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講義
第六章
「這樣一來,你就已經攔截掉所有飄入體育館的雪了。」,夏哀接著說道,「我猜,你不會再使用這些雪來偽造一個自然形成的橢圓——權衡之下,應該是特效師和商店櫥窗設計師所用的簡易道具更為實用。」
墓穴完成得毫不費力。
是的,硫酸鎂肥料還很便宜,而且無毒無害——除了味道不像真雪:但誰又會去品嘗一具屍體身邊的積雪味道呢?
他需要再次接近瑪格麗特的墓穴,手裡拿著裝滿硫酸鎂肥料的提桶。走到屍體的身邊,就開始一邊倒退,一邊將假雪填塞在那條呈倒梯形的裂縫上——鞋子必須乾燥,為了方便撫平雪地的傷痕,他或許應該將雪桶用繩子固定在大腿上。這樣,就可以騰出一隻手來,握住一柄特製的布景用清雪籬耙,將他造成的雪地瑕疵掩飾得全無痕迹。
但這次,假設他拿到了鑰匙,或者用了其它什麼方式,能夠對付那隻老舊的鑄鐵門鎖……無論如何,兇手能夠進到體育館內部——這本身就足夠振奮人心了。
「我準備了一小段,就在這裏。」,他抽出了倒數第二頁,「這是一個備用的開頭,文字卻不怎麼精緻:缺乏吸引力,而且……算了,我先讀給您聽聽吧。」
「我覺得還行:至少吸引力是足夠的。」,夏哀評價道,「用引述歷史的方式來設置條件,同時深化背景,是個偷懶的好辦法——聯想和引用延展了故事,不會顯得過分單薄。」
哈,這是謊言:他並沒有隨身帶著小桶——那會令『背著死人走在獨木上』這件事變得異常困難。事實是:他第一次沒有背瑪格麗特——因為她已經僵硬了。他只是沿著膠合板走過去,將帶紙沿的人形模板拿起來,轉身,走回到沒有積雪的位置。
「我還想到挖掘地道——這對密室來講,當然有些不太公平。」,杜拉斯插話道,「但如此一來就不需要鑰匙了。嗯,可以設置一條維修通道;或者就是戰爭末期,修建了一半的秘密防空洞。體育館一端的出口在某塊鬆動的大理石地磚下面,另一端則通往食堂:緊急避難的通道,入口經常都會設置在這樣的位置。」
他又挑擇出一張稿紙來:
這是十分有利於對流的內部構造,他在另一個雪天里做過觀察和估算:館內的積雪,按照雪天里風向的正常變化,直徑大約是天頂圓孔的2.5倍,形狀接近正圓形:如果風有具體的方向,就是橢圓,長軸長度和風強之間有比例關係。積雪的厚度,通常只能達到室外的三分之一:那還是最厚的一部分。邊緣部分只有薄薄的一層六角形雪花,掙扎在融化的邊緣——這是概率論的運用實例。
「如九九藏書您所說:它也有它的好處。」,這位年輕人表示認同,「反正,我還會再去一趟圖書館,整合一些其它的資料……好吧,我們還是暫時放下這些瑣碎的鋪墊工作:先生,我現在想為『屍身積雪不明顯』做更詳細的說明——相信您此刻對這點會更感興趣。」
不需要裁切模板——他可以讓瑪格麗特凍死時的姿勢更自然或者更優雅些。
5米長就差不多了:這個道具要選個適當的時間,藏在體育館里某個安全的地方:如果因為長度造成麻煩,可以折半,等到要用的時候再將兩半連接——這並不麻煩。
上面是自製的雨棚,頭頂上似乎傳來雪花飄落的細微聲響。他將瑪格麗特擺好,手邊的桶里是仿製的雪。
就算他們有等待的耐心——雪還會下三天,到時候新積的雪融化,也會將這些最初的假雪化掉。
「加上大塊塑料布原本的重量,每副跳高架上承受的拉力也僅在8公斤上下。」
「我親自測試過可能性。塑料布的四角原本就有固定用的圓形金屬扣。我首先要將四副跳高架的固定位調整到最低:大概2.5米的樣子。開關剎打開——這樣它們就不會再滑動了。然後,藉助一個1.2米高的小摺梯,很容易就可以將塑料布展開掛好。為了確保積雪后不會脫落,可能還需要稍微改造一下固定位:擰上一隻鋼鉤,帶鎖扣的那種——這樣就萬無一失了。」,杜拉斯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根據新雪的密度,我估算了塑料布的承重:積雪不會超過10厘米厚,跳高架能夠達到的高度是6米——這樣一來,積雪的面積會縮小一半,直徑變成天台圓孔的1.2倍左右,也就是大約5米:使用8米邊長的塑料布絕對足夠。然後,新雪的密度是30到50公斤每立方米,2.5米的半徑的圓形上,雪是以近似圓錐狀堆積,體積只有柱體的三分之一。換算過來,塑料布的承重大約是30公斤:不超過一個孩子的體重。」
「正如您所說的——我想到的就是那個道具。」,杜拉斯點頭,「您讀讀那頁的最後一段吧——從空了兩行的那個位置開始。」
「他只有一般的櫥窗道具,和一個整理砂土用的籬耙。」,杜拉斯笑道,「不過,這可不是第二種可能的最終版本。既然決定要使用人造雪,我們當然有更簡便的方法。」
然後,馬爾羅鎖門離開——那時候還沒有下雪,這個時間點,我們之前已經利用了很多次了。
「人造雪炮當然必須排除——兇手不可能使用如此匪夷所思的巨型道具。況且,那東西制出的雪比普通積雪重五倍以上:高密度意味read.99csw.com著過硬,踩上去時的聲音首先就會惹人懷疑。」,杜拉斯開始解釋他的構思,「樹脂能夠達到很高的模擬度,但優點和缺點一樣明顯——我在文中已經說過了。」
「你打算將從天頂上落下來的雪截斷——讓它們全落在塑料布上,而不是體育館的大理石地磚上,不是么?」
夏哀馬上從那裡讀起:
他又拿出了短鉛筆,打算記下這些有趣的用詞:
請別為這個尺寸感到吃驚——它只有不到兩公斤重,在舉辦戶外運動大會時,經常會用到:器械防雨,摺疊起來作為跳高海綿墊的襯底,或者充作臨時裁判席和廣播站的遮陽棚……這都是十分實用的。
「我寫下來了。在這裏。」
「我承認那是美麗的畫面——如果這篇小說能夠被拍成電影,這幅畫面就可以選作主推的海報:從正上方拍攝,取瑪格麗特的上半身,並突出頭髮的顏色……也能夠用作小說選集的封面:可以輕易吸引不少『第一印象至上主義』的讀者。」
他的眼中有一條並不存在的直線,自膠合板所代表的線段兩端開始延伸:一端指向瑪格麗特等會兒將要優雅躺下的位置,另一端指向體育館的正門——這當然是必要的,在大半天之後、計劃好的那個時間,他得帶上一位足夠愚笨的證人,跟他一起過來發現瑪格麗特的屍體。那是至關重要的時刻:硫酸鎂那值得驕傲的溶解度,意味著它絕不情願長久偽裝成積雪。他要摧毀這條線,就要利用人們經常持有的僥倖心理,和應對危急狀況時的動物直覺。
他練習了幾次這句台詞,覺得有些嫌長。稍晚些時候,他會將它改得更短一些。
沒錯,還記得那些膠合板么?他只需要挑選幾塊狹長的——大概15厘米寬就夠了,足夠讓一個人站上去就行——用扣釘一塊一塊地連接起來。
現在更重要的事情,應該是預演待會兒放置屍體時的情形。
「您繼續吧。」
「對不起,我很容易被連貫的素描手法給打動。」,他向眼前的先生道歉,「這當然是很不好的習慣。」
如果他在閑暇時間里,打算種植玫瑰——這當然是矯情的說法。一般而言,他應該是打算種植土豆,或者西紅柿,並且有整整一畝空地:就在學校后牆外的那片森林旁邊。那麼,他可以去買這種十分常見的肥料,不會有任何人因此而懷疑他。
他既然已經準備好了硫酸鎂,就理應完成一個更加安全且富於效率的詭計。
是的,一個象徵希望的姿勢。
瑪格麗特好似是躺在金字塔的塔頂,作為一件祈願的祭品:她嵌在那白色的弧面里,周圍是純潔的象徵、包圍著她的神https://read•99csw•com聖光環。她抬起手臂,接受這一切的恩澤,忘卻世俗的干擾。
「是的,先生。以讀者的身份而言,它首先吸引了我!」,杜拉斯的語調因為興奮而提高了,「為了享受美感,我打算操縱雪的厚度——這給了我創作詭計的靈感:即使降低了犯人的逃生幾率,我也在所不惜。」
「這是我比較滿意的一段——您默讀就行。」,他這樣說,「聲音會削弱人對文字的鑒賞水平:對於大腦而言,匹配和轉換讓人分心——我這樣認為……嗯,您試著讀讀看:從最上面的一行開始。」
「啊!那是瑪格麗特……他怎麼會在那兒?我的天,她凍壞了。我們得救她,戈德(Gaude),我們快過去!趕快!」
杜拉斯又抽出一張稿紙來。
「這是最後一張——還請原諒我的任性,先生。」,他做了一個致歉的手勢,「我光想著華麗的詭計,忽略了簡樸的設計:這就是補償。」
當然,也不用過分認真:很快,戈德就會踩在這條他剛剛砌好的雪路上,他也會跟在這位朋友的身後:腳步散亂,刻意摩擦——真雪和假雪很快就會混在一起。警察和圍觀的人們過來之後,體育館的溫度理所當然地升高,腳印或許會變得更多:在有人懷疑這是場謀殺之前,所有的證據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這都要看你的本心:討論之後,看看哪種類型更適合你。如果需要,我也可以給出一些建議——當然,僅供參考。」,他將稿紙拿起來,「我可以接著讀么?」
天頂上圓孔的直徑是4米25,體育館的最大落差是12米整——也就是從圓孔到瑪格麗特屍體的直線距離。房頂是平的,但內部卻用木結構搭建成六分拱的樣式,牆壁上沒有設置突出的看台,觀眾席的設計也呈現出舒緩的弧度。
他本來想自己讀,猶豫了一下,又將那張寫滿字的稿紙遞到夏哀先生的手上:
這當然比購買白色的高吸水樹脂要好得多:除非他是暖冬季節里的滑雪場老闆。農用硫酸鎂的好處很明顯:首先是十分逼真,踩上去的響聲雖然不像新雪,卻和山地里的積雪沒太大區別,還會留下和雪地里無異的足印;其次,容易溶解:如果哪個探長急切想要知道——兇手是不是使用了高蹺詭計,那麼,他一定會讓部下快些將雪清除掉。最好的辦法就是潑些鹽水——這當然會收到很好的效果。
是的,就是這時候。他用鑰匙打開了體育館的門,將預先備好的道具鋪在地上。
他能怎麼樣呢?既然他有鑰匙,這就是件輕鬆的事情。
他預估了體育館內可能的積雪面積大小,連誤差都考慮在內。然後,再挑選一read.99csw.com塊面積足夠的輕塑料布——準確點說,邊長8米的那種。
馬爾羅走的時候還沒有下雪,他那時候就得進去:需要用到四隻撐桿跳高架——它們就放在大塊的跳高海綿墊旁邊,底部帶有滾輪和開關剎,挪動起來十分方便。在器械房裡,他經常接觸這些體育課道具,因此,拿的時候也不需要特地準備一副手套,來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紋。
他走在膠合板上,雪漸漸變厚,腳印也從無到有。快接近圓心了,他才想起來:他需要為瑪格麗特掘一個墓穴。
「兇手能夠借到影棚里使用的那種篩子么?」,夏哀問道,「要做成平滑的弧度和合適的厚度,似乎需要請來頂級的特效師才行。」
「是的,我願意聽。」,他對杜拉斯微笑,「你曾說明:這點是和場景相關——我當時就做出了一些猜測,這同時也增加了我的好奇。這些你也寫下來了,不是么?」
「這樣一來,他們也會用到窗柱、圓孔的溝回和掛旗的鋼圈。八字環下降器和D型扣鎖或許是借的,或許是偷來的——反正,不再是為了謀殺。」,杜拉斯說,「這可以用作前半部分的突然轉折,來限定小說後半段的基調。而關於第三種可能性的討論,只是為了讓文章顯得更豐富多彩……先生,我越來越覺得,《白色講義》應該寫成長篇:在短篇里運用太多詭計,明顯是吃力不討好。」
「你這麼說,結論就已經十分明白了。」,夏哀回應道,「杜拉斯,我想讀用作解釋的那個段落。」
「那麼,請您讀這一段。」
這些統統沒用!全是愚蠢的方法:誇張、徒勞、不切實際。
倘若不用繩子——我是說,冰庫還在那裡,瑪格麗特也還是被凍死的。或許幾個衝動的七年級生試著用廉價的登山繩來模擬SWAT小隊的神兵天降,但被恰巧經過的美術老師及時制止了。這位老師可能就是瑪格麗特——那麼這就是一個新的動機。而且,教中學美術的女性教師——在文藝作品之中,這就是「美麗悲劇」的另一種表達形式。
夏哀十分樂意地接過那張稿紙,再次開始了他的閱讀:
經過討論,離學校正門最近的那個彈坑(實際上,選擇非常有限——整座小城裡的彈坑加起來,都還只是個位數)被保留下來,以便在合適的時候用來炫耀「亨利·巴比賽公共中學」的悠久歷史。
「你當然預備了適當的鋪墊——或許是在文章開頭,介紹學校歷史的時候。」
亨利·巴比塞(Henri·Barbusse),他在1935年死於莫斯科,還來不及真正了解蘇聯。為了紀念他(更多是為了那本影響甚廣的反戰小說——《炮火(Le Feu九九藏書)》。自然,是名義上的紀念),幾位和他同姓的鄉紳(他們堅稱自己是作家的親戚,即使他們完全不會說法語)籌資辦了這所學校,以他的名字命名,歸於當地教會的名下管理。
「我對這段很不滿意。」,杜拉斯放下稿紙,「除了敘事風格有些突兀之外,還使用了太多括弧註釋:精緻當然談不上,還造成了閱讀困難——這部分我一定會改的。」
「後面的沒必要讀下去。」,杜拉斯提醒道,「到這裏就已經一清二楚了。」
對的,那時候瑪格麗特最好不要僵硬——他可以將她扛在肩上,另一隻手裡提著塑料桶,以及一隻好用的寬頭小鏟。
然後二戰就開始了。或許是受了死去作家的庇護,轟炸來得很遲。在小市政廳的官員們討論是否應該修建防空洞時,盟軍已經在諾曼底登陸;這項保護生命的宏大工程進行到快三分之一,希特勒自殺,戰爭也就跟著停止了。
夏哀·哈特巴爾點點頭。他扶了扶鏡架,開始默讀起那一段文字:
然後,將瑪格麗特嵌進去,走到雪圈之外,左右抖動一下膠合板,讓兩側的雪陷下去些。接著十分小心地將這座獨木橋抽出來,上面的雪用一隻空桶盛裝起來。
年輕人心領神會。他又抽出一張來,遞給夏哀先生:
「使用一個相似的句子,來總結大範圍內的同類內容,總可以給讀者帶來眼前一亮的感覺。」,讀到這裏,夏哀停下來,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我就是這樣想的:雖然描述和抒情的過渡還有些生硬——這我也能猜到,但大體上已經達到我的預期。嗯,在前面的段落里,我並沒有詳細描述雪的厚度:這並非我的失誤——雖然我讓它看起來像是失誤。」,杜拉斯解釋道,「我需要在畫面感與真實程度的協調上做一次取捨:那是腦海中的印象——在剛剛的版本中,雪面如果恰好和瑪格麗特的身體平行……身體上不能有雪!我想象著那樣的場面:一片純白、沒有腳印、平整如綢緞的雪地上,嵌入穿著藍白色碎花連衣裙的修長身體。我是說——緊密嵌入。想象一下那個場景:瑪格麗特的皮膚帶著淡淡的淺藍色,少許鮮艷的屍斑確定她死者的身份。她的手臂伸出,臉偏向一側,和身體展現的曲線契合;健康的紅色長發,擁有洋溢出旺盛生命活力的頭髮厚度,略微帶著卷,在她的肩頭披散開來,象徵著生命的綻放和凋零……」
「一般鋁合金跳高架的底盤重量,以及底座的標稱強度,滿足這個要求絕對是綽綽有餘:就算不用通常比賽的固定方式,我也會通過力矩計算,得出一個合適的固定物重量,加上適當的誤差,安置在底盤上的——這不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