雙腿,然後舉起一隻腿輕輕一踢,他的表情仍然仁慈而充滿好奇心。醫生這時不客氣地插嘴:
「『詹姆斯,你怎麼了?』我不由得喊叫起來,因為我真的嚇壞了。他的右腳在空中踢了三下,然後舉起左腳,也在空中踢三下,接著,他像陀螺一樣地把身子轉了個圈。『你瘋了嗎?』我叫道,『你為什麼不回答我?』他停了下來,面向我,像平常那樣看著我,眉毛挑得高高的,戴著眼鏡的眼睛睜得很大。我把話說完,有一兩秒鐘的時間他還是靜止不動,接著,他唯一的回答就是:慢慢從地板上抬起左腳,在空中畫起圈圈。看到此情此景,我只好沖向門口,急忙呼喊克麗斯蒂娜。接下來幾個小時內發生的恐怖事情,我就不一一細說了。我們三姐妹都對他說話,請求他回個話。我們好話說盡,連死人也說成活人了,可是他依舊一直板著臉孔跳舞。他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或是整個人被魔鬼附身了。從那時開始,他就沒有再對我們說過話了。」
巴茲爾把他的腳大力放回地毯,將愣住的兩個人重重一震。
這兩人太執迷於他們的舞蹈了,看起來好像又瞎又聾似的,所以他們並未看見查德小姐急躁地走進花園苦苦哀求,而且身後還跟著一名紳士。當時,查德教授正擺出最狂野的「四人舞」姿勢,而巴茲爾則擺出旋轉車輪的動作。直到阿德萊德小姐嚴肅地喊出:「大英博物館的賓厄姆先生駕到」時,那兩個瘋子的愚蠢行為才突然停住。
「恐怕,」他說,「他是酒喝多了吧,我想。」
查德和格蘭特談得甚為起勁。直到我告辭的時候,他們還在跳舞。
「你錯了。」格蘭特沉穩地說,「的確,明理的女人總認為好學的男人全是瘋子;沒錯,實際上,女人認為無論哪一種男人都是瘋子。不過,她們並不會把這種想法寫在電報里,正如她們不會在電報里向你宣稱草是綠色的、上帝是博愛的;這些事情是老生常談,通常也是個人私下的想法。不過,查德小姐竟敢在郵局的陌生女子面前寫下她弟弟腦筋有問題這件事,顯然,這是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所以她才不得不這麼做。她想不出其他足以讓我們馬上動身的方法。」
「深表同情也深感敬意,可是我不大了解怎麼回事。」我說,「這個魂不守舍的老傢伙,總是在虛幻世界的邊緣夢遊著,因驚喜而發瘋,有什麼奇怪的呢?他的腦袋像蘿蔔那樣難以理喻,心靈像張蜘蛛網,沒有力氣去面對命運突發的變化——這又有什麼不可思議?簡而言之,詹姆斯·查德因為興奮過度而精神失常,這有什麼奇怪的?」
「這真的一點也不奇怪,」巴茲爾靜靜答道,「如果教授發瘋了,
九*九*藏*書絕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他重複說,「我說的奇怪現象,並不是這件事。」「她是什麼意思?」我停了一下,不悅地說:「這幾個女人老是叨念著,可憐的老教授打出生就發瘋了。」
巴茲爾·格蘭特對查德教授提出了一些問題,可是那瘋子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自顧自地使勁跳著。這時候,巴茲爾從口袋裡慢慢地掏出一本紅色的筆記本以及一支鉛筆。
「當然啦,」格蘭特說,「跳舞總有跳累的時候。」
「他以為自己是塊玻璃?」賓厄姆胡亂猜,「他以為自己是上帝?還是——」
「這不成問題。」巴茲爾大方地說。
醫生面色凝重地擦起眼鏡鏡片。
「發現他有殺人的慾望?」他試探著說。
「我知道啊。」阿德萊德難過地說,「我得實話實說。唉,為什麼運氣總是這麼差。」
「傳遞訊息給他?」他們異口同聲叫道,「你要怎麼傳訊息給他?」
「那麼,」格蘭特輕聲說道,「您的任務非常簡單。只要每年付給查德八百英鎊,直到他停止跳舞為止就可以了。」
「如果我想呢,格蘭特先生?」
賓厄姆先生是一位穿著優雅、身材瘦削的紳士,留著尖細柔軟的灰鬍子,戴著潔白無瑕的手套,他的舉止雖然一板一眼,但讓人覺得很舒服。他是那種極度文明化的人,相較之下,查德教授則是未經開化的書蟲。在這種狀況下,他禮節周全又容易相處,馬上贏得在場人士的歡心。他涉獵過大量的書籍,參与的業餘時髦文藝沙龍更是不計其數,不過,他的這兩種經驗,仍然不能為他解釋眼前的奇景——兩名頭髮灰白、穿著現代服裝的中產階級紳士,竟然用雜耍來取代餐后的午睡。
「還有,付錢做什麼?」儒雅的賓厄姆克制自己不去抓頭髮。「這筆補助經費要付多久?不必一直付到他死吧?還是要付到最後的審判日?」
他突然把一隻腳抬起來,然後兩隻靴子交互在地上原地踏步,再以一條腿立著。由於巴茲爾單腳在空中狂亂地畫圈,儘管他的臉色很嚴肅,還是十分滑稽。
我們趕緊坐車,一路上經過西敏寺大橋,穿過特拉法加廣場,最後沿著皮卡地里前行,來到亞斯畢吉路。巴茲爾一路上都沒吭聲,直到打開查德家的大門時,他才開始說話:
「是兩位逼我的,」他說,「你們逼我說出朋友的秘密。可是,為了替他著想,我不得不說出他的秘密。」
「是的。」這個女人的嗓音嘶啞,音調中不帶一絲情緒。「他用左腳站立,右腳則翹起來,腳趾朝下。看他這副怪模樣,我便問他是不是腳痛。可是,他的回答卻是把一隻腿彎成直角,指向另一隻腿,腳趾頭朝著牆壁,而且還是滿臉嚴肅地看著火爐。」
「正是如此。」格蘭特沉穩地說。
「都不是。」科爾曼醫師厲聲說道,「事實上,格蘭特先生,我的發現大不相同。查德教授最驚人的是——」
電報的內容是:
請速至。詹姆斯精神狀況危急。查德女士。
「我有一個提議。」巴茲爾突然坐下,把座椅拉近桌子。
「喝酒?」科爾曼應道,彷彿內情沒這麼單純,「噢,不是,不是酒。」
賓厄姆有點焦躁,他的音調變得倉促曖昧。
才進門,就看見身材高壯的查德大小姐擋在前頭;另外兩位小姐也各自擋在走道和小客廳前面。她們好像想要擋住什麼,不給人看見。這三位小姐就像是梅特林克奇異的戲劇作品中,穿著黑衣的三位女士;她們就像是希臘悲劇中的唱詩班,不讓觀眾目睹災難的真相。read.99csw.com
我們離開查德家的時候,天色已經非常晚了。從牧羊人灌木區的查德家到蘭柏特的巴茲爾家,一路上既漫長又無聊。這導致第二天早上,我們睡到很晚才下樓用餐。那晚我就在格蘭特家過夜了,真是不好意思,起床時竟然差不多中午了。雖然很遲用餐,然而我們卻一點都不著急。餐桌前的格蘭特尤其顯得怡然自得,我懷疑,如果擱在最上方不是一份電報的話,他不會打開那堆信件的任何一封——在現代人漫不經心的生活中,它倒是非常成功地令人感到緊迫。巴茲爾像剝蛋殼、喝紅茶那樣,心不在焉地打開電報。他讀著電報,雖然一語不發,可是不知怎的,就是有點不對勁,讓我感覺到眼前這具文風不動的軀體突然緊繃了起來,就像是鬆了弦的吉他又被扭緊。雖然巴茲爾一言不發地坐著,可是我知道他頭腦彷彿被一桶冰水當頭潑下似的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出我的意料,他悶悶不樂地回到座位,重重地坐下,像踢開腳邊的喪家狗一樣,把電報狠狠踢開,然後快步走到我面前。
「教授,我們該回屋子裡去了吧?」他說,「您已帶我參觀過花園了,這花園真是美麗極了。我們進屋去吧?」他說著,便嘗試去拉這位踢跳中的人種學家的胳膊肘,同時又對格蘭特悄聲說:「請不要用問題去刺|激他。太危險了!他需要鎮靜。」
賓厄姆敏感的臉平添了一種痛苦的表情,那是由於偷聽到不可告人的內幕時,所顯露出來的痛苦。
「你覺得怎麼樣?」他邊說邊在我面前攤開那份電報。
「那他為什麼要跳舞呢?」賓厄姆絕望地叫道,「他為什麼不回應我們?為什麼不和家人說話?」
格蘭特銀鈴般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格蘭特突然轉過身來。
「我的朋友,信不信由你——」他說,「這件事,無論在倫敦或在任何文明國度中,都是最古怪複雜的一項奇事。」
「用一隻腳站立?」我重複她的話。
賓厄姆站起身,抓起他漂亮的手杖和手套。
巴茲爾突然把表掏出來看。
「醫生,我會努力服從您的指示。可是,我還是希望您能夠同意,讓我可憐的朋友和我在花園裡獨處一個小時,希望這個請求不會有所冒犯。我想好好觀察他,科爾曼醫師,我向您保證,我不會向他多說話;就算我說了什麼,那些話也會像糖漿一樣甜美,絕對不會刺|激到他。」
「科爾曼醫生在陪他。」查德小姐平靜地說,「他們在花園裡。醫生認為呼吸新鮮空氣對我弟弟有幫助;他也不能上街去。」
「請坐下吧!」其中一位說,她的聲音生硬中帶著傷痛,「我想,我還是開門見山地告訴兩位吧。」
「那麼我還有一小時的時間。」
「是的,她告訴我了。格蘭特先生,」賓厄姆盯著桌子,他既和善又緊張,「對於這件可怕的災難,我至感悲痛。我們正打算聘請您這位傑出的朋友,擔任一份他必能遊刃有餘的工作,怎知會發生這種意外,真是令人心痛!說真的,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當然,查德教授可能還保留著——我是真心地這樣期望——還保留著他卓越可貴的智慧。可是,我擔心,我真的很擔心,讓亞洲古手稿典藏館的館長這樣——呃,到處跳舞,實在不像話——」
雖然那個早晨已經夠古怪了,可是接下來的事卻更離奇。教授赫然發現巴茲爾站在眼前,他茫然且和藹地瞪了對方几秒鐘,接著就把左腳舉起;這個動作,如同他姐姐曾經說過的,是他所有怪招的第一式。此時,巴茲爾·格蘭特也舉起自己的腳,直挺挺地踢出來,靴子的平底正對著查德。教授將他彎舉的腿放下來,把重心安在左腳上,然後以右腿向後揮踢,像是游泳的姿勢。這時,巴茲爾將兩腿交叉成十字狀,然後再用力踢開雙腿,跳了起來。現場目擊者無不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而花園裡的兩名男子卻忙著對跳起捷格舞或角笛舞;於是,大太陽底下,瘋子由原先的一位變成了兩位。read•99csw.com
「我真的不知道,」他眨著眼睛說,「您在說什麼。您要求我們每年給付將近一千英鎊給這名顯然發了瘋的傢伙,付他一輩子?」
這種愚蠢的場景大約維持了四十五分鐘之後,格蘭特便把鉛筆收回口袋,不過手裡仍然拿著攤開的筆記本。他繞著發瘋的教授踱起步來,最後,就停在教授的正前方。
「你用腿說服了科爾曼醫生了嗎?」巴茲爾繼續用清亮的聲音發問。
他隨手脫下自己的大帽子,扣在教授的雞蛋腦袋上。教授沒有什麼特別反應,只是自顧自地跳舞,眼睛望著遠方。
大英博物館的賓厄姆先生帶著敬意鞠了個躬,似乎有點慌張。
這時,查德教授的二姐走進房間,有點虛弱地湊近窗子。
教授仍然沉著地繼續出怪招,可是格蘭特卻停了下來。醫生再度出現了,他的黑眼睛在閃亮的黑帽下閃爍著,不停地觀察眼前的兩名怪人。
他走向門口,格蘭特以一種迅速而戲劇化的手勢攔住了他。
格蘭特微笑著,關切地搓著手。
「好,」巴茲爾說,「就像這樣。」
「謝謝您,格蘭特先生,」他說,「我希望我能籌集這筆每年八百英鎊的補助,我想我辦得到。您要搭我的便車嗎?」
賓厄姆嚴肅地瞪著他。
「我還是一五一十從頭細說。今天早上,我在收拾早餐用具時,兩位姐妹因為身體不大舒服,便待在樓上沒有下來。那時,我弟弟走出房間,我本來以為他是要拿一本書。可是,當他走回房間時,手上並沒有拿書,而且是望著空爐架站了好一會兒。於是我就問他:『你是不是要找什麼東西?我幫你拿。』但是他沒有回答我。他這種反應並不奇怪,因為他常常心不在焉。我又問了他一次,他還是不理我。有時候,他就是整個人都沉浸在他的學問里,這時只要在他肩膀上拍一下,就可以讓他回過神來,所以我繞過桌子走近他。接著,我所受到的驚嚇實在難以言傳。現在聽起來好像很蠢,可是在當時卻覺得十分嚴重,簡直讓人精神錯亂。事情是這樣的:詹姆斯竟然只用一隻腳站立。」
「嗯,沒錯。」他答道,「這附近有個馬車招呼站。」
「我很樂意,」他說,「為各位傳遞任何訊息給他。」
「大英博物館的人什麼時候到?」他問。
「鬼才知道。」科爾曼醫師冷冷地說,「我只負責診斷他有沒有瘋,我才不管他是不是白痴。總之,他沒有發瘋。」
「不!」巴茲爾愉快地說,「正如我所說的,只要一直付到他停止跳舞的那一刻就行了。」說完,他滿意地靠回椅背,雙手插回口袋裡。這時,賓厄姆直直盯著巴茲爾·格蘭特,一動也不動。
「一群白痴!」他叫道,「你們沒有看到那個人嗎?或許你們九九藏書看過詹姆斯·查德憂鬱地來回於他簡陋的家以及寒傖的圖書館之間,帶著他那些無用的書本和一把爛雨傘。可是你們從未發現,他有一雙狂熱分子的眼睛。他那張臉總是被眼鏡和破舊衣領擋住,難道你們沒有注意到他像是會燒死異教徒或是為點金石而死的人?就某方面而言,都是我的錯,是我,我點燃了他致命的信念。我和他爭論他著名的語言理論,他的理論內容是:語言對某些人而言有其完整的意義,對一般人來說只是學人家使用而已。我也嘲笑他對於事情的理解不夠實際。結果,這個重視榮譽的老頑固搞出了什麼?他已經回答我了:他創造出了他自己的語言系統,這要花很多時間才能解釋;我是說,他創立了他自己的語言。他發誓,他不再使用一般語言,直到人們可以了解並使用他的語言和他溝通為止。他不會妥協的,我了解他的想法、小心地遵守他的指示,我認為其他的人也該這麼做,我們不能忽視他的苦心,他一定會完成他的實驗。他理應獲得每年八百英鎊的薪水,直到他停止跳舞為止。如果現在阻止他跳舞,這將是可恥的暴力,會毀掉偉大的理念,那幾乎等同宗教迫害!」
巴茲爾嘴角又慢慢地泛起微笑:
「你這樣做很危險,」醫生說,「沒戴帽子在烈日下曬這麼久就已經很不妥了,何況他還是禿頭。」
賓厄姆猛然插嘴說:
「別走!」巴茲爾冷峻地說,「您還有時間考慮。賓厄姆先生,您想參与偉大的事業嗎?您想為歐洲的榮耀或科學的光榮盡一份心力嗎?難道您不希望做某項大發現的開路先鋒,在年邁之後得到眾人的敬重,難道您不想——」
「這筆荒謬的款子不但應該隨著他的瘋狂起舞發放,而且只要他不跳,就可以止付了?」賓厄姆問道。
巴茲爾和我連忙走到窗前一探究竟,從那兒看得見窗外的花園。這是個小巧而舒服的郊區庭院,花床十分整齊,看起來像是染過色的地毯。不過,在陽光普照的夏日里,這些茂盛的花兒卻生意盎然,充滿了熱帶風情。兩個人站在明朗青翠卻圓滾滾的草坪中央。其中一位男子身材矮小看起來很機靈,留著黑色絡腮胡,頭上戴著光鮮的帽子——我猜他就是科爾曼醫師——;雖然他說起話來沉穩清晰,臉上的表情卻好像很緊張。另外一位,就是我們的老朋友了。他聆聽的表情像個老祖父,眼睛則像是貓頭鷹眼鏡片上閃爍著強烈的日光,一如前天晚上,當巴茲爾大聲質疑他的論述時,他的眼鏡片上映照著的燈光。此刻的他,和昨天晚上的那個人之間,只有一點不同:現在的他,雖然一臉平靜地聽人說話,然而雙腿卻非常努力地跳著舞,活像是一具傀儡。庭園的整潔鮮花和耀眼的日光,更讓眼前的奇景增添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色彩;這是個由隱士的頭加上小丑的腿所組合而成的奇景。奇迹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如果發生在夜裡,反而顯得可信而稀鬆平常了。
「奇怪的地方是,」巴茲爾拉著門鈴說,「他並不是因為興奮過度才發瘋。」
「不。」他堅定地說,「不是這個意思。查德是我的朋友,我當然應該儘可能為他說話。可是,我不是說——而且我也不會說——他應該管理亞洲古手稿,我不敢如此奢求。我只是說,貴館應該每年付給他八百英鎊,直到他停止跳舞為止。當然,我想貴館不缺研究經費。」
賓漢先生看起來快要發狂了。
「您是認真的嗎,格蘭特先生?」他說,「您果真認為政府應該平白地付高薪給查德教授,只因為他,抱歉我的措辭不當,發瘋了?他應該比四個優秀職員得到更好的酬勞,只因為他會在後院甩靴子?」
她黯然失神地望向窗戶外頭,以平穩而機械化的口氣繼續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