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梨吃驚道：「沒有……」

「啊……」

花梨直視著長峰主廚臉認真地說：「……很棒的甜點。不，是非常美味的甜點，謝謝。」

茶會結束后，花梨走到長峰主廚面前坦率致歉：「上次是我太沒禮貌了，真的很抱歉。」

田山先生又開始邊讚歎：「就算切了也好美啊！」邊猛按快門。

有幾名會員偷瞥了花梨一眼。八成是鬼塚先生的朋友吧。我覺得很不舒服，花梨倒是不在意。

霎時，響起一片驚嘆聲。

雖然造型簡約，美麗的剖面卻讓人不由得猛吞口水，光看就能感受到一股香甜感在口中擴散的錯覺。光想像巧克力那一層的味道，直叫人感動得頭皮發麻。

「可是……如果我特別訂製呢？」

「別這麼說。」長峰主廚神情依舊沉穩：「專業甜點師傅受到批評時，越要有勇氣挑戰……但就算沒受到批評，也會抱持好奇心不斷創作。」

「太好了。這樣吃起來也比較不用顧忌他人羅！」

「都不是，我什麼資料都沒參考，也沒取得任何情報。」

「相較於『隨時都能買到』的甜點，這世界上也有『一輩子只能遇見一次』的甜點。如果天野小姐能這麼想，未來不管遇見怎樣的甜點都會珍惜，不是嗎？」

不久，田山先生也到了。他向我們打過招呼，坐下來時，順口說了句：「好期待啊！」

「這就沒辦法了。」

「不是，是我自己決定要來的。要是能吃到美味蛋糕就好了。」

「你不是說討厭這幾年流行的蛋糕嗎？所以我試著用『減法』來製作。」

「還合你的口味嗎？天野小姐。」

桌上出現一個純白圓形蛋糕，而且是因應與會人數，製作的大型聖誕蛋糕。

「我也可以說是參考天野小姐上一次的感想……不是嗎？」

飯沼會長拍了一下手，說道：「接下來就讓我們享用巧克力秀吧！這次主廚為我們準備了三種巧克力，當然全都可以享用。另外還有馬卡龍和餅乾等，讓大家盡享巧克力的美妙滋味！」ｈtｔps://ｒｅad•9９csｗ•com

一塊塊蛋糕依序放在小盤子上。

「是的，我從沒離開過神戶。」

「又是被你叔母強迫嗎？」

飯沼會長不斷發出「喔～喔～」的驚嘆聲之後，出聲問花梨說：「天野小姐，今天的蛋糕如何？」

田山先生起身，拜託先讓他拍張照，長峰主廚趕緊站到旁邊。只見田山先生迅速地從各個角度拍攝完畢。

「如果你真的喜歡這個味道，不妨吃吃令尊店裡的蛋糕。『天野』的蛋糕里，有兩種是始終依循你祖父的作法而製作的蛋糕，你沒察覺嗎？」

只要素材選得好，即使是款式簡單的蛋糕也能做得美味無比——這是初次和長峰主廚見面時，他告訴我的道理。之後，我吃了好多他們店裡的甜點，但那時的冰淇淋與巧克力的美味，依舊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對我來說，那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味道。

「那款蛋糕是專門為巧克力倶樂部製作的。正確來說，是為了『今年的聖誕節』而做的，所以店裡不會賣這款蛋糕，今後也沒打算成為店內商品。」

「為什麼？」

「是的，但覺得直接使用未免無趣，所以稍微變化一下。」

我拿起叉子，從外層的蛘奶油直切至最底部的蛋糕體，趁形體尚未崩壞前，塞入口中。

「不來一趟，有點過意不去。」花梨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誠如你所言。」

「一定會的！長峰主廚的手藝一流，一定能做出不同於上一次的作品。」

服務人員將白色大紙盒端放桌子中央后，接著從走廊推來小車子，將切蛋糕用的器具擺在桌上。

「原本法式甜點使用的奶油糖霜不是人造奶油，而是用真正的奶油調製，與日本六、七〇年代盛行的人造奶油，無論味道、香氣還是口感都截然不同。不但入口即化，口感清爽不油膩，還有一股高雅香味，堪稱風味絕隹的上等奶油，這種美味是用鮮奶油也做不出來的。」

長峰主廚將桌上只剩下一塊的蛋糕切面https://read.99csw.com朝向花梨：「這款的蛋糕體是海綿蛋糕。自從冷藏設備越來越先進、慕斯類蛋糕興起后，近來也常用餅乾當蛋糕體。因為用餅乾做的蛋糕體比較容易與糖獎調和，口味變化更多，而且重量雖輕卻具有一定硬度。多虧出現了這種蛋糕體，蛋糕種類更多樣化了。不過，即使在法國，七〇年代的蛋糕體還是以海綿蛋糕為主流，而且多半是混合奶油糖霜製成。

長峰主廚從柊樹造型的金色糖果綴飾上取下葉子部分，裝飾在分給每個人的蛋糕上，原來柊葉是按照人數做成的。

鬼塚先生雙手交臂，思索了一會兒：「老實說，我比較期待上一次長峰先生做的那種味道比較複雜的甜點。使用多種素材，神乎其技似地細心組合，做出一口難以言喻的味覺蘩宴……就某種意味來說，這次的蛋糕太過簡單。但是……還是很美味。」鬼塚的臉上浮現一抹爽朗的笑，「雖然創作理念有別於上一次，但仍舊是非常好吃的甜點，我很滿足呢！」

待會員到齊后，飯沼會長用室內電話通知主廚上甜點。他掛斷電話，向眾人宣布：「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前夕，所以是以聖誕節為題製作。本來按照傾序是先上巧克力，但主廚希望各位能先品評蛋糕，所以會先上蛋糕。」

「而且天野小姐的年紀與絢部小姐相仿，比泡沫經濟開始稍微早幾年出生。小學時代剛好是泡沫經濟結束的時候，於是我試著想像你從小到青春期間，吃的是什麼樣的甜點。像是戰前創業的關西老鋪西點，以及泡沫經濟時期引進的國外最新甜點，還有前往歐洲拜師學藝、累積經驗的國內年輕甜點師傅創作的新式甜點……那時包括神戶在內的關西地區，這些勢力開始相互競爭、侵蝕彼此的勢力範圍。以『天野』為例，也就是正值你祖父製作的正統派神戶甜點，跟現在的主廚——也就是令尊——製作的新派甜點相互磨合的時期。天野小姐小時候應該兩派蛋糕都ｈｔtｐs://rｅaｄ.9９ｃｓｗ•coｍ吃過，但最喜歡的還是祖父以傳統工法製作的甜點，對吧？也許，天野小姐的舌頭會無意識地區別。」

只見他雙手按住盒子兩側，緩緩拿起盒蓋。

過了一會兒，花梨也到了。因為我兩側的位子都空著，所以她主動坐到我旁邊。

花梨的神情和剛剛一樣帶著苦笑地說：「和上次的蛋糕截然不同……有股令人懷念的味道呢！很像我小時候吃的蛋糕。」

「如果去長峰主廚的店，買得到剛才那款蛋糕嗎？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很想再吃到。」

「我在『天野』學藝時曾經學過，雖然外観與裝飾不同於以往，但整體感覺跟味道是一樣的，一點也沒變。因為一直很受歡迎，所以始終是店內的長銷品。天野主廚曾經說那是非常完美的蛋糕，以他的技巧與知識，絕對不可能做出超越那味道的作品。」

「好！今天也來拍個夠吧！」

「你來啦！」我說。

猶如擷取雪地一景般的蛋糕上頭與側面，用耀眼的白色鮮奶油綴飾出薔薇花樣。蛋糕上頭除了薔薇花樣之外，還綴著做成柊樹枝葉模樣的金色糖果，葉子部分裹上金箔，成了模擬的金黃色綴飾。

「雖然日本的西點歷史是從戰前開始，但一般日本人是從六〇年代以後才比較認識西點的吧！當中又以鮮奶油蛋糕和聖誕蛋糕最廣為人知，也是日本獨立發展西點文化時期的代表性甜點。不過，西點的製作方式從七〇年代末期開始急遽改變，不論是製作方式、材料、器具或機具，都變得跟國外一樣，採取統一的規格化。尤其泡沫經濟時期，開始進口高級巧克力，歐洲名店紛紛在日本設立分店，所以只要住在日本就能吃到世界各地的甜點，國內的自製品也受到影響，有了划世代改變。甜點這字眼被英文字『sweets』取代，甜點師傅也稱為『patissier』，當然甜點本身的味道也有所改變：比較不那麼甜，卡路里少一點，口感綿密、入口即化的蛋糕成了大眾的最愛。這ｈｔｔｐｓ://rｅad•99ｃsw•coｍ種改變甚至影響了正宗法式蛋糕……天野小姐應該是道地關西人吧？」

會場緊繃的氣氛霎時緩和下來。

敲門聲傳來。長峰主廚走進來，幫忙按住門，讓端著蛋糕的服務人員通過。兩位飯店服務人員將裝在白色大盒子里的蛋糕放在木頭桌上，看樣子應該是圓形大蛋糕，或許是上頭裝飾豪華，所以有點高度吧。

「騙人！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味道？！」

蛋糕送至我面前。

「好辦法！」

蛋黃色蛋糕體紮實有咬勁，有股懷舊味道，有別於近來蓬鬆當道的蛋糕體，做法明顯不同。鮮奶油挾著新鮮草莓，濃醇的巧克力鮮奶油里，則是摻著入口即化的果肉。還有一股溫醇酒香，用的似乎是蘭姆酒。有別於纖細外觀，整體是個別具份量感的蛋糕。相較之下，鮮奶油部分顯得輕盈許多。最令人讚歎的莫過於美味至極的巧克力，甜中帶苦，可可亞在口中擴散的香味，以及猶如蜂蜜般滑潤的口感，讓舌尖嘗到無比喜悅。相較於上一次的歐貝拉蛋糕，可說毫不遜色。

只見花梨噘起嘴。我還以為她可能生氣了，沒想到她露出燦爛笑容，回道：「謝謝你。不過，要是我去買的話，家母肯定會露出『你總算願意吃天野蛋糕』的勝利笑容，所以我會請朋友幫我一次買一些回來嘗嘗。」

花梨抬頭看長峰主廚，苦笑的說：「是我叔母還是我母親？是誰教你店裡以前的作法？她們就是多管閑事、愛出意見。」

長峰主廚站在蛋糕盒前，向在場眾人微微點頭致意：「謝謝大家再次賞光。誠如飯沼會長的說明，今天的主題是聖誕蛋糕，希望各位喜歡。」

「減法……」

待田山先生回座，長峰主廚拿起刀子切了一刀，俐落地用蛋糕鏟接住。蛋黃色蛋糕體、巧克力鮮奶油、挾著新鮮草莓的鮮奶油夾層旋即躍入眼帘。

「鬼塚先生覺得如何？」

「我的感想？」

飯沼會長出神似地探身瞧著：「這就是所謂的白色聖誕嗎？這作品真是太棒了。內餡九*九*藏*書是傳統草莓□味嗎？」

鬼塚先生舉手：「意思是不滿意的人，可以先離席羅？」

花梨驚愕地雙眼圓瞠。

湊近一瞧，發現純白薔薇原來是用糖粉加上麥芽糖調製而成的精緻糖花。只要再加入食用色素，便能成為美麗的柔和色調，但這次完全是采白色基調。

「只要吃完『天野』所有種類的蛋糕就知道了。以你的舌頭一定能找出來的，我想令尊也會很開心吧！」

「好可惜喔……」

「就是啊！」

然後一位會員面前，擺上茶器與餐具。

「可以告訴我是哪兩款蛋糕嗎？或至少給我一點提示。」

長峰主廚繼續說：「加了奶油糖霜的海綿蛋糕，無論味道還是口感都跟餅乾做的蛋糕體大相徑庭，是一種讓人懷念的好滋味。這次我就是以此為底，創作出這款聖誕蛋糕。至於巧克力奶油中的草莓，我先用蘭姆酒稍微煮過，而且為了讓巧克力跟蛋糕體的味道不會衝突，還用了味道比較濃烈的黑蘭姆，巧克力部分則是用具有水果酸味的Sao Tome（Sao Tome：一種可可豆的品名，產於聖多美普林西比，也被比利時名廠的巧克力拿來當主要原料。此種可可豆的味道帶有水果的酸甜香，非常特別。）巧克力來調和。此外，為了避免整體味道偏重，因此蛋糕表面的裝飾與挾著新鮮草莓的鮮奶油，用的是口感比較不膩的低脂鮮乳製成，不但味道清爽，也能緩和巧克力與雕花綴飾的重口味所帶來的剌激感。」

「我剛剛提到洋果子的時代演變，都是為了讓甜點進化得更好吃而來。所以，若單純只是少加東西進去的『減法』，是不可能做出好吃的蛋糕。而我這次非常講究選材，越是簡單的甜點，越能也越要彰顯素材的美味。」

長峰主廚貓續說：「所以天野小姐厭倦現今流行的蛋糕，也就是令尊與我做的甜點。既然如此，那就將令尊為了做出現今風格而逐一添加的技法、材料、製作方法等，依序減去，如此一來應該就能做出讓天野小姐覺得『美味』的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