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刀刃上舞蹈
孫三祥擺擺手,說算了鍾叔,我――我啥也不想說了!
杏樹也不知道井上小林到底是幹什麼的。但大舅鍾老井告訴他了,組織上有話,要好好保護井上小林。
瀨古乓更加趾高氣揚,剛剛被提為副中隊長。他的兇悍的武士道精神和魔鬼訓練方式,受到上級的賞識,被破格提拔。瀨古乒這幾天特別興奮,對士兵們也好了起來。早晨雷打不動的登山訓練深受上級讚賞,當然要持續進行。但,瀨古乒一高興,就把每人跑十五趟,改為十趟甚至更少。一再減少運動量,士兵們都很樂。
杏花身挨身地坐井上小林身邊,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正喂井上小林呢。井上小林歪著頭躲,不想用他喂。杏花笑了笑,溫柔地說,別躲啊,聽話啊,聽話。井上小林只好張開嘴。杏花邊喂邊咯咯咯笑,說,這就對了。小孩子病了,就該聽話呀。喂完菜又拿起匙喂湯。井上小林頭一歪,湯灑了。杏花心疼得了不得,說喲喲喲這孩子,一點不老實。杏花立刻用手去捂井上小林的大腿,說小林,沒燙著吧?井上小林搖搖頭。井上小林向不遠的牆上夠毛巾。杏花一把扯住他的手,說哎呀小林,有我在,什麼都不用你的……
這時,瀨古乒這個小隊被拉了上去。
吃完晚飯,小泉晉一還多向食堂要了幾個饅頭:師傅,上回可把我餓壞了,這回呀,我帶點吃的。小泉晉一拍拍自己的小挎包,說師傅你看,不光有鹹菜,還有一瓶白酒呢。井上小林看了看,驚訝起來:喲,還是日本清酒呢!
瀨古乒看了看,只看到石頭。日軍靠近了,石頭后突然開火,子彈比片刀都快,日軍韭菜一樣被一面面割倒。山下視野很開闊,易守不易攻。山根也有幾塊大石頭,只要搶佔最東頭的那塊大石頭,就有可能跟八路形成對峙。可是,這是步明棋,雙方都看得非常清楚。日軍步兵們攻了幾次,丟下不少屍體,落潮一樣敗回來。
有人喊:帶上鐵鍬,往火里揚沙子!
鍾老井又把這個故事講給杏樹、杏花和井上小林聽,讓他們「統一口徑」。三個人聽了,笑了好一會兒。杏花說,大舅哇,你可太能編啦!
井上小林說,以後再找機會吧。
井小林呼地站起來,突然一個閃電式狂猛的重拳,鬼子撲騰一下暈倒在地。另一個鬼子正要拉槍栓,井小林呼地彈起,來個兇猛的惡虎撲食,一個致命的「鷹爪抓」(一指剪),只聽喉管咔嚓一響,鬼子都沒來得及哼一聲,當即斃命。
指揮官放下望遠鏡,指著前方的兩塊巨石說,瀨古乒,那後頭,就是兩挺重機槍,命令你部要不惜一切代價衝上去,給我打掉它!
瀨古乒放下望遠鏡,命令道:井上小林衝上去了,敢死隊們,上!
井上小林準備好后,突然猛地向前衝去,一鼓作氣,衝到第二塊大石頭後面。子彈雨點一樣掃射過來,井上小林卻毛髮無損。
三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鍾老井也不多說。笑了笑,說姐夫,其實,井小林的底細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這幾天事太多,沒來得及跟你說。
杏花爹一看,鍾老井一口地瓜一口大蔥,吃得正香呢。
杏花爹「哦」了一聲,說我說呢,要不,這小子武功怎麼那麼厲害!
杏花媽一聽,臉立刻白了,一幅六神無主的樣子。
孫三祥也不甘心這樣白折騰。
這個隨意編出來的故事,顯然離奇得不靠譜,杏花爹聽后,如墜雲里霧裡。可聽鍾老井說得這樣有鼻子有眼,也找不出太多破綻,也就信了……
鍾老井強忍傷痛,在船邊漂浮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夜幕降臨,才回到礁石邊,救起杏花爹。
瀨古乒眼睛一亮,說,你能行嗎?
風很硬。煙塵中飄來刺鼻的焦煳味道。如果火苗隨空飄來,很可能會燒了兵營的!
瀨古乒舉起雙手,向敢死隊做個合圍、包抄的手勢。猛然「轟」地一聲爆炸,井上小林翻倒在地……
井小林裝作系鞋帶的樣子,彎下腰向後一看,兩個日本兵正背著槍跟在後頭。其中一個鬼子的刺刀上,還挑個日本國旗。日本兵上來后,照井小林屁股就是一腳,怒斥道:走!快快的!
瀨古乒一再要求參戰,人家卻不理他。瀨古乒寫了請戰書,還是沒有領到作戰任務。瀨古乒急得像個籠子里的困獸,團團轉。
杏花媽非常清楚,全家的大事,大多是弟九*九*藏*書弟拿主意。杏花媽向弟弟招招手,說別走哇,我還有事呢!
真的?杏花爹瞪大了眼睛問。
杏花爹嘿嘿笑兩聲,不說話,卻遞給鍾老井一根小黃瓜。
這麼一說,井上小林就想起妹妹來。
井上小林激動得跳了起來,熱淚盈盈的樣子。井上小林把信緊緊地貼在胸口,好半天才說,太好了!
井上小林和小泉晉一跟蹤他幾次。還跟頭幾次一樣,他進了村子后,拐幾個彎就沒了。
孫三祥咬牙切齒地拐向廁所,嗖地一下,把葯扔進糞坑。
井上小林向瀨古乒彙報后,瀨古乒也說,這個人很可能是個小卒子,他的後頭,恐怕還有「大魚」。瀨古乒的意圖很明顯,要一網打盡,不要急著收網。
杏枝這才一甩左手,把右邊的空袖管甩肩頭上去,嘆口氣,說大哥,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這個啞巴到底是什麼來頭?
井上小林也非常驚訝,這個他們沒少上的光棍山,只有兩條小石路。而這些八路們,卻開闢了一條新路——光棍山頂的一個大石頭上拴條粗繩子,粗繩子在最陡的地方,直抵山下……很顯然,為了加快速度,這根繩子,就是八路們的道路!
杏花驚訝壞了:你——,你會說話?
瀨古乒擰緊眉頭,說好,我來解決!
瀨古乒瘋了一樣,扯著嗓子在院子里喊起來,快起來!快快快!來八路啦!
井上小林點了點頭。
呼呼呼,嗆人的濃煙,不斷向兵營刮過來。
杏花媽一聽這話,自己剛才的那把火就要白燒了。得趕緊補救!孫三祥差點要了啞巴的命,是有點過火。可要讓如花似玉的杏花嫁給這個啞巴,她是絕對不允許的。杏花媽扯了一把弟弟的袖口,說不管你知道了什麼底細,我琢磨著呀,還是把這個不明不白的啞巴交出去好。要不,我們家可是要吃鍋烙的。
大家知道,瀨古乒把副中隊長被撤、發配到野戰部隊的仇,都記在炸毀彈藥庫的八路頭上了。
鍾老井走到外屋時,故意咳嗽一聲。杏花連忙離井上小林遠點。
井上小林躲在第二塊大石頭後面,在籌劃著怎麼辦。就在井上小林怒目圓瞪、咬緊牙關,把油門調到最大,就要拼力一衝時,瀨古乒急了。瀨古乒在後面扯開嗓子喊:井上小林,你個混蛋!你個貪生怕死的傢伙!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鹽水殺菌。可是,讓鹽水殺入滿身傷口,怎麼受得了?
杏花心疼井上小林,在炕角摞上被子,讓井上小林靠坐在上面。井上小林不肯。杏花淚花閃閃,看他的傷口就想哭。
哈哈哈!瀨古乒一陣大笑。
井上小林的皮膚很少有完整的,橫七豎八的一道道傷口血淋淋的,紅藤一樣布滿全身。胸大肌有兩個口子,翻出肉來。
井上小林拎起一挺輕機槍,扔車斗里一捆子手榴彈,騰地跳上摩托車。小泉晉一說聲「我也去」,飛快地跑過來。剛一靠前,井上小林劍眉倒立:你找死啊!一抬腿踢倒了他。
瀨古乒左臉包著紗布,在山頂上跺腳蹦高,困獸一樣叫罵一陣,抽出戰刀,砍斷石頭上的繩子后,還覺得不解氣,一陣咔咔咔亂掄,又把周圍的樹全抹了頭。
哼,別說明早呀,師傅哪怕說今晚上走,我也沒意見呀。小泉晉一說。
突然,摩托車嗷地飛奔起來,一轉眼,已經躲進另一塊大石頭後面!
第三段最精彩,讓所有看到的人目瞪口呆。井上小林猛拉油門,摩托車箭一樣射出去,行至一半,井上小林突然甩了下來,滾了幾個個兒,不動了。井上小林的身體,恰好滾落在半尺深的小溝里。子彈飛射而來,只在溝邊掀起些煙塵。無人駕駛的摩托車卻一直在飛奔,飛奔,奔向最後一個大石塊,砰地一下,撞在大石頭上,熄火了。當雙方的注意力都盯在撞翻的摩托車上,井上小林嗖嗖嗖一連甩出去三顆手榴彈。當三朵迅速炸起的濃煙連成一片,拖起一條土龍時,這片開闊地上什麼都看不見了。當濃煙散去,井上小林也不見了!幾分鐘后,井上小林在最後一個石頭後面,抓起了輕機槍……
啞巴是我救出來的,我救他,肯定有救他的道理,這一點,你要相信我。
兄弟,你忘啦?我當年差點讓日本人給整死呀!
姐夫,你也別忘了,當年我怎樣冒死把你從大野溝里救出來?
杏花爹平時大大咧咧的,憨厚,也不太計較https://read.99csw.com吃虧佔便宜的事。可要是有誰觸動了國家利益,他是絕對不遷就的。
井上小林想了想,用三種方式瓜分了這三段險路——
鍾老井說,我姐夫倔是倔,可是個深明大義的人。放心吧,他會給我面子的。
井上小林向外一看,前窗被照亮,不遠處,火光燒紅的半邊天!火光巨大的花朵一樣,不斷地往出冒。呼呼冒出幾朵,呼呼呼,又冒出幾朵!火光和濃煙比賽著彼伏此起,爆炸聲驚天動地……
鍾老井問,幹什麼呀三祥,別走呀,我還有事找你呢!
杏花爹還惦記井上小林的「底細」,便問杏花,說你大舅上哪去了。杏花向窗外指指,說大舅說干吃地瓜燒心,那不,在後園子拔大蔥呢!
鍾老井哈哈哈一笑,說還是我姐好哇,真卦著我!
現在,彈藥庫完蛋了!
杏花媽這回得臉了,立刻板緊面孔,假裝生氣的樣子:哼!那你還總氣我!
聽說他出事了,工友們都驚訝不已。當時,他在日本人開的鎂礦幹活。因為他老實,話少,幹活特別賣力,日本工頭挺得意他。日本工頭還給過他香腸、罐頭一類吃的,這在中國工人中,幾乎是沒有的。因此,日本人在追查生產機器屢遭人為破壞的事,還把他當「內線」,讓他「幫把手」。後來才被發現,這些破壞機器的事,都是杏花爹所為。工頭氣壞了,說我對你這樣好,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干?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八路軍佔據了絕對優勢的地形。與之正面相對的,是一條波濤翻卷浩浩蕩蕩的大河。水深沒人。河與山坡間的狹窄地塊,就是日軍唯一的進攻路線。日軍只能在東邊的一側進攻――鑽衚衕一樣鑽到西邊,才能靠近八路的重火力……
真的。鍾老井說。
胸前的幾道深口子積淀著臟物。井上小林怕沖洗不凈,乾脆啪啪啪拍打起來!力氣過大,胸大肌的傷口竟滲出血來!
瀨古乒帶人沖了兩次,都無功而返。
鍾老井這才說了日本國旗的來歷。說都知道井上小林武功很厲害吧?據說,他老家在河南蒿山。啊?蒿山是什麼地方?少林寺就在蒿山呀!
下山時,小泉晉一悄悄湊近井上小林,說西豐今天去不了吧?
為什麼?
六年前,杏花爹冒著被打個半死、扔進大野溝的代價,總算從大連逃了回來。
第一段類似於死去活來。井上小林的摩托跑在路中央時,突然左拐右拐,摩托頭一歪,停下了。井上小林的一隻腳,掛在摩托車座位上,腳尖朝上。爾後,八路的彈雨隨即停下。摩托車發動機還突突突叫著,沒有熄火。瀨古乒放下望遠鏡,一跺腳,萬分沮喪。
話音落下,瀨古乒「哎呀」一聲大叫,半跪在地上。半空中炸開的彈片,擊中了他的左臉。瀨古乒一抹左臉,可手是血。
頭天晚上,井上小林檢查了摩托車,加滿了油,又拎了一桶汽油帶上,準備第二天再去趟西豐縣城。
杏樹說,二弟,你也看到了,不光我這樣說,就連大舅都跟我是一個意見。大舅人多精呀,他出的主意,我們可不能不聽呀!
井上小林笑了笑,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鹽水洗。
鍾老井進東屋后,只跟杏花爹說一句話,他嘭嘭嘭拍拍胸脯子,說姐夫,對我,還有信不過的么?
鍾老井接著說,前年河南鬧飢荒,井小林跟著村人向東北逃,逃到吉林的西安(遼源)煤礦當礦工。有一次,礦井裡一群一群的耗子噝噝叫著呼呼往外跑。老礦工們看了,個個驚惶失措,說不好了,不是要地震,就是要瓦斯爆炸。大家一聽,趕緊跟日本工頭報告,說這井不能下了。日本工頭哪聽這個,說工人要偷懶,舉起皮鞭就抽,還端起槍,咔嚓咔嚓拉開了大栓。在槍口和刺刀威懾下,礦工們只好進了井。一個大叔悄悄對井小林耳語道:瞅准機會下手,跟他們拼了,要不,我們全得死在井下!
井上小林一擰油門,摩托車騰地竄了出去。剛才,井上小林早就設計好了,要搶佔東頭的那個大石頭,要經過三個大塊石、一個突兀而起的小山頭。頭幾個石頭間的距離,都有二十多米或梢遠些。那個小山頭本身約有二十米寬。越過小山頭后,再向前二十多米,就到最東邊的大石頭了。只要搶佔了這塊大石頭,並以此當掩體,就可與八路形成對攻。這樣吸引了火力,日軍九_九_藏_書就能多點開花,對山上的八路形成火力合圍。
鍾老井真的火了,杏花爹並沒有因此而放棄原則。杏花爹說老弟,我知道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可這啞巴來路不明,孫三祥不光調查了西豐縣城,就連附近幾十個屯子都打聽了,也沒整明白。現在又在他身上發現了日本國旗,你說,這小子要真的跟日本人有瓜葛,我們這一家子,不成了漢奸賣國賊了?
井小林他們已經走了,回頭井邊的那面日本國旗太炸眼,一把揪下了它,塞進衣兜。後來天冷了,又把它縫進衣裳夾層里取暖……
彈藥庫爆炸了!這可是四平一個師駐軍的備用彈藥庫啊!瀨古乒的加強小隊兵力人數快趕上一個中隊了。武器配備也相當先進。這樣強大的一個加強小隊,看守個小礦和這點彈藥,還不玩一樣?
井上小林的摩托車騰地竄出去,後頭犁起一道土龍。車子射得太快。井上小林突然一個轉體,身體「下彎弓」一樣倒仰在摩托車的下邊,背脊幾乎拖地。摩托車像個移動靶、吸彈器,吸來太多的子彈。噹噹當!子彈不斷擊打在車子的什麼地方。車燈、前瓦蓋紛紛爆碎,當!一顆子彈一口咬在鋼盔前沿上,一塊薄鐵瞬間脫離了母體。
不行,這件事,我堅決不讓步!
鍾老井這才嘻嘻一笑,說我哪敢啊,我要是敢氣姐姐,誰給我留烀地瓜呀!
杏樹笑了笑,拍拍杏枝肩膀,說二弟呀,不瞞你說,我只知道,大舅正在調查他。大舅說,用不了多長時間,這事就弄出頭了。
當然!小泉晉一說。小泉晉一還自豪地一歪頭,說師傅,這可是我當兵時,我媽親自給我買的呢!我媽說,留關鍵時候喝吧。小泉晉一舉起酒,說師傅,我們倆一同出去,就是關鍵時候呀!
這……,是兩碼事。杏花爹的口氣雖然軟了,但仍然不想讓步。杏花爹甚至一抬手,「咣」地一下,菜刀砍在炕沿上。
鍾老井笑了笑,說孫三祥,我們不是說好么?怎麼,你要變卦?
躲在第二塊大石頭後面,井上小林不敢輕易前進。他知道,現在八路的槍口,正瞄向這裏。前邊還有兩塊大石頭、一個山頭。也就是說,它們之間還有四段空白地段,才能進入最東邊的那個大石頭后。現在,這四塊空地,就如四把閃閃發亮的刀,四條扼緊喉嚨的繩索,四塊隨時都可藏身的墓地……
杏花一再搖頭,不敢下手。井上小林急了,抓把鹽嘩地放水盆里,然後狠勁攪拌。差不多了,蘸點水舔一下試試鹹淡后,突然捧起鹽水,嘩啦嘩啦向傷口上澆潑!
鍾老井歪頭看了看,說姐夫,這麼小的黃瓜剌兒你就要它命呀?
當時鐘老井跟杏花爹在同一個礦當勞工。聽說杏花爹出事了,日本人以為杏花爹死了,把他的屍體扔進大溝時。黃昏后,鍾老井悄悄背起杏花爹,向海邊逃去。一隊日本軍人迅速追了上來。他們的小船剛划不遠,子彈嗖嗖地射過來。鍾老井快速划船,把杏花爹放在一塊礁石下,自己向大海深處划。突然,鍾老井「啊」地一聲大叫,一頭跌進大海。同時,也把小船倒扣過來。日本兵研究了好一陣翻了的「船肚子」,這才停止了射擊。
彈藥庫成為一片廢墟,瀨古乒才怒吼起來,讓趕快上光棍山抓八路。晚了。他們在光棍山山頂,只找到幾隻破碎了的弓箭,和幾個沒有發射的啞藥包。
事後,彈藥庫怎麼爆炸的,只能聽幾個哨兵的一面之詞:半夜十二點剛過,彈藥庫上空突然飛來幾朵火苗。緊接著,火苗越來越多,幾隻、幾十隻火苗迅速飛了過來。哨兵們一看,火苗是從光棍山方向飛過來的。哨兵們說,太快了,簡直不敢相信,不大工夫,光棍山到彈藥庫的天空,形成一組弧形的火線,那樣子,有點像雨後的彩虹!哦,不不,不是彩虹!就是……就是一道弧形的亮線,亮線一次次劃破天空,嗖嗖嗖飛過來,直落在彈藥庫上。落點非常準確。又一個哨兵接著說,哎呀,太嚇人啦!不大工夫,彈藥庫就引爆了。守衛哨兵們慌亂一團,慌忙打電話、對天射擊。可是,電話線斷了,根本叫不通。對天射擊的槍聲,很快就淹沒在巨大的爆炸聲里。哨兵們想上光棍山抓人,可又不敢離開現場,就在團團轉和忙亂中,等候瀨古乒帶人過來……
杏花爹也進了後園子,隨手在架上摘根九九藏書黃瓜,說別光吃大蔥呀,來,吃根黃瓜吧。這黃瓜才好呢,稀嫩稀嫩的,可脆啦。
然而,沒有機會了。瀨古乒被上司狠狠罵了一陣后,被撤了副中隊長職務,讓他戴罪立功,還當他的普通小隊隊長。他和他的這個加強小隊一起被編入野戰部隊。集體整訓三天,等待命令。
杏花看得心驚肉跳,雙手捂眼,哎呀呀叫著,連連說放下、放下!杏花熱淚盈盈地說,井小林,你不要這樣。你這樣,我……,杏花說不下去了。杏花用袖頭子抹幾把淚,說,來,還是……我給你洗吧。
那天,在獵人小屋,鍾老井曾這樣警告孫三祥: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一旦透露出風聲,讓日本人知道了,老百姓就遭殃了!再有,孫三祥,你這是在追杏花嗎?你這樣干,杏花一生氣,不是越追越遠嗎?
鍾老井說,姐,你要想吃鍋烙快些,就趁早把他交出去!
杏花爹就一句話:明明是中國的礦產,為什麼要運到日本去?
晚飯後,別的部隊都休息了,瀨古乒卻讓他的小隊集合,他要訓話。加強小隊成了普通小隊,人少多了。瀨古乒當著士兵的面,狠狠抽自己幾個嘴巴,恨恨地說,這個仇,一定要報!
他們來到了山西地界。他們落腳的地方,在張家口和大同之間。井上小林並不知道哪是哪,對他來說,只是個陌生的中國名字。
那樣子,親昵極了。
我不是信不過你,而是信不過那個啞巴!
早點睡吧。明天呀,咱吃了早飯就走。井上小林笑著說。
西廂房裡,杏樹在說服弟弟杏枝。總的原則就是:井小林救了杏花,又這樣一表人才,在他沒有找到親戚之前,我們不能攆人家,也不能怠慢人家。杏枝始終不開口。左手一個勁擺弄他右胳膊的空袖筒。杏枝就堅持一條,自從這個啞巴來了,咱家就沒消停過。我少只胳膊,媳婦也黃了不說,三弟也給抓永淳當勞工了。唉,現在這事兒一個接一個,以後哇,還說不定出什麼事呢!
半夜時分,突然轟轟隆隆一串子爆炸聲,震得宿舍房子搖晃起來!
怎麼會想到,八路竟用最原始的射箭方式,摧毀了一個現代防衛水平的彈藥庫!
近前才知道,只能任其爆炸,根本沒法靠近。火熱兇猛,嗷嗷叫。火苗子、雜物飄飛過來,眼都睜不開。煙味兒也嗆得厲害,除了躲避,沒別的辦法。有幾個勇敢的剛近前,就被炸傷了。一些彈藥箱飛起來,不少子彈在空中被引爆——子彈生母彈,母彈再生子彈,子子母母都在爆炸,防不勝防,殺傷力很大。瀨古乒貓著腰大喊,趕快繞過去救火,快!
眼前還有三段可能被子彈行刑的險路。
孫三祥邊走邊回頭看,差點與迎面來的鍾老井撞上。
瀨古乒對井上小林也格外開面,說你是我們加強小隊最好的士兵,巡邏偵察的事,你不用天天跟我彙報。你看著辦吧,我信任你。
怎麼會這樣?杏花媽臉上疑雲翻滾。
井上小林拿出自己的「千人縫」,給妹妹帶上。跟妹妹手裡的千人縫調換一下。讓千人縫即有媽媽的情分,也有兄妹的情分……
戰鬥打得很激烈,八路軍憑藉山上有利的地形,進行了頑強的阻擊。日軍先炮擊,再輔以輕重武器,這樣來來回回打了大半天,就是拿不下這山頭。敵我雙方都清楚,八路軍人少武器也差,決不會死守太長時間。這隻是阻擊、斷後的小股八路。可是,如果今天天黑前拿不下這個山頭,日軍就別想追上撤退的八路軍大部隊了!
小泉晉一一聽,說行啊師傅,咱倆再跑一趟!
從獵人小屋回來后,他跟杏花媽耳語了啞巴偷藏日本國旗的事,杏花媽向杏花爹一傳話,杏花爹不讓了。杏花爹說,這怎麼行?我們怎麼能跟個親小鬼子的人近乎?別看這個啞巴武功好,我就是跟他對命,也要把這事弄明白!
井上小林特別惦記妹妹。尤其那天聽大扁臉說,妹妹還得了肺內感染,更是放心不下。他決定找個機會再跑一趟。
鍾老井說姐你想想呀,如果啞巴沒什麼事,這樣一哄揚出去,引起日本人注意了,一查,可能就查出事來的。不說別的,就說啞巴那一身肌肉塊子,也是令人懷疑的。如果啞巴真的有事,他在你們家呆這麼長時間,再把殺三個日本人的事鼓搗出來,你們家還有個好?
鍾老井鈕扣都沒改,而是「咔」地一扯,扯破衣服https://read•99csw•com,露出右臂的槍傷來。
第二天,戰鬥就打響了。
井上小林見了鍾老井,立刻站起來,向鍾老井深鞠一躬。鍾老井過來拍拍井上小林的肩膀,也不說話,從衣服里懷掏出一個紙條,遞給井上小林。
井上小林看了看,說,隊長,要是有輛三輪摩托就好了。
孫三祥氣呼呼地走了。
太好啦!小泉晉一振奮得跳了起來!
平時,這個彈藥庫24小時看守,哨兵密集,外圍還有流動哨,打它主意的人要想靠近它,是很難的。再說,這裏離四平城只有兩公里,小股八路,是不敢打彈藥庫的主意的。
從西豐回來后,井上小林跟小泉晉一又盯瘦猴兒幾天,決定收網。井上小林說,他那鬼頭鬼腦的樣子,實在太令人懷疑了!尤其是他在樹上竄來竄去,比松鼠、猴子、鳥兒都靈,越發覺得瘦猴兒「有來頭」……
杏枝這才緩和了口氣,說好吧哥,我聽你的。
第二段堪稱雜技表演。井上小林以摩托車為掩體,採用倒掛金鐘、海底撈月的方式,邊跑邊單手射擊,以干擾對方肆無忌憚的掃射。最後,付出腿肚子挂彩的代價,逃進那個小山後頭……
杏花家沒有紗布,就找些新棉花,幫井上小林擦洗起來。
井上小林安全地躲在第三塊大石頭後面。
頓時,大家亂鬨哄地起來,抓起槍,拚命向外跑。井上小林和小泉晉一也夾在忙亂的人群里。跑出兵營院子,又被前邊的人堵回來:快!快拿上盆子、水桶,救火!
杏花爹琢磨的事,鍾老井也在琢磨。只是,現在鍾老井想的是,怎樣即解開杏花爹對井上小林的成見,保護好井上小林,又不暴露井上小林的身份。杏樹聽到東屋爹媽不正常的聲音后,說大舅,我爹的工作,只有你來做了。
杏花媽騰騰騰跑到廚房,噼哩啪啦打開碗架,拿出個紗布矇著的碗來。她揭開紗布遞過去,說弟弟,姐還給你留兩個烀地瓜,這可是沙土地長的,你看,通紅能紅的,可好吃了,又面又甜!
鍾老井一甩袖子,說,姐呀,在關係到全家人性命的大事面前,你可不要犯糊塗啊!好吧,你們家的事,我不管了!
瀨古乒一直以兇狠的目光,來來回回掃了幾圈士兵后,這才開始訓話。訓話的大概內容是:效忠大日本帝國,發揚武士道精神,打出大日本軍人的威風來。
孫三祥又來了。看在杏花的面子上,還帶來些自製的紅傷葯來,想緩和緩和關係。獵人難免讓野獸咬了,或是磕磕碰碰,離不開紅傷葯的。孫三祥在窗外猛地看見杏花正跟井上小林吃飯呢,二人挨得那樣近,臉對臉。
杏花爹這才說了實話,要了它的命不怕,可別要了我的命呀!
鍾老井一抻脖,咕嚕咽了一口地瓜,說姐夫,你別急。等我吃飽了,就告訴你井小林的底細。杏花爹聽鍾老井這樣一說,笑了笑,說,我不急,我不急的。鍾老井不客氣地說,哎呀姐夫,咱倆誰跟誰,你要是不急,能跟腚來找我?
杏花媽清楚,這樣的事要是露餡了,肯定要滿門抄斬的。自從三個日本人在大架子山被殺后,日本人摩托車巡邏的次數比早先多多了。
別說杏花家,就是整個恩光屯,不,就連不遠的富源屯也算上,都沒有葯。這個溝筒子有葯的地方,只有富源礦的日本兵營。從虎口裡拔牙?想都別想!杏花這才決定,上西豐縣城去買。
三天後,井上小林跟瀨古乒這個曾經風光的加強小隊,奔赴烽火前線。在四平,他們上了一列悶罐子火車。列車飛馳。每一節鐵軌的接合處,都發出咣噹噹、咣噹噹的聲響。這聲響,重鎚一樣下下敲擊著井上小林的心。井上小林懊惱透了,偏偏那天彈藥庫爆炸了,哪怕再晚一天,他就見到妹妹了。現在一走,也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看著孫三祥遠去的背影,鍾老井搖了搖頭,一聲嘆息。
孫三祥氣得嘴一歪,哼了一聲,猛地縮了脖。
瀨古乒的臉腫了,醫生給他上藥,他拒絕了。醫生勸瀨古乒,瀨古乒卻一抬手,啪地打了自己的左臉一下。立刻,左臉的紗布浸出血來。瀨古乒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說自己該死,對不起天皇,好好的一個彈藥庫,生生給毀了。
孫三祥翻了鍾老井一眼,說鍾叔,也就是你吧,要不,我、我非整死那個啞巴不可!
破解光棍山爆炸案始終沒有眉目。
瀨古乒真的弄來一輛三輪摩托。