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查德教授之舞
「好了,」我又好氣又好笑,「記得你欠我半個銀幣。」
魯伯特沉痛地爬上廚房的台階,階梯被他狠狠踩得搖晃起來。他張開嘴巴像是有話要說,一面蹣跚著回到打鬥的現場。
「你和裡頭的人說過話嗎?」我轉向他,突然問道。
「哦!謝了。」老夫人說完,便在窗邊坐了下來。
「晚安。」屋裡的人友善地回禮之後,便把門關上。
「是的!」
「我可以請教一下嗎?」巴茲爾悶聲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你們想再回去察看,一定要非常小心。你們兩個人再回去,一點幫助也沒有,而且用同樣的借口兩度光顧,只會徒增疑心。若是理由不同,恐怕只是更糟。可以肯定的是,那位死瞪著你們的紳士,一定仔細觀察過你們,把你們的長相牢記在心了。在沒有警力的支援下,如果你們想過去再探究竟,我勸你們還是在屋外等候較好。由我進屋察看吧。」
他站在魯伯特和我的後方,看起來好像不大在乎,甚至有點獃滯,可是門一開,巴茲爾卻率先走進去,而且散發優雅的光彩。
魯伯特手裡握著一柄長長的摺疊小刀,刀鋒閃閃發光。
奇怪的是,我們發現老夫人慢慢走回窗邊的座位。
傍晚氣派的街道一片死寂,我站著傾聽了一會兒。木牆上有一道窄細的裂縫,裡頭發出一種持續的呻|吟聲,聽起來像是:「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呢?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呢?他們會讓我出去嗎?」之類的話語。
「老弟啊,顯而易見嘛,」巴茲爾答道。他在背心口袋翻東西,兩排牙齒間還咬著一張來回票。「那兩個人這輩子從未犯過罪,他們不是那種人。你們誰有半便士?我想在巴士到站前買一份報紙。」
「好吧,既然你這麼問我,我就承認吧。那個送牛奶的人,可能沒做什麼壞事,很可能我真的誤會他了。」
這位瘦小的僕人嚴厲的語氣中帶著僕人特有的冷漠。然後,她就當著我們的面把門「砰」的關上了。
他把刀刃插入木牆的細縫裡,撬開一條木板,敲開一個洞,從洞里可以一窺黑色窗板之後的究竟。裏面的房間漆黑一片,所以,一開始我們都以為這窗子是封死而不透明的,就像石板一樣漆黑。然後,我們漸漸感到有些不對勁,於是我們屏住呼吸,向後退了幾步。我們赫然發現,有兩大顆灰暗的人類的眼睛,非常靠近我們,而且忽然間窗戶變得像是一張面具,一張蒼白的人臉就貼在裏面的窗玻璃上,越來越清晰,接著那個人說:
「我受不了啦!」他叫道。
巴茲爾不快地看了他幾分鐘后,突然狂笑起來。
「可是,老天呀,我是說,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魯伯特叫道,「那個被關在屋裡的可憐女人該怎麼辦?我該去報警嗎?」
魯伯特在後半段的打鬥之中漸漸恢復體力,他的頭腦也恢復正常了。他從俯卧著的格林伍德身上跳開,用手巾在左手受傷處打了個結。他冷冷地說道:
魯伯特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
「胡說,」格蘭特答道,「我從未說過反對科學人才的話。我抱怨的是暖昧的通俗哲學;這種哲學披著科學的外衣,實則卻是一種新的宗教,而且是一種非常污穢的宗教。以往人們在談論人類的墮落時,他們知道自己在談論的是一種奧秘,是一種他們不了解的東西。而時下人們討論適者生存的觀念時,他們卻以為自己已經了解這些說法,可是,他們不僅沒有概念,甚至不知道那些詞的意思是什麼。對人類來說,達爾文運動並未改變什麼,只是從原先以缺乏哲學概念的方式討論哲學,變成時下以不科學的態度去討論科學而已。」
「你們對他們說了什麼?你們是如何說服他們的?」她叫道。
才說出口,他卻又立刻跳回陰影之中,因為這時,漆黑的屋子裡又閃現出金色的窗板,上頭有巴茲爾強壯的剪影。他有說有笑,嗓門很大,就算隔著一條街也可以清楚聽見他說的每一個音節。另一個或兩個人,也在裏面和巴茲爾有說有笑。
果然,綠色巴士向我們直駛而來,巴茲爾走出人行道,準備上車。在這緊要關頭,如果我們上車的話,就要被載往餐廳和戲院了。
「說得十分有理。」他說,「雖然這件事其實真的沒有什麼問題。嘿,綠色巴士來了。」
「是的。」魯伯特得意地說,「我們起身抵抗他們的壓迫,並打敗了他們。」
我使盡全身力氣想要起來,可是那位僕人重重壓在我身上,格林伍德讓男僕單獨對付我,自己趕去幫另外兩人對付巴茲爾。巴茲爾的頭越垂越低,像是一艘漏水的船;對手把他壓在下頭,眼看就要倒地不起了,這時他伸手在書櫃中抓出一部巨著;那部書,我後來才發現是聖克里索斯托的神學著作。正當格林伍德跑上前時,巴茲爾把那部巨作揮擲出去;書正巧去中格林伍德的臉,於是格林伍德就活像一根九柱戲的柱子應聲倒地。這時,巴茲爾又撐不住了,他倒了下來,而其他的敵人則一擁而上。
這時,最後一絲智慧的光芒也從他臉上消逝了;他的眼珠失神地轉動著,看起來像個白痴。
我點亮了一支火柴,並把它高舉起來。火光中,可以看見這個大而空無一物的空間,牆上貼著黃色壁紙,在房間盡頭的窗口,則有一個穿黑衣的人影。沒多久,火柴燒疼了我的手指,掉了下來,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不過,剛才的火光倒是照出一件很實用的東西——我頭上正是一座鐵制燈架。我又燃了一根火柴把燈點亮,然後,那位俘虜就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
「不不不!」巴茲爾帶著滑稽的敵意,叫了出來,「這完全錯了。世上最離經叛道的事,是靈魂呀,親愛的朋友,靈魂才是宇宙力量的仲裁者。好孩子,如果你發現你不喜歡宇宙的力量,就逗逗它玩吧。不過我真的得走了。」
魯伯特二話不說,又把燈點亮。在明亮的燈光下,我們慢慢走近;這時,老夫人把小鳥般的九-九-藏-書頭轉過來。接著,她靈巧地站起身,以一種古老的儀式行禮,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馬上瞟了格林伍德和伯羅斯一眼,她應該是向這兩名男子致意。一想到老夫人向這兩名男子低聲下氣,我就憤憤不平,於是我便想瞧瞧這兩個暴君接受致意的嘴臉。可是,我卻錯愕地發現這兩個人根本沒看到老夫人的敬禮——伯羅斯正在用小刀修指甲,而格林伍德走在我們後面,根本就還沒走進房間。驚人的真相漸漸水落石出。巴茲爾站在最前方,金黃色的燈光打在他強壯的臉孔和身軀上,看起來神智清楚,還帶著一絲嚴肅的微笑。他的頭微微前彎,拘謹地鞠了躬。原來,他正對著老夫人答禮;無疑,老夫人剛才竟是對巴茲爾行禮。
我茫然而麻木地為這位穿紫色運動服的瘦小紳士解開束縛。我感覺不到絲毫有趣或明理之處,壯碩的伯羅斯卻在一旁發出宏亮的笑聲。
魯伯特若有所思地跛著腳走出房間,我步伐沉重地跟隨著他。由於我的動作太慢,當我走出房間、經過走廊和廚房樓梯時,我聽見巴茲爾的說話聲。
「我想,我們會讓你進一步了解他們的倫理道德!」
「是的,夫人,」魯伯特愉快而殷勤地說,「我們對格林伍德先生以及伯羅斯先生兩人做了適當處置,已經成功地把他們解決掉了。」
「你這個白痴!」我說,「你為什麼不幹脆承認錯了?為什麼說這個人必定暗藏了什麼玄機?你不也承認他沒說過或做過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你自己說的,不是嗎?」
我在冷清的街上,獨自靠著燈柱等了至少五分鐘。不一會兒,送牛奶的人又爬上台階,不過這回他沒帶牛奶罐,便匆匆忙忙趕路去了。兩三分鐘之後,魯伯特也跳了出來;他臉色蒼白,然而笑得很開心——這在他身上並不矛盾,通常代表著興奮。
「嗯,老實說,」魯伯特顧左右而言他,「根據我的觀察,這個送牛奶的人,只說了『小姐!牛奶來了!』,然後就交出牛奶罐。當然,這並不是說他沒有做任何暗號或是——」
「留在哪裡?」他說,「為什麼您還要留在這裏呢?現在還有什麼能讓您留在這個悲慘的牢獄里?」
「巴茲爾,」最後魯伯特虛弱問道,「我一直以為你是我兄弟,可是,你真的是人嗎?我是說,你只是個『人』嗎?」
「關於這一點,」魯伯特不羈地微笑,「我深信不疑。」
「你不覺得,」我有點羞怯地問,「把這件事告訴你哥哥比較好嗎?」
「當然,請進。」有個年輕的聲音說。
當時,我真是難過極了,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巴茲爾,你覺得,」弟弟頓了一下,在燈光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你單獨闖進去妥當嗎?當然,我們就在附近守著,你一喊,我們馬上就聽得見,可是那些怪物可能會做出一些突然的、變態的舉動,我覺得不大妥當!」
「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妥當的,」巴茲爾安然答道,「或許,除了死亡。」
於是,我們都瞪大了眼睛,目送她走出房間,而巴茲爾則為她扶著門。
「竊聽者往往誤事,」這名「俘虜」冷冷地答道,「我想,我確實有點心神不寧,所以才會發脾氣自言自語。可是,我畢竟是個有榮譽感的人。」
老夫人從椅子中站起身,快速地向我們走過來。
我在搖晃中倒地不起。健壯的伯羅斯被魯伯特緊緊抱住,卻仍然不停掙扎。一旁的巴茲爾伸出強壯的手臂幫忙。魯伯特和巴茲爾都很強壯,不過伯羅斯也很壯。魯伯特把伯羅斯的頭向後掰,可是對方全身的肌肉卻奮力起伏著。沒過多久,他的頭猛然向前直衝,像頭公牛一樣;而魯伯特呢,他的頭被按在腳踝上,他的腿則像是凱薩琳的酷刑輪,整個人乖乖地躺在伯羅斯面前。這時,公牛的頭沖向巴茲爾的胸口,把巴茲爾也撞倒在地;接著這隻怪物,竟又發出狂怒的吼聲,跳到我身上,把我逼入死角並撞上字紙簍。這時,狂亂的格林伍德憤怒地跳起身;巴茲爾也是。不過,現在輪到他們佔上風了。
「誰不願意?」
接著,他走下台階,並搖了搖門鈴。那扇威嚴的大門瞬間開啟,露出些許屋內的煤汽燈光,然後又「轟」的一聲關起來,把巴茲爾吸了進去。我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扇大門,就像一頭邪惡巨獸緩緩掀動的大口。街上吹起一陣涼爽的晚風,我們把外套的衣領翻高,一言不發地站了足足有二十分鐘,兩個人凍得像座冰山一樣,不過,我想,這更多是因為焦慮而不是寒冷。突然間,魯伯特猛然走向屋子。
「格林伍德和伯羅斯到底怎麼了?」她說,「你說他們到底怎麼了?」
「我想你會幫我們吧?」魯伯特說。
他們的說話聲在我耳邊逐漸消失,我們走向地下室。我留意到格林伍德先生並未加入友好的談話。看起來的確很奇怪,我覺得他回想起我們所乾的事,必定會憤憤不平吧;可是,伯羅斯先生卻是滿口哲學。離開他們之後,我們就鑽入這幢神秘屋子的地下世界。或許,由於對其中幾近犯罪的行徑以及深鎖的秘密略知一二,對我們而言,這個地下世界就更加詭異可怖了。
「那又怎樣?」我說。
「再來看我們吧。」屋裡的聲音笑著說,「我們還可以接招。」
「出不來嗎,夫人?」我有點慌張地湊近洞口說。
巴茲爾用欣喜的口氣對格林伍德說:
他哥哥仔細地看了看我們兩個。
「你聽聽看。」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已轉過身去,穿過藍色的暗夜,消失在那房子如濠溝般的地下室里。我沒有考慮的機會,只得跟著他走。
「難道你們也想把我綁起來嗎?」她說,「然後再把我運走?我絕對不走。」
「很抱歉,」魯伯特努力用一種既親切又粗鄙的口吻說,「您是否願意為無家可歸的孩子做點好事。我們不敢奢求——」
「怎麼,」她說,「如果你們真想為我干點什麼,就麻煩替樓上的紳士鬆綁吧。」
他若有所思地慢慢帶著我們往前走,在最後一道灰暗的暮色天光下,那幢房子又出現在我們九*九*藏*書眼前,它顯得龐大而且泛出暗紫色,像是座食人魔的城堡。錯不了,它就是魔王的堡壘。
後來,我們五個人又走下廚房樓梯,由魯伯特領軍,兩名主人跟在後面。我們發現牢門又關起來了,將它推開后,房裡仍舊一片漆黑。如果老夫人還在,必定是她把燈給吹熄了。在黑暗中獨坐好像是她的怪癖。
這時,我們來到書房或后廳的地方。年輕人把這裏當成起居室,遍地都是雜誌書本,內容從但丁到偵探小說都有。另一個年輕人身穿諾福克夾克,人長得高壯健美,深灰色頭髮向前梳起,正背對著爐火抽煙斗。他是那種五官和舉止都很沉重笨拙的類型,也是個相當優秀的紳士。
當我們走下去之後,我有種愚蠢無比的感覺,正如俗話所說,就是「進退兩難」。下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扇鎖住的門和緊閉的百葉窗,以及我們順著走下來的階梯和眼前的一口荒謬的井;當然,還有這個帶我下來的無聊男子,他正站在那裡猛眨眼。我正想轉頭離開,這時魯伯特抓住我的手。
「別找我們。」
我們尾隨著神秘的送牛奶人,靜靜地走了大約一刻鐘之久。他越走越快,我們得十分吃力才趕得上他。有時候他會潑出一些牛奶,在燈光下發出銀白色的亮光;但突然間,我們一不留神,他就會消失在某間屋子的台階前。我想,魯伯特一定以為那個人是神仙之類的;在那一瞬間,他以為對方真的不見了。他對著我念叨,我也沒怎麼注意聽他說些什麼;他上前追查那個神秘的送牛奶人,然後,自己也消失在前方。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沒有問題?」弟弟氣憤地追問。
「巴茲爾,你可以好好看管俘虜嗎?斯溫伯恩和我要去樓下的牢房搜查。」
「非常感謝,我還會再來的。晚安。」格蘭特叫道,他已經回到街上了。
「這點錢我還賭得起。」我笑道,「成交!」
「巴茲爾!」魯伯特喘著氣大聲說,「她不願意上來!」
這位年輕紳士一動也不動,看起來像人面獅身像一樣神秘。
我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早就跳上車了。
沒錯,就是那個女僕的聲音。然而開門的人並不是端莊瘦小的女僕,而是屋主之一。他是個矮小但身材很好的年輕男子,頭髮烏黑鬈曲,鼻子扁平方正,穿著拖鞋以及艷紫色的大學運動服。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仰卧在地上的伯羅斯,卻非常平和地對騎在他身上的巴茲爾說話。
這位紅臉蛋、黑眉毛的老夫人獃滯地看了我們一會兒,眼神像是失神的鸚鵡。然後,她突然不太高興地嘆氣說:
「可憐的小男孩,」他說,「畢竟,遭受這些愚行也算是他們活該,」他又笑得很開心,「這裏頭也包含了某些要命的達爾文主義。」
「親愛的朋友,」他尖酸地說道,「我和你賭半個銀幣。無論最後那個送牛奶的人停在何處,我都可以從他身上發現蹊蹺。」
「哦,是的,我會參与,」巴茲爾答道,「不過,我只是要防止你們傷害那些可憐的孩子。」
「巴茲爾,」魯伯特沙啞地悄聲說,「我們該怎麼辦?」
「有時候,好人也會犯罪,」巴茲爾從嘴裏取出車票,「可是這種類型的好人不會犯下那種罪行。好啦,我們該坐上巴士了吧?」
「格蘭特先生,你對我們這些傑出的科學人才真嚴苛,我幾乎想放棄我的科學學位,而去當個二流詩人了。」
「夫人,現在您自由了,沒有人能阻擋您的去路了。」魯伯特喜滋滋地說。
「還沒。」他冷笑著,「不過我很想這麼做。你知道裏面的人說什麼嗎?」
「聽說,」他親切但不失莊重地說,「夫人,聽說我的朋友本來想救您,不過他們失敗了。」
我還搞不清狀況,就被迫和那位穿著紫色運動服的男子對決。他的身手靈巧,像鯨鬚一樣彈跳自如;可是我比較強壯,而且是攻其不備。我在他下方硬扯他的腳,讓他只能用單腳站立。接著,我們兩人倒在一堆報紙之間,我把他壓在下面。
「幹嗎?你這是什麼意思?」巴茲爾回瞪他,「你是不是變成清教徒、街道人士,還是什麼啦?去看戲,當然是去找樂子。」
「好啦,」巴茲爾雀躍地說,「我們該告辭了,今晚玩得非常愉快。感謝兩位如此彬彬有禮,我們真是賓至如歸呀!晚安,非常感謝。魯伯特,走吧。」
「不會的,不會的,」伯羅斯叫道,帶著拉伯雷式粗鄙的戲謔口吻,「沒關係,儘管去檢查儲物間吧,各位。你們也可以察看煤穴、參觀一下煙鹵吧?我保證這屋子裡到處都是屍體。」
巴茲爾有點不快,因為魯伯特打斷了他和伯羅斯的討論。
我們難以置信地盯著她,而她也平靜地回瞪我們。
「好啦,你覺得怎樣?」魯伯特問,當我們走回大街時,他忙著拍打手套。
「首先,我建議,」魯伯特說,「我們先進入屋子;然後瞧一瞧那些善良、年輕的牛津人;最後,把他們打倒、綁起來再塞住嘴巴,接著搜索屋子。」
「好傢夥,」我說,「我道歉,真是錯怪你了!可是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必須承認我完全不懂怎麼回事,親愛的先生,我無需表示不悅。可是,一個人就算遇見最迷人的新朋友,還是應該站在老朋友這邊。因此,請允許我用椅背的罩布把你們綁起來,把它當做現成的手銬使用……」
「噢,那件事啊,」他說,「差點兒忘了。那件事沒什麼問題啦,其中大概有些小誤會吧,不然就是些瑣碎的私事罷了。不過,我真的很遺憾那些傢伙不能和我們一道去看戲。我們要不要搭這種綠色的巴士啊,在史隆恩廣場有一家不錯的餐廳。」
「不,當然不。」我答道。
在魯伯特·格蘭特的言談當中,有兩種很有趣的特質:第一種,是他對於偵探推理的沉迷與幻想:第二種,則是他對於倫敦生活的浪漫情懷。他的哥哥巴茲爾是這樣形容他的:「魯伯特的推理方式相當冷酷清晰,但總是把他引入錯誤的方向;他的詩才靈光乍現,卻
九*九*藏*書能將他導入正軌。」不論這種說法是否正確,我倒有一個很值得一提的例子,可以很有趣地補充以上的說法。
「巴茲爾!」我緊緊抓住他的肩頭說,「我絕不離開這條街以及這幢房子!」
說到這裏,伯羅斯先生突然住口,他被哲學論戰中並不常見的反駁打斷了,他碰上的反駁還近乎違法。原來,魯伯特從後面撲向他,用手臂勒住伯羅斯的脖子,然後將大個子的身軀朝後背扭彎。
「夫人,」魯伯特脫帽示好,走近對方,「容我帶來好消息:您自由了。我們在街上經過,正巧聽見您的呼救聲,所以我們便冒險前來拯救。」
「好吧,」巴茲爾也站起身,舒適地坐在躺椅中,「慢慢搜,不用擔心我們,」他看了看房裡四處散落的廢紙,「我們有很多圖畫書可以看呢。」
他茫然地走向門口,我也立刻跟上去。不過,我的良知和好奇心又驅使我回頭問了一個問題:
「好了,各位,」他說,「既然各位已經得逞了,或許各位可以告訴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這名俘虜又敬了個禮。
「您果真希望留在這裏?」
格格斯特車站看起來很殘破,到處破破爛爛的,好像遭遇過什麼意外似的。我們四處張望了一陣子,終於看見巴茲爾·格蘭特戴著一頂大白帽的大腦袋就擋在售票口前。開始,我還以為他在買車票,而且還費時頗久。實際上,他正在與售票員討論宗教問題,而且由於談得太興奮了,他幾乎把整個頭都塞進售票口去了。我們把他拖走,可是一時之間他說出來的話,卻還都是關於現代觀念中東方宿命論的興起等等,他認為剛才那個售票員有趣卻詭異的謬見正好可以佐證他的看法。我們好不容易才讓他知道我們的驚人發現。當他終於把我們的話聽進去時,開始顯得非常專註,並在路燈下的街道上來回踱步。我們兩個一唱一和,熱切地向他說起南肯辛頓的大房子、古怪的送牛奶人、關在地下室的女士以及從門廊瞪我們的男子。終於,他開口說話了:
「去宮廷戲院看戲?」魯伯特又問了一次,「要幹嗎?」
他的面色凝重起來。
巴茲爾嚴肅地看著我們兩人。
「真抱歉,我真是陰魂不散!」他說,「我在外頭遇到兩位朋友,他們很想認識您。我可以帶他們進來嗎?」
老夫人站了起來,黑眉毛向上一挑,濃密的銀髮微微顫動著。
巴茲爾的臉色豁然開朗,笑了出來。
我們孤立無援了。在緊張的沉默中,我聽見巴茲爾以一種響亮而欣喜的語調說話,聽起來非常突兀:
我們都愣住了。
「你說的都沒錯,」壯碩的年輕男子說,他的名字好像是伯羅斯,「當然啦,在某種意義上,科學就像數學或是小提琴,只有專家才能夠完全理解。不過,基本學問對大眾也很有用。比如說,格林伍德,」他指了指那位穿著鮮艷運動服的小巧男子,「他完全不懂音樂。可是,他還是懂得一些道理。比方有人演奏《天佑吾皇》時,他知道應該脫下帽子;可是當有人演奏《噢,金色拖鞋》時,他不會笨得敬禮。同樣地,在科學這方面——」
「現在,」巴茲爾答道,「有個絕對錯不了的特徵可以證明我是人——我餓死了!史隆恩廣場的戲是趕不上了,下館子卻還來得及。嘿,綠色巴士來了!」
「我從不認為您冤枉了我,」她說,「我不知該如何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可是,」魯伯特氣急敗壞地說,「我們親耳聽見您抱怨出不去——」
接著又是一陣沉寂。
在這個地下的早餐室窗邊,擱著一個針線盒,旁邊坐了一位老太太,她的氣色極好,一頭扎眼的銀髮;但那對魔鬼般的黑色眉毛和整齊的黑衣,彷彿經過特別設計,稍稍減低了發色的亮度。燈光打在她刺眼的頭髮和面孔上,恰巧和百葉窗的深咖啡色背景形成強烈對比。在咖啡色的背景中,只有一道藍色——那是大約一個小時前魯伯特用小刀劃出來的縫隙。
「請往這邊走。」他說,「請留意腳下的台階。雖然這房子的外表看起來很市儈,房子的內部卻十分曲折老舊,而且有很多奇怪的死角。」
「那我建議你仔細聽聽。」魯伯特強硬地說。
他說道,右手緊抓著我的外套,左手握拳敲著地下室的百葉窗。他神情嚴肅,我只好停下腳步,把頭往前靠過去聽。裡頭傳出一陣陣呢喃聲,顯然是人類的聲音。
他的臉拉了下來。
「首先,」他說,「讓我們撞門進去。」
「沒錯,」躺在地上的壯漢不慌不忙地說,「我認為,從科學的角度看來,宇宙不過是一張粗陋的草圖……」
「你們可以鬆一口氣了!」
「親愛的女士,我們說服他們的方式,」魯伯特笑著說,「就是把他們打倒,再捆起來。您覺得這方式如何?」
「就理論上來說當然正確,」伯羅斯先生躺在地上和巴茲爾說話,神情很輕鬆,「可是,我們必須思考這件事對我們的意義。道德的起源是……」
「如果你們果真如此擔心,」他說,「我們只好深入調查了。雖然,你們會發現一切正常。他們只是兩個年輕的牛津大學的學生,而且非常善良,固然他們虔誠信奉偽達爾文主義——也就是進化論之類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我說。
「那個送牛奶的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堅定而嚴肅地問道。
「你應該問,」老夫人沉穩地說,「有什麼能強迫我離開這裏?」
「你大概以為我是嫌犯,忘了我也算得上是個偵探吧?」他諷刺地回答,「我兩三分鐘前才剛到這裏,那時百葉窗後頭的女人——顯然是個女人——正在瘋狂呻|吟。哦,親愛的朋友呀,除此之外,我對她一無所知。很奇怪吧,她並不是我的私生女,也不是我的妻妾;可是,當我聽到有人哀號著無法逃脫、像個瘋婆子一樣自言自語、握拳拍打百葉窗等等——兩三分鐘前她就這樣了——我便覺得這件事有點蹊蹺。整件事就是這樣。」
這件邪惡的神秘事件讓我感到義憤填膺,正當我舉起手杖,想要破窗而入時,魯伯特卻緊緊握住我的手,帶著一股奇異、平和而且神秘的堅定;彷彿想阻止我,卻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停下來,輕輕轉向前門階梯的牆壁。
https://read.99csw•com眼前的景象把我和魯伯特都嚇呆了,原來,那裡有個像柱子般靜止不動的高大影子,顯然有人正從門裡探出頭來,朝向我們這邊張望。由於那個人的頭正好擋到一盞街燈,於是投射出一大道黑影。因此我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知道他一定正在瞪著我們;此刻,魯伯特表現出令人佩服的冷靜。他懶懶地按了門鈴,若無其事地把說到一半的話繼續說完,當然,這全是裝出來的,我們剛才根本沒說什麼話。那個門廊上的黑色人影沒有動,我差點以為那只是一座雕像。沒多久,階梯下方這片灰暗的空間被煤汽燈照亮了,地下室的門突然打開,一位小巧有禮的女僕站在門口。我們才剛走上台階,在門廊那個不動的人影卻不見了。
因為得勝,我一時放鬆了警惕,依稀聽見巴茲爾把一串很長的句子說完,可是我沒有聽見那串句子的開頭,只聽見後半段。
我看不見巴茲爾,他被那些強壯有力的軀體團團圍住,看來情況不妙。儘管如此,我卻幻想著,如果垂死的巴茲爾還想抓住什麼東西的話,伯羅斯先生背對著我的寬厚背部,倒是很適合他。突然間,那男人粗壯的背部劇烈晃動起來;原來,巴茲爾抓住他的另一隻腳,伯羅斯只剩單腳站著,和男僕的大拳頭猛敲著巴茲爾低垂的頭,彷彿他的頭是塊鐵砧;可是,伯羅斯巨人般的腳踝再也擺脫不了巴茲爾的死命糾纏。巴茲爾的頭在黑暗及劇痛之下漸漸低垂;可是,對手的右腿卻慢慢被拉舉起來。伯羅斯的身子搖晃,臉色發紫。突然間,地板、牆壁和天花板都震動了起來;原來伯羅斯這個巨人跌倒了,他的整個身子正好橫跨了整片地板。巴茲爾眼冒金星跳起來,對男僕打出三拳,像是破城錘似的將男僕徹底擊倒。接著他跳到伯羅斯身上,手上抓著一條罩布,嘴裏也咬了一條;伯羅斯還來不及反應,腦袋就先著了地,因為巴茲爾早已把他的手腳綁在一起。然後,巴茲爾撲向格林伍德;魯伯特正和格林伍德搏鬥,並試圖把格林伍德撲倒,在兩人聯手夾擊之下,巴茲爾輕鬆將他制伏。原本揪住我的那個人,這時鬆了手,想去救他的同黨;可是我像鬆開的彈簧,跳起來一舉將那傢伙擊倒。另一個男僕一臉慘相、嘴角流血,倉惶地逃出房間。被我擊倒的男僕眼見大勢已去,不發一語,也跟著溜了。最後,魯伯特和巴茲爾分別跨坐在格林伍德和伯羅斯身上,兩名戰敗者都動彈不得。
巴茲爾開心地笑了。
「我樂意為您作證,夫人。」巴茲爾依然平穩地說,「您表現出來的忠誠度,讓我非常感動,所以我樂於動用我的裁決權。您可以不理會這些紳士的要求而繼續留在房間;可是,如果我請求您出來,您知道您就能安全地離開。」
「誰有火柴?」魯伯特嚴厲地說道,「我想,我們就要結案了。」
「噢,送牛奶的人,」他說道,故做悲慘狀,假裝聽不懂我的意思,「不,我並未發現什麼和他特別有關的事,我——」
在奮戰當中,我瞄了一下巴茲爾的臉;他被壓在書櫃前,臉都紅了,對手和他的四肢交纏著,情況相當危急。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的眼中卻透露出喜悅的光芒,像個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孩。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啊?」
「他們現在躺在樓上的地板上,」魯伯特咯咯笑道,「被綁住了手腳。」
「就是樓下的女士啊!」魯伯特答道,「那位女士被關起來了,可是她不願意逃走。她還說,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要我們為這些傢伙鬆綁。」
朝黑暗的房間喊了幾秒鐘以後,裡頭仍然一片死寂。不久,傳出陣陣呢喃和呻|吟。假若我們之前未曾聽過,可能會把它當成風聲或是老鼠叫而忽略了。無疑,這就是女囚的聲音,她拚命地要求自由,就像我們先前聽過的。
「好啊,如果你想告訴他的話,」魯伯特威嚴地說,「他就在附近,我和他約在格格斯特火車站碰面。我們要搭車過去嗎?或許吧,如你所說,他會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
「我的朋友,」他搓著手說,「真相大白了。對於這個浪漫城市的各種可能性,你不能再庸俗地輕易忽略了。好孩子,給我半個銀幣吧,為你那乏味的善良本性付點代價吧。」
「還有任何意見嗎?」他介紹完屋子之後,這麼說道。
我捧腹大笑。
在我敘述過的各種歷險故事中,這次的經驗頗為不同。我和巴茲爾·格蘭特共同見識過不少狂野的新鮮事,那些歷險的二分之一經過,就足以讓日月瘋狂。不過,在每次歷險的最後一刻,所有的事情都會豁然開朗、雨過天晴,我的心情也會逐漸明朗寧靜起來。可是這回卻大不相同,事情的結果竟然讓我覺得更混亂。大約在我們離開這幢屋子的十分鐘前,出現了一段愚蠢的小插曲,讓大家如陷雲里霧中。這時,即使魯伯特的腦袋突然掉到地上,或是格林伍德的肩上長出翅膀,我們都不會覺得驚訝,因為我們已經見過更駭人的事情。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我們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抱著謎團上床睡覺,第二天再跟它一同起床,然後把它存進記憶之中。直到幾個月之後,由於另一樁意外,我們心裏的謎團才得以解開。不過,現在讓我先報告現階段的驚人插曲。
終於,我說道:
「出去?當然出不去,」這位不知名的女子苦苦呻|吟著,「他們不準。我告訴他們我一定會出去,我會去報警,可是,這些都沒用。沒有人知情,也不會有人過來。他們高興把我關多久,就可以關多久,除非——」
地下室這一層有好幾扇門,在這種房子里,這是很尋常的設計。一般來說,門后多半通往廚房、洗衣間、儲物間和僕人房等等。魯伯特無比快速地把所有的門一一打開;五扇門後頭,有四個房間是空的,第五扇門則上了鎖。魯伯特破門而入,彷彿這個房間只是個紙盒;於是,我們忽然淹沒在一個封閉的黑暗空間。魯伯特站在門檻,對著眼前的無底洞喊叫: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我猛然轉向魯伯特。
「怎樣?」他答道,「我是發現了一些蹊蹺,跟我來吧。」
「現在,」他說,「大家都玩得很痛快嘛。」
「真是個有https://read.99csw.com趣而明理的建議,」巴茲爾喊道。他跳回伯羅斯身上,為他解開手上和牙齒上的繩結。「真是個好點子。斯溫伯恩,你去幫格林伍德先生鬆綁。」
「那麼,伯羅斯先生,」他親切地坐在椅子上說,「讓我們繼續有趣的爭論吧。很抱歉您得躺在地上發表意見,正如我先前所說的,我不懂為何您會迷上這種詭異的事。您這麼健談,應該不會受身體姿勢的影響吧?如果我沒記錯,剛才您是這麼說的:『當意外發生時,基本科學可能對大眾有益』。」
「當然了,除了您以外,沒有人知道我犯的錯。」老夫人眉飛色舞地說,「不過我可沒有叛逃的意圖。」
「什麼意思?」我狐疑地說,「你是說,你真的發現了和那可憐的送牛奶人有關的事情?」
「救我?格林伍德先生人在哪裡?還有伯羅斯先生呢?你說你們救了我?」
「斯溫伯恩!打倒另一個傢伙!」他叫道。
「我也不離開。」魯伯特也憤憤地咬著手指,並說道,「那裡正在搞不法的勾當。如果我就此離去不管,今後我都會睡不著!」
不知不覺中我們又回到屋前。魯伯特搖了搖門鈴,陰鬱地說道:
「你是說,」她平心靜氣、有條不紊地說,「你們把伯羅斯先生打倒,然後把他綁起來了?」
格林伍德沖向拉鈴,劇烈地扯動它,尖銳的鈴聲響徹整間屋子。我還來不及喘氣站好,魯伯特也還沒爬起來——他昏迷了好一陣子,還沒能從地板上把頭抬起來——此時,房裡已經多了兩位男僕。我方人數較多時,尚且都打不過他們,何況他們有救兵增援,我們的處境也就更危險了。格林伍德和一位男僕撲到我身上,再度把我推入死角,壓在字紙簍的垃圾上。另外兩名男子則共同對付巴茲爾,把他逼向牆角。魯伯特用胳膊肘把自己撐直,但仍然暈眩著。
「我們可以為您做什麼嗎,夫人?」我幾乎絕望地問道。
「去你的報紙!」魯伯特怒吼著,「巴茲爾·格蘭特,你聽好,只因為你和看守人聊了十分鐘,因為你以為他是個好人,你就要把一個可憐的人留在漆黑的地窖不管了嗎?」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巴茲爾?」我又問了一次,忍不住激動起來。
魯伯特清醒了,但身子仍在搖晃;他使盡全力拖住半俯卧的格林伍德。他們在地板上扭打,兩人都因跌倒而虛弱不堪,不過,魯伯特當然摔得比較重,而我仍被死死地壓在下頭。室內滿地都是撕碎的紙張和雜誌,整片地板成了巨大的字紙簍。伯羅斯和他的同伴身陷碎紙片中,像是捲入了枯葉堆。格林伍德的腿正好刺穿了一張《波摩報》,報紙可笑地套在他的褲管上,像是誇張的荷葉邊。
「關於這一點,我可不同意。」魯伯特冷冷地答道,「關於他本人的所做所為,很可能沒什麼問題,他可能真的是無辜的。不過,我可沒欠你半毛錢。根據我們原先的約定,我記得我是這麼說的:無論最後那個送牛奶的人停在何處,我都可以從他身上發現蹊蹺。」
我們顫抖著、精神恍惚地走出屋子,再度回到深藍色的黑夜之中,彷彿剛從高塔上摔下來似的。
「有時候我覺得你是故意裝傻來嚇我們,」我不悅地說,「我們怎能丟下那位被囚禁的女人不管?這怎麼可能只是單純的私事?難道連綁架、殺人等等罪行,都算是私事嗎?如果你在某人的客廳里發現屍體,你是否會認為這種事不值得一提,因為它就像拙劣的裝飾品般沒有品味?」
「這就是,」巴茲爾容光煥發地朝伯羅斯說,「所謂的『適者生存遊戲』。」
那次,我們正沿著布朗普登某條孤零零的街道散步。街道里充滿了明亮的藍色幽光,那種光芒總在夏夜八點半出現,乍現時看起來並不像黑暗的前兆,反而像是一種嶄新的蔚藍光源,彷彿地球突然被藍寶石般的太陽照亮了。在冷藍的光暈中,街燈漸次放出檸檬色的光芒。魯伯特和我走過這些街燈,他興奮地高談闊論,蒼白的星星在天空中一一閃現。魯伯特很興奮,因為他想證明他第九百九十九條業餘偵探理論是對的。他帶著滿腦子瘋狂的邏輯,在倫敦到處闖蕩;不是目睹了車禍中的陰謀,就是從墜落的炮彈中得知天意。此刻,他猜疑的對象,是一位走在我們前方的送牛奶的工人,他看起來悶悶不樂。由於之後碰上的事件太驚心動魄了,以致於我實在不記得送牛奶的人有何可疑之處。我想唯一扯得上關係的,是他只帶了一小罐牛奶,牛奶罐的蓋子沒蓋好,他又走得很快,所以牛奶就濺到了人行道上。由此可見,他似乎對自己的本職工作心不在焉,正在想別的事;至於相關的其他細節——大概和泥濘的靴子有關——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魯伯特提出以上諸多疑點與分析后,我頗為無情地嘲笑了他一番。雖然魯伯特是我的好友,可是由於他有種藝術家的敏感,我的嘲笑惹惱了他。他用力地吸了一口雪茄,故做平靜,以表現他的專業水準,可是,我想那支雪茄差不多快被他咬爛了。
魯伯特沒有回答我,只是舉起他的手杖,把手杖的金屬頭當成西洋劍,瞄準了窗玻璃,並在上頭開了一個又小又準的洞,真沒想到他竟然能夠辦得到。洞一開,聲音立刻冒了出來,這是一陣尖銳、暴躁,而且非常清楚的聲音,嚷著要得到自由。
「真是可悲,真可悲,這些人太無情了。」我身旁的這位善心人士沉重地說。
「我也不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巴茲爾模稜兩可地說,「今晚如果先找個地方用餐,然後再去宮廷戲院看戲,各位意下如何?本來我也請了那些人一起來聚餐,可是他們不肯。」
「不管你是誰,請出來吧,你自由了。那些把你當成俘虜的人,現在反而成為俘虜了。我們聽見你的哭喊,趕來這裏救你,已經把你的仇敵牢牢地綁在樓上了,你自由了。」
「榮譽感?」魯伯特重複老夫人的話。
「巴茲爾,」魯伯特沮喪地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到樓下看看可否幫幫那可憐的女人什麼吧。我心裏的死結一直解不開!我承認,我們好像做錯什麼了。可是,也許這些紳士不會介意……」
「好,就這麼辦吧!」老夫人「砰」的一聲,又坐回位子,「我還要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